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陈忞公回粤省亲序
天下有达道,亲亲其一也。盖吾人之有亲,犹水之有源、木之有根,所从来者矣。故鲁夫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尊其本也。」而吾祖竺乾圣人,则教人辞亲割爱,毁形弃俗,其故何耶?或以此为然,则古人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诫矣。以此为不然,则古人有断发文身,逃荆蛮而不返者,称为至德。道果安在耶?是非事亲之道,居尝达变,各尽其事之之心,互见于形骸休戚者欤?抑又闻之,立身扬名,以显其亲,故曰:「以天下尊,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又曰:「孝子之事亲也,不择地而安之。」亲苟不安,虽视天下,犹弃敝屣。乃昔竺乾圣人,宫掖晏然,父昆相在,忽自眇轮王之尊、轻天下之养,独窜穷山,贻戚父母,又何称焉?是非于其身有大不得已者欤?逮夫睹明星而叹一切群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则其身大不得已者,恍然觉,憬然悟,夫然后如法尊其亲,而非世间之尊;如法养其亲,而非世间之养;如法安其亲,而非世间之安。教垂五天,流及震旦,岭南卖薪之客,不期然而踵其迹,籍客十金赡母,登黄梅,入槽厂,传衣夜渡,震旦之法幢,赖獦獠汉至今存焉。立身扬名,自不必论,要其缵绪大觉,佑启天人,利溥万世,此其孝岂世间之为孝哉?予谓世间之孝,本乎身之所始;出世间之孝,本乎身之无始。本乎身之无始,则无生;本乎身之所始,则有生。有其生矣,则冬温夏凊、生事死祭,孝斯在矣,而不能致亲息苦轮,趣道树,首出三界;无生则能致亲解生死之缚,忘爱憎之情,洞坚密之身,入如来之地矣。而且亲吾亲以及人之亲,一体同观,安于尝乐,此其为孝,岂世间之孝可测量哉?虽然,世间也,出世间也,其孝必待其人而后行。吾同参木陈忞公,族出岭南,初业儒,因观身有大不得已,乃裂缝掖,披田衣,毁形割俗,遑遑四方,尽所以安身致孝之道。于是投豫章之匡庐,历楚之黄檗,末入天童老人室,掌记最久,槌拂之下,正眼洞明,大不得巴者无觅处,曰:吾得达道矣。是可以省吾亲,安吾亲矣。丁丑夏,乞假归觐。余唯公之致孝,无忝竺乾古训,而其发迹,又踵乎卖薪能祖。兹归也,倘不志静,退念祖宗标格,非风动,非旛动,直振其家声,使天下人知岭南獦獠汉犹在,则如来大法,不大有光于世乎?其所谓扬名显亲者,又何如耶?是述世出世孝法,为赆而赘之以辞。辞曰:
天下有一条共通的大道理,孝敬父母就是其中之一。我们有父母,就像水有源头、树有根一样,生命就是从那里来的。所以孔夫子说:“我们的身体、头发、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得来的,不敢随便损伤,这是尊重生命的根本。” 但我们佛教的祖师——释迦牟尼佛,却教导人们辞别亲人、割舍情爱,剃除须发、舍弃世俗生活,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认为孔夫子的话是对的,那么古人就有“如同站在深渊边,如同走在薄冰上”那样小心爱护身体的告诫。如果认为不对,那古人里也有像泰伯那样断发文身、逃到南方蛮荒之地不再回来的,却被孔子称赞为有最高的德行。道理究竟在哪里呢?这难道不是侍奉父母的道理,在平常和特殊情况下各有不同,各自尽到那份真诚的心意,分别体现在身体安危和内心忧乐上的表现吗?我又听说过,一个人立身处世、名声远扬,以此来使父母显耀,所以说:“用天下的尊荣来尊敬父母,是尊敬到了极点;用天下的奉养来供养父母,是供养到了极点。”又说:“孝子侍奉父母,不挑剔环境,总能让父母安心。”如果父母内心不安,即使把整个天下给他看,他也像丢掉破鞋子一样不在乎。可是从前释迦牟尼佛,在皇宫里生活安稳,父亲和兄弟都在身边,却突然舍弃了转轮圣王般的尊贵、看轻了全天下的奉养,独自逃进深山,让父母忧伤,这又该怎么解释呢?