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莆田曹山上生禅寺语录
崇祯己卯冬,师于福清灵石寺受请,十一月二十四日入寺。至方丈,云:「此是从上老古锥断送衲子命根底所在,山僧今日到此,直教一个个如龙得水去,仔细简点将来,犹是和泥合水,曲为中下。忽遇一棒打不回头底汉来又作么生?好与拦腮掴出,自然赏罚分明。」升座,拈香祝圣罢,就座。维那白椎竟,师喝云:「还会么?会与不会,拈向一边,试道看。」僧问:「郁郁万松古道场,曹山发迹韵犹长,当年设立君臣位,今请吾师为举扬。如何是君位?」师云:「曹山。」进云:「如何是臣位?」师云:「不是曹山。」进云:「如何是君视臣?」师云:「曹山不是曹山。」进云:「如何是臣向君?」师云:「不是曹山是曹山。」进云:「如何是君臣道合?」师便喝。进云:「恁么则礼谢去也。」师云:「更须出一头地始得。」乃云:「直踏毘卢顶上,坐断报化舌头,更无被盖囊藏,一一当阳显露。诸人何不脱体承当,免见思惟卜度?若也未得如是,不免道:法身塞太虚,无去无来;色身一浮沤,有生有死,堕在断尝坑里。即或会得物我一如、色心不二,亦不免儱儱侗侗、颟颟顸顸,被人拶着擎拳竖指、拂袖下喝,只承当个动转底人尽是九十六种之数。殊不知身心一如、身外无余,法身长一丈、色身长一丈,法身阔一尺、色身阔一尺,法身塞太虚、色身塞太虚,犹是建化门庭,若是向上宗乘,那边更那边在。向上且止,只如法身塞太虚,教有明文,人亦易信;色身塞太虚,不惟言无出典,抑且质碍难融。且道节角淆讹在甚么处?」良久,云:「不起纤毫修学心,无相光中尝自在。」下座。
明朝崇祯十二年冬天,朝宗禅师应请到福清灵石寺,十一月二十四日那天进了寺院。走到方丈室时,他说:“这里可是历代祖师断送学人妄想执着的老地方。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是要让每个人像龙得了水一样自在。不过仔细想想,这么说还是有点拖泥带水,是迁就中等根器的人。如果突然来个一棒子打过去也不回头的硬汉,又该怎么办呢?那就该当面给他一耳光,这样赏罚才分明。”
禅师升座,拈香为皇帝祝祷完毕,便坐下了。维那敲完槌子,禅师大喝一声,问道:“你们懂了吗?懂也好,不懂也好,都先放一边。你们说说看。”
这时有僧人问:“这松林茂密的古道场,曹山宗风韵致悠长。当年曹山禅师设立了‘君臣五位’的教法,今天请师父为我们讲解。请问什么是‘君位’?”
禅师答:“曹山。”
僧人追问:“那什么是‘臣位’?”
禅师答:“不是曹山。”
僧人又问:“什么是‘君视臣’?”
禅师答:“曹山不是曹山。”
僧人再问:“什么是‘臣向君’?”
禅师答:“不是曹山是曹山。”
僧人接着问:“那‘君臣道合’又是什么?”
禅师便大喝一声。
僧人说:“这样的话,我就礼拜道谢了。”
禅师说:“你还得更进一步才行。”
禅师于是开示道:“直接踏上毗卢遮那佛的头顶,截断报身化身的言说,没有丝毫遮盖隐藏,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显露出来。你们为什么不彻底承担下来,省得在那里思量猜测?如果还做不到这样,那就免不了要说:法身充满整个宇宙,没有来也没有去;色身就像一个水泡,有生也有死,这样就会掉进断灭或常见的坑里。就算你明白了物我不二、色心一体,也还是糊里糊涂、懵懵懂懂,被人逼问时只会举拳竖指、甩袖大喝,这样所有表现反应的人,都还在九十六种外道的范围里。其实你们不知道,身心本来就是一体的,身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法身高一丈,色身也高一丈;法身宽一尺,色身也宽一尺;法身充满宇宙,色身也充满宇宙。但这还是建立教化的方便说法。如果是向上的宗门大事,那边还有更那边呢。”
“向上的事暂且不说。就像‘法身充满宇宙’,经典上有明确的文字,人们也容易相信;但要说‘色身充满宇宙’,不但经典上没有出处,而且色身是物质,似乎很难理解它怎么充满宇宙。你们说说看,问题的关键卡在哪里?”
