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海盐南询禅院语
到院,上堂。「未到南询,不妨疑着;及乎亲到,宾主历然。东边来者也如是见,西边来者也如是见。」蓦拈拈杖,云:「且道:这上座还曾见么?有不顾危亡的出来说看。」学人问:「世尊四十九年不曾说一字,因甚有一大藏教?」师云:「你取山僧语那?」学云:「恁么则寰中天子、塞外将军也。」师打一棒,云:「乱指注。」乃云:「纵域中杀活,遍刹海毒燄腥风,增一分不得;肆格外威权,尽古今冰消瓦解,减一分不得。何必拈却炙脂帽子、褫下鹘臭布衫,然后称毒辣手脚?南询这里不贵云兴缾泻,秪图就事风光,行者淘米、着火人工、煮粥蒸饭,一任诸人横吞竖咬,得饱便休。且道:还有为人处也无?」喝一喝,云:「开得这张口,坐得这个座。」复举:「僧问云门:『一言道尽时如何?』门云:『裂破。』又,僧问睦州:『一言道尽时如何?』州云:『老僧在你钵囊里。』」师云:「一人向高高山顶立,点即不到;一人向深深海底行,到即不点。虽然,脚跟各有立地处,争奈二俱不了?设有问山僧:『一言道尽时如何?』劈脊便棒。或有傍不甘底出来,某甲更有话在,但道:『向下文长,付在来日。』」下座。
当日,晚参。「城隈小院绿阴遮,歇却身心到处家,临济命根原不断,临机一喝验龙蛇。」随震威喝,云:「秪这一喝,有主、有宾,有照、有用,不是颟顸儱侗欺误后人。你若分得,便请霄汉飞腾;若分不得,即便夤缘入艸。你但开口,我早识得也。」学人才出作礼,师云:「不可连累山僧入艸。」便起。
上堂。「敲空作响,击木无声,徒劳心手,罕遇知音。争似一切不为底家堂稳坐,随例吃粥吃饭,任他呼马呼牛,千圣难与安名,一着从来自异。」顾左右,云:「且道是那一着?」良久,云:「机先如未荐,句后漫思量。」
上堂。举:「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云:『庭前柏树子。』僧云:『和尚莫将境示人。』州云:『我不将境示人。』僧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云:『庭前柏树子。』」师云:「语不离窠臼,焉能出盖缠?山僧恁般说话,大似欺诬亡殁,若使当门一齿下下咬着底老宿尚在,定然别有机关。」
晚参。学人问:「一椎便就时如何?」师云:「汝非其人。」学便喝,师云:「破也,堕也。」师云:「一椎便就,须是其人,浑仑吐出,不辨粗精。破也,堕也,赚杀衲僧,一回勘彻,海上横行。」
结制日,上堂。「拨转向上关,白牯黧奴全身出现;打开无尽藏,宝几珍御觌面无私。纵横古木林中,舒卷白云堆里,明投暗合,日面月面,金不博金,正去偏来,潭北湘南,水不洗水。」蓦竖拂子,云:「是以祖印高提,诸佛心源咸归掌握。」击一下,云:「机轮才转,群生命脉悉受指呼,铁馂馅吞吐以时,金刚圈放收有地,净裸裸不留一物,赤洒洒不挂寸丝,理绝玄微,情忘向背,非三贤十圣所知,岂神通变化可测?恰是燄炉不藏蚊蚋,若说长期短期,即属递相钝置。」遂掷拂子,下座。
檀越请上堂。学人问:「我欲见文殊,何者即是?」师云:「色不是色。」学云:「还假眼观否?」师云:「方便有多门,归源无二路。」学云:「某甲今日小出大遇。」师云:「草鞋钱什么人还?」学人问:「如何是古佛心?」师云:「不越所问。」学云:「恁么则凡圣齐平,古今无间也。」师云:「眉且不是目。」乃云:「菩萨见觉犹为觉碍,山河大地是碍、艸芥人畜是碍、屋宅田园是碍、父母眷属是碍,乃至菩提涅槃是碍、禅定解脱是碍,直饶一一透过、了了分明,觉碍为碍,不得自在。诸人要得自在去么?」拈拄杖,云:「拄杖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穿过上方香积如来鼻孔,惊得声闻、缘觉、诸大弟子东倒西擂,叫苦不迭,他却迤逦归来,依旧在绳床角畔呵呵大笑道:『我无甚觉,亦无甚碍,惯随人转不称功,是故名为观自在。』然虽如此,争奈犹落在山僧手里?」随卓一下,云:「我藉汝力,汝得我用,上下千秋,秪成独弄。」又卓一卓。
