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关禅师语录卷之二
门人成峦侍者传善录
法孙开诇编
鼓山语录
崇祯壬申,总宪能始曹公农部,得山林公及众乡绅请师于福州鼓山涌泉禅寺开法,以六月初三日入院。
崇祯壬申年,总宪能始曹公农部与山林公及众乡绅礼请禅师,于福州鼓山涌泉禅寺开堂说法。六月初三日,禅师正式入院住持。
上堂,拈香云:「此一瓣香,千祥具足、百福庄严,端为祝延今上皇帝圣寿万安,伏愿 一人常有庆,万国以常春。此一瓣香,氤浮尘刹、瑞霭娑婆,专为山中檀越护法、宰官居士,伏愿作儒林之柱石、为法苑之金汤。此一瓣香,雪山朽尽、少室重华,专伸供养 博山堂上先师异大和尚,少酬法乳之恩。」就座,白椎毕,师乃云:「若论佛法,如蚊子上铁牛,无你开口处,今权向第二门头说个譬喻,若要造进此道,如人行路一般,必先寻一条直捷路上行,更要向差别路头一一透过始得。秪如山僧在博山束装出门,诸兄弟有先从柘浦抵芝城,顺舟而下不数日便到鼓山,何等快捷?山僧从鹅湖穿马岭,经寿昌登广福涉镡津,其间历峻岭而千盘、经回溪而百折,所过州城,纷人士香花之接;遍游兰若,观丛林法化之仪,经六十余日始到鼓山,何等曲折?若论一踏便到,诸兄弟诚得便宜;若要曲尽逶迤,须学山僧重重经履险夷始得。今人参学,多喜直捷理会,不知果有见处更要踏翻差别关头,才具决择法眼,然后清机历掌,珠滚盘圆,万化从心,兵随印转。咄!此总是途路边事,料掉没交涉。且到家一句作么生道?大众无事,各自归堂好。」
上堂时,拈起香说道:“这一瓣香,千种祥瑞具足、百般福慧庄严,专为祝愿当今皇帝圣寿万安,祈愿天子福泽绵长,天下永享太平。这一瓣香,香气弥漫大千世界、祥光普照娑婆人间,专为山中的护法檀越、宰官居士而燃,祈愿诸位成为儒林的栋梁、佛门的屏障。这一瓣香,犹如雪山朽木逢春、少室灵光重现,专诚供养博山堂上先师异大和尚,略报法乳深恩。”就座后,鸣椎完毕,禅师开口道:“若论佛法真谛,好比蚊子想叮铁牛,根本没有下嘴处。如今权且从方便门中说个比喻:若要修行此道,就像人走路一般,必须先找一条直路往前走,更要把岔路一一走过才行。就像我当初在博山收拾行装出门时,诸位师兄弟有人先从柘浦到芝城,顺船而下不过几天就到鼓山,何等快捷?而我却从鹅湖穿越马岭,经过寿昌、广福,渡过镡津,其间翻越千回百转的高山,绕过曲折蜿蜒的溪流,所经州县,见过世人香花迎送的盛况;遍访寺院,观摩丛林教化的仪轨,历时六十多天才到鼓山,何等曲折?若论一脚踏到,诸位师兄弟确实得了方便;但要透彻曲折奥妙,须学我这般重重经历险阻平夷才行。如今人参学,多喜欢直截了当的领悟,却不知真正有所见地后,更要踏破千差万别的关口,方能具备抉择正法的眼力,从此灵机在握如珠走玉盘,万化随心似兵随印转。咄!这些终究是路途上的事,与究竟解脱毫不相干。且问‘到家’一句话该怎么讲?大众若无事,各自回禅堂用功吧。”
