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則 僧問曹山(賓主)
示众云。正不居正。入户当堂慵正坐。偏不垂偏。出门犹懒下堦行。觌面相呈时合作么生回互。
师父对大家说：真正的正道不会死守规矩，就像进了门本该端坐厅堂，却懒得正襟危坐；绝对的偏颇也不会刻意倾斜，好比出了门该下台阶，却连迈步都嫌麻烦。当真相直接呈现在眼前时，我们该如何灵活应对呢？
舉僧問曹山寂禪師。五位對賓時如何(大眼覷小眼)。山云汝今問那箇位(事窮的要)。僧云。某甲從偏中來。請師正位中接(當頭諱字寰中禁。誰敢依稀犯聖顏)。山云不接(心真語亦真)。僧云為甚麼不接(休沒理會)。山云恐落偏位中去(平生心膽向人傾)。山復問僧。祇如不接。是對賓不是對賓(深窮妙理。細辨根源)。僧云早是對賓了也(不枉垂絲向碧潭)。山云如是如是(針芥相投處。寰中幾箇知)。
有个僧人问曹山本寂禅师：“按照五种境界来对应接引学人时，该怎么做？”(就像大眼瞪小眼，双方要能相应) 曹山反问：“你现在问的是哪一种境界？”(直接问到关键处) 僧人说：“我是从偏位来的，请师父用正位来接引我。”(好比皇帝的名讳天下人都要避忌，谁敢随意触犯) 曹山说：“我不接引。”(真心说话也真诚) 僧人问：“为什么不接引？”(这就不明白了) 曹山答：“怕你落到偏位里去。”(把心里话都向人掏出来了)
曹山又问僧人：“你说不接引，这算不算对应接引？”(深入探究玄妙道理，仔细辨别根源) 僧人说：“这早就是在对应接引了。”(没有白费心思向深潭垂钓) 曹山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就像磁石吸针、芥子投针那样契合，世间有几个人能懂)
师云。抚州曹山本寂禅师。嗣洞山价。因僧问五位君臣旨诀。山曰正位即空界本来无物。偏位即色界有万象形。正中偏者背理就事。偏中正者舍事入理。兼带者冥应众缘。不堕诸有。非染非净非正非偏。故云虗玄大道无着真宗。从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玄当详审辨明。君为正位。臣为偏位。臣向君偏中正。君视臣是正中偏。君臣合道是兼带语。僧问如何是君。曰。妙德尊寰宇。高明朗太虗。云如何是臣。曰。灵机弘圣道。真智利群生。云如何是臣向君。曰。不堕诸异趣。凝情望圣容。云如何是君视臣。曰。妙容虽不动。光烛本无偏。云如何是君臣合道。曰。混然无内外。和融上下平。林泉道。偏正若能无向背。君臣自不有差殊。由是这僧取问五位对宾时如何。所以曹山反问汝今问那个位。此谓之点灯吃饭两家分明。这僧不免道某甲从偏中来请师正位中接。山云不接。林泉道。棋逢敌手难藏幸。诗到重吟始见功。这僧嬴奸卖俏故意罗织道为甚么不接。山云恐落偏位中去。是知举头尽是儿孙事。祖父从来不出门。汝岂不闻云盖问石霜。万户俱闭即不问。万户俱开是如何。霜云堂中事作么生。盖无对。经半年方道得语云。无人接得渠。霜云道则太㬠道。只道得八成。盖云和尚又如何。霜云无人识得渠。何似曹山应只便道不接。若接岂非流落今时堕偏位中也。山复勘僧道。祇如不接是对宾不是对宾。林泉道。休辞入火重烹炼。祇恐临时是假银。这僧可谓久经炉鞴惯受钳锤。具实祗对道早是对宾了也。曹山利物情深老婆心切。顺毛勃挲道如是如是。林泉道。既是当家人。索说着实话。未审丹霞看作么生倒断。颂曰。
师父说：抚州曹山本寂禅师，是洞山良价禅师的法脉继承者。有位僧人向他请教“五位君臣”法门的要诀，曹山禅师解释道：“正位如同虚空境界，本来空无一物；偏位如同物质世界，呈现万千形象。正中偏是背离真理执着现象，偏中正是舍弃现象契入真理。兼带者则能自然顺应一切因缘，不陷于各种存在形态，既非污染也非清净，既非正位也非偏位。所以说虚玄大道无执着的真实宗旨——历代祖師都推崇这个境界最为玄妙，需要仔细辨别体认。君象征正位，臣象征偏位；臣朝向君是偏中正，君注视臣是正中偏，君臣融合大道就是兼带语。”
