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福州灵石禅院语录
崇祯己卯秋,师寓福建福州府福清县黄檗山受请,八月廿二日入寺。上堂,拈香祝圣罢,师竖拂云:「还会么?若也会得,名为正观;其或未然,有疑请决。」僧问:「灵石家风新气象,天童法道又重兴,吾师今日唱他曲,的的报恩作么生?」师拈拄杖云:「不藉他人力。」进云:「恁么则皇恩佛恩一齐酬毕。」师云:「不劳赞叹。」僧便喝,师便打。进云:「一机迥出千峰外,万派朝宗见太平。」师云:「汩杀阇黎。」问:「昔日曹山则不问,今朝灵石事如何?」师云:「古之今之。」进云:「恁么则一番提起一番新也。」师云:「你自己脚跟下道一句看。」僧拂坐具归众,师云:「也当不得。」乃云:「情穷理尽,棒喝交驰,石火电光,言思莫及,直下休去,已涉程途,强作主宰,非吾种艸。所以,通方上士深辨来风,杀活纵擒,主宾互换,事理兼备,转变临时。且今山僧入院之初,应时及节一句作么生道?」卓拄杖云:「斩新条令亲提起,谁敢当风弄爪牙?」下座。
崇祯己卯年秋天,禅师住在福建福州府福清县的黄檗山,接受了寺院的邀请,八月二十二日进入寺院。上堂时,拈香为皇帝祝祷完毕,禅师竖起拂尘说:“大家领会了吗?如果能领会,这叫做正确的观照;如果还没领会,有疑问就请提出来解决。”有个僧人问:“灵石的宗风有了新气象,天童的佛法大道又重新兴盛,我们师父今天唱的是别人的曲调,究竟要怎么实实在在地报答恩德呢?”禅师拿起拄杖说:“不靠别人的力量。”僧人进一步说:“这样的话,皇恩和佛恩就一起报答完毕了。”禅师说:“不用劳烦你赞叹。”僧人就大喝一声,禅师便打他。僧人又说:“一个机锋远远超出千山之外,万条溪流都朝向大海,天下就太平了。”禅师说:“可把你这和尚淹死了。”有人问:“过去曹山禅师的事就不问了,今天灵石寺的事怎么样?”禅师说:“古今都一样。”那人进一步说:“这么说来,每一次提起都有新的气象啊。”禅师说:“你自己从根本处说一句来看看。”僧人拂了拂坐具回到众人中,禅师说:“这也算不得什么。”于是禅师说道:“情感穷尽,道理说尽,棒打喝斥交相使用,像石火电光一样快,言语和思维都跟不上。当下就放下,已经是在路上了;勉强自己作主,不是我的作风。所以,通达事理的高明之士,能深刻辨别风向,该杀该活、该放该抓,主人和客人角色互换,事情和道理都兼备,根据时机灵活转变。那么今天山僧我刚进寺院,顺应时节、恰到好处的一句话该怎么说呢?”禅师把拄杖往地上一顿,说:“全新的规矩亲自来提起,谁敢对着风耍弄爪牙?”说完就下座了。
黄檗隐元禅师入山,请上堂。僧问:「宾主相见,合谈何事?」师云:「你妆聋,我作哑。」进云:「恁么则家里人说家里话也。」师便打。遂举:「黄檗运禅师一日捧钵向南泉位上坐,泉入堂见,乃问:『长老甚年行道?』檗云:『威音王已前。』泉云:『犹是王老师儿孙。下去!』檗便过第二位坐,泉休去。」师云:「有放有收,互换宾主,黄檗固是作家;不但骑虎头,亦解收虎尾,南泉更为好手。沩山谓仰山云:『黄檗大似欺敌者亡。』也是火上浇油。仰山云:『不然。须知黄檗有陷虎之机。』大似冷处着把火。四大老分疆裂土,各自称尊,全提则俱全提,败阙则俱败阙,千古之下不免遭人简点。今因黄檗法姪入山,请为众说法,灵石将沩仰父子、南泉叔姪缚作一团,抛向诸人面前了也。还有为四大老出气者么?如无,更听一偈:入山请法涉离微,今古尝施陷虎机,胡饼呷来无汁出,依旧行从鸟道归。」下座。
