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則 洛浦祖教(祖教)
示众云。同田曰富。那争你有我无。分贝曰贫。漫说家长里短。有解通人情者么。
对众人说：田地共有才叫富裕，何必计较你多我少；钱财分割就是贫穷，莫要闲谈东家长西家短。可有人能参透这人情世故的道理？
舉僧問洛浦。祖意教意是同是別(索另者先窮)。浦云。日月並輪輝。誰言別有路(老兒語帋裏取)。僧云恁麼則顯晦殊途是非一揆(貪隨言語路。走殺杜禪和)。浦云。但自不亡羊。何須泣岐路(一言道斷處。千古意分明)。
有个和尚问洛浦禅师：祖师的深意和佛法的教导是相同的还是不同的？(想要探究这个问题的人首先要彻底弄明白)。洛浦禅师回答：太阳和月亮一起照亮天空，谁说还有别的道路？(老人家的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和尚说：照这么说，明处暗处虽然路径不同，是非对错却是一个道理？(一味跟着言语思路跑，可把参禅人累坏了)。洛浦禅师说：只要自己不迷失方向，何必在岔路口哭泣？(这句话说透的地方，千古真意自然分明)。
师云。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纵横无不是。何必强言论。禅分五派。归性海以无遗。教列三乘。契心宗而有准。庸愚之辈浅智之流。执门庭局户牖。竞空花浓淡。较兔角短长。其堂奥之幽。堦除之渐。名相之迹。至理之玄。岂待予言而可知也。故洛浦以日月并轮辉谁言别有路为对。是屈高就下应物知时。而岂知日月不到处别有一乾坤。这僧果向金乌东出玉兔西沉处。别是非明得丧。逐句寻言知有何限。惹教人道而今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桩旧处寻。果然洛浦放伊不过。道但自不亡羊何须泣岐路。这僧若是脚跟点地必能鼻孔辽天。何止亡羊岐路而可哀哉。列子说符篇。杨子之隣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子追之。杨子曰一羊何追者之众。曰多岐路。既返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乎。曰岐路之中又有岐路。诸人若向这里会得。方知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你若不信。试问丹霞。颂曰。
老师说：佛法的要旨是以心为根本，修行之道没有固定的门径。万事万物无不体现着真理，何必非要执着于言语争辩呢？禅宗虽然分为五家流派，但最终都回归到自性大海；佛教虽然设立三乘教法，但都契合本心宗旨。那些见识浅薄的人，却偏要固守门户之见，像争论空中花朵的颜色浓淡、计较兔子角的长短那样徒劳无益。至于禅法的深奥境界、修行的循序渐进、名相概念的表象、至高真理的玄妙，哪里是需要我多说的呢？
当年洛浦禅师用“日月同时照耀，谁说另有道路”来作答，这本是顺应根器、随机教化的智慧。可谁又知道，在日月照不到的地方，还另有一番天地呢？这僧人若真能在日出月落处辨别是非得失，逐字逐句去推敲言语，那该有多少局限啊！难怪有人说：如今的猎犬失去了灵性，只会对着旧树桩空寻。果然洛浦禅师也没放过他，说道：“只要自己没有迷失，何必在岔路口哭泣？”
这僧人若是真正脚踏实地修行，定能鼻孔朝天自由呼吸。何止于像迷途亡羊那般可怜呢？《列子·说符篇》记载：杨朱的邻居丢了羊，既带着全家老小，又请杨朱的童仆帮忙追赶。杨朱问：“一只羊何必动用这么多人？”邻居答：“岔路太多了。”等他们回来，杨朱问找到羊了吗，回答说跑丢了。问怎么丢的，答曰：“岔路之中又有岔路。”各位若能从这里领会，就会明白天下真理本无二致，圣人之心原无分别。你若不信，不妨问问丹霞禅师。偈颂说：
月篩松影高低樹(無二無二分)。日照池心上下天(無別無斷故)。赫赫炎空非卓午(別有一壺天)。團團秋夜不知圓(身聖不覺聖)。
月光透过松枝，在地上映出斑驳树影(万物本无分别)。 阳光洒落池心，水面倒映整片天空(天地本来一体)。 烈日当空何须等到正午(另有清凉境界)， 秋夜圆月虽明却不知自身圆满(圣人亦不自居圣位)。
师云。洞山初禅师道。言无展事。语不投机。承言者丧。滞句者迷。若于言句上寻。情识中覔。而与展钞叠科。不相远也。永嘉云。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虽道月筛松影普应高低。意不在言言非有意。日照池心权分上下。波不离水水即是波。不见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恁么看来。赫赫炎空日非卓午。而正不居正。团团秋夜月不知圆。而偏岂垂偏。林泉老汉虽恁持蠡酌海握管窥天。岂免人嗤老婆心切。还知么。待伊心肯处。是我命通时。
老师说：洞山初禅师曾经说过，真正的佛法无法用言语完全展现，对话若不能直指人心便失去意义。执着于字句的人会迷失真义，固守言谈的人将错失本心。如果只在文字表面摸索，在思维情感中寻找，那就如同整理陈旧文书般与真理渐行渐远。永嘉玄觉禅师说得明白：“直探本源才是佛陀印可的途径，纠缠枝节末梢绝非我所愿。”
虽然月光透过松枝会映出参差斑驳的影，但月光本身从无分别之意；虽然阳光映照池塘会显现明暗深浅之别，但水波与水本就一体不分。这不正像古人描绘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般浑然天成吗？
如此看来，烈日当空时，光明遍照却不自居正中；圆月悬夜时，清辉满洒又何曾执着圆满？我这林泉老汉虽然像拿着瓢测量大海、握着笔管窥探天空般勉力解说，难免被人笑话太过殷勤恳切。可要明白啊——待到心意相通时，便是机缘成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