晚参。「炉鞲之所固无钝铁,尤宜重下一锤;良医之门谁是病夫?还须更服一贴。诸人秪为半进半退,不知身在其中,所以遭古人检责道:『映眼时,若千日,万象不能逃影质;凡夫只是未曾观,何得自轻而退屈?』汝诸兄弟尽是久经行阵、惯战作家,横出直入总是自家境界、上来下去无非本地风光,岂同善财入楼阁之门暂时敛念?莫比维摩掌中世界别有清规,秪贵承当,不烦久立。」
解制,上堂。学人问:「如何是一印印空?」师云:「佛眼深窥不见踪。」学云:「如何是一印印水?」师云:「今古纵横无定止。」学云:「如何是一印印泥?」师云:「大悲千手不能提。」学云:「三印已蒙亲指示,脚跟下事又如何?」师云:「这緉草鞋,三文钱买得。」学云:「几时是住头?」师云:「驴年也未得在。」学云:「苍天,苍天。」师打,云:「一任乱走。」乃拈起拄杖,云:「诸仁者!汝等一期之中识得拄杖子也未?不见大沩真如和尚示众云:『识得拄杖子,行脚事毕。』」拈起拄杖,云:「这个是拄杖子,那个是行脚事?直饶向这里见得,衲僧门下秪是个脱白沙弥;若也不会,且向三家村里东卜、西卜,忽然卜着也不定。诸仁者!大沩恁么道,大似一尺镜纳千里之像。虽然,真空绝迹,其奈海印发光,安知夜明帘外影迹犹存、古镜台前色香未泯?直须得失俱丧,始能绝迹、绝尘;是非杳忘,方可透声、透色。所以,经云:『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遂掷下拄杖,云:「你若辨得,天下横行。」
上堂。举:「玄沙与天龙入山见虎,龙云:『和尚虎。』沙云:『是汝虎。』雪窦云:『要与人天为师,面前端的是虎。』」师云:「狭路相逢,原无回避。三人各逞爪牙,拟向大虫斗胜,殊不知有陷虎之机。若是山僧,待伊道:『和尚虎。』随与一喝,云:『畜生缩头去。』」
中秋,上堂。举:「古德偈云:『人有心看月,月无心照人,有无成一片,方始得惺惺。』」师云:「古人恁么道,理上则有余,事上犹不足。山僧亦有一偈,也只是自己语,喜得事上也着、理上也着,今夜茶果艰难,持作一分供养。人有心看月,月无心照人,有无俱透脱,光明触处生。」下座。
重阳,晚参:「拟向高高山顶立,俗气未除;拟向深深海底行,图个甚么?茱萸酒,菊花茶,落帽当年笑孟嘉,争似山僧都不管,任他人世乱如麻。」
上堂。学人问:「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和尚从何而得?」师云:「石头作沙弥时参见六祖。」乃云:「万瓦清霜,个个寒毛卓竖;一窗红日,人人心地和融。岂是逐境迁移、随时转换?只为南询门下总不曾立个窠臼陷人。不见昔日曹溪和尚云:『但能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你若硬作主宰,要与前尘抵敌,这里无闲饭养人。」下座,以拄杖一时趁散。
除岁,晚参。「北禅烹露地白牛与诸人分岁,总上座岂可一味减省?也不免借水献花,应个时节。」乃喝一喝,云:「麤餐犹易饱,细嚼即难饥。」
元旦,上堂。拈起拂子向空画一画,云:「岁朝把笔,诸事迪吉。一愿拄杖子不生枝叶,二愿草鞋跟不惹尘烟,三愿粥饭头大家得力,四愿佛法藏元字不留。此是山僧新年头对众所立四弘誓愿,一愿不成,不取正觉。」复击一下,云:「犹有这个在。」便下座。