黄檗隐元禅师进山,被请去上堂说法。有个僧人问:“客人和主人见了面,该谈些什么呢?”禅师说:“你装聋,我作哑。”僧人进一步说:“这么说,是自家人说自家话了。”禅师就打他。接着禅师举了个例子:“黄檗希运禅师有一天捧着钵盂,跑到南泉禅师的位子上坐下。南泉进堂看见,就问:‘长老你哪一年开始修行的?’黄檗说:‘在威音王佛以前。’南泉说:‘那你还是我王老师的儿孙辈。下去!’黄檗就换到第二个位子坐下,南泉便作罢了。” 隐元禅师评论说:“有放有收,主客互换,黄檗固然是行家;不但敢骑虎头,也懂得收虎尾,南泉更是高手。沩山禅师曾对仰山禅师说:‘黄檗很像那种欺敌太甚反而会失败的人。’这话好比火上浇油。仰山却说:‘不是这样。要知道黄檗有让老虎落入陷阱的机锋。’这又像在冷处点一把火。这四位大德(黄檗、南泉、沩山、仰山)各占一方,各自称尊,要全提宗旨就都全提,要露出破绽就都露出破绽,千年以后,免不了要被人评点一番。” “如今因为黄檗的法侄进山,被请来为大家说法,我灵石就把沩山、仰山这父子俩,南泉、黄檗这叔侄俩,捆作一团,扔到各位面前了。还有能为这四位大德出口气的人吗?如果没有,再听我一首偈子:进山请法涉入玄微,古今常设陷虎之机。胡饼嚼来没有汁水,依旧要从鸟道回归。” 说完就下座了。
重阳,上堂。僧问:「盲聋喑哑底人,和尚如何接?」师云:「尽大明国人觅者样一个不可得。」进云:「他不会佛法,觅个甚么?」师云:「汝太杀伶俐。」僧一喝,师便打。问:「从上来源,且道分付阿谁?」师云:「与你没分。」僧竖拳,云:「恁么则超群越格去也。」师云:「西天斩头截臂,者里自领出去。」进云:「浑身拶出全担荷,那许旁人着眼窥?」师云:「放下着。」乃云:「曹溪一脉,临济正宗,代代相传,各有悟繇,师师相授,若合符节。显大机、发大用,贵担荷于未动之先;入门棒、入门喝,验出身于机境之下。须是上无攀揽、下绝己躬,于顺逆场中把得定、作得主,动弦别调,叶落知秋,所以源远流长。传至灵石,单提一条白棒,只要打个独脱底人,方堪入大炉鞴,锻炼将来,续佛慧命。今因白山布公同碧云全公忘齿为法,不远二千里来叩问本宗来源。若论宗源,别无奇特。」蓦拈拄杖,卓一下,云:「棒喝交加知出脱,脚跟点地解翻腾,一句明明该万象,重阳九月菊花新。」下座。
重阳节,上堂讲法。有个僧人问:“那些又瞎又聋又哑的人,和尚您怎么接引他们呢?”师父说:“就算找遍整个大明国,也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僧人追问:“他不懂佛法,您还找什么呢?”师父说:“你太聪明了。”僧人喝了一声,师父就打他。
又有人问:“禅宗的源头法脉,您说到底传给了谁?”师父说:“跟你没关系。”僧人竖起拳头,说:“这么说,是超越常规、出类拔萃了?”师父说:“在印度那边,有断头断臂求法的;在我这里,你自己领了法就出去吧。”僧人又说:“全身都承担起来,哪里容得旁人偷看?”师父说:“放下吧。”
师父接着说:“从六祖曹溪传下来的法脉,临济宗的正宗传承,代代相传,各有各的悟道缘由,师父传授给弟子,就像符节相合一样严丝合缝。要彰显大机用、发挥大作用,贵在事情还没发生前就能承担;入门时的棒打、入门时的喝斥,都是在考验你在机锋对境下的真本事。必须做到向上不攀附、向下不执着自我,在顺境逆境中都能把持得住、做得主,听到弦外之音,看见落叶就知道秋天来了,所以才能源远流长。这法脉传到我灵石这里,就单单提起一条白棒,只想打出一个真正超脱的人,才能放进大熔炉里锻炼,将来好延续佛法的智慧命脉。今天因为白山布公和碧云全公,不顾年迈为求法而来,不远两千里来叩问本宗的来源。要说到宗派的源头,也没什么特别的。”
师父突然拿起拄杖,往地上一顿,说:“棒喝交加才知道如何超脱,脚跟点地才懂得怎样翻腾,一句明白话包含世间万象,重阳九月菊花正新。”说完就下座了。
