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庵僼禅师语录卷第三
嗣法门人元视等编
师受内翰陶公汝鼐、阖郡众护法、当山勤旧请,主院事。越四年己亥冬十月望日,沩山慧姪禅师率众请开堂。
接受翰林学士陶汝鼐先生、全郡的护法居士们,以及本寺的旧任管事们的邀请,禅师开始负责管理寺院事务。过了四年,到己亥年冬天十月十五日那天,沩山的慧侄禅师带领大家请禅师正式登坛说法、主持法会。
护法疏。「夫子门墙,祖师堂奥。韵出青霄,不落凡调。我无你不来,你无我不到。」
守护正法的人这样说: 那位大师的门墙,祖师的堂奥深处。 韵律超凡脱俗,直冲云霄,不是普通人能唱的调子。 我没有你就不来,你没有我就不去。
沩山疏。「不是玄言,妙谛全非者也。周由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沩山大师在注疏里说:"这不是玄妙的言谈,那微妙的真理也完全不是这些东西。像万物一样,相同的声音互相应和,相同的气味互相追求。"
法座。「此座高广,不可思议。寻常要登便登,今日何须特地。竿木随身,逢场作戏。」
法座。 "这个座位又高又大,奇妙得没法形容。平时想上去就上去,今天为什么还要特意麻烦?随身带着撑竿和木头,遇到合适的场地就随缘表演一场。"
拈香。「此一瓣香,尊中之尊,贵中之贵,爇向炉中,奉为今上皇帝祝延圣寿万岁万万岁,伏愿道齐尧舜,俗返成康,海晏河清,马归牛放。」次拈香云:「此一瓣香,举则为祥为瑞,用则为雨为霖,奉为满朝勋贵、合国公卿、明哲台籓、仁贤宰牧,乃至在筵檀护、合郡绅衿,伏愿政成八元伟绩,功高十乱嘉谟,调金鼎于邦家,转法轮于梵苑。」复拈香云:「此一瓣香,怀来久矣,不从葱岭传来,非是灵山所得,十圣闻之脑裂,三贤嗅着魂惊,打头恶似冤家,末后凶如债主,一十五年锻炼,直得彻骨彻髓,三回九转钳锤,且喜头正尾正,今朝痛恨难忘,对此人天拈出,专诚供养两住天童现坐万善杨岐正脉二十四世弘觉禅师山翁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敛衣趺坐。沩山和尚白槌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云:「当观第一义,五眼莫能觑,开口落二三,无言是第四。若也狮子儿,决不依资次,掷下便翻身,出来相比试。」问:「曲奏广陵之调,早着声光;门开𬤇老之庭,愈彰风彩。正当今日,人天辐辏,龙象骈阗,请师大启玄关,拈出向上巴鼻。」师云:「直据孤峰行正令,助扬且喜有同条。」进云:「法轮拨转人钦仰,玄要重开佛祖惊。秖如昔日保寿开堂,三圣推出一僧,保寿便打。未审明什么边事?」师云:「恶龙出水,白虎牚牙。」进云:「三圣道:『恁么为人,瞎却镇州一城人眼去在。』保寿掷下拄杖便归方丈,不知是何意旨?」师云:「两彩不妨一赛。」进云:「可谓打面还他州土麦,唱歌须是帝乡人。且道是何曲调?」师云:「知音不用频频举,达者须知暗里惊。」进云:「恁么则灯分太白千秋月,光照潇湘万里清。」师云:「重言不当吃。」问:「高提祖印,祝延睿算无疆;大展宗风,永祈皇图巩固。如何是高提祖印?」师云:「百亿山河齐合掌,三千刹海共扬眉。」进云:「高提祖印蒙师指,永固皇图又若何?」师云:「万年松在祝融峰。」乃云:「天无私覆,风雨露雷无非是教;地无私载,江淮河渎无非是泽;圣贤无二心,礼乐刑政无非是仁;佛祖无二念,权实偏圆无非为一大事因缘;天下老和尚无两个舌头,三玄五位把住放行,无非发明向上一着子。大众!作么生是向上一着子?且如何发明?」拈拄杖云:「阐诸佛秘密要门,而诸佛说不到;佩列祖妙明心印,而列祖提不起;廓人天顶门正眼,而人天觑不见;揭衲僧肘后灵符,而衲僧用不着;超阴阳造化之端,天地不能覆载,日月不能照临;出声色威仪之表,礼乐刑政不能措,五至三无不能加。所谓正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然虽如是,若恁么便休,守死善道,败兵之兆。」