上堂。学人问:「山花似锦,涧水如蓝,还当得清净法身否?」师云:「好鸟分明说向人。」乃云:「竹帘卷起漏春光,兰蕙无人亦自芳,独向高流相映带,不从时卉斗青黄。大众!只这四句,若作佛法商量,埋没上座;不作佛法商量,孤负山僧。作么生道得个平展底句子?」良久,自代云:「看墙似土色。」
上堂。「十八上解作活计底,一头水牯牛无处着落。」代云:「递过索头来。」又云:「赚杀旁观。」或云:「十八上破家散宅底,因甚七斤衫子至今脱卸不下?」代云:「久矣无人说到这里。」又云:「苦哉佛陀。」
灵岩省觐,临行上堂。「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犹有彼我在;三年不飞,一飞翀天,犹有程限在。要得光前绝后,越格超宗,待总上座到灵岩行一转来,与汝方便。」下座。
上堂。举:「梁武帝问达磨大师:『如何是圣谛第一义?』磨曰:『廓然无圣。』帝曰:『对朕者谁?』磨曰:『不识。』」师喝云:「这两个汉,青天白日互相热谩。当时若有灵利衲僧,待他道了便与掀倒禅床,不独为梁皇雪屈,亦显中国有人。然虽如是,还知武帝放行一路么?参。」
上堂。举:「末山尼了然禅师一日室中坐次,有僧从面前过,然曰:『阿谁?』僧曰:『师子儿。』然曰:『既是师子儿,为甚被文殊骑却?』僧无对,然便打。」师曰:「我不是末山动手动脚,设有个师子儿到来,但向道:『你试哮吼看。』若是解翻掷底,自然别有生涯。」时有僧出,师云:「若是野干逐法王,百年妖怪虚开口。」便下座。
上堂。举:「僧问法眼慧超咨和尚:『如何是佛?』法眼云:『汝是慧超。』其僧从此悟入。」师云:「这僧悟去,秪悟得慧超;法眼答来,只酬得佛话。要得千古令行,更须买草鞋行脚始得。」
上堂。举:「云门示众云:『十五日已前则不问,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自代云:『日日是好日。』」师云:「十五日前道得,海晏河清;十五日后道得,风行草偃。前后既尔不同,作么生说个日日是好日底道理?会么?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筑着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盆倾。」
上堂。举:「僧问洞山:『如何是佛?』山曰:『麻三觔。』」师云:「如今丛林商量浩浩,尽道洞山答佛话,多是错认定盘星,少能领取钩头意。如今衲僧要见,拈拄杖劈脊打,云:『切忌铢铢两两。』」
上堂。举:「僧问灵岩储和尚:『菩萨未成佛时如何?』岩云:『赞叹有余。』僧云:『成佛后如何?』岩云:『懊悔不及。』」师云:「前头答得着,后头答不着。」道了,复叩齿云:「无端,无端。」
上堂。举:「俱胝和尚凡有所问,只竖一指。」师云:「俱胝一指头,千古曾无对,可怜懵懂禅,至今不瞥地。若瞥地,万象森罗无出气。」
上堂。举:「龙牙问翠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微云:『与我过禅板来。』牙过禅板与翠微,微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牙又问临济:『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济云:『与我过蒲团来。』牙取蒲团过与临济,济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师云:「胡蜂不恋旧时窠,猛将肯向家中死。二尊宿虽然垂手相同,要且用处各别,然始终不奈这担板汉何。诸人总道:『龙牙无眼,错过宗师。』还知毕竟无祖师西来意么?」随以手掴口云:「不合恁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