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則 黃山米價(糧食)
示众云。师资缘会。针芥相投。见义勇为。当仁不让。既曾得他一马。宁不还他一牛。各无亏欠处合作么生通报。
老师对大家说：师徒相遇是缘分，就像磁针与芥子自然相吸。见到该做的事要勇敢去做，面对该承担的责任绝不推让。既然曾经得到对方一匹马，怎能不还他一头牛？彼此都没有亏欠的时候，该怎么互相沟通理解呢？
舉黃山輪禪師來參夾山(君子不耻下問)。山問云甚麼處來(閉門刷會)。輪云閩中來(公驗分明)。山云還識老僧麼(人無害虎心)。輪云和尚還識學人麼(虎無傷人意)。山云。不然。子且還老僧草鞋錢。然後老僧還汝廬陵米價(兩和交易。不得相謾)。輪云。恁麼則不識和尚。未審廬陵米作麼生價(草鞋跟斷處。不索別商量)。山云。真師子兒。善能哮吼(一併交足。各無少欠)。
黄山轮禅师来参见夹山禅师。(君子不以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为耻)。夹山问他：“从什么地方来？”(关起门来私下查问)。轮禅师答：“从闽中而来。”(身份凭证明明白白)。夹山问：“可认得老僧吗？”(人没有伤害老虎的心思)。轮禅师反问：“和尚可认得学人吗？”(虎没有伤人的意图)。夹山说：“不如这样。你先付给我草鞋钱，然后我再告诉你庐陵米的价钱。”(双方做交易，不能互相欺骗)。轮禅师说：“要是这样，那就不认识和尚了。不知庐陵米是什么价钱？”(草鞋磨破的地方，不需要另外商量)。夹山赞道：“真是狮子的后代，善于发出雄浑的吼声。”(一并交付清楚，双方都不少欠)。
师云。抚州黄山月轮禅师。福唐许氏子。初谒三峰机缘靡契。寻闻夹山盛化乃往扣之。山问名甚么。云月轮。山作一圆相曰何似这个。云。和尚恁么语话。诸方大有人不肯在。曰阇棃作么生。云还见月轮么。曰。阇棃恁么道。此间大有人不肯诸方。轮乃服膺参讯。一日夹山抗声问曰子是甚么处人。云闽中人。问者不可不恁么问。答者不可不恁答。多虗不如少实。巧说不如直道。山曰还识老僧么。云和尚还识学人么。一𮞏一刮不赌恶发。当炉不避火迸。当言不避截舌。山曰。不然。子且还老僧草鞋钱。然后老僧还子庐陵米价。云恁么则不识和尚。未审庐陵米作么生价。此真所谓眼自争先得。筹因打劫赢。山曰。真师子儿。善能哮吼。虽是满口许伊。就里倍酬高价。拟欲见钱多卖。须索秤称斗量。便宜既出当家。岂免丹霞合贴。颂曰。
师父说：抚州黄山有位月轮禅师，本是福建福唐许家的孩子。起初去拜见三峰禅师，机缘未合。后来听说夹山禅师法席兴盛，便前去参访。夹山问："叫什么名字？"答："月轮。"夹山画了个圆相："像这个吗？"月轮说："和尚这样说话，各地大有人不认可。"夹山问："那你怎么说？"月轮答："可看见月轮了？"夹山道："你这样讲话，我这里也大有人不认可各方。"月轮便心悦诚服地留下参学。
有一天夹山高声问他："你是哪里人？"答："闽中人。"(问的人不得不这么问，答的人不得不这么答。多说虚的不如少讲实在的，巧妙言辞不如直截了当。)夹山问："可认识老僧？"月轮反问："和尚可认识学人？"(一来一往不惧冲突，站在炉边不怕火溅，该说话时不避割舌。)夹山说："不然。你先付我草鞋钱，然后我再告诉你庐陵米的价钱。"(这真是眼疾手快抢先机，靠打劫赢得筹码。)月轮说："这么说就不认识和尚了。不知庐陵米是什么价？"夹山赞叹："真是狮子儿，善于哮吼！"(虽然满口赞许你，内里却要加倍付高价。想要现钱多卖，须得秤称斗量。既然占了便宜，难免要丹霞来贴补。)颂曰：
父子相逢眼倍明(內外玲瓏)。靈苗叢裏坦然行(縱橫自在)。箇中若為金毛子(莫錯認)。已是鹽梅觸大羹(幸自可怜生)。
父子重逢时眼睛格外明亮(内外透彻清明)，在灵性苗圃中自在行走(纵横无碍)。若有人想在这里寻找金毛狮子(切莫认错)，它早已化作调味的盐梅融进太羹(本是天然本真)。
师云。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是知师胜资强。人天眼目。此乃倍明之灵验欤。脱或养子不及父。家门一世衰。何有是称者也。于灵苗丛里今时路上。情非附物语不立玄。摆手长行纵横自在。怎不呼为俏措禅和英灵衲子。傥若承言滞句究妙穷玄。浊智流转堕在毒海。个里就中本没窠臼。若为满口许他为金毛师子者。是用盐梅而触忤大羹也。人唯知有味之味口头取办。殊不知无味之味其味恒然。所以天童道淡中有味妙超情谓。到这里直得言思路绝心行处灭。方有少分相应。还端的么。不解庐陵酬米价。枉教虗费草鞋钱。
师父说：学生的见识如果和老师相当，那他的德行就比老师减半；只有见识超过老师，才配得上传承法脉。由此可知，老师德行高尚、学生根器锐利，才是人天眼目。这不正是加倍彰显智慧的明证吗？倘若后代不及前辈，就像养的儿子不如父亲，家族门风就会一代代衰败，哪里还谈得上传承呢？
在修行人聚集的道场里，如今修行路上，真正见性者情不附于外物，言语不立玄虚。洒脱地摆手远行，纵横自在无碍。这样的人，怎能不称作俊俏的禅和子、英明的出家人呢？如果执着于言语文字，探究玄妙义理，只会让浑浊的妄识流转不息，最终沉沦在毒海之中。
这禅法根本之处，原本就没有固定模式。如果满口称赞某人是金毛狮子，这就像在太羹里加调味品，反而破坏了本味。世人只知道追逐有味道的滋味，满足口舌之欲，却不懂得无味之中的真味，才是永恒不变的滋味。所以天童禅师说“淡中有味，妙超情谓”——到了这个境界，言语思路全然断绝，心念运作之处全然寂灭，方才能够稍有相应。
可曾真正明白？若不懂得像庐陵祖师那样回应“米价”公案，只怕白白浪费了草鞋钱走了那么多冤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