第二十三則 洛浦供養(佛祖)
示众云。熟油拌苦菜。由人心里爱。施主复如王。而心得自在。本非看面逐情。亦非赤讳白誺。向此法筵莫有挑请者么。
对大家说：熟油拌苦菜，各人心里爱。布施的主人像君王，内心自在无碍。本不是看脸色随人情，也不是当面忌讳背后议论。在这场法会上，可有人要提问的吗？
舉僧問洛浦。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無心道人(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百千諸佛有何過。無心道人有何德(果然疑着)。浦云。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歸鳥盡迷巢(休於言下覔。莫向句中求)。
有个僧人问洛浦禅师：“供养千百尊佛，还不如供养一个无心的修行人。(世间人情总是趋炎附势，待人态度随着地位高低而变化)千百尊佛有什么不对？无心的修行人又有什么特别功德？(果然生出疑问了)”洛浦禅师回答：“一片白云横在山谷出口，多少归巢的鸟儿都迷失了方向。(不要在言语里寻找答案，莫向字句中执着求索)”
师云。有德非为德。无功始是功。情尘如汩没。枉逐雾蒙笼。若使恁么会去。胶胶因果不劳逐语分宗。其或罔措未明。缀缀功过切忌随言定旨。大藏一览云。佛为须达说布施果报。谓多施少报少施多报。供养百千诸佛不如供养一净行。乃至供养百千诸佛不如供养一无心道人。虽然如是。不见道。勿为无心云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所以这僧疑问诸佛之过道人之德。若非洛浦眼如掣电机似走珠。明历历活鱍鱍。非言之言而不滞于言。无说之说而与伊所说。故云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丹霞为是当派云。仍不惜唇皮自扬家丑。颂曰。
老师说：有德不是真功德，无功才是真功夫。如果被情绪和杂念淹没，就会像蒙在雾里一样迷失方向。如果这样理解，就会陷入因果的纠缠，不必执着于言语宗派。如果还是不明白，切记不要根据表面言辞判断功过。《大藏一览》记载：佛对须达长者说布施的果报，提到多施可能得少报，少施可能得多报。供养千百位佛，不如供养一位清净修行者；乃至供养千百位佛，不如供养一位无心的道人。虽然这么说，但要注意：不要以为无心就是道，无心还隔着一重关。所以这僧人才会质疑诸佛的过失与道人的功德。若不是洛浦禅师眼光如闪电、机锋如滚珠，明明朗朗、活活泼泼，用不是言语的言语而不滞留在言语上，用没有说法的说法来对应对方的疑问，怎会说出"一片白云横在山谷口，多少归巢的鸟儿都迷了路"这样的话。丹霞禅师为了阐明这个宗旨，不惜掀开自家底细，作颂说：
拾得踈慵非覺曉(兀兀無知)。寒山懶惰不知歸(騰騰何徃)。聲前一句圓音美(有語應難會)。物外三山片月輝(無言心自知)。
寒山懒散不知回返(悠悠然要往何处去)，拾得疏懒不觉天明(浑浑噩噩无所知)。言语未发时圆融音声已现妙韵(用语言表达反而难以领会)，尘世外群峰间孤月正洒清辉(沉默中心地自然明了)。
师云。无用处成真用处。不风流处转风流。如愚若讷超情谓。凡圣由来总不收。天台山拾得子。不言名氏。始因丰干禅师经行到赤城。道侧闻儿啼随声。寻之见一子仅十岁。初谓牧牛子。问之乃曰孤弃。于是丰干携至寺。因呼为拾得。一日扫地。寺主问。汝名拾得。因丰干拾得汝归。汝毕竟姓个甚么。拾得放下扫帚叉手而立。主再问。拾得拈扫帚扫地而去。寒山搥胷曰苍天苍天。拾得曰作甚么。山曰。不见道东家人死西家人助哀。二人作舞笑哭而出。林泉道。弄精魂汉有甚么限。国清寺半月诵戒众集。拾得拍手曰。聚头作相。那事如何。维那叱之。得曰。大德且住。无嗔即是戒。心净即出家。我性与你合。一切法无差。林泉道。两般了也。