禅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不起一丝一毫修学的心,在不执着表象的光明中,永远自在。”说完就下座了。
上堂。师竖拂子,云:「还见么?百年三万六千朝,反复原来是者汉。」击拂,云:「还闻么?若将耳听应难会,眼处闻声方始知。所以,黄山谷闻木樨花香即知无隐,张无垢聆斩画像语便明物格,山河大地不碍眼光,万象森罗形端影直。然虽如是,若向者里坐住,谓之见地不脱,十二时中未免如灯影里行相似、如欠人债负相似,那得自繇?须知觌体现前时不得顾采,廓忘知见处直须现前。所以,高峰枕子落地,悟得无梦无想主人公,竹密不妨流水过;洞山过水睹影,会得云岩良久秖者是,山高岂碍白云飞?黄山谷因死心死、学士死,烧作两堆灰,向那里相见处?后知死心不肯是真相为。张无垢因举人境两俱夺,云:『打破蔡州城,杀却吴元济,方得千门万户一踏而关。』岂云悟有亲疏?秖贵头正尾正。信知古人有如是奇特、有如是殊胜,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断不负却一知半解,误赚平生。仔细简点将来,犹是作死马医,尽成实法。若要显大机、发大用,提持向上巴鼻,阐扬佛祖宗猷,更须曹山门下吃棒始得。还委悉么?朝打三千暮八百,临机秖要个独脱,明头合了暗头合,他年定做白拈贼。」下座。
上堂。师父举起拂尘,问:“你们看见了吗?人生百年三万六千天,翻来覆去原来就是这个。”敲击拂尘,问:“你们听见了吗?如果用耳朵去听,很难领会;用眼睛去听声音,才算真正明白。所以,黄山谷闻到桂花香,就明白了‘无隐’的道理;张无垢听到斩画像说话,就懂得了‘格物’。山河大地挡不住眼光,世间万象,形体端正影子就直。虽然是这样,但如果在这里停住,就叫做见解没有超脱,一天到晚,免不了像在灯影里走路一样,像欠了别人债一样,哪里能得到自由?要知道,当全体真相现前时,不能犹豫迟疑;在彻底忘掉知见的地方,必须当下现前。所以,高峰原妙禅师枕头落地,悟到了无梦无想时的主人公,竹林再密也不妨碍流水穿过;洞山良价禅师过水看见影子,领会了云岩昙晟禅师沉默良久的意义,山再高难道能阻碍白云飞翔?黄山谷因为死心悟新禅师去世、学士去世,烧成了两堆灰,要在哪里相见?后来才知道死心禅师不肯,这才是真正的相助。张无垢因为举出‘人境两俱夺’的公案,说:‘打破蔡州城,杀掉吴元济,才能千门万户一脚踏开。’怎么能说悟道有亲疏远近呢?只贵在开头正、结尾正。确实知道古人有这样的奇特、有这样的殊胜,最后一句才到紧要关头,绝不辜负一知半解,误了一生。仔细检查起来,还像是在医治死马,全都成了僵化的教条。如果要显发大机用,提持向上的关键,阐扬佛祖的宗旨,更须要到曹山本寂禅师门下去挨棒子才行。你们明白了吗?早上打三千,晚上打八百,临机应变只要一个独脱,明处合了暗处合,将来定做白拈贼。”下座。
元宵,上堂。师举拂一拂,云:「天上月正圆,也不离者个消息。」又拂一拂,云:「人间道月半,也不离者个消息。」又拂一拂,云:「月圆月半则且置,向上宗乘事若何也不离者个消息?」又拂一拂,云:「三段不同,收归上科,也不离者个消息。若也透得,出息不涉众缘、入息不居阴界,了无生死去来、半满偏圆之隔;若也不透,只得别开一路,瞒汝诸人去也。」乃竖拂,云:「还见么?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虽然透得一切法空,未免头上安头,法身死水。」放下,云:「见山依旧是山、见水依旧是水,虽然透过法身,未免堕在无事甲里。所以道:凡有所重,即成窠臼。直得两头坐断、中间撒开,拈头作尾、拈尾作头,纵夺临时着着有出身之路,犹是者边事。且道:如何是那边事?」喝一喝,云:「幸是无疮,勿伤之也。」下座。