遂卓拄杖云:「一向诸佛说不到而今说,列祖提不起而今提,正目而不见而今见,倾耳而不闻而今闻。不见道: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个中若了全无事,体用何妨分不分?所以拄杖子横,山河大地一齐横;拄杖子竖,山河大地一齐竖;拄杖子不横不竖,山河自山河,大地自大地,上则有君,下则有臣,尊卑异其位,真俗别其伦,父子亲其居,国土安其界,人物部其家,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秖如今日大启玄关,流通正眼,毕竟结角罗纹在什么处?」复卓拄杖云:「万派皆归海,千山尽仰宗。某本粥饭常行,山林朽栎,道既惭于先哲,德复媿于时贤,是以四载以来虽领名蓝,常居学地,只知栽田博饭,竟忘竖拂拈椎。兹承法姪慧公屈临虔请、同门世弟着力成褫,勤旧两序之同诚、檀越诸山之合德,自知业缘既就,回避无门,推出人天众前,只得将错就错,掇上曲录床上,随例撒土撒沙。适才世楷大师互相出手举保寿因缘,山僧一时应机便恁么荅,可谓不逢杨意,谁知司马之长?既遇钟郎,宁惜高山之韵?虽然,若作与么商量,未免瞎却天下人眼;不作与么商量,亦未免瞎却天下人眼。毕竟如何?真金自有真金价,别宝还他碧眼胡。」复白椎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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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香,说:"这第一炷香,是一切香中最尊贵、最贵重的。把它烧在香炉里,专门供奉给当今皇上,祝愿他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同时,祝愿皇上的德行能与尧、舜齐平,国家风俗能回归到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太平盛世。到那时,天下安宁,江海平静,战马放归山林,耕牛自由放牧。"
接着,我又拿起香,说:"这第二炷香,举起来就是吉祥的征兆,用起来就像及时雨一样滋润万物。我把它供奉给满朝的功臣显贵、全国的官员们,包括那些英明的元老重臣、贤德的宰相和地方长官,以及在场的各位施主、全县的官员们。祝愿大家能像古代的八位贤臣一样建立伟大的功勋,功绩能赶上十位开创基业的功臣。你们既能调和国家的命运,像在宝鼎中调和美味,又能把佛法传播到寺庙里。"
再次拿起香,说:"这第三炷香,我已经珍藏很久了。它不是从西域传来,也不是在灵山会上得到的。就连十地菩萨闻到它的气味都会头脑发胀,三贤位的修行者嗅到它都会灵魂震惊。这香前头对待起来像冤家对头,最后凶起来又像讨债的债主。我花了十五年时间锤炼它,一直锤炼到彻底深入骨髓;经过反复多次的钳锤锻造,总算搞得头尾端正。今天,我痛恨这种感受难以忘记,就在这人天大众的面前拿出它来。我专门用它来供养两位住在天童寺、现正住持的万善寺、属于杨岐宗正统第二十四代的弘觉禅师、山翁老和尚,用来报答他传授给我佛法这一如乳汁般滋养的恩情。"
说完,我整理好衣服,盘腿坐下。这时,沩山禅师拿起白槌子,敲了一下,说:"法会上的高僧大德们,请大家一起来观想第一义谛。"
我说:"说要观想第一义,连佛法的五种智慧眼都看不到它。一开口说话,就已经落到了第二、第三层,不说话呢,又成了第四。如果是真正的修行者,决不会按照这种次第来。他应该像狮子一样,一扔下东西就立刻翻身,出来跟我比试比试。"
有人问:"您如同演奏广陵散那样高雅的曲调,早已名声远扬;您一打开道场的大门,风采就更加彰显。在今天这个众人聚集、高僧云集的日子里,请师父您大开深奥的玄门,拿出那个最顶级的'向上'的端倪。"
我说:"直接占据最高峰,发出最高指令,我很高兴有同修能一起协助我弘扬佛法。"
那人又问:"法轮转动,受到众人敬仰;深奥的法门重新开启,连佛祖都会惊叹。就像以前保寿禅师开堂说法时,三圣禅师推出一位僧人,保寿禅师就打他。不知道这是针对什么事?"
