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則 強德上座(牛鹿)
示众云。心麤者失。岂免胡颜。欺敌者亡。不无懡㦬。输己筭人者且道阿谁。
林泉老人对大众开示说：心思粗疏的人必定失败，哪能免得了羞愧难当？轻敌的人终将败亡，难免会狼狈不堪。那些算计别人反害了自己的——你们说说看，这到底指的是谁？
舉強德二上座曾參九峰(不得點𮌎檐板)。於路次見湧泉忻禪師騎牛不識(屬猴人本命。屬虎人相衝)。強云。蹄角甚分明。爭奈騎者不鑒(撩蠭剔蝎)。泉拍牛避路(饒人不是癡)。二上座至樹下憩息煎茶次。泉亦至(不是冤家不聚頭)。乃問二上座近離甚麼處(照顧捩鼻木)。強云那邊(刺腦入膠盆)。泉云那邊事作麼生(便下毒手)。強提起茶盞(果是手亂脚忙)。泉云此猶是這邊事。那邊事作麼生(三徑就荒歸便得。舊時松菊尚芳馨)。強無語(沒手來多少時也)。泉云莫道騎者不鑒(無因果不生)。
强德和另外一位上座曾经去参访九峰禅师(连屋檐下的地板都没能踏到)。路上遇见涌泉忻禅师骑着牛，两人却不认识(就像属猴的和属虎的相冲)。强德说："牛蹄牛角这么清楚，可惜骑牛的人看不明白(简直是在招惹马蜂挑逗蝎子)。"涌泉拍拍牛让到路边(懂得退让可不是傻)。两位上座在树下休息煮茶时，涌泉也来了(不是冤家不聚头)。他问两位上座："最近从什么地方来？(小心别被牛鼻绳绊住)"强德答："那边(这话说得像把脑袋扎进胶水盆)"涌泉追问："那边的事怎么样？(这就开始下狠手了)"强德举起茶盏(果然是手忙脚乱)。涌泉说："这还是这边的事。那边的事究竟如何？(家园荒芜了照样能回去，旧日的松菊依然芬芳)"强德答不上来(早就束手无策了)。涌泉道："现在还说骑牛的人看不明白吗？(没有因果就不会发生这些)"
师云。台州涌泉景忻禅师。自石霜开示而止涌泉。不披袈裟吃饭。有僧问莫成俗否。师曰即今岂是僧邪。上堂云。我四十九年在这里尚自有时走作。汝等诸人莫开大口。见解人多。行解人万中无一个。见解言语总要知通。若识不尽。敢道轮回去在。为何如此。盖为识漏未尽。汝但尽却。今时始得成立。亦唤作立中功转功就他去。亦唤作就中功亲他去。我所以道亲人不得度。渠不度亲人。恁么譬喻尚不会荐取浑仑底。但管取心性。莫乱动舌头。不见洞山道。相续也大难。汝须知有。此事若不知有。啼哭有日在。林泉道。不是苦辛人不知。据涌泉强德。一则逢强即弱。一则遇柔即刚。一则舌藏锋刃口隐雌黄。一则破胆麤豪尖头利脑。正到肴关把节处。闭口无言祇么休。幸遇丹霞善能高鉴。颂曰。
师父说：台州有位涌泉景忻禅师，他在石霜禅师那里得到开示后，就留在涌泉寺修行。他不穿袈裟吃饭，有僧人问他：“这样岂不是变成俗人了？”禅师反问：“你现在这样就算僧人了吗？”
有一次上堂开示，禅师说：“我在这里修行四十九年，尚且有时还会走神分心。你们这些人可别夸口说大话。现在会说道理的人多，真能踏实修行的人，一万个里也找不出一个。那些见解道理虽然都要懂，但如果不能彻底认清，恐怕还是要轮回生死。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分别心还没断尽。你们只有彻底断尽，现在才能算真正成就。这也可以说是‘立中功转功就他去’，也可以说是‘就中功亲他去’。我之所以说‘亲人不得度’，是因为他度不了亲人。这样的比喻要是还听不懂整体大意，只管照顾好自己心性，别胡乱搬弄口舌。没见洞山禅师说过吗？保持功夫相续实在很难。你们必须明白这件事，要是现在不明白，将来总有哭的时候。”
林泉老人评论说：不是吃过苦的人不会懂。看涌泉禅师展现的刚强德行——有时遇到强的就示弱，有时碰到柔的就显刚；有时舌藏利刃却言辞含蓄，有时胆气豪迈又锋芒逼人。但真正到了紧要关头，反而闭口无言就此罢休。幸好丹霞禅师眼光高明，作偈颂道：
芳草漫漫豈變秋(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牧童白牯恣優游(千自由百自在)。異中有路人難見(恰似瞎一般)。却謂騎牛不識牛(反責他非)。
芳草遍地青翠，怎会因秋天到来就改变本色(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就不会随着四季变迁而凋零)。放牛娃和白色母牛自在地游荡(千百种自由自在的境界)。殊途之中暗藏玄机，世人却难以察觉(就像盲人看不见眼前事物)。反倒责怪骑在牛背上的人不认识牛(反而指责他人的不是)。
师云。无根瑞草不假阳和。异境灵芝非从造化。莽莽芊芊而虽蒙雨露。青青黯黯而㝡耐风霜。纵日月之迁流。任岁寒之不变。管甚春秋荣悴。何关冬夏芟夷。牧竖高歌牯牛𨁝跳。闲邀过岭慢趂还家。优哉游哉畅矣快矣。以喻见忘执谢心意豁然。达道高流无拘系也。虽则异中来往。非同造次庸愚。深藏底蕴莫可观瞻。故不得而见也。嗟呼拍盲衲子却谓骑牛不识其牛。如龟负图自取丧身之兆。真所谓以己方人反遭受屈。他时一纵芒绳断。袖手归田不用鞭。
师父说：真正的灵瑞就像无根的仙草，不依赖阳光温暖；殊胜的境界如同天然的灵芝，不是人工造作。漫山遍野的草木虽受雨露滋养，唯有那墨绿深沉的最能经受风霜。纵使日月更迭流转，依旧无畏严寒不改本色。哪在乎春秋枯荣，何曾怕冬夏砍伐。牧童放声高歌，牛犊撒欢跳跃，悠闲地翻过山岭，从容地踏上归途。这般自在悠然，何等畅快淋漓！这比喻正是要人忘却知见、放下执着，让心神豁然开朗。通达大道的高人，从来无拘无束。虽然他们在殊胜境界中自在往来，却绝非轻率浅薄之辈。深藏的底蕴难以窥见，所以常人无法得见。可叹那些睁眼瞎的僧人，反倒说骑牛人不识牛性。好似神龟背负河图，本为祥瑞却招致灾殃——这分明是以己度人，反遭委屈。待到他日挣脱缰绳断，袖手归田不用鞭。
(此段以自然意象喻禅心：无根瑞草象征不假外求的本心，异境灵芝譬喻天然现成的佛性。牧童骑牛暗指调伏心性的修行历程，龟负河图警示不可执着神通表象。末句芒绳断喻彻底破除我执，归田不用鞭则指契入无修无证的自然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