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則 九峰侍者(遷化)
示众云。人将语探。水将杖探。深浅高低岂容混滥。可怜一点情尘。致使半明半暗。傥能输己从他。敢保当时无憾。莫有不放闲者么。
对大众开示说：人与人用言语试探深浅，就像用水杖探测水深。每个人的境界高低分明，怎能混淆不清？可叹那一点执着妄念，让人对真理半明半暗。若能放下自我见解随顺真理，保证当下就能心安。有没有愿意放下执着得自在的人呢？
舉九峰在石霜作侍者(少當努力)。石霜遷化後眾欲請堂中第一座接續住持(好因緣是惡因緣)。峰不肯(歡喜未盡。煩惱早來)。乃云。待某甲問過。若會先師意。如先師侍奉(未必心頭似口頭)。遂問首座云。先師道。休去歇去(坐着即不可)。一念萬年去(猶有這箇在)。寒灰枯木去(切忌冷清清)。古廟香爐去(全無氣息)。一條白練去(染汙了也)。且道明甚麼邊事(有甚不知。有甚難見)。座云明一色邊事(好語若說盡。令人必定輕)。峰云恁麼則未會先師意在(謝證據)。座云。你不肯我那。裝香來(都緣茅草火。燒却太行山)。乃焚香云。我不會先師。意香烟起處脫去不得者(休認蒲團便做天)。言訖便坐脫(只因一轉語。不籍老殘生)。峰乃撫其背云。坐脫立亡則不無。先師意未在(半肯半不肯。誰不恁評論)。
举九峰在石霜禅师那里当侍者时(年轻时应当努力用功)。石霜圆寂后，僧众想请堂中首座接任住持(好因缘反而成了恶因缘)。九峰不同意(欢喜还没到头，烦恼早已到来)，说道："等我问过他。若是真懂先师心意，才能像侍奉先师那样对待他(未必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一样)"。于是问首座："先师常说'休去歇去'(枯坐可不行)，'一念万年去'(心里还存着这个念头)，'寒灰枯木去'(千万别冷清清的死守)，'古庙香炉去'(全然没有气息)，'一条白练去'(这已经染污了)——这些话究竟说明什么事理？(有什么不知道的，有什么难懂的)"首座答："说明纯一境界的事(话说得太满，反而让人看轻)"。九峰说："这么说你并未领会先师心意(多谢你印证)"。首座反问："你不认可我吗？点香来(只因一点星火，烧遍了太行山)"。待香点燃后说道："我若未领会先师心意，这香烟升起时便不能脱身而去(别把蒲团错认作天地)"。说完当即坐化(只因一句转语，不惜舍却残生)。九峰轻拍他的背说："坐脱立亡的功夫确实不假，但先师的真意你仍未领会(半肯半不肯，谁不是这样评论)"。
师云。寻师访道辅弼丛林。居甞亲为石霜侍者。霜既归寂众请首座接续住持。九峰勘辨甚有来由。故经云。众生被解碍。菩萨未离觉。何况首座恃赖静功。非是侍者不肯许伊。以逆顺境欵欵勘验。果露栓索。难道八风吹不动。今古镇常安。一日曹山见纸衣道者来便问。莫是纸衣道者否。衣云不敢。山曰如何是纸衣下事。衣云。一裘才挂体。万法悉皆如。山曰如何是纸衣下用。衣近前应喏便立脱去。曰。汝既解恁么去。何不恁么来。衣忽开眼问曰。一灵真性不假包胎时如何。山曰未是妙。衣云如何是妙。山曰不借借。衣便珍重却便坐化去。山乃有颂曰。觉性圆明无相身。莫将知见妄疎亲。念异便于玄旨昧。心差不与道相隣。情分万法沉前境。识鉴多端丧本真。如是句中能晓会。了然无事昔时人。此与九峰侍者不肯首座无两样也。况石霜首座虽解恁么去不解恁么来。纸衣道者更解恁么去更解恁么来。曹山尚自不放出头。大抵情存向背见处偏枯。只贪滞迹沉空不管联芳续焰。且道利害在甚么处。自有丹霞与伊和会。颂曰。