郑汝交刺史请上堂,僧问:「法幢高树,龙象争趋,如何是当前标示?」师云:「香帐花龛。」进云:「适才钟鸣鼓响,即今声归何处?」师云:「问取玄沙。」进云:「今日宰官临筵,作么生不辜来意?」师云:「因斋庆赞。」进云:「此居士莫是灵山中再来否?」师云:「也是龙华树下人。」进云:「还有点破言句也无?」师云:「的。」进云:「兴圣国师未了之句,请师直指。」师云:「箭过九重城。」郑使君问云:「昔日神晏,国师在石岩下坐,因水声喧甚,将东涧水喝向西去,泉声遂涸。今日请和尚将西涧水喝转东来,还可得么?」师云:「彼涧即是此涧,喝去何须喝来?」使君礼拜,师乃云:「今日是使君设斋请山僧升座举扬佛法,山僧无可为说,不免将适来公案再举一回也。」遂高声喝云:「转了也。还闻水声么?忽有个出来道:『和尚莫瞒人好。』山僧向他道:『被汝勘破了也。』且道如何是勘破底事?吞干众壑谈犹易,拨转千峰别有功;不是太原孚上座,鼓山争与显神通。」
郑汝交刺史请上堂,有僧人问:“法幢高高立起,龙象争相前来,当前最直接的指引是什么?”禅师说:“香帐花龕。”僧人进一步问:“刚才钟鸣鼓响,现在声音归于何处?”禅师说:“你去问玄沙。”僧人又问:“今日官员亲临法筵,怎样才不辜负他的来意?”禅师说:“借斋会来赞颂佛法。”僧人问:“这位居士莫非是灵山会上再来的人?”禅师说:“也是龙华树下的人。”僧人问:“可有点破的语句没有?”禅师说:“有的。”僧人说:“兴圣国师未了结的公案,请禅师直接指明。”禅师说:“箭已飞过九重城。”
郑使君问道:“从前神晏国师在石岩下打坐,因为水声太喧闹,把东涧水喝向西边,泉声就止息了。今日请和尚把西涧水喝转回东边,还能做到吗?”禅师说:“那涧就是这涧,喝去了何必再喝回来?”使君礼拜。
禅师于是说:“今日是使君设斋请山僧升座宣扬佛法,山僧没什么可说的,只好把刚才的公案再举一回。”便高声喝道:“已经转了啊。还听见水声吗?假如有人出来说:‘和尚别瞒人好。’山僧就对他说:‘被你勘破了啊。’且说说看,什么是勘破的事?吞尽众壑谈何易,拨转千峰别有功;不是太原孚上座,鼓山怎得显神通。”
结制上堂:「乱意猿奔树,尘缘马过桥;不到心空处,何日得开交?所以古人立个期限,要你向瓮中捉鳖。诸兄弟!直须内不住心、外不住境,黏胶既脱、窠臼掀翻,果到心境双亡,正好通个消息。还有通消息者么?咦!龙门高万仞,腾跃是何人?」
结夏安居时上堂开示:“散乱的心念像猿猴在树上奔窜,尘世的牵绊如快马掠过桥梁;若不到达内心空明的境地,何时才能解脱自在?所以古人设立明确期限,就是要你们像瓮中捉鳖般专注修行。各位同修!必须做到内心不滞留念头、对外不执着境相,待黏着的胶漆脱落、惯用的窠臼掀翻,果真达到心境两忘之时,正是传递消息的好时机。可有能传递消息的人吗?咦!龙门高达万仞,腾跃而上的会是谁?”