元宵节,师父上堂讲法。他举起拂尘挥了一下,说:“天上的月亮正圆,也离不开这个道理。”又挥了一下拂尘,说:“人间的说法是月半(十五),也离不开这个道理。”再挥了一下拂尘,说:“月亮是圆是半先放一边,向上求取佛法大事又怎么样呢?也离不开这个道理。”又挥了一下拂尘,说:“前面说的三段话虽然不同,但归根结底,也离不开这个道理。如果你们能彻底明白,那么呼气时不牵扯各种外缘,吸气时不滞留在身心五蕴的界限里,就完全没有生死来去、圆满欠缺的分别了;如果还是不明白,那就只好另开一条路,暂且瞒过你们各位了。”于是竖起拂尘,说:“看见了吗?看见山觉得不是山,看见水觉得不是水,虽然能看透一切事物本质是空,但未免是多此一举,把法身变成了死水一潭。”放下拂尘,说:“看见山还是山,看见水还是水,虽然能透过法身的境界,但未免又陷在无所事事的窠臼里。所以说:凡是有所偏重,就成了束缚。必须把两头都截断,中间也放开,把开头当结尾,把结尾当开头,或放或收、随机应变,处处都有超脱的出路,但这还是这边的事。那么我问你们:什么才是那边的事呢?”大喝一声,说:“幸好没有伤口,可别自己弄伤了。”说完就下座了。
上堂。僧问:「繇来佛法无多子,秖贵当阳一句亲,为甚不落因果堕野狐?」师云:「左眼半斤。」进云:「男儿自有冲天志,不向他人行处行,为甚不昧因果脱野狐?」师云:「右眼八两。」进云:「落昧且置,堕脱野狐相去多少?」师打云:「尽在里许。」进云:「黄檗道:『转转不错。』请和尚代一转语。」师云:「三段不同,收归上科。」进云:「沩山撼门扇三下,意旨如何?」师云:「大冶红炉,烹佛烹祖。」进云:「恁么则千峰势到岳边止,万派声归海上消。」师打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僧礼拜云:「大众证明,某甲礼拜。」师又打云:「末后之机,少你不得。」遂举:「百丈每上堂,有一老人随众听法。一日众退,惟老人不去,丈问:『汝是何人?』老人曰:『某非人也,于过去迦叶佛时曾住此山,因学人问:「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某对云:「不落因果。」遂五百生堕野狐身。今请和尚代一转语,贵脱野狐身。』丈曰:『汝问。』老人曰:『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丈曰:『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作礼曰:『某已脱野狐身,住在山后,敢乞依亡僧津送。』丈令维那白椎告众:『食后送亡僧。』食后,丈领众至山后岩下,以杖挑出一死野狐,乃依法火葬。丈至晚上堂,举前因缘,黄檗便问:『古人错秖对一转语,堕五百生野狐身。转转不错,合作个甚么?』丈曰:『近前来,向汝道。』檗近前打丈一掌,丈笑曰:『将谓胡须赤,更有赤须胡。』时沩山在会下作典座,司马头陀举野狐话问典座:『作么生?』座撼门扇三下,司马曰:『太麤生!』座曰:『佛法不是者个道理。』」师乃云:「大凡演唱宗乘,一句语须具三玄门。若不具三玄门,何止五百生野狐精?百丈寻尝道:『初善、中善、后善。若秖说一句,令众生入地狱;若三句一时说,渠自入地狱,不干教主事。』还知秖说一句者么?前百丈是。还知三句一时说者么?后百丈是。所谓在人不在法。若以法论之,不昧因果,岂不是说如今鉴觉是自己佛,是初善?不落因果,岂不是不守住如今鉴觉,是中善?初善也秖是一句,中善也秖是一句。不落因果堕野狐,不昧因果亦合堕野狐。因甚不昧因果便脱野狐?须知秖说一句,执药成病;三句一时说,即病是药。百丈深辨来机,遂令积劫沉迷一言超脱,瘥病不假驴驼药。凡语不滞凡情,即堕圣见。先圣哀之,为施方便,如楔出楔,岂可拨去不落,守个不昧,无绳自缚?不见黄檗于不落不昧之后,问个转转不错,打丈一掌,深契百丈之意。岂不以明不昧因果,正三句一时说之旨么?既不昧因果,因甚却唤作三句一时说?明州有憨布袋者,将石头土块等收作一袋,遇人则随拈一物示之,无不是法王大宝。