我说:"就像恶龙出水、白虎张开牙齿一样,是猛烈的点拨。"
那人追问:"三圣禅师说:'你这样教导人,会瞎掉整个镇州城人的眼睛的。'保寿禅师就扔掉拄杖,直接回了方丈室。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两种好彩头,正好比一比谁更好。"
那人又问:"可以说,打面粉就要用本地的麦子,唱歌就要用本地的人。请问这到底是什么曲调?"
我说:"懂音乐的人不用频频提起,真明白的人,心里自然知道其中的机锋。"
那人再问:"那这么说,就是太白的灯光可以分成千秋的月亮,光辉照亮潇湘大地,万里清澈透明。"
我说:"啰嗦的话不顶饭吃。"
另有人问:"高高举起祖师的心印,用来祝愿您的智慧想法无边无际;弘扬祖师的法门,永远祈愿国家的皇图稳固强大。请问怎样才是'高高举起祖师的心印'?"
我说:"百亿山河都一起合掌敬礼,三千佛土都一同扬起眉毛。"
那人问:"高高举起祖印的指点已经得到了,那么怎样才是永远巩固皇图呢?"
我说:"就像一万年的松树一样,屹立在最高的山峰上不动摇。"
接着我正式开示:"苍天覆盖万物没有私心,风、雨、露、雷,全部都是教化;大地承载万物没有私心,长江、黄河、淮河、海河,全部都是恩泽;圣人贤人没有两种心,礼乐、刑法、政令,全部都是仁爱;诸佛菩萨没有两种念头,权巧方便、圆满直接、偏颇、周全,全部都是为了那一件最大的因缘;天下的老和尚们只有一种说辞,那些三玄、五位、把住、放行等方法,全部都是为了显发那个最向上的真理。大众!什么是最向上的真理?又要怎样去显发它呢?"
我拿起拄杖说:"如果说这是阐明诸佛秘密的关键法门,诸佛却说不出来;如果说这是佩戴诸位祖师微妙光明的内心印记,诸位祖师却提不起来;如果说这是拓展人、天智慧的顶门正眼,人、天却看不到它;如果说这是揭示僧人胳膊肘后的灵验法宝,僧人却用不上它。它超越阴阳造化的根本,天地不能覆盖承载,日月不能照耀;它超出声音、色彩、威仪的表面,礼乐、刑法、政令不能规范它,甚至'五至''三无'这些境界也无法超过它。所以人们端正眼睛去看它,却看不到;侧着耳朵去听它,却听不到。虽说如此,但如果就这么停下来,死守着善道,那就是失败的征兆。"
于是我敲了一下拄杖说:"一直以来,诸佛说不出的,现在我说了;诸位祖师提不起来的,现在我提起来了;端正眼睛看不到的,现在看到了;侧着耳朵听不到的,现在听到了。你没听说过吗?这个见闻本身,不是通常的见闻,没有别的声色可以呈现在你面前。如果了悟了这个道理,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没事了,体和用又何必非要分得清清楚楚呢?所以,当你看到拄杖横着摆,山河大地就都横着摆;看到拄杖竖着立,山河大地就都竖着立;当拄杖不横不竖时,山河还是山河,大地还是大地。上有皇帝,下有臣子,尊卑各有其位;真谛和俗谛各有其伦常;父子安居其家;国土各有其边界;百姓各自管理其家庭。这就是一切现象安住在自己本分的位置上,世间的一切相貌都是恒常不变的。就如今日大开深奥的玄门,流通正道的法眼,这纵横交错的纹理,最终到底落在什么地方呢?"