诞日上堂,僧问:「象赴龙奔,各趋庆贺,请问和尚年多少?」师云:「与拄杖子同年。」进云:「然则不历春秋度,常延不老春也?」师云:「狸奴白牯自知时。」僧礼拜归位,师乃云:「业风吹堕阎浮界,肉袄频经脱换来;觑破未生前面目,方知露柱是娘胎。教中道:『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说无生。』山僧道:『诸法从自生,亦复从他生;亦共亦无因,说甚么无生?』诸兄弟!若向教中意会去,如斩开荆棘,指出一条大路;若向山僧句里会去,如不动旗鎗,便尔就路还家,所谓发足有殊,到家则一也。」僧出问和尚:「因甚么忘却生身父母,与露柱作儿?」师曰:「苗从地发,花借春开。」便下座。
生日上堂说法时,有僧人问:“大家如象奔龙驰般赶来庆贺,请问和尚今年高寿?”禅师答:“和拄杖子同年。”僧人追问:“那岂不是不用经历岁月流转,永远停留在不老的春天?”禅师说:“猫儿牛犊自然知晓时节。”僧人礼拜归位。
禅师于是开示:“业风吹落到人间世界,肉身屡屡经历脱胎换骨;看破未出生前的本来面目,才知门前的露柱就是娘胎。经教中说:‘一切现象不从自己生,也不从其他因缘生;不是共生也不是无因生,所以说本无生起。’山僧我却道:‘一切现象从自己生,也从其他因缘生;既是共生也是无因生,还说什么无生?’各位兄弟!若从经教的本意去领会,好比劈开荆棘,指出一条光明大道;若从我这句话里去领会,就像不举旗不扬枪,当下顺路归家,所谓出发的方式不同,到达的归宿却是一样的。”
又有僧人出来问:“和尚为什么忘记亲生父母,认露柱作娘亲?”禅师答:“禾苗从大地生发,花朵借春风绽放。”随即下座。
元旦上堂:「春色无分新旧,年光岂有去来?洞见刹那三际,从他叶落花开。不见白杨顺禅师道:『染缘易就,道业难成。』不了目前万缘差别,秪如昨日唤作除岁,今日唤作元朝,浮字虚名,凭谁安得?若乃千门爆竹,使大地而惊雷;万户桃符,替虚空而挂彩。银烛透纱笼之影,铜瓶簪杨柳之春。堂奏管弦响,送木人之耳;炉烧榾柮威,袪石女之寒。景物森然,风光满目。若唤作目前底法,则心外别有境象;若是自家屋里事,如何领略此段生涯?还委悉么?根尘元是吾家宝,无奈空花翳眼珠;果尔斯须常返照,自然不到丧居诸。」
元旦上堂说:“春色不分新旧,时光哪有去来?透彻体认刹那间的过去现在未来,任凭它叶落花开。不见白杨顺禅师曾说:‘世俗的染污缘分容易成就,修行道业却难成就。’不明白眼前万般缘起的差别,就像昨天叫作除夕,今天称作元旦,这些浮泛的文字和虚设的名相,究竟由谁来安立?至于千家万户燃放爆竹,仿佛让大地响起惊雷;门户悬挂桃符,犹如替虚空披挂彩绸。银烛透出纱笼的光影,铜瓶插着杨柳的春意。厅堂奏响管弦乐声,送入木人的耳中;炉中燃烧树根柴火,驱散石女的寒意。景物繁盛鲜明,风光充盈眼前。如果把这些认作眼前存在的法,那就成了心外另有境界景象;若是自家本分的事,又该如何领会这般的现前光景?可曾明白?眼耳鼻舌身意与色声香味触法原本是自家珍宝,怎奈空花遮蔽了眼目;若能即刻时常返观自照,自然不至迷失在无常变迁之中。”
林性端居士诵《圆通经》请上堂,卓拄杖一下云:「观世音菩萨来也,在山僧拄杖头放光动地,现色身三昧,洒火宅以甘露,能令热恼众生入火不烧;驾欲海之慈航,能令痴爱众生入水不溺。秪如观世音菩萨从闻思修入三摩地,毕竟是何境界?菩萨道:『我不自观,以拄杖子观;我不自闻,以拄杖子闻。』如今见闻拈放一边,且道是拄杖子化为菩萨耶?菩萨化为拄杖子耶?若人定当得出,不消根选圆通;其或未然,且将拄杖子送与性端居士,挂在家中壁上烧香供养。」