如未入袋时,只石头土块耳。所以大慧杲颂云:『不落不昧,石头土块。陌路相逢,银山粉碎。拍手呵呵笑一场,明州有个憨布袋。』还知明州憨布袋底道理么?即沩山撼门扇三下是。所以真如哲颂云:『大冶洪炉,烹佛烹祖。规模镕尽,识者罔措。』且唤甚么作佛?不昧因果是。唤甚么作祖?不落因果是。只如佛之与祖,是一是二?若道是一,为甚又道不昧是佛,不落是祖?若道是二,大冶红炉缾盘钗钏镕作一金,佛之与祖向甚么处辨?还知大冶红炉么?」喝一喝,云:「若向黄檗掌下悟去,堪与祖佛为师;若向不落因果下悟去,堪与人天为师;若向不昧因果下悟去,自救不了。只如沩山撼门扇三下又作么生?」又喝一喝,云:「你者一队野狐精觅甚么碗?」以拄杖一时打散,归方丈。
上堂时,有个僧人问:“一直以来,佛法其实没那么多花样,最珍贵的就是当面直指的那一句。可为什么说‘不落因果’就堕入野狐身了呢?”禅师说:“左眼半斤。”僧人又问:“大丈夫自有冲天志向,不走别人走过的路。那为什么说‘不昧因果’就能脱离野狐身呢?”禅师说:“右眼八两。”僧人接着问:“‘落’和‘昧’先放一边,堕入野狐和脱离野狐,这两者相差多少?”禅师打了他一下,说:“全都在这里面了。”僧人又说:“黄檗禅师说过:‘转来转去都不错。’请和尚您代下一句转语。”禅师说:“三段不同,都归到上一科。”僧人问:“沩山禅师摇动门扇三下,是什么意思?”禅师说:“就像大熔炉,能熔佛也能熔祖。”僧人说:“这么说来,千山万壑的气势到了山岳边就止息,万千河流的声响到了大海就消融。”禅师打了他一下,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僧人礼拜说:“请大众为我证明,我在这里礼拜。”禅师又打了他一下,说:“这最后的机锋,少了你可不行。” 于是禅师举出公案:“百丈禅师每次上堂,总有一位老人跟着大众听法。一天,大众退去,只有老人没走。百丈问:‘你是什么人?’老人说:‘我不是人。在过去迦叶佛的时代,我曾住在这座山。当时有学人问我:‘大修行的人还会落入因果吗?’我回答说:‘不落因果。’就因为这一句话,我五百世都堕为野狐身。现在请和尚代我说一句转语,好让我脱离野狐身。’百丈说:‘你问吧。’老人问:‘大修行的人还会落入因果吗?’百丈说:‘不昧因果。’老人一听这话,顿时大悟,行礼说:‘我已经脱离野狐身了,就住在山后,恳请和尚按照亡僧的仪式为我送葬。’百丈便让维那敲椎告知大众:‘饭后送亡僧。’饭后,百丈领着大众到山后岩下,用禅杖挑出一只死野狐,然后依法火葬。百丈到了晚上升座,讲起这段因缘。黄檗便问:‘古人只因答错一句转语,就堕了五百世野狐身。如果转来转去都不错,那该算个什么?’百丈说:‘你上前来,我告诉你。’黄檗走上前,打了百丈一巴掌。百丈笑着说:‘本以为胡子是红的,原来还有更红的胡子。’当时沩山在法会中担任典座。司马头陀拿这野狐公案问典座:‘你怎么看?’典座摇了三下门扇。司马说:‘太粗鲁了!’典座说:‘佛法不是这个道理。’” 禅师接着说:“大凡宣讲禅宗宗旨,一句话必须包含三玄门。如果不具备三玄门,何止是五百世野狐精?百丈禅师平常说:‘初善、中善、后善。如果只说一句,会让众生入地狱;如果三句同时说,他自己入地狱,不关教主的事。’你们知道什么叫‘只说一句’吗?前面那位答‘不落因果’的百丈就是。你们知道什么叫‘三句一时说’吗?后面这位答‘不昧因果’的百丈就是。这正所谓在于人,不在于法。如果从法理上讨论,‘不昧因果’,难道不是说如今能觉知的这个就是自己的佛,这是初善?‘不落因果’,难道不是说不要死守着如今这个能觉知的,这是中善?初善也只是一句,中善也只是一句。说‘不落因果’堕野狐,说‘不昧因果’也该堕野狐。为什么说‘不昧因果’就能脱野狐?要知道,只说一句,执着于药反而成了病;三句一时说,病本身就是药。百丈深刻辨别来者的根机,于是让累积多劫的沉迷者因一言而超脱,治病不需要用驴驮药。