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則 九峰相傳(佛祖)
示众云。住持千嶂月。孰可依栖。衣钵一溪云。谁堪承受。傥肯舒心将去。休愁信手拈来。冬苽印莫错抟䟦。西祖意试详思忖。有敢奔凑者么。
林泉老人对大众开示说： “住持之位如同千山托起的明月，谁能真正依止？传承的衣钵好似一溪流淌的云彩，哪个有资格承接？若愿意敞开心胸领受，何必担心不能信手拈来。冬瓜的印痕莫要胡乱拓印，达摩西来的禅意请仔细参究。可有敢上前承接的人吗？”
舉僧問九峰。祖祖相傳。當傳何事(誰敢妄傳消息)。峰云。釋迦慳。迦葉富(說破家門)。僧云如何是釋迦慳(無法可說)。峰云無物與人(是名說法)。僧云如何是迦葉富(不惜家珍盡情分付)。峰云國內孟甞君(未為暢漢)。僧云畢竟傳底事作麼生(聲前一句圓音美。物外三山片月輝)。峰云百歲老兒分夜燈(更嫌何處不分明)。
有个僧人问九峰禅师：“祖师代代相传，到底传的是什么呢？”(谁敢随便透露这个秘密)。九峰回答：“释迦显得小气，迦叶反倒阔气”(直接点破了关键)。僧人追问：“怎么个释迦小气法？”(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九峰说：“拿不出东西给人”(这才是真正的说法)。僧人又问：“那怎么算迦叶阔气？”(毫不吝惜地把家底全交代了)。九峰答道：“就像国内的孟尝君”(还算不上彻底通透)。僧人继续问：“说到底传的究竟是什么事？”(开口前的那个圆满音声多美妙，世俗之外的三山映着明月清辉)。九峰最终说：“百岁老人半夜分油灯”(还有什么地方不够清楚呢)。
师云。世尊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今付摩诃迦叶。为说偈曰。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又参同契云。竺土大仙心。东西密相付。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一日阿难问迦叶云。师兄。世尊传金襕袈裟外。别传个甚么。迦叶召阿难。难应喏。迦叶曰倒却门前刹竿着。汾阳昭云。不问那知。林泉道。用知作么。五祖戒云。露。林泉道。漏泄。云门一字禅。翠岩芝云。千年无影树。今时没底靴。林泉道。这些消息少人知。相传的意。悭富缘由。灵利衲僧不劳重举。无物与人则财施有尽。法施无穷。孟甞君贤则四海五湖心。几人能出彀。这僧不识好恶。复问毕竟如何。峰以百岁老儿分夜灯为对。若也于此明得。这畔无妨那边不碍。其或未然。云暗不知天早晚。雪深难辨路高低。向不明不暗处试看丹霞为伊出理。颂曰。
老师说：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起一朵花给众人看。当时大家都沉默不语，只有迦叶尊者面露微笑。世尊说：“我有清净智慧的法藏，涅槃境界的妙心，真实无相的微妙法门。不依靠文字，在教法之外另传一脉，现在传给摩诃迦叶。”于是说了一首偈子：“法本来是从无法中生，无法本身也是法。如今传授无法之时，一切法哪曾真正固定？”《参同契》中也说：“印度大觉者的心法，东西方秘密相传。人的根器有利有钝，但大道没有南北宗派之分。”
有一天阿难问迦叶：“师兄，世尊除了传金缕袈裟之外，另外还传了什么？”迦叶叫了声：“阿难！”阿难答应。迦叶说：“把门前的旗杆放倒。”汾阳昭禅师说：“不问怎么知道。”林泉老人评道：“知道了又怎样？”五祖戒禅师说：“露出来了。”林泉老人评道：“泄露天机。”云门禅师用一字禅，翠岩芝禅师说：“千年无影树，今日没底靴。”林泉老人评道：“这些玄机少有人懂。”相传的真意，吝啬与富足的缘由，聪明的出家人不必多说。没有财物给人，财物布施终有尽时；法布施却无穷无尽。像孟尝君那样的贤明，四海五湖的胸怀，有几人能超脱束缚？这僧人不识好歹，又问：“究竟怎么样？”山峰用“百岁老儿分夜灯”来回答。如果能从这里明白，这边不妨碍那边。如果还不懂，就像乌云蔽天不知早晚，大雪封路难辨高低。就在这不明不暗处，且看丹霞禅师为他剖析。颂说：
寂光影裏現全身(堂堂獨露)。貴異天然逈出倫(比類難齊)。家富兒奴偏得力(堪人誇羨)。夜分燈火照西隣(幸有一陰地。何勞不為人)。
在寂静的光影中显现出完整的身形(光明正大地独自显露)，这份珍贵殊胜天然超群绝伦(难以用任何事物来比拟)。富贵之家的仆从反而最能承担重任(值得人们赞叹羡慕)，深夜时分灯火照亮西边邻居(幸好有一片庇荫之地，为何不乐意帮助他人呢)。
师云。云门道。人人尽有光明在。看时不见暗昏昏。又石头云。回光返照便归来。廓达灵根非向背。若向这里会得。即寂之照即照之寂。灵光独耀逈脱根尘。万象之中独露身。唯人自肯乃方亲。果必如是甚生次第。斯乃一切众生本具灵明觉性。非吾强言。岂非天然贵。异逈出流伦。虽积代簪缨暂时落泊。其柰屏风虽破古格犹存。特似家富儿奴体段终别。况复将勤补拙着小做奸。于三更初夜月明以前。剔晃晃心灯然煌煌智炬。不光东舍唯照西隣。何也。不是世情看冷暖。亦非人面逐高低。若明劫外真如理。管取今时事不迷。祖祖相传的事。莫只这便是么。言中休取则。句外可明宗。
师父说：云门禅师讲过，每个人本来都有光明的自性，但想要去看时反而看不见，只觉得一片昏暗。石头禅师也说：只要回光返照就能回归本心，通达的灵性本来就没有内外对立。如果能从这里领悟，那么寂静就是观照，观照就是寂静。灵明光耀，超脱感官的束缚，在万物之中独自显露真如。只有自己真心认同才能亲切体会。
如果确实如此，哪里还需要区分先后次序呢？这其实就是一切众生本来具足的灵明觉性，并非我勉强这么说。难道不是天然尊贵、超群出众吗？好比世代为官的世家，虽然暂时落魄，但就像屏风虽破，气度犹存。特别像富家出身的子弟，风骨终究不同。
更何况勤能补拙，若是耍小聪明投机取巧。在三更半夜、月出之前，点亮晃晃的心灯，燃起煌煌的智慧火炬，不照亮东边屋舍，只映照西边邻居。这是为什么呢？不是随着世态炎凉而变化，也不是跟着人情冷暖而起伏。若能明白超越时空的真理，自然能让当下的事情不再迷惑。
祖师代代相传的法门，难道就只是这样吗？言语中不必执着准则，文句之外方可明了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