林性端居士诵读《圆通经》请法开示,禅师将拄杖向地一顿说道:“观世音菩萨来了,正在老僧这根拄杖头上放光震动大地,显现色身三昧境界,向炽燃的火宅洒下甘露,能让身处热恼的众生进入火中却不被焚烧;驾驶慈悲之舟渡过欲望之海,能让沉溺痴爱的众生入水却不淹没。试问观世音菩萨从听闻、思维、修证而入三摩地,究竟是怎样一种境界?菩萨曾说:‘我不自己观看,用拄杖来观看;我不自己听闻,用拄杖来听闻。’如今把见闻之事暂且搁置一边,你们说究竟是拄杖化成了菩萨呢?还是菩萨化成了拄杖呢?如果有人能真切参透这个道理,便不必再去挑选哪一根尘境最为圆通;如果还没明白,且将这根拄杖送给性端居士,挂在家中的墙壁上焚香供养吧。”
履征上座母难日请上堂:「《梵网经》云:『孝名为戒,亦名制止。』玄沙得悟父生天、目连证果母离狱,所谓沙门出世,正大孝之极则。今日是履征上座母难之辰,上座戒行冰霜、法门城堑,跋涉千里,将迎两世法幢,导诱此方,岂不利及先亡父母?且道先亡父母即今在甚么处?若也会得,非但利乐上座父母,且利及大地有情父母。然虽上座底先亡父母毕竟在甚么处?」良久云:「尊贵未尝居佛位,刀山剑树岂轮回?」
履徵上座在母亲忌日请法上堂开示:
《梵網經》中说:“孝就是持戒,也叫作制止。”玄沙禅师因悟道使父亲得生天界,目连尊者证得果位助母亲脱离地狱,这正说明出家修行,是实践大孝的最高准则。今天是履徵上座母亲的忌日,上座持戒精严如冰霜,护持法门如城墙,不远千里跋涉,为两代法脉树立典范,在此地引导教化众生,这难道不是利益已故父母的大善行吗?那么,已故的父母如今究竟在什么地方呢?若能领会这一点,不但能利益上座的父母,更能利益世间一切众生的父母。然而,上座的已故父母到底在何处呢?
沉默片刻,说道:
尊贵不曾占据佛位, 刀山剑树岂是轮回?
结制上堂:「古人参究此道,意在克期取证,立地便搆去。末世流弊,视结制为故事;藐生死如等闲。话头不切,宛如捕影追风;誓志不坚,谁比封衾转枕?挂名色为禅和、将佛法当儿戏,弄到没滋味、没捞摸处,便放意荡情,业识难制。殊不知古人求法心真,苦到恳切,虽躯命可拼。故雪山童子闻半偈而投崖、少林二祖乞安心而断臂。高峰妙要人然指然顶,无非示诚重之心;投子同令人自米自炊,秪欲验坚确之志。汾阳昭酒肉散徒;叶县省水泼旦过。风规若此,今日何如?若非慈明七众、浮山二公,未免撩天索价,无人博地相酬,辜负一片婆心去也。诸禅德!若欲荷担此事、力究深参,必须鉴上高流,莫甘堕于庸鄙。将一副成佛作祖心肚,如生铁铸就;把百千万种攀缘妄想,融作一句话头;银山铁壁,化为一所禅堂。全身拶入,剔起眉毛,不容丝毫走作,管取九十日期内克办此事,咬破铁蒺藜,还我当门齿。到此田地,便见南泉斩猫、香严上树、仰山落井、大愚锯解秤锤、赵州庭前柏树,一一分明,不是别人屋里事。秪如天童道:『清光照眼向迷家,明白转身犹堕位。』毕竟利害在甚么处?」良久云:「轻车就熟忘驰骤,古路天晴滑似泥。珍重。」
结制上堂说:“古人参究这个道法,本意是在限定时间内求得证悟,当下就要把握住。末法时代流于弊病,把结制只看作例行公事;把生死大事看得稀松平常。话头不真切,就像捕风捉影;发愿不坚定,谁能比得上裹紧被子辗转难眠的人?挂个名号算是参禅人、却把佛法当儿戏,弄到没滋味、没着落处,就放纵心意、荡失真情,妄念习气难以降伏。殊不知古人求法的心真切,苦修到了至诚恳切的地步,连身体性命都可以舍弃。所以雪山童子为听闻半句偈颂而跳下悬崖、少林二祖为求安心而自断手臂。高峰原妙禅师让人燃指燃顶,无非是为显示至诚郑重之心;投子义青禅师让人自淘米自做饭,只是想考验是否志向坚定。