凡是言语,如果滞留在凡俗的情见里,就会堕入圣贤的见解。先圣哀悯众生,才施设方便法门,就像用楔子取出楔子,怎么能拨开‘不落’,又去守着个‘不昧’,这不是自己用没绳子捆自己吗?没看见黄檗在‘不落’‘不昧’之后,问了个‘转来转去都不错’,还打了百丈一掌,这深深契合了百丈的心意。这难道不正是为了阐明‘不昧因果’,正是‘三句一时说’的宗旨吗?既然已经是‘不昧因果’了,为什么又叫做‘三句一时说’?明州有个憨憨的布袋和尚,把石头、土块等都收在一个袋子里,遇到人就随手拿出一件东西给他看,没有一件不是法王的大宝贝。但在没收入袋子之前,那只是石头土块罢了。所以大慧宗杲禅师有颂说:‘不落也不昧,石头和土块。路上偶然遇,银山也粉碎。拍手哈哈笑一场,明州有个憨布袋。’你们明白明州憨布袋的道理吗?那就是沩山摇动门扇三下所表现的。所以真如哲禅师有颂说:‘大冶洪炉,烹佛烹祖。一切框架都熔尽,明白的人也无从下手。’那么,什么叫作佛?‘不昧因果’就是。什么叫作祖?‘不落因果’就是。那么,佛和祖,是一还是二?如果说是一,为什么又说‘不昧’是佛,‘不落’是祖?如果说是二,大熔炉里把瓶、盘、钗、钏都熔成一块金子,佛和祖又到哪里去分辨?你们明白大熔炉的道理吗?” 禅师喝了一声,说:“如果能在黄檗那一掌下悟去,堪给佛祖当老师;如果能在‘不落因果’下悟去,堪给人天当老师;如果只在‘不昧因果’下悟去,连自救都做不到。那么,沩山摇动门扇三下又是什么意思?”又喝了一声,说:“你们这一群野狐精,找什么饭碗呢?”用拄杖把大家一齐打散,自己回方丈去了。
上堂。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师云:「双髻山。」进云:「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云:「你但恁么会。」进云:「如何是人境两俱夺?」师云:「吞尽十方。」进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云:「一时显露。」遂举:「守廓到鹿门,一日见楚阇黎与僧道话次,鹿门下来问:『楚阇黎!你终日披披搭搭作甚么?』楚云:『和尚见某甲披披搭搭那?』门便喝,楚亦喝,两家总休去。廓云:『诸上座!你看者两个瞎汉。』随后便喝。门归方丈,却令侍者请廓上来,云:『老僧适来与楚阇黎宾主相见,甚么处败缺?』廓云:『转见病深。』门云:『老僧自见兴化来便会也。』廓云:『和尚到兴化时,某甲为侍者,记得与么时语。』门云:『请举看。』廓遂举:『兴化问和尚:「甚处来?」和尚云:「五台来。」化云:「还见文殊么?」和尚便喝。化云:「我问你还见文殊么?又恶发作么?」和尚又喝,化不语,和尚作礼。化至明日,教某甲唤和尚,和尚早去也。化上堂云:「你看者个僧担条断贯索,向南方去也,已后也道见兴化来。」』廓云:『今日公案恰似与么时底。』门云:『兴化当时为甚无语?』廓云:『见和尚不会宾主句,所以不语,及欲唤和尚持论,和尚已去也。』鹿门明日特为煎茶,晚参,告众云:『夫参学龙象,直须仔细入室决择,不得容易逴得个语,便以为极则,道我灵利。只如山僧当初见兴化时,认得个动转底,见人道一喝两喝便休,以为佛法也。今日被明眼人觑破,却成一场笑具,图个甚么?只为我慢无明,不能回转亲近上流,赖得明眼道人不惜身命对众证据,此恩难报。何故?兴化云:「饶你喝得兴化老人上三十三天却扑下来,一点气也无,款款地苏息起来,向你道未在。何故如此?兴化未曾向紫罗帐里撒真珠与你在,胡喝乱喝作么?」真谓药石之言,道流难信。如今直须明辨取,岂不庆快平生,参学事毕。』」复举:「兴化在三圣会里为首座,尝云:『我在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着一个会佛法底人。』三圣闻得,问云:『你具个甚么眼便恁么道?』