这难道不是对他自身有极大的、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吗?等到他在菩提树下看见明星而悟道,感叹一切众生都具有如来的智慧与德性时,他那个“不得不如此”的重大理由,才豁然明白、猛然觉悟。从那以后,他依照佛法来尊敬父母,而不是用世间的方式;依照佛法来供养父母,而不是用世间的方式;依照佛法来让父母安心,而不是用世间的方式。他的教法流传五天竺,又传到中国。岭南那位卖柴的客人,不知不觉就跟随了他的足迹。惠能用客人的十两银子安顿母亲,然后去黄梅,进碓房,最后半夜得传衣钵渡江而去。中国佛教的法脉,靠这位獦獠汉子,至今还存在着。立身扬名自然不必多说,重要的是他继承了大觉世尊的事业,帮助启发天与人,利益遍及万代,这样的孝,难道是世间的孝道所能比拟的吗?我认为,世间的孝,是基于生命有这个身体的开始;出世间的孝,是基于生命没有开始的本来。基于没有开始的本来,就超越了生死;基于有这个身体的开始,就有生死。有了生死,那么冬天让父母温暖、夏天让父母凉爽,父母在世时好好侍奉、去世后好好祭祀,孝道就在这里了。但这不能帮助父母止息痛苦的轮回,走向菩提树,超脱三界。而超越了生死,就能帮助父母解脱生死的捆绑,忘却爱憎的情绪,看透这个看似坚实紧密的身体,进入如来的境界了。而且,由孝敬自己的父母,推广到孝敬所有人的父母,把一切众生看作一体,同等地看待,让他们都安住于永恒的快乐。这样的孝,难道是世间的孝道能够衡量的吗?虽然如此,无论是世间的孝,还是出世间的孝,都一定要有合适的人才能实行。我的同参木陈道忞禅师,家族出自岭南,起初学习儒学,因为观察到生命有那个“不得不如此”的重大问题,于是撕裂儒生的衣服,披上僧人的袈裟,剃发毁形、割舍世俗,匆忙奔走四方,用尽一切方法来安顿身心、实现孝道。于是他投奔江西的庐山,又游历湖北的黄檗山,最后进入天童密云圆悟禅师的门下,担任书记很久。在禅师的棒喝拂子之下,他智慧的眼睛彻底明亮,那个“不得不如此”的重大问题再也找不到踪影了。他说:我明白那条共通的大道了。这样,就可以告慰我的父母,让我的父母安心了。丁丑年夏天,他请假回乡探望父母。我认为,禅师所尽的孝道,完全无愧于佛陀古老的训导,而他的经历,又踏着卖柴祖师的足迹。这次回去,倘若他不忘禅门的寂静,退一步思量祖师的风格境界——不是风动,不是幡动,只是振兴自家的门风,让天下人都知道岭南那位獦獠汉子还在,那么如来伟大的教法,不是将在世间大放光明吗?这所说的扬名显亲,又将是怎样的景象呢?因此我叙述这世间与出世间的孝道方法,作为送别的礼物,并附上一些话。这些话是:
爰有人兮来岭南,芒鞋竹杖四海参。有亲不顾奉旨甘,如法致孝追瞿昙。生死关头梦正酣,划然打破真奇男。时当六月暑不堪,青山朵朵烧晴岚。忽来别我出岩庵,归思恻恻万里含。发毛具见各毵毵,人谁无亲君独谙。竺坟鲁诰我亦探,父母其顺乐且湛。君初厌离去冠簪,渊乎所志犹江潭。劳劳俗眼真若憨,讵知君孝青于蓝。还乡拄杖今复担,本身说法舌不谈。溯之古人面无惭,前三三与后三三。
有个人啊来到岭南, 穿着草鞋拄着竹杖,四处参学走遍天下。 不顾亲人却去奉养旨甘, 依照佛法来尽孝,追随佛陀的脚步。 生死大事的关头,世人还在梦里沉睡, 他猛然打破迷梦,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那时正当六月,暑热难当, 一座座青山笼罩在晴天的雾气里。 他突然来向我告别,走出山间的小庵, 归乡的思绪深沉,含着万里路途的牵挂。 头发胡须都已花白,丝丝可见, 谁人没有双亲?这道理你最明白。 佛经儒典我也曾钻研, 让父母顺心安乐,才是深切的快乐。 你当初厌离世俗,脱下官帽, 志向深远啊,就像江潭那么幽深。 世俗之人劳碌奔波,看你真觉得傻, 哪里知道你的孝心,比一般人更真切。 如今还乡,竹杖再次挑起, 不用言语说教,自身就是榜样。 追溯古人德行,你毫无愧色, 前前后后的因缘,都圆满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