汾阳善昭禅师用酒肉遣散徒众;叶县归省禅师泼水赶走过客。古德风范如此,今日我们又怎样?若不是慈明楚圆禅师门下七众、浮山法远禅师等二位大德,恐怕要漫天要价,却无人肯踏实付出,辜负了这一片慈悲心了。各位禅德!如果想要承担这件事、奋力参究到底,就必须效仿古代的高明大德,不要甘心堕落于庸俗浅陋。要把那一颗成佛作祖的心肠,像生铁一样铸就牢固;把百千万种攀缘妄想,融化成一句话头;把银山铁壁,化成一所禅堂。全身心投入进去,提起精神,不容丝毫散乱放逸,保证在这九十天期限内办成这件事,咬破铁蒺藜,还我当门齿。到了这个地步,便能看清南泉斩猫、香严上树、仰山落井、大愚锯解秤锤、赵州庭前柏树这些公案,——分明透彻,不再是别人家的事了。就像天童正觉禅师所说:‘清光照眼反而迷失归家路,明白转身依旧陷在旧位次。’究竟这关隘厉害在什么地方呢?”沉默片刻,说道:“轻车熟路忘了奔驰疾驰,古老道路天晴时滑溜如泥。各位珍重。”
上堂:「昔人谓临济之道迥出常情,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锥,其钳锤妙密,互换主宾,可与曹洞宗风相为表里,三玄三要乃全该五位,之中照用后先似善转机位之妙,通达权变不滞一隅,所以道:『我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兴化亦云:『诸人且莫胡喝乱喝,直饶喝得兴化向虚空里打个筋斗扑落,待我苏醒起来,款款向汝道,我不曾向紫罗帐里撒珍珠与汝诸人在,你胡喝乱喝作么?』看他恁么说话?大似王家令严,不许搀行夺市,把得住、放得行。喝既如此,则知他有时一棒拿龙捉虎;有时一棒旋乾转坤;有时一棒壁立万仞;有时一棒遍界分身,故云:『棒头有眼明如日,要识真金火里看。』可见他家风活计何等涧大!岂比瞎棒狂喝、瞒鼾儱侗?又临济云:『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它;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与么道,孟八郎汉摸他脚跟下一茎毛未有日在。近时有一等拍盲禅者,高谈临济专事棒喝,离此别无长处;更有一类麤蛮底汉子,狞如把势之徒、村似匹夫之勇,一味性燥,菽麦不分,飞脚舞拳,似小儿弄戏,具搥头破脑,如狭路遇冤家,相逢驴唇马嘴,落得笑柄一场。如此丑态,岂不使临济一宗扫土而尽?所望者主法尊严,庶可作狂澜砥柱。
上堂开示:“从前有人说,临济宗的风骨超乎寻常——好比赶走耕田人的牛、夺走饥饿者的饭食,敲开骨头取骨髓、用针锥直刺痛处。他锤炼学人的手法精妙严密,主宾角色灵活转换,与曹洞宗的宗风互为表里。所谓‘三玄三要’其实完全涵盖了‘五位’的旨趣,其中的照用先后犹如善于转动机关,通达权变而不固守一端。
因此他说:‘我有时一声喝,如同金刚王的宝剑;有时一声喝,如同踞坐在地的雄狮;有时一声喝,如同探路的竹竿、测影的草;有时一声喝,却不作一声喝的作用。’兴化禅师也曾说:‘各位切莫胡乱吆喝。纵然你们喝得我兴化从半空里翻个筋斗摔下来,等我慢慢苏醒过来,再从容告诉你们:我可从未在紫罗帐里撒珍珠给你们,你们这般胡喝乱喝做什么?’
看他这样说话,简直像王法森严,不许旁人抢市夺行——既能牢牢把住关隘,又能自在放行。喝既然如此,便可知他有时一棒能擒龙捉虎,有时一棒能扭转乾坤,有时一棒如悬崖壁立万仞,有时一棒似分身遍满世界。所以说:‘棒头自有光明如日,要识真金须向火中看。’可见他门庭的家风手段是何等恢宏开阔!哪里是那些盲目乱棒、狂吼瞎喝、含糊笼统之辈可比?