化便喝,圣云:『须是你始得。』后大觉闻举,遂云:『作么生得风吹到大觉门里来?』化后到大觉为院主。一日,觉唤:『院主!我闻你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着一个会佛法底。」你凭个甚么道理与么道?』化便喝,觉便打;化又喝,觉又打。化来日从法堂过,觉召:『院主!我直下疑你昨日者两喝。』化又喝,觉又打;化再喝,觉亦打。化云:『某甲于三圣师兄处学得个宾主句,总被师兄折倒了也,愿与某甲个安乐法门。』觉云:『者瞎汉来者里纳败缺,脱下衲衣痛打一顿。』化于言下荐得临济先师于黄檗处吃棒底道理。化后开堂日,拈香云:『此一炷香本为三圣师兄,三圣于我太孤;本为大觉师兄,大觉于我太赊。不如供养临济先师。』」乃云:「鹿门不会宾主句,点破于守廓喝中;兴化会得宾主句,折倒于大觉棒下。紫罗帐里撒真珠,一喝不作一喝用,孤赊两路齐拈出,三玄三要一时全。山僧痛念生当末劫,大法难明,苦心殚力一十五年,点额曝腮百千万遍,幸得当阳披露,争敢被盖囊藏?今朝对众举扬,他年切莫辜负。」喝一喝,云:「一句了然超百亿,是则名为报佛恩。」下座。
上堂。有人问:“什么是夺人不夺境?”禅师说:“双髻山。”又问:“什么是夺境不夺人?”禅师说:“你就这样理解。”再问:“什么是人境两俱夺?”禅师说:“吞尽十方。”又问:“什么是人境俱不夺?”禅师说:“一时显露。”
于是禅师举了个例子:守廓到鹿门,有一天看见楚阇黎和僧人说话。鹿门下来问:“楚阇黎!你整天披披搭搭的干什么?”楚说:“和尚看见我披披搭搭了吗?”鹿门便喝,楚也喝,两人都停住了。守廓说:“各位上座!你们看这两个瞎汉。”随后也喝了一声。鹿门回到方丈室,却让侍者请守廓上来,说:“老僧刚才和楚阇黎宾主相见,什么地方有错漏?”守廓说:“反倒显得毛病更深了。”鹿门说:“老僧自从见了兴化禅师就会了。”守廓说:“和尚到兴化那里时,我是侍者,记得当时的话。”鹿门说:“请说说看。”守廓于是说:“兴化问和尚:‘从哪里来?’和尚说:‘从五台山来。’兴化说:‘见到文殊菩萨了吗?’和尚便喝。兴化说:‘我问你见到文殊菩萨了吗?又发脾气干什么?’和尚又喝,兴化不说话,和尚行礼。兴化到第二天,让我去叫和尚,和尚已经早早离开了。兴化上堂说:‘你们看这个僧,担着条断了的绳索,向南方去了,以后也会说见过兴化。’”守廓说:“今天的公案正好和那时一样。”鹿门问:“兴化当时为什么没说话?”守廓说:“因为见和尚不懂宾主句,所以不说话,等到想叫和尚来讨论,和尚已经走了。”
鹿门第二天特意为他煎茶,晚上参禅时,对大众说:“参学的龙象,必须仔细入室抉择,不能轻易得到一句话,就以为是最高境界,说自己灵利。就像山僧当初见兴化时,认得个会动会转的,见人说一喝两喝就停住,以为是佛法。今天被明眼人看破,却成了一场笑柄,图个什么?只因为傲慢愚痴,不能回转亲近上流,幸亏有明眼道人不惜身命当众证明,此恩难报。为什么呢?兴化说:‘就算你喝得兴化老人上三十三天又摔下来,一点气也没有,慢慢地苏醒过来,对你说还没到家。为什么这样?兴化未曾向紫罗帐里撒珍珠给你,你胡喝乱喝干什么?’这真是良药苦口的话,修道的人难以相信。如今必须明白辨别,岂不是一生庆幸痛快,参学的事就完成了。”
又举一例:兴化在三圣会里做首座,曾经说:“我在南方行脚一趟,拄杖头不曾碰到一个懂佛法的人。”三圣听到后,问:“你长了个什么眼睛就这么说?”兴化便喝,三圣说:“必须是你才行。”后来大觉禅师听到这事,就说:“怎么让风吹到大觉门里来了?”兴化后来到大觉那里做院主。一天,大觉叫:“院主!我听说你说:‘向南方行脚一趟,拄杖头不曾碰到一个懂佛法的人。’你凭着什么道理这么说?”兴化便喝,大觉便打;兴化又喝,大觉又打。第二天兴化从法堂经过,大觉叫:“院主!我实在怀疑你昨天那两喝。”兴化又喝,大觉又打;兴化再喝,大觉也打。兴化说:“我在三圣师兄那里学得个宾主句,全被师兄折倒了,希望给我个安乐法门。”大觉说:“你这瞎汉来这里露败相,脱下僧衣痛打一顿。”兴化在言下领悟了临济先师在黄檗处吃棒的道理。兴化后来开堂那天,拈香说:“这一炷香本来是为三圣师兄,三圣对我太孤绝;本来是为大觉师兄,大觉对我太疏远。不如供养临济先师。”