天台山寒山子亦不知姓氏。以乞丐自养。古老见之咸曰风狂人也。唐兴县西七十里有寒岩。在国清寺之侧。因居于此故号寒山子。容貌枯悴。布襦零落。冠桦皮冠。曳大木履。时来国清寺。有拾得知食堂。常收残余贮竹筒中。山至则授之。或就食或负去。每徐行廊下。甞有诗云。欲得身安处。寒山可长保。微风吹幽松。近听声愈好。下有斑白人。唠唠读黄老。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因众僧炙茄次。将茄弗向一僧背上打一下。僧回首。山呈起茄弗曰是甚么。僧曰这风颠汉。山向傍僧曰。你道这僧费却多少盐醋。林泉道。若不盖覆将来。险些为伊淡了。因赵州游天台路次相逢。山见牛迹问州曰。上座还识牛么。州曰不识。山指牛迹曰此是五百罗汉游山。州曰既是罗汉为甚么却作牛。山曰苍天苍天。州呵呵大笑。山曰作甚么。州曰苍天苍天。山曰。这个厮儿。宛有大人之作。林泉道。好手手中还好手。红心心里中红心。况乃声前一句圆音落落而韵美。堪闻物外三山片月辉辉而光明可玩。若是汝识心见性。何消我恃语多言。其或未然。三脚灵龟荒径走。一枝瑞草乱峰垂。
师父说：看似无用的地方反而成就真正的妙用，不在风流之处却更显超然风度。像愚者般木讷却能超越世俗情见，凡夫与圣者原本都不被拘束。
天台山的拾得子，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当初丰干禅师行脚到赤城山，在路旁听见孩童哭声，循声寻找看见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起初以为是放牛娃，询问才知是孤儿，丰干便带他回寺院，大家都叫他"拾得"。
有天拾得在扫地，住持问他："你名叫拾得，是因为丰干捡到你带回来的。你究竟姓什么？"拾得放下扫帚拱着手站定。住持再问，拾得抓起扫帚扫地离去。寒山捶胸喊道："苍天啊苍天！"拾得问："做什么？"寒山说："没听说过东家死人西家帮着哭丧吗？"两人便又哭又笑手舞足蹈地走了。
(林泉老人评：这些故弄玄虚的家伙真是没完没了。)
国清寺半月诵戒时僧众聚集，拾得拍手说："大伙儿凑在一起装模作样，那件大事明白了吗？"维那呵斥他。拾得说："大德且慢，不起嗔心就是持戒，内心清净就是出家。我的本性与你无别，一切法门本无差别。"
(林泉老人评：这分明是两码事。)
天台山寒山子也没人知道来历，靠乞食为生。老人们见他都说是个疯癫之人。唐兴县西七十里有寒岩，在国清寺旁，因居住于此所以号称寒山子。他面容憔悴，衣衫破旧，头戴桦树皮帽，脚踩大木鞋，常来国清寺。拾得在斋堂做事，经常把剩饭收在竹筒里，寒山来了就给他，有时当场吃，有时带走。
他常在廊下缓步吟诗："欲得安身处，寒山可长保。微风吹幽松，近听声愈好。下有白发人，叨叨读黄老。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有次僧人烤茄子时，他拿茄串朝某个僧人背上打一下。僧人回头，寒山举起茄串问："这是什么？"僧人说："这疯汉子！"寒山对旁边僧人说："你说这僧浪费了多少盐醋？"
(林泉老人评：若不遮掩过去，差点被他弄得索然无味。)
赵州禅师游天台山时在路上遇见他。寒山看见牛脚印问赵州："上座可认得牛？"赵州说不认得。寒山指着牛脚印说："这是五百罗汉游山。"赵州问："既然是罗汉为什么变牛？"寒山连呼苍天。赵州呵呵大笑。寒山问："笑什么？"赵州也喊苍天。寒山说："这小子倒有大人作派。"
(林泉老人评：真是高手中的高手，正中靶心里的红心。那声前的圆妙之音清越悠扬韵味十足，物外的山月皎洁明亮令人神往。若是你已明心见性，何须我多费唇舌？若还未悟得，就像三脚灵龟在荒径奔走，瑞草在乱峰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