临济禅师又曾说:‘水流不停息,若问如何是?真照无边际,说似也难及;离相亦离名,世人怎领会?吹毛利剑用罢,还须急急磨。’像这样的话语,那些孟浪之徒连他脚下一根毛都还没摸到呢。
近来有一类盲目参禅的人,高谈临济宗风,却只专学棒喝,除此以外别无长处;更有一等粗野蛮横的汉子,狰狞如耍把式的莽夫,村野似匹夫之勇,一味心浮气躁,连豆麦都分不清,动不动飞脚舞拳,像小孩儿嬉闹,有时捶头打脑,犹如狭路逢冤家,彼此相遇尽是驴唇不对马嘴,徒留一场笑柄。这般丑态,岂不让临济一宗的尊严扫地而尽?所期盼的,是主法之人能持守庄严,或许还可成为狂澜中的砥柱。”
「訚上座二十年前,亦曾把他弓、骑他马,将他家骨董搬弄一番。如今老大知羞,要且随时拈用,可以推临济为先锋、挽曹洞为殿后,亦可挽临济为殿后、推曹洞为先锋,直得仰山拱手、云门服膺,一味平怀,诸宗齐贯。虽则一一分明,不在分明里着脚,不见洞山老人遣沙弥传语云居,乃嘱云:『他或问和尚安否?但道:「云岩路相次绝也。」汝下此语须远立,恐他打汝。』沙弥承旨,传语声未绝,早被云居打一棒。你看他父子如此照应,可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银河界断平空接起,虹桥关塞不通,雁影传回书信。亦如青林打僧一棒云:『铁轮天子寰中敕。』这般作用更较临济一筹。诸禅德!若要通他诸家宗旨,须知同中有别、别中有同,同中全同、别中全别,自然道眼圆明,会尽佛祖淆讹公案,免被诸方简点,唤作无眼长老。秪如訚上座恁么举扬,且道是有眼长老耶?无眼长老耶?」良久云:「些些力量分缁素,荡荡身心绝是非。」
我这位上座二十年前,也曾拉过别人的弓、骑过别人的马,将他人的宝贝摆弄过一番。如今年纪大了知道惭愧,只是随缘取用,可以让临济宗打头阵、曹洞宗压后阵,也可以让曹洞宗打头阵、临济宗压后阵,直教仰山禅师拱手、云门宗师心服,心境全然平和,各宗派贯通无碍。虽然一切清清楚楚,却不在这清楚里落脚。不见当年洞山老人派沙弥传话给云居禅师时,特意嘱咐说:“他若问和尚是否安好,你只说:‘云岩山路快要断绝了。’你说这话要站远些,恐怕他要打你。”沙弥领命而去,传话声还没落,早被云居打了一棒。你看他们师徒这般呼应,便知运筹帷幄能决胜千里,银河隔断处凭空接起虹桥,关塞不通时自有雁影传书。又如青林禅师打僧一棒说:“铁轮天子颁布天下令。”这般手段更比临济宗高明一分。各位禅德!若要贯通各家宗旨,须明白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同处全然相同、异处全然相异,自然能智慧圆明,参透历代祖师错综复杂的公案,免得被各方指点,被人称作没眼力的长老。就像我这位上座这样举扬禅法,你们说算是有眼力的长老呢?还是没眼力的长老呢?”沉默片刻后说道:“些微力量能分黑白,坦荡身心断绝是非。”
薛迎薰居士请上堂:「大凡参学必先去其所重,岩头亦云:『才有所重,即落窠臼。』何为所重?随声逐色是所重;粘情带识是所重;憎凡爱圣、抛迷就悟是所重;胡问乱答、搬弄业识是所重;遏捺妄想、虚空现量是所重;棒喝交驰、守他珍御是所重;总不恁么是所重。若能一一去其所重,如人脱衣解带相似,重重褫尽,自然赤裸裸、净洒洒。忽有个一丝不挂的汉子出来,还教伊脱个甚么?」卓拄杖云:「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