禅师于是说:“鹿门不懂宾主句,被守廓一喝点破;兴化会得宾主句,在大觉棒下折倒。紫罗帐里撒珍珠,一喝不作一喝用,孤绝疏远两路齐拈出,三玄三要一时全。山僧痛念生在末法时代,大法难明,苦心竭力十五年,碰壁失败百千万遍,幸得当下披露,怎敢掩盖隐藏?今天对大众举扬,他年切莫辜负。”喝一喝,说:“一句了然超百亿,是则名为报佛恩。”下座。
上堂。僧问:「云山清净绝无尘,瑞蔼祥光遍地春,五位君臣今再振,三玄三要又重新。玄要且置,如何是正位?」师云:「珠纲交罗。」进云:「如何是偏位?」师云:「光光相炤。」进云:「如何是正中偏?」师云:「坐断威音前。」进云:「如何是偏中正?」师云:「今时尝不露。」进云:「如何是偏正浑融?」师云:「堕。」进云:「五位已蒙师指示,超佛越祖一句作么生?」师云:「截断阇黎舌根。」进云:「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师云:「未在。」问:「刘铁磨见沩山,山云:『老牸牛,汝来也。』是何意旨?」师云:「靴里动指。」进云:「铁磨道:『明日台山大会齐,和尚还去么?』又作么生?」师云:「知音须向知音举。」进云:「沩山放身倒卧,是赏他?是罚他?」师云:「不是知音举向谁?」进云:「只如铁磨便出去,是肯他?是不肯他?」师便打,进云:「恁么则觌面提持无隐讳,摇头摆尾出前程也。」便行,师不理。问:「权借一问以为影艸时如何?」师云:「去。」僧便喝,师便打,乃云:「本山乃曹山本寂禅师底祖基,以其荡除圣凡之情,自比六祖无愧,后住抚州曹山,以曹溪得名,今本山亦以抚州曹山得名。曹山得法洞山,观其父子相投,建立宗旨,发透千圣心髓,简尽末法干慧。所以洞山云:『若要辨验真伪,有三种渗漏:一曰见渗漏,机不离位,堕在毒海;二曰情渗漏,智尝向背,见处偏枯;三曰语渗漏,体玅失宗,机昧终始。』曹山深得其旨,乃云:『夫取正命食者,须具三种堕:披毛带角是类堕,不断声色是随堕,不受食是尊贵堕。』洞山以药为病,藏尽楚天月;曹山以病为药,惟存汉地星。若非透脱纲宗,不免自投罗网。还知见渗漏么?便是今时有一等亲见本来面目,守住不放,不识方便,凡机缘颂语,必要露出个鼻孔、眼睛、眉毛、耳朵,谓之本分觌体句,又谓之独露堂堂句。实法系人,只认个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以为极则,虽与曹山类堕相似,争奈机不离位,堕在毒海,遍身渗漏。古人深知此病,所以道:莫认自己清净法身。又有一等识得此病,便将从前见处一时放下,净裸裸、赤洒洒,引古人放之,自然体无去住,及出得一身白汗,广展下载清风为证,遂乃喜怒哀乐随情纵意,一切现成只一个干干净净底见解,尽生平伎俩,只认个树倒藤枯以为极则,虽与曹山随堕相似,争奈智尝向背,见处偏枯,通身渗漏?古人谓之透过法身之病。又有一等识得此病,便道不得者里住着,遂解转身通气,迸得一句子出,软嫩嫩地见花说花、见柳说柳也不谙学家问头、也不谙自己宗旨,但有问着,泥牛木马、石女木人一齐搬出,自谓有语中无语、无语中有语,将五祖演相随来也一句则作个活句会了,他亦自谓透尽功勋,亦与曹山尊贵堕相似,争奈落在始终?所谓体玅失宗,机昧终始,通身渗漏。所以,古人道:大法不明,决定为人不得。若据以上三种,皆有实证实悟而无师杜撰之病,将来一齐镕尽,把得便用,一切临时不妨亲见曹山。无奈末劫干慧,将佛祖之道瓜分瓦裂,玷辱先宗,今朝不惜眉毛为诸人点破,他时后日换手搥胸去在。何故聻?愁人莫向愁人说,说向愁人愁杀人。」下座。