我又敲了一下拄杖说:"千万条河流最终都归入大海,千座高山最终都仰望着主峰。我本是个只会吃饭的普通僧人,山林里的一棵朽木。我在道德上既惭愧于前辈圣人,德行上又不如当代贤人。所以这四年来,虽然我掌管着有名的寺庙,但常常只处在学习的状态,只知道种田换饭吃,竟然忘记了举拂子、敲椎这些讲法的仪式。现在,承蒙我的法侄慧公屈尊前来虔诚邀请,加上同门的师弟尽力促成,以及寺内外新旧两序的管理人员同心同意,还有各位施主和我山一起配合。我知道我的因缘来了,无法推脱,只好被人推到人天大众面前,只能将错就错,坐上这个法座,跟着大家胡乱撒上一把土、一把沙。刚才世楷大师和我互相对答,举了保寿禅师的因缘,我作为山僧一时顺应机缘就这样回答了。可以说,如果没有遇到像杨得意那样识才的人,谁又知道司马相如的才华呢?既然遇到了像钟子期那样懂琴的人,又怎么吝惜演奏高山流水的曲调呢?虽然如此,如果像刚才那样去理解,不免会瞎掉天下人的眼睛;如果不像刚才那样去理解,也同样会瞎掉天下人的眼睛。那到底该怎么办呢?真金自然有真金的价格,鉴别宝物还得靠那位蓝眼睛的外国胡僧。"
最后,众人再次敲响白槌说:"请大家仔细观想法王之法,法王之法就是这样了。"
请维那、书记、藏主、知客、侍者上堂。问:「量才补职即不问,定国安邦事若何?」师云:「肐膊不外曲。」进云:「定国安邦即且置,量才补职作么生?」师云:「打鼓弄琵琶。」进云:「恁么则秖奉一人天地贵,从他诸道自分权。」师云:「出群须是英灵汉。」僧礼拜。师乃云:「黄龙跃出死水,立三关而验人;一字不着画,香林错污纸衣。毛锥未举以前,文彩已全彰;白椎时绝对待,声光直透威音外。一代教,钵罗娘,随色摩尼耀八荒,主宾互换,敲唱铿锵。」喝一喝,云:「九万里鹏才展翼,百千年鹤便翱翔。」
请世楷大师为座元,上堂。「普化成褫临济,建立黄檗宗旨,谲而不正;懒安佐助沩山,发明百丈家风,比而不周。若要楷模一世、法式千秋,成佛祖嘉谟、作人天眼目,须是没量大人孤危不立、曲屈垂慈,提纲挈领处无党无偏、横身为物时无彼无我,内举不遗戚、外举不避仇,自然表率得人、纪纲得所,皇皇穆穆、跻跻跄跄,激扬向上宗猷、成就不思议事,何心不契?何法不周?苟不如然,直饶文殊、普贤交光相罗,未免即聋从昧;观音、弥勒合掌擎拳,不出与顽用嚣。成得什么边事?还委悉么?更听一偈:独掌从来不浪鸣,互相出手有同声;青蛇脱匣云雷吼,艸偃风行令正行。」
开炉,上堂。「炉鞴灵通,钝銕一烹成大器;钳锤妙密,精金百炼转光新。固是让诸方好手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炭,熬清风、炙明月,未免徒张施设。神鼎随分尺八五分掘个地炉,凡来一切诸余,无论銕额铜头、凡情圣解,悉向此中冰消瓦解,说什么金裹头、银裹脚、药汞禅、木刻鹞?任是金刚圈、栗棘蓬、陕府銕牛、嘉州大象,直教毫末不存,单单只有个华阳洞口石乌龟不曾动着。何故?留取诸人九十日内证他成鳖。」
华严庵怡谷静主请上堂。展拂子云:「大众见么?一处透脱,千处万处光辉;一机洞明,千机万机圆转。此座不离华藏海,大千不出菩提场。然而妙峰孤顶岂容伫足?大洋海里正好扬帆。岂不见道:学凭入室,知乃通方;道旷无涯,逢人不尽。云月是同,溪山各异。千波竞起,妙德家风;一亘晴空,普贤境界。所以,云兴百问底不辞水漉漉,要且离言说相;七日不见底不妨峭巍巍,要且离心缘相。如是,则一毛孔中游履无边香水海,如金鳞透网,游泳波澜;一指弹项,顿开百亿楼阁门,似俊鸟离笼,翱翔碧落。无胜妙床腾瑞色,天回地转;遮那文藏显灵光,电卷星驰。重重无尽,一一交罗。圆融不碍行布,行布不碍圆融。纳须弥于芥孔,掷大千于方外。皆自心之常分,非有假于他术。说到者里,忽有个禅和子道:『与么展演,犹是教乘极则。秖如威音那畔、空劫已前又作么生?』暂时自肯绝追寻,历劫何曾异今日?」