薛迎薰居士请上堂说法:“通常参禅学道,必须先放下自己最执着的东西。岩头禅师也曾说:‘一旦有所执着,就落入了固定的套路。’什么是执着呢?追逐声色是执着;被情感和分别心牵绊是执着;厌恶凡俗、贪爱圣境,抛弃迷惑、强求觉悟是执着;胡乱提问、随意回答,搬弄是非心念是执着;强行压制妄想、追求虚空的境界是执着;执着于棒喝交加的教学方式,守着别人的珍宝是执着;甚至总想着‘什么都不要执着’,这本身也是一种执着。如果能把这些执着一样一样都放下,就像人脱衣解带一样,一层层全部卸除,自然就赤裸裸、清亮亮地显露出来。这时,如果有一个已经一丝不挂的人站出来,还要教他脱掉什么呢?”禅师将拄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说道:“但愿把一切执着都空掉,千万不要把没有的东西当作真实去抓取。”
安海薛华锦居士请上堂,僧问:「雪峰三登,投子九上,洞山为甚么却向鳌山成道?」师云:「雪峰未曾得恁么消息。」进云:「秪如后来住庵,有僧敲门,雪峰放身出云:『是甚么?』僧亦云:『是甚么?』毕竟作么生?」师云:「俱是诈明头。」进云:「僧举似岩头,岩云:『我当时若向伊道末后句,天下人不奈雪老何!』如何是末后句?」师云:「疑杀天下人。」进云:「岩头又道:『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要知末后句,秪这是。』此意如何?」师云:「年老成精。」进云:「今日不但亲见雪峰,亦乃亲见和尚去也。」师云:「阇黎向甚处见?」进云:「争奈一枝圣箭直射入九重城里也。」师云:「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进云:「佛祖机缘蒙师示,超佛越祖望指南。」师云:「我不似相楼打楼。」僧礼拜,师乃举:「达磨大师云『外息诸缘』,风不动也;『内心无喘』,树不摇也;『心如墙壁』,斫却中心树子着;『方可入道』,掷下斧头来。诸禅德!向此四句里觑个七穿八穴,自然撒得开、捏得聚、扑得破、补得起,非但晓得达磨面壁,亦乃知得壁面达磨。诸禅德!达磨面壁则故是,且道壁面达磨是何意谓?」复笑云:「唤甚磨作壁?」
安海的薛华锦居士请我上堂说法。有僧人问:“雪峰禅师三次登座,投子和尚九次上堂,为什么洞山禅师却在鳌山成就了道业?”我说:“雪峰禅师并没有得到这样的消息。”僧人进一步问:“就像后来雪峰禅师住庵时,有僧人敲门,雪峰禅师探身出来问:‘是什么?’那僧人也问:‘是什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说:“都是装模作样。”僧人又问:“那僧人把这事告诉岩头禅师,岩头说:‘我当时如果对他说了末后句,天下人就不能把雪峰老和尚怎么样了!’什么是末后句?”我说:“让天下人都疑惑死。”僧人再问:“岩头禅师又说:‘雪峰虽然和我同一条枝上生,却不和我同一条枝上死。要知道末后句,就只是这个。’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人老成精。”僧人说:“今天不但亲眼见到了雪峰禅师,也亲眼见到了和尚您。”我问他:“你从哪里见的?”僧人说:“怎奈一支圣箭,径直射入了九重城里。”我说:“听起来好像是一支曲子,才觉得能听,又被风吹到别的调子里去了。”僧人说:“佛祖的机缘承蒙师父开示,超越佛祖的旨意还望您指点。”我说:“我不像那种敲楼就只打楼的人。”僧人礼拜。
我于是举出公案:“达摩大师说‘外息诸缘’,就是风不动;‘内心无喘’,就是树不摇;‘心如墙壁’,就是砍掉中心的树;‘方可入道’,就是扔下斧头。各位禅德!从这四句话里看穿个七穿八洞,自然能撒得开、捏得拢、扑得破、补得起。不但能明白达摩面壁,也能知道墙壁面对着达摩。各位禅德!达摩面壁固然是,那么墙壁面朝着达摩是什么意思呢?”我又笑着说:“把什么叫做墙壁呢?”