忏悔,请上堂。云:「罪本无性,忏亦何从?直下便了,如月处空,贪痴婬怒大解脱,天堂地狱绝行踪。」喝一喝,遂举:「调达谤佛生身入地狱,佛令阿难问:『你在地狱中安否?』曰:『我虽在地狱,如三禅天乐。』佛又令阿难问:『你还求出否?』曰:『我待世尊来便出。』阿难曰:『佛是三界导师,岂有入地狱分?』调达曰:『佛既无入地狱分,我岂有由地狱分?』湛堂和尚颂云:『好笑提婆达多,入捺洛十小劫波,虽然得三禅玅乐,吹布毛须还鸟窠。』」师云:「世尊钩头有饵,惯钓金鳞;调达把定封疆,全身卖俏。堪笑阿难不唧溜,烦他二大老主宾互换,觌面提持,竟成无济。当时若有衲僧气概,待他道:『我岂有出地狱分?』但向他道:『将谓你谤世尊。』调达纵有通天伎俩,直令瓦解水消。可惜放过,一任高挥大抹,旁若无人,致令后代路见不平,傍人铲削。所以,湛堂和尚裁长补短,舍重从轻,抑下调达,扶起世尊,道个:『虽然得三禅玅乐,吹布毛须还鸟窠。』固是一片婆心,争奈阿难已死去二千余年,救得活来有甚么用处?灵石者里要且不然。」蓦竖拄杖,云:「大众!还会么?若也会得,个个是鸟窠侍者;若也不会,个个是提婆达多。既会与不会,总不虚弃,因甚却道:虽然得三禅玅乐,吹布毛须还鸟窠?」掷下拄杖,云:「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下座。
忏悔,请上堂。说:“罪过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性质,忏悔又从何谈起呢?当下直接了悟,就像月亮悬挂在虚空之中。贪欲、愚痴、淫欲、嗔怒这些烦恼,当下就是大解脱;天堂和地狱,都找不到它们的踪迹了。”大喝一声,接着举例子说:“提婆达多诽谤佛陀,活着的时候身体就堕入地狱。佛陀让阿难去问他:‘你在地狱里还好吗?’提婆达多说:‘我虽然在地狱里,却像享受三禅天的快乐一样。’佛陀又让阿难去问:‘你还想出来吗?’提婆达多说:‘我等世尊来了就出去。’阿难说:‘佛是三界的导师,怎么会有堕入地狱的可能呢?’提婆达多说:‘佛既然没有堕入地狱的可能,我又怎么会有从地狱出来的可能呢?’湛堂和尚有一首颂诗说:‘真好笑啊提婆达多,堕入地狱十个小劫那么久。虽然得到了三禅的微妙快乐,但吹一下布毛,终究还得回到鸟窠。’”
禅师说:“世尊的鱼钩上有饵,专门钓取金色的大鲤鱼;提婆达多固守着自己的疆界,全身都在卖弄。可笑阿难不够机灵,麻烦这两位大人物主客互换,当面提点,结果还是没什么用。当时如果阿难有点禅僧的气概,等提婆达多说‘我又怎么会有从地狱出来的可能呢?’的时候,就只对他说一句:‘还以为你是在诽谤世尊呢。’那么,提婆达多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会立刻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可惜放过了这个机会,任凭他高谈阔论、旁若无人,以至于让后代路见不平的人,在旁边指指点点。所以,湛堂和尚裁长补短,舍重从轻,贬低提婆达多,扶起世尊,说一句:‘虽然得到了三禅的微妙快乐,但吹一下布毛,终究还得回到鸟窠。’这固然是一片慈悲心肠,无奈阿难已经死去两千多年了,就算救活过来又有什么用呢?在我灵山这里,看法可不一样。”
禅师突然竖起拄杖,说:“大众!明白了吗?如果明白了,你们个个都是鸟窠禅师的侍者;如果还不明白,你们个个都是提婆达多。既然无论明白还是不明白,总归都不算白费,那为什么湛堂和尚还要说‘虽然得到了三禅的微妙快乐,但吹一下布毛,终究还得回到鸟窠’呢?”说完,扔下拄杖,道:“一举一动都彰显着古人的道路,不会落入沉寂死板的机巧之中。”然后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