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示众
「今乃臘月除夕，諸方叢林規矩各各不同，或有歌曲戲舞，或有說法豎義。今夕鼎湖也不歌舞，亦不說法，畢竟作箇甚麼？者裡須是箇仙陀婆漢始得。會麼？」良久，云：「若也不會，當別與大眾說箇𡓍雜話也罷。若言𡓍雜，則諸人滿腹皆是，又何須山僧說乎？倘言我無𡓍雜，不但慧眼不明，實自昧多矣。今不妨為眾拈出。何如？何為𡓍雜？所謂三毒、十惡、八萬四千塵勞妄想、塵沙諸惑是也。然八萬四千皆由十惡而有，十惡本三毒而生。言十惡者，身三：殺、盜、婬；口四：妄言、綺語、兩舌、惡口；意三：貪、瞋、癡。云何名殺？非謂不害人命，而飛禽走獸、蜎飛蝡動俱稟識心，心無大小，惟形類不同耳。既心無大小，則上自諸佛，下至六道眾生，同一覺性，如有傷害，即是殺未來諸佛也。云何名盜？非謂偷他七寶資財，但非己有而起貪心，即是盜矣。云何名婬？非謂干犯他人男女，乃至不淨心生，思念前境，即是之也。云何名妄言？謂未證聖自言證聖，未悟道自謂悟道，未得禪定言得禪定，乃至言見神見鬼等，名大妄言，與殺盜婬罪同科，不通懺悔也。云何名綺語？謂種種裝飭虛浮不實之詞，惑亂人心也。云何名兩舌？謂向此說彼，面是背非，令人虛生憎愛也。云何名惡口？謂口出麤言，罵詈於人，痛如刀割也。云何名貪？謂貪愛五欲財色名食睡，又眼貪好色，耳貪妙音，鼻貪香氣，舌貪珍味，身貪細滑，意貪一切快樂諸法也。云何名瞋？謂於違逆之境，煩惱忿起，瞋火滿胸，不思有理無理，只見己是他非，吐惡毒言，兩目瞋視，不顧師長朋友上中下座，縱曾沾恩叨澤，悉皆忘卻，只欲己勝，豈念陷他。云何名癡？所謂愚癡倒見，無有慧目，不鑒是非，於三教中，不能分別是法、非法，此世間法、此出世間法，於如來三藏十二分經，何者是大乘、何者是小乘，何為性宗、何為相宗，何名有宗、何名空宗，云何權教、云何實教，何等了義教、何等不了義教，於此不能決擇分別，即失趣向，縱饒勤苦精進，不免盲修瞎練，月往年來，無常忽到，孤負一生，錯足一踏，即陷墜深淵，千生萬劫，沒有出頭，如此𡓍雜，若多若，自須一一檢過，不可因循，自欺自瞞。生死關頭，業識種子，此便是也。成佛作祖，亦不外於此矣。故溈山云：『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曠劫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不可別有法教渠修行趣向。』何名現業？三毒十惡是也。何名流識？八萬四千塵勞妄想是也。即如吾人心中念生念滅之妄識，如水迅流，使人不自覺知。若無慧目，尚不見其生滅起止，何能窺其迅流面目？一念起即名為生，一念滅即名為死，生死不停，長劫流轉。此之種子，若不急除，則生死無汝出分。雖然不能頓除，必須漸漸去離。故經云：『理須頓悟，事要漸除。』既云頓悟漸除，況其未悟者？所以古人悟後，水邊林下，正為操履此事。若能除得一分，則便去其一分生死，乃還其一分米錢。諸仁者！請自檢點，看曾除得幾分？倘全未除，則今晚閻羅老子與你打算，算到口氣不來日子盡，須一一還他。噫！各自請回打點去，休將瞌睡錯時光。」(仙陀婆一名四實，惟有智臣能知，謂鹽、馬、水、劍。)
今晚是腊月三十除夕夜。各地寺院的规矩各不相同：有的唱歌跳舞，有的说法开示。今晚鼎湖既不歌舞，也不说法，究竟要做什么呢？这需要是个明白人才行。你们明白吗？
