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則 曹辭洞山(遊山)
示众云。不须折柳何用擎杯。比及临岐须穷下落。雪后始知松柏操。事难方表丈夫心。且道是谁具斯作略。汝还见么。
师父对大家说：不需要折柳枝送别，何必举杯饯行。等到分道扬镳时，总要明白究竟归宿。大雪过后才见松柏的品格，艰难关头方显丈夫的胸怀。你们说说，谁能有这般气度？可曾看清楚了？
舉曹山辭洞山(人義道中理當如此)。山問子向甚麼處去(兒行千里。母行千里)。曹山云不變異處去(及盡今時始得成立)。洞山云不變異處豈有去耶(再上試金石)。曹山云去亦不變異(果然無彈剝)。
曹山向洞山辞行(做人做事本该如此)。洞山问他："你要去哪里？"(就像孩子远行，母亲总牵挂)。曹山回答："去那永恒不变的地方"(要经历时间考验才能成就)。洞山追问："永恒之处哪需要去呢？"(再次检验真伪)。曹山从容答道："即便去了，依然不变"(果然无可挑剔)。
师云。负钵挑囊任所之。登山蓦岭为寻师。一朝兴尽投岩壑。争忍来参去不辞。盖为恩沾法乳拟效南回。故恁伸诚取别丈室。洞山以养子之缘不免审问道子向甚么处去。曹山深知这边冷淡那畔相应。故云不变异处去。那知起心动念开口动舌。早是变异了也。所以洞山道不变异处岂有去耶。此一则语有搜人短处。有为人长处。具眼衲僧不宜造次。亦如还丹一粒点铁成金。至理一言转凡成圣。果然曹山告往知来显仁藏用。便道去亦不变异。言至于此。正偏兼带理事混然。当成事时即见体空。于随缘处本来不变。汝等诸人十二时中居常恁么行履。何事而不办哉。虽然如是。更向丹霞颂中参详则个。颂曰。
师父说：背着钵盂挑着行囊随意远行，翻山越岭只为寻访明师。有一天兴致已尽投身山岩，怎忍心来时参拜离去却不辞行？这是因为蒙受法乳恩泽想要效仿南回，所以如此坦诚地向方丈告辞。洞山禅师以养育之恩的缘故，不免仔细询问：“道子要往哪里去？”曹山禅师深知这边冷淡而那畔相应，便回答：“往不变异的地方去。”哪知道起心动念、开口说话，早就是变异了。因此洞山说：“不变异的地方难道有来去吗？”
这段对话既有勘验人短处的深意，也有助人成长的作用。具慧眼的禅僧不该轻率对待。就像还魂丹能点铁成金，真理之言可转凡成圣。果然曹山能知往察来，显仁德而藏妙用，便说：“去也是不变异。”话说到这个地步，正偏兼带、理事浑然。当做事情时就能见到本体空寂，在随缘之处本来不变。你们这些人整天若能这样修行，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呢？虽然如此，更要向丹霞的颂诗里参究明白。颂曰：
家家門掩蟾蜍月(清光何處無)。處處鶯啼楊柳風(好音常在耳)。若謂縱橫無變異(認着則不堪)。猶如擲劒擬揮空(終不傷鋒犯手)。
家家户户门掩映着明月清辉(皎洁月光无处不在)，处处黄莺在杨柳风中啼鸣(美妙啼声常绕耳畔)。若认为这些景象亘古不变(一旦执着就落入下乘)，好比挥剑劈向虚空(终究不会伤及剑锋触到实处)。
师云。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设教虽殊教化皆一。经不云乎。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何彼此而间别者也。况汝本来真性妙觉明心。迷之则触途成滞。悟之则坦荡无拘。傥若狂情顿歇镜智圆明。无一法而不周。无一法而不遍。尘尘尔法法尔。何止家家门掩蟾蜍皎月之清光。处处莺啼杨柳晓风之美韵。当可超情离见。不应随色逐声。若谓纵横无变异者。弃有着空病亦然。还如避溺而投火。犹如掷劒拟挥空。丹霞恁么道。未审向甚么处着落。还相委悉么。转尽无功伊就位。孤标不与汝同盘。
老师说：天下没有两种根本真理，圣人的觉悟之心也没有两样。虽然设立教法的方式不同，但教化的目的都是相同的。佛经上不是说过吗？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具有佛性。哪有什么彼此分别呢？更何况你们本自具足的真心，那种灵明觉性，一旦迷失就会处处受阻，一旦觉悟就能自在无碍。如果狂乱的心念顿时止息，如明镜般的智慧圆满显现，那么没有一法不周全，没有一法不遍及。每一粒尘埃都是真理，每一个现象都是实相。何止是家家户户门扉掩映的皎洁月光，处处黄莺在晨风中啼鸣于杨柳间的美妙韵律？此时应当超越情识、摆脱妄见，不该再追逐色相、追随声尘。如果说纵横自在毫无变化，那么执着"有"和执着"空"都是同样的毛病。这就像为了躲避溺水却跳进火堆，又像抛起剑想斩断虚空。丹霞这样说话，不知究竟落在何处？你们可曾领会？转动到极致反而失去功用，它安住本位；孤高清逸的姿态，终究不与你在同一个盘中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