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則 鳳翔石柱(人境)
示众云。跛挈痿羸。无用处成真用处。盲聋瘖痖。不风流处转风流。傥能踏碎情关。便解掣开识鎻。且道谁是其人。
对大众开示说：腿脚不便、体弱多病的人，反而能把看似无用的处境变成真正的修行契机；眼盲耳聋、口不能言的人，恰恰在无法彰显才华的地方活出了真风采。若能彻底突破情识的牢笼，自然就能挣脱分别心的枷锁。那么请问——谁才是能做到这样的人呢？
舉鳳翔府石柱禪師遊方日到洞山。時虔和尚垂語。有四種人(且忌分別)。一人說過佛祖一步行不得(多是[踞-古+?]法師)。一人行過佛祖一句說不得(必是瘂上座)。一人說得行得(不唯誇大口。更敢費盤纏)。一人說不得行不得(眾中如百拙。一世作閑人)。那箇是其人(尊鑒不錯)。柱出眾對云。一人說過佛祖一步行不得者。只是無舌不許行(都因五色線)。一人行過佛祖一句說不得者。只是無足不許說(難逃十字關)。一人說得行得者。只是函蓋相稱(甜言美語暢殺飢人)。一人說不得行不得者。斷命求活(試作死馬醫)。如石女兒披枷帶鎻(曲為今時。理當如此)。洞山云。闍梨分上又作麼生(事不厭細)。柱云。該通分上。卓卓寧彰(明人不作暗事)。洞山云。祇如海上明公秀又作麼生(更是謾他一點不得)。柱云。幻人相逢。撫掌呵呵(都在嘻嘻一笑中)。
师云。门庭施设万种千般。入理深谈了无一语。左敲右击正按傍提。祇是要汝离心意识参。出凡圣路学。雪峰一日问德山。从上宗乘。学人还有分也无。山打一棒曰道甚么。云不会。至明日请益。山曰。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峰因此有省。岩头闻之曰。德山老人一条脊梁骨硬似铁拗不折。然虽如是。于唱教门中犹较些子。林泉道。放开一线许商量。所以古德云。说得一丈不如行取一尺。说得一尺不如行取一寸。当初九峰住洞山时垂语示众。举此四种人。说得行不得。行得说不得。行得说得。说不得行不得。石柱出众应口酬酢。既有来由非无意思。慎勿竞空花浓淡争兔角短长。上乘菩萨信无疑。中下闻之必生恠。故喻石女披枷带鎻。虽是无中出有。何奈去伪存真。洞山复以本分钳锤重重楔磕。是他久经煅炼岂怕烹煎。大冶精金果无变色。幻人抚掌呵呵处。点铁端能到十成。颂曰。
师父说：禅门接引学人的方法千变万化，但真要探讨佛法真谛时，反而不用言语。左右敲击、正面侧旁提点，都是为了让你超越思维意识去参究，跳出凡圣对立去修学。
当年雪峰禅师问德山禅师：“历代祖师相传的禅法，学人能有份吗？”德山打他一棒说：“说什么！”雪峰答不会。次日再请教，德山说：“我宗门没有语句，实在没有一法可以给人。”雪峰因此开悟。岩头听说后赞叹：“德山老人这条脊梁骨硬似铁折不弯。不过虽然如此，在教化门中还算留有余地。”林泉老人则说：若放开些许可商量。
所以古德说：说一丈不如行一尺，说一尺不如行一寸。当年九峰禅师住持洞山时，曾向大众开示四种人：说得行不得、行得说不得、行得说得、说不得行不得。石柱禅师当即站出来对答。既然事出有因，自然别有深意。切莫像争辩空中花的浓淡、兔角的短长般执着表象。上乘菩萨自然深信不疑，中下根器听闻难免惊疑。
因而比喻石女戴枷锁——虽是从无中显现有相，奈何要去伪存真。洞山更用本分手段重重锤炼，而他久经锻炼岂惧烹煎？真金投入洪炉，果然不变本色。幻化之人拍掌笑呵呵处，点铁成金竟达十成圆满。
有颂曰：
水底泥牛耕白月(切忌隨波逐浪)。雲中木馬驟清風(不應趍漢騰空)。胡僧懶捧西乾鉢(縮手有分)。半夜乘舟過海東(氣急作麼)。
水底的泥牛在月光下耕地(千万不要随波逐流)，云间的木马迎着清风奔跑(不该急着冲向天空)。西域来的僧人懒懒地捧着钵(缩手也有好处)，深更半夜乘船渡海向东去(这么着急干什么)。
师云。理极忘情谓。如何有喻齐。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果熟兼猿重。山长似路迷。举头残照在。元是旧居西。故般若智．无师智．自然智非学解识情而可积习进趣无上佛祖之道邪。不得已趂水底泥牛。藉云中木马。耕白月于晴空。骤清风于晓野。从教𨁝跳一任奔驰。蹈翻怒浪狂澜。掣脱名缰利鎻。管甚南泉懒牧。任他支遁深怜。若知弄假像真自不费心劳力。况胡僧懒堕。倦捧钵于千门。共商主趦趄。拟乘舟于三岛。才交半夜未至三更。片帆早过海门东。柔橹久别江岸北。此虽揑合索恁评量。须知意不在言。且对痴人说梦。忽遇个精细灵利者合作么生道。枉摇三寸舌。漫费一生心。
师父说：道理说到极致时，连"忘情"这个概念都不该执着，又怎能用比喻说清楚呢？就像深夜的月光自然照在溪水上，成熟的果实压弯树枝让猿猴攀援，绵延的群山看似让路途迷失。抬头看见夕阳余晖——原来始终未曾离开本来的家园。
所以般若智慧、无师自通的智慧、自然显现的智慧，岂是靠学识见解、分别意识能够积累达到的？不得已只好驱使水底泥牛，借用云中木马，在晴空耕种月光，于晨野驾驭清风。任凭它跳跃奔驰，踏碎惊涛骇浪，挣脱名利枷锁。管什么南泉禅师不牧牛，由他支遁大师空怜惜。若懂得假象与真实的把戏，自然不用费心劳力。
你看胡僧慵懒，不愿捧钵千家乞食；商主迟疑，想要乘船前往仙岛。才到半夜，未至三更，船帆已过海门东，橹声早离江岸北。这些话虽是勉强拼凑，但要明白真意不在言语间，权当是对痴人说梦。如果遇到明眼人，又该怎么说？不过是白费口舌，空耗心力罢了。
(此处通过诗偈与评唱，揭示禅宗"不立文字"又"不离文字"的教法特点，指出真正的智慧超越言语思虑，需要直指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