等了一会儿，禅师接着说：如果还不明白，我就跟你们说些闲杂话算了。要说闲杂事，你们肚子里装得满满的都是，哪用得着我说？如果说自己没有闲杂事，那不仅慧眼不明，实在是糊涂透顶了。现在不妨给大家挑明说说看。什么是闲杂事呢？就是贪瞋痴三毒、十种恶业、八万四千种烦恼妄想和无边无际的困惑。
这八万四千烦恼全从十恶而来，而十恶又由三毒产生。所谓十恶：身体做的有三种——杀生、偷盗、邪淫；嘴巴说的有四种——妄语、绮语、两舌、恶口；心里想的有三种——贪欲、瞋恨、愚痴。
什么叫杀生？不只是说害人性命。飞禽走兽、微小的虫子都有知觉心，心不分大小，只是身体种类不同。既然心无大小，那么从佛到六道众生，都是同一觉悟本性。如果伤害了它们，就是杀未来的佛。
什么叫偷盗？不只是偷别人的金银财宝。只要不是自己的东西，起了贪心想占有，就是偷盗。
什么叫邪淫？不只是侵犯别人男女。哪怕心里想着男女之事，生起不清净的念头，就是邪淫。
什么叫妄语？没证到圣果说证到了，没悟道说悟了，没得禅定说得定了，甚至说见到鬼神等等，这叫大妄语。这种罪和杀盗淫一样重，不能忏悔。
什么叫绮语？说各种花言巧语、虚浮不实的话，迷惑扰乱人心。
什么叫两舌？对这个人说那个人不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让人凭空产生爱憎。
什么叫恶口？嘴巴说粗话骂人，痛得像刀割一样。
什么叫贪？贪爱财色名食睡这五样东西。眼睛贪好看的颜色，耳朵贪好听的声音，鼻子贪香味，舌头贪美味，身体贪舒服的感觉，心里贪各种快乐。
什么叫瞋？遇到不顺心的事，心里就生烦恼、怒火烧胸。不管有理没理，只觉得自己对、别人错，说恶毒的话，瞪着眼睛骂，连师长朋友都不管不顾。即使人家帮过自己，也全忘了，只图自己痛快，不管会不会害了别人。
什么叫痴？就是愚痴颠倒，没有智慧眼，分不清是非对错。在儒释道三教里，不能分清什么是正法、什么是邪法，什么是世间法、什么是出世间法。对佛经里的大小乘、性宗相宗、空宗有宗、权教实教、了义不了义，完全分不清，就失去方向。就算再精进用功，也是盲修瞎练。一年年过去，无常忽然到来，辜负了一生。错走一步，就掉进深渊，千生万劫出不来。
这些闲杂事，无论多少，自己都要一一检查，不可以拖延，自欺欺人。了脱生死的大事，业力和妄念的种子，就是这样。成佛作祖也不离这个。所以沩山禅师说：当下明白自己本心，还有很多无量劫来的习气不能马上干净，需要慢慢清除这些现行的业力和流转的妄念，这就是修行。没有别的法让人去修。
什么叫现行业力？就是三毒十恶。什么叫流转妄念？就是八万四千烦恼妄想。就像我们心里念头生灭不停，像流水一样急，让人感觉不到。没有智慧眼的话，连念头的生灭起止都看不见，怎么能看清这急流的样子？一个念头起来就叫生，一个念头灭了就叫死。生死不停，长久地在六道里打转。这些种子要是不赶紧清除，生死就没有你了结的一天。虽说不能一下子除干净，必须渐渐去掉。所以佛经说：道理要一下明白，习气得慢慢清除。既然顿悟了还要渐修，何况还没开悟的呢？所以古人开悟后，还到水边林下，就是为实践这事。
如果能除一分习气，就少一分生死，还一分欠的债。各位，请自己检查检查，看除了几分？如果一点都没除，那今晚阎罗王要跟你算账。算到你断气那天，一一都得还清。
唉！各位各自回去琢磨琢磨吧，别打着瞌睡把时光浪费了。
(仙陀婆：同一个词有四种意思，只有智慧的大臣能懂——指盐、马、水、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