师母老孺人讣音至,上堂。问:「向上宗乘则不问,荐亲报本事如何?」师云:「无影树头金凤舞,不萌枝上玉华开。」进云:「只凭此句无私语,拔出人间不老萱。」师云:「大似寸管窥天。」进云:「旷劫恩情今已报,何须更读蓼莪章?」师便打,乃云:「深深闺阁丈夫胸,语割秋霜气薄虹,半世北堂萱艸色,凛然雪后一孤松。大众!此乃吾母六十五年之贤媛、三十四年之凛烈之一班耳。其他四教能闲妇德、三迁不愧母仪,且置之而勿论,只此一段刚方决烈、金石莫逾之气,在世间则可风、可观、可为没世规绳,而世教不泯;于出世间则能激、能励、可作金刚种子,而佛法有赖。苟能矢志而靡他,直下情枯智竭、意谢识消,一念万年、万年一念,便能坐断主人公、不起第二见,天为之包、地为之括,透出威音那畔、全超空劫已前,处处达本忘情、着着知元识委,璨优昙于火聚,那来荣落之殊?转耀灵于宵深,宁有暗明之隔?然则触指头而苦脱、振金锡而霄升,亦何异扪空追电、捏目生华者哉?正当恁么时,且道吾母即今居何觉地?」展拂子,云:「妙喜界中藏不得,莲华国里现全身。」
岁朝,上堂。「一人纳庆,万物维新。天若不新,品汇失其雨露;地若不新,庶物无以发生。所以无怪乎其年年变,簇簇新,家家悬郁垒,处处换荼神。十字街头陈学录送旧迎新,七家村尾醉翁子话故谈新,玄都观里宋清风吐故纳新,游侠场中孟花臂改过自新。六宇内,八弦表,在朝在野,居村居郭,若贵若贱,若富若贫,无不厌旧悦新,脱旧翻新,各新其新。且道衲僧家新个什么?万缘迁变浑闲事,一道常光自古新。」
晚参。「默沉阴界,维摩老子破颜;语落深阬,文殊师利发笑。拟着则天地悬殊,大通智胜鼓掌;弃之则万劫千生,大集魔王起舞。青华严如虫御木,无端画个十字,将太虚空分作四片,片片打着人脑门。僼长老偶尔成文,就手拈来铸作无文印子,一印印空、一印印水、一印印泥,十方诸佛无敢违者,诸代祖师、一切贤圣无敢越者,无量法门、一切妙义、天下老和尚舌头始终一印无敢异者。且道还有该不着处也无?」良久,云:「任你深山最深处,也应无计避王傜。」
解冬,上堂。问:「昔问云门:『如何是诸佛出身处?』门云:『东山水上行。』意旨如何?」师云:「南湖火里坐。」进云:「后来圆悟禅师云:『天宁则不然,有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但云:「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又作么生?」师云:「车不横推,理无曲断。」进云:「即今满堂龙象,个个壁立千仞,还有出身处也无?」师云:「长者长法身,短者短法身。」进云:「恁么则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有路透长安。」师云:「鼻孔谩辽天。」乃举:「天童密老和尚云:『诸人尽道解制,殊不知天童制之,结解、不结解总不必论,秖如老僧终日赶着大众,不是挑砖便搬瓦、不运土便抬石,见你们稍迟缩,则不是喊、便是骂,汝诸人意作么生会?还知天童老汉为人处么?三生六十劫。』」师云:「天童老汉可谓心不负人、面无惭色,出格钳锤彻骨彻髓,然而太杀点胸点肋。神鼎不肖从来不为人,诸人尽知,不必拟议思量,只是开炉以来不曾在火炉边蹲坐,你们终日赶着搬砖运瓦、抬料拽木,亦略与师翁相似,你们迟缩躲跟、喊喊骂骂,亦是一般。若论制之解结,不妨分明说破,直待你们脚跟下艸鞋𦄍子嚗地断、肩头上千斤担子啐地折,便是解制时也。即今还有与么衲僧么?设有,一日两个普请也放你不过。」
僧堂上梁。「良材秀拔万山中,大厦横担一力雄,扶出虚空无向背,五湖龙象尽归宗。」