僧人问：“什么是君？”答：“妙德尊寰宇，高明朗太虚。”（德行周遍法界，智慧照亮虚空）问：“什么是臣？”答：“灵机弘圣道，真智利群生。”（灵动运化弘扬圣道，真实智慧利益众生）问：“什么是臣向君？”答：“不堕诸异趣，凝情望圣容。”（不落入各种歧路，专注仰望圣者容颜）问：“什么是君视臣？”答：“妙容虽不动，光烛本无偏。”（庄严法身虽如如不动，智慧光明普照无偏）问：“什么是君臣合道？”答：“混然无内外，和融上下平。”（浑然一体没有内外，和谐交融上下平等）
林泉老人评唱：若能超越偏正的对立分别，君臣自然没有差异。于是这僧人接着问：“在五位接引学人时该如何应对？”曹山反而问他：“你现在问的是哪个位？”这就像点灯吃饭各司其职般分明。僧人只好说：“我从偏位中来，请师父从正位接引。”曹山说：“不接。”林泉评：这好比棋逢对手难以取巧，诗句反复推敲才见真功。
这僧故作纠缠：“为什么不接？”曹山道：“怕你落入偏位。”可见世间万相尽是儿孙变现，真心本体从未离失。你难道没听过云盖禅师问石霜：“万户俱闭且不问，万户俱开时如何？”石霜反问：“堂中事怎么样？”云盖答不上来，半年后才说：“没人接得住他。”石霜道：“说得倒挺像，只领会了八分。”云盖问：“和尚又怎么看？”石霜答：“没人认识他。”这境界正如曹山直接回答“不接”——若随便接引，岂不随顺俗流堕入偏位？
曹山又勘验僧人：“这不接的态度，算不算应对学人？”林泉评唱：莫推辞烈火重炼，只恐临时现假银。这僧确是久经锤炼，如实回应：“早就是在应对了。”曹山慈悲心切，顺着话头肯定：“如是如是。”林泉感叹：既然是自家人，不妨说实在话。不知丹霞禅师要作何评判？颂曰：
月中玉兔夜懷胎(看你怎生)。日裏金烏朝抱卵(有誰能見)。黑漆崑崙踏雪行(正偏兼到)。轉身打破瑠璃椀(〔罄〕快平生)。
月中的玉兔在夜里怀胎(看你如何体会)，太阳里的金乌在白天抱卵(有谁能看见)。漆黑的昆仑踏雪而行(本体现象俱显)，转身打破琉璃碗(畅快一生)。
师云。金乌东出玉兔西没。晓夜相续人皆知有。怀胎抱卵妙密难明。识情卜度知无数。到了终非杜撰成。况此一事藉言显理。理本无言。若认无言死于句下。恰与口欲谈而辞丧。心欲缘而虑忘为道侣也。汝岂不闻花严大经云。世法即佛法。佛法即世法。莫于佛法中分别世间法。世间法中分别佛法。又般若经云。麤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古不云乎。是处语言皆合道。谁家弦管不传心。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岂虗语哉。又云。明暗相参杀活机。大人境界普贤知。非久参上士莫可得而措置者也。黑漆昆仑踏雪行处。正偏兼带理事叶通。非言可及非说可说。言说俱忘犹带识在。不见道除时又起一重尘。直得转身吐气及尽玄微。返本还源勦绝渗漏。问甚瑠璃椀琥珀杯。收拾将来都合摵碎。何也。向此若能离法爱。不妨袖手伴闲云。
老师说：太阳东升月亮西落，昼夜交替人人都知道。但就像母鸡抱窝孵蛋的玄妙过程，其中的精微奥秘却难以明了。用头脑去猜测揣摩的人无数，可到最后都不是凭空想象能成的。
何况我们探讨的这件事，是要借助言语来显明真理。而真理本身是无法言说的——如果执着于“不可说”而死在字句之下，那正好印证了“开口欲言却失语，心动攀缘则忘思”的境界了。各位难道没读过《华严经》说吗：世间法就是佛法，佛法就是世间法。不要在佛法里硬分出世间法，也不要在世间法里硬分出佛法。《般若经》也讲：无论是粗浅的话还是精微的话，最终都归于最高真理。古人不是说过吗：处处语言都合道法，谁家琴弦不传心音？清清楚楚在每片草叶尖，明明朗朗是祖师真意——这难道是空话吗？
又说：光明黑暗相互参透，杀活机用自在流转，这般境界唯有普贤菩萨能领会。若非长久参学的行者，实在难以把握。就像黑漆漆的昆仑山踏雪而行，正偏兼带理事圆融，不是言语能描述，不是解说能说尽。即便忘掉言说，仍残留意识痕迹。没听说过吗：拂去尘埃又起新尘。必须转身吐气穷尽玄奥，返本还源断绝渗漏。管它琉璃碗还是琥珀杯，全部收拾起来一概打碎。为什么呢？若能在此处放下对法的贪着，自然可以袖手闲坐伴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