上堂。有僧人问:“云山清净没有一点尘埃,祥瑞的光彩遍地都是春意,五位君臣现在又振兴起来,三玄三要也重新提起。玄要暂且放下,什么是正位?”禅师说:“像珍珠网一样交错罗列。”僧人又问:“什么是偏位?”禅师说:“光芒互相照耀。”僧人问:“什么是正中偏?”禅师说:“在威音王佛之前就坐断。”僧人问:“什么是偏中正?”禅师说:“现在时刻常常不显露。”僧人问:“什么是偏正完全融合?”禅师说:“堕落。”僧人说:“五位已经承蒙禅师指示,那超越佛祖的一句话又怎么说?”禅师说:“截断你的舌根。”僧人说:“有气概的时候增添气概,不风流的地方也变得风流。”禅师说:“还没到。”有人问:“刘铁磨去见沩山,沩山说:‘老母牛,你来了。’这是什么意思?”禅师说:“靴子里动手指。”那人又问:“铁磨说:‘明天台山大会齐,和尚还去吗?’这又怎么说?”禅师说:“知音的话要向知音说。”那人问:“沩山放身倒卧,是奖赏他?还是惩罚他?”禅师说:“不是知音说给谁听?”那人问:“就像铁磨便出去,是认可他?还是不认可他?”禅师便打,那人说:“这样的话就是当面提持没有隐瞒,摇头摆尾走出前程了。”便走了,禅师不理。有人问:“权且借一问作为掩护的时候怎么样?”禅师说:“去。”僧人便喝,禅师便打,于是说:“本山是曹山本寂禅师的祖基,因为他扫除了圣人和凡人的情执,自比六祖无愧,后来住在抚州曹山,因曹溪得名,现在本山也因抚州曹山得名。曹山从洞山那里得到法脉,看他们父子相投,建立宗旨,透彻了千圣的心髓,简别尽了末法时期的干慧。所以洞山说:‘如果要辨别验证真伪,有三种渗漏:一是见渗漏,心机离不开本位,堕落在毒海里;二是情渗漏,智慧常常有分别取舍,见解偏颇枯槁;三是语渗漏,体悟玄妙却失去宗旨,心机不明始终。’曹山深深领会了这个旨意,于是说:‘要取得正命食的人,必须具备三种堕:披毛戴角是类堕,不断声色是随堕,不受食是尊贵堕。’洞山把药当作病,藏尽了楚天的月亮;曹山把病当作药,只留下汉地的星星。如果不是透彻解脱宗门纲纪,免不了自投罗网。还知道见渗漏吗?就是现在有一种人,亲自见到了本来面目,就守住不放,不懂得方便,凡是机缘颂语,一定要露出个鼻孔、眼睛、眉毛、耳朵,说这是本分覿体句,又说是独露堂堂句。执着于实法束缚人,只认个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以为是最高境界,虽然和曹山的类堕相似,怎奈心机离不开本位,堕落在毒海,浑身渗漏。古人深知这个毛病,所以说:不要认自己的清净法身。又有一种人认识到这个毛病,就把从前的见解全部放下,赤裸裸、空荡荡,引用古人的话放开,自然本体没有来去,等到出了一身白汗,广泛展现下载清风作为证明,于是喜怒哀乐随着情感任意放纵,一切现成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见解,用尽平生的伎俩,只认个树倒藤枯以为是最高境界,虽然和曹山的随堕相似,怎奈智慧常常有分别取舍,见解偏颇枯槁,浑身渗漏?古人称之为透过法身的毛病。又有一种人认识到这个毛病,就说不能在这里停留,于是懂得转身通气,迸出一句话来,软嫩嫩地见花说花、见柳说柳,也不懂学家的问头、也不懂自己的宗旨,只要有人问着,泥牛木马、石女木人一齐搬出,自己认为有语中无语、无语中有语,把五祖演‘相随来也’一句话当作活句领会了,他也自认为透彻了功勋,也和曹山的尊贵堕相似,怎奈落在始终?所谓体悟玄妙却失去宗旨,心机不明始终,浑身渗漏。所以,古人说:大法不明白,决定做不了人。如果根据以上三种,都有实证实悟而没有老师自己杜撰的毛病,将来一齐熔尽,拿起来就用,一切临时不妨亲自见到曹山。无奈末劫时期的干慧,把佛祖之道瓜分瓦裂,玷辱先宗,今天不惜眉毛为各位点破,以后换手捶胸去吧。为什么呢?愁人不要向愁人说,说给愁人愁死人。”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