式多禅人请上堂。「法无定相,一番提起一番新;道不虚行,一度到来一度妙。兹来式多老衲,万水千山不惮,昔到而今又到,年越古稀,三年两度请法,一说不妨再说。尔既老当益壮,浑忘是命是身;我固穷则益坚,岂吝入泥入水?纯钢打就底,确然已进不退;生銕铸成底,毕竟已展不收。然而洞庭渡口,白浪滔天,江湖无碍人之心;资圣堂前,清风匝地,佛祖无谩人之意。长沙道:『我若举扬宗教,法堂前艸深一丈。』开口见胆了也。德山道:『我宗无语句,亦无一法与人。』全身漏逗了也。雪峰道:『尽大地是个解脱门,把手拽不入。』八字打开了也。达磨道:『诸佛法印不从人得。』两手分付了也。长庆道:『唯人自肯乃方亲。』分明证据了也。」蓦拈拄杖云:「赵州和尚突出拄杖边,与千岁老宝掌密地里赞叹道:『奇哉!奇哉!神鼎小长老善说法,要我辈真个是老不歇心,浪费艸鞋。』却被山僧拄杖喝云:『咄!孟八郎汉又恁么去也。作此解会,未出常情,更买艸鞋行脚始得。』」遂摩拄杖顶云:「好拄杖子!希有!希有!真我眷属,是我同流,后世应当作佛。」呵呵大笑,下座。
晚参。「久雨不晴,云门道个札,将谓截断众流,谁知依旧水辘辘地。而今连阴累月又作么生?山僧不避诸方检责,也要露个消息,点点不离杨柳外,声声只在芭蕉里。」
晚参。「金牛饭,云门饼,一任时流,旋蒸热卖。秖如石巩三十年张弓,只射得半个圣人;死心一夏下三十六个钓筒,虾亦不遇。且道钩头不妙,还是香饵难寻?」良久,云:「射落青云非为鹄,钓来明月却忘鱼。」
上堂。「顺俗则违真,谭真即逆俗,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翻令力耕者,半作卖花人。所以,神鼎风规不减琛老家法,说禅浩浩固是,但听诸方兀坐堆堆,山僧亦不相许。一日两个普请,只要汝诸人镢头不脱手、担子不离肩,水牯牛勒加鞭策、鈯斧子着力提撕,朝耕坡上云,划断家山秀色;暮种陇头月,触发本地风光。烟蓑雨笠裹袈裟,艸菌石磴杂床座,直得是非心尽、凡圣情忘,方知动静闲忙、灵然不昧,出作入息宛尔天真,说甚上皇时世、物外乾坤?便是空劫以前威音,那畔也出不得者个时节。诸仁者!且道者个是什么时节?屋头春色将辞老,殿角熏风入奏长。」
佛诞,上堂。举拂子云:「大地山河普现色身三昧,羽毛鳞甲共转根本法轮。所以道:未离兜率,已降王宫;未出母胎,度人已毕。」复云:「昨夜睡梦中,不觉拄杖子𨁝跳,触翻香水海。八部龙神飞报帝释,帝释云:『触翻香水海,不妨好个消息,只是明朝四月八日将什么浴佛?』遂同诸龙神来问山僧,山僧直是好笑。帝释云:『和尚不要颟顸,毕竟将什么浴佛?』山僧道:『将什么浴佛且置,秖如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既如水月,复若虚空,且道浴个什么?』于是帝释默然,龙神杜口。拄杖子云:『浴佛已竟。』大众!梦境之中大好一场佛事,秖如今日魏居士设斋浴佛,毕竟还有佛浴也无?」良久,云:「乍可违条,不可越例,各各照顾,杓柄短长。」
上堂。问:「昨晚承和尚举:四员道人住四种丛林。可谓得闻于未闻。今朝再乞指陈,未审师还许否?」师云:「不许。」进云:「因甚不许?」师云:「刻舟求剑几时休?」进云:「若不登楼望,安知沧海深?如何是旃檀丛林、旃檀围绕?」师云:「琉璃阬,銕围山。」进云:「如何是荆棘丛林、荆棘围绕?」师云:「黄金为壁,白玉为阶。」进云:「如何是旃檀丛林、荆棘围绕?」师云:「干戈元是太平基。」进云:「如何是荆棘丛林、旃檀围绕?」师云:「堂奥之中居虎豹。」进云:「如何是无事道人?」师云:「夜半出函关。」进云:「什么道人住恁么丛林?」师云:「看取令行时。」进云:「化度何等人?」师云:「饱餐无米饭,大会不来人。」乃云:「四种丛林四种住,云归碧岫月浮空,蛮夷貊狄分诸国,总在吾皇化育中。」