师父说：寻师访道是为了辅助寺院发展。这位侍者原本是石霜禅师的随从，石霜圆寂后，众人推举首座继承住持之位。九峰对首座的勘验很有深意。正如佛经所说：众生被理解束缚，菩萨也未能超越觉悟。何况首座依赖静坐功夫，并非侍者不肯认可他，而是通过顺境逆境细细勘验，果然显露出束缚。难道八风真的吹不动吗？古今常住的真理始终安稳。
有一天曹山禅师见到纸衣道人，便问："莫非是纸衣道人？"纸衣答："不敢当。"曹山问："什么是纸衣的本分事？"纸衣说："一件僧衣刚披上身，万法当下圆满。"曹山又问："什么是纸衣的妙用？"纸衣上前应答，随即站着往生。曹山说："你既然懂得这样离去，为何不这样回来？"纸衣突然睁眼问道："灵明真性不假托胎时如何？"曹山答："还未到妙处。"纸衣问："怎样才是妙？"曹山说："不借而借。"纸衣郑重致礼，便端坐圆寂。曹山因而作偈：觉性圆明本无相，莫用知见分亲疏。念头有别失玄旨，心念偏差远道途。执着万法陷尘境，分别多端丧本真。若能领会此中意，安然自在如古人。
这与九峰侍者不认可首座是同样的道理。石霜首座虽然懂得如何离去，却不懂得如何回来；纸衣道人既懂得离去，也懂得回来。曹山尚且不让他显露锋芒，大抵是心存分别、见解偏枯，只知沉溺空寂，不顾法脉传承。且说说关键在什么地方？自有丹霞禅师来为他们调和。偈颂说：
戴角披毛異類身(猿中見猿。鹿中見鹿)。寒灰枯木眼中塵(誰能撥却)。雖然未會先師意(用會作麼)。爭奈臨行一句新(若非丹霞誰能賞鑑)。
披毛戴角的异类之身(在猿群中只看见猿，在鹿群中只看见鹿)，枯木寒灰里的微尘(有谁能真正扫除)。虽然未能领会祖师的真意(又何必强求领会)，临别时那句机锋却格外清新(除了丹霞禅师，谁又能真正赏识)。
师云。先觉觉后。自利利他。接物利生。妙用非一。即体之用兮把住放行全在我。即用之体兮拈来抛去更由谁。所以披毛戴角异类横身。陇月耕云入廛垂手。设使寒灰枯木冷冷清清。正眼观来皆为尘垢。何一色而可定夺哉。当时虽未会先师意。丹霞满口许他道。争奈临行一句新。虽此句是新。何似当初对九峰侍者道。恁么则未会先师意在。这里道的一句不更新鲜。若然则何必装香坐脱。令人抚背道先师意未会在。还知褒贬自由纵夺自在处么。衲被蒙头万事休。此时山僧都不会。
老师说：前辈觉悟的人启发后来者，自己受益也要帮助他人。接引众生、利益他人的方法多种多样。从根本作用来说，无论是约束还是放手都在于自己；从具体应用的本质上讲，拿起放下又由谁决定呢？所以即便是披毛戴角的动物，或是化作其他形态，在月下耕云、垂手施为，就算是寒冷枯萎的树木那样冷清寂静的景象，用正法眼藏来看，都不过是尘世污垢。哪有什么固定不变的标准呢？
当时虽然没能领会先师的深意，丹霞却满口赞许地说：“怎奈临别时这句别有新意”。虽然这句话新颖，但比起当初对九峰侍者说的“这样说来你还没领会先师意思”又有什么不同？这里说的一句难道不更鲜活吗？既然如此，何必非要装香打坐、刻意示现，让人拍着背说先师的意思还没领会？可知道褒贬由心、收放自在的境界吗？用僧袍蒙头睡去，万事皆休，这时候连山僧我也全然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