晚参。「一春水辘辘,不是无端婆心太热;一夏干剥剥,不是伤慈太杀孤硬。临济入门便喝、德山入门便棒,后人判作第一等拖泥带水老婆禅,不妨具眼。而今事不获已,且与汝等拖泥带水一上。」拈拄杖,云:「云门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筑着帝释鼻孔则且置,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盆倾。众中什么人出手?」良久,云:「如无,山僧倒行此令去也。」拽拄杖,一时打散。
立秋,上堂。问:「如何是太阳门下日日三秋?」师云:「烁石流金而不热。」进云:「作么生明月堂前时时九夏?」师云:「折堕指而不寒。」进云:「因甚又道一叶落时天下秋?」师云:「换却你眼睛。」乃云:「有春有秋,天地化裁之妙;能杀能活,衲僧作用之殊。作用既殊,嬉笑怒骂皆合其宜;化裁果妙,飞潜动植各随其性。随其性也,则松直不见其直,棘曲不见其曲,朝菌不见其夭,灵椿不怪其寿,凫不续而不蹇,鹤不截而不碍,雨泽降而华发生,霜露至而果成熟;合其宜也,则机不堕位,意不停玄,太阳门下日日三秋,明月堂前时时九夏,随波逐浪处正好摆柁扬帆,截断众流时何妨倾湫倒岳?正恁么时,且如何是依时及节底句?」良久,云:「不因片叶飘庭际,争见归根得旨时?」
九日,病起,晚参。「伏枕匡床一月悠,浑忘时序易迁流,今朝起坐聊舒眼,不觉黄华笑冷秋。记得大珠和尚云:『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华无非般若。』忠国师且不然,云:『黄华若是般若,般若即同无情;翠竹若是法身,如人吃笋即吃法身也。』大慧收入《正法眼藏》,并列在一处,更不拈提一字,不妨令人疑着。虽然,面赤不如语直,山僧不惜眉毛,因此病起,且要露个消息。夫宗师出世,愍世垂慈,无非应病与药,针灼一时病痛,令人做个洒落落汉,所以病瘥即药除。有般痴汉反执药成病,此是极难疗治,故虽人参、附子亦能杀人。神鼎者里一向不用按方索药,着着要在诊候临时。不见文殊令善财采药,善财遍观大地无不是药,就手拈一枝艸似文殊,文殊云:『亦能杀人,亦能活人。』今人不善斯旨,或遽得一知半解,便河伯自封;或各守师说,互相诋訿,醍醐上味翻成毒药。然而茗溪和尚云:『吾有大病,非世所医。又且如何?』既非世所医,且道教什么人医?秖如山僧有病,教王医生金明贞下药,且道与古人是同?是别?若向者里具得只眼,前段葛藤一时勦绝;其或未然,点石化为金玉易,劝人除却是非难。」
晚参。「昔优填国王思慕世尊,命工刻旃檀为世尊相,诸相毕具,唯梵音相刻不得,霹雳过头犹瞌睡。谁知我神鼎今日刻圣像,才动斧凿,诸相未成,梵音先具。且道具在什么处?登登冯冯,阁阁橐橐。」
僧堂落成,上堂。问:「望州乌石与僧堂,旧案新翻别启疆,卓卓斩新条令事,请师直截为宣扬。」师云:「大施门开无壅塞。」进云:「如何是接初机句?」师云:「渡河须用筏。」进云:「如何是辨衲僧句?」师云:「到岸不须舟。」进云:「如何是行正令句?」师云:「天高群象正。」进云:「如何是定乾坤句?」师云:「海阔百川朝。」进云:「秖如离四句问来,和尚又如何荅?」师云:「未问已前先吐露。」乃云:「大匠无绳墨,灼然见处透脱;良材无曲直,端的用处精明。所以,茎茅插处,建刹已成;弹指声中,入门已竟。等闲拈一机,不妨为衲僧归宿之地;就地点一境,可以作人天选佛之场。头头露顶门正眼,着着显格外真规,是以合千差、并万有,甄陶佛祖、镕铸古今,建立无边刹海,一如不作相似,全在个中发现,不从别处流转。」蓦竖拂子,云:「大众!若向者里见得,则神鼎此个僧堂便知善财童子道是解空、无相、无愿者之所住处,是于一切法而不分别者之所住处,是以一劫入一切劫、以一切劫入一劫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是以一佛入一切佛、一切佛入一佛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乃至不着世间一切窟宅者之所住处。诸人今日进此僧堂,复如善财童子于普贤毛孔刹中行一步过去不可说不可说佛刹微尘数世界,如是而行,尽未来劫犹复不知刹海次第、刹海藏、刹海差别、刹海普入、刹海成、刹海坏、刹海庄严所有边际。虽然,男儿自有通霄路,不向如来行处行。更听一偈:云堂重搆古仙都,条令森然别有谟,煆出英灵新手眼,不存佛祖旧规模。」掷拂子,下座。
开炉,上堂。「煖室里商量,风头犹硬;火炉边话会,蹲坐不容。大海不宿死尸,洪炉岂铸囊锥?放去活卓卓,收来峭巍巍。是知有转变、识机宜,到者里如鹰脱绊;骨碌锥、守窠窟,于个中似鸟投笼。要知恁么事,须是恁么人。变大地作黄金,而黄金如粪土;搅长河为酥酪,而酥酪同毒药。直得全杀、全活,同死、同生,绝尘、绝迹,透色、透声,塞除佛祖窟,打破玄妙门,跳出断常坑,不居清净界,都无一物,独奋双拳,海上横行,建家立国。然虽如是,也是事不获已,抑而为之,神鼎者里总用不着。何故?虚空不用金锤炼,日月何曾待照人?」
冬至,上堂。问:「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如何是万象主?」师云:「高着眼。」进云:「谢师指示。」师云:「空随媒鸽走,虚丧网中身。」进云:「意气不从天地得,英灵岂藉四时推?」师云:「鹪鹩虽脱壳,不免抱寒枝。」乃云:「月白风清扫得去,群阴剥尽;冰枯雪老打得彻,一阳复生。与么说话,聊拘时机,赴个程限。若论此事,散冰片于炎天、撒琪华于枯木,犹未是出格提持在。把驴唇先生一掴,直得天回地转、海立山奔。正恁么时,且道与阴阳未判、天地未分之际相去多少?若向者里缁素得出,不妨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其或未然,有寒暑兮促君寿,有鬼神兮妒君福。」
晚参。「耳里观音打鼓,眼里文殊作舞,胸中有个普贤王,骑象亦来相合伙,大好一场曲调,不知出在何谱?诸人若也觑得破,不妨声色里坐、声色里卧;若也觑不破,未免眼里被他撒沙、耳里被他筑上,有时引上天堂、有时牵入地府,虽是慈悲王菩萨,沾着些子恶如猛虎。」
初祖开光,上堂。「若论达磨眼睛,日月未足喻其明,虚空未足喻其大,直饶说竖穷三际、横亘十虚,亦未足摹写其影像。恁么话可谓真实告报,争奈湖南地面眼界狭窄,未免信不及,抑不得已曲顺时机,只得将洞庭湖为眼眶、君山为眼珠、银波万项为眼光。如是譬喻,似则似,其奈深屈达磨老子。虽然,一毫端上三千界,何处相将较广纤?」
上堂。问:「单刀直入,夺鼓抢旗,且道是什么人?」师云:「退后着。」进云:「因甚久战沙场,功名不就?」师云:「怪得阿谁?」进云:「恁么则别展机谋,敌胜去也。」师云:「作么生别展机谋?」僧喝,师云:「何不再喝?」进云:「不劳锦上铺华。」师便打。乃云:「诸佛心髓、历祖命脉,尽在山僧拄杖头上,指东则东边打失眉毛,指西则西边触破鼻孔,指山则山崩,指海则海竭,横也挑括乾坤,竖也贯通今古,放行则波腾海涌,把住则水肃霜清,敲风打雨,有意气时添意气,渡水穿云,不风流处也风流,十方诸佛且列下风,历代祖师无敢违者,天下老和尚无敢异者。然虽如是,检点将来,曲为时机,展演化门,不无奇特。若是向上关捩子,犹未动着在。」靠拄杖,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