林从元居士为父诞日请上堂:「山僧未出方丈门,有僧问云:『诸供养中法供养最,如何是法供养?』山僧答云:『匙挑不上。』进云:『未审供养甚么人?』山僧荅云:『不落施受者。』进云:『争奈无厌足何?』山僧合掌道:『果然难消!』不见《宝镜三昧》云:『臣奉于君,子顺于父。』不顺非孝、不奉非辅,人能解奉顺无违,便知供养之法最妙。所以重重无尽,广辟普贤行门;展转成缘,庄严华藏法界。然虽如是,也须不被葛藤绊倒始得。庞居士云:『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团圞头,共说无生话。』侍郎杨杰云:『男长当婚,女大须嫁,讨甚闲工夫,共说无生话?』看这两个俗汉,一人顺水推船,不解逆风把柁;一人逆风把柁,不解顺水推船。简点将来,佛法世法各得一橛。山僧与么批判,大似渔人收鹬蚌,偶然得利。今日是林性端居士诞辰,其嗣君从元登山设斋请山僧升座,举扬第一义谛,可谓能知孝道、善顺亲心。秪如山僧祝龄一句,为是说无生话耶?不说无生话耶?若人定当得,堪消檀信脂膏;其或未然,且听一偈:『他家父子真奇特,似脱庞杨印子来;妙契缘生无性旨,昙花劫外带春开。』」
林从元居士为父亲寿辰请法上堂:“山僧我还没走出方丈门,就有僧人问道:‘一切供养中以法供养最为殊胜,什么是法供养?’我回答:‘用汤匙也挑不起来。’他又问:‘不知是供养什么人?’我答:‘不落在施者和受者之中。’他追问:‘那要是对方永不满足怎么办?’我合掌说:‘果然难消受!’没见《宝镜三昧》说:‘臣子侍奉君主,儿女顺从父亲。’不顺从不是孝,不奉行不是辅佐,人若能懂得奉顺而不违背,便知道供养之法最为微妙。所以层层无尽,广开普贤行门;辗转成就因缘,庄严华藏法界。虽然如此,也须不被纠缠绊倒才行。庞居士说:‘有儿不娶亲,有女不出嫁,一家团圆坐,共说无生话。’侍郎杨杰却说:‘儿大当婚配,女大须出嫁,哪来闲工夫,共说无生话?’看这两个俗家人,一个顺水推舟,不懂逆风掌舵;一个逆风掌舵,不懂顺水推舟。仔细看来,佛法和世间法各得一半。我这样评判,倒像渔夫收了鹬蚌,偶然得利。今日是林性端居士寿辰,他的儿子从元上山设斋请我升座,阐扬第一义谛,可说是懂得孝道、善于顺应亲心。只是我祝寿的这一句,到底是说无生话呢?还是不说无生话呢?若有人能断定,便堪受信众供养;如果还不能,且听一偈:‘他家父子真奇特,好似脱了庞杨旧印来;妙契缘生无自性,昙花劫外带春开。’”
上堂,僧问:「当阳一击乾坤碎,尘刹山河寸地无,还当得宗乘中事也无?」师云:「脚跟下道将一句来。」进云:「曾向水晶宫里过,十字街头赤骨眠。」师云:「潭底毒龙还驯也未?」进云:「几度龙门遭点额,这回不怕泼天潮。」师云:「快些还我一滴水来。」进云:「凡圣位中留不住,回途石马出纱笼。」师云:「鸟去分烟色,风来打旋涡。」进云:「把断要津不通凡圣,请师开一线道。」师云:「过头拄杖好惊人。」僧礼拜,师乃云:「参禅不制心,业识纷飞苦;僧家不养猫,禅堂多老鼠。忽被猫儿追到牛角里时,且道老鼠还有性命也无?」拈起拄杖子作摇势云:「若人捉得渠,当下偷心死。」连卓两卓下座。
上堂时,有僧人问道:“当阳一击乾坤碎,尘刹山河寸地无——这境界,可算得上宗门中的大事吗?” 禅师说:“你从脚下道一句来。” 僧人答:“曾向水晶宫里过,十字街头赤骨眠。” 禅师问:“潭底的毒龙可已驯服了?” 僧人答:“几度龙门遭点额,这回不怕泼天潮。” 禅师说:“快些还我一滴水来。” 僧人答:“凡圣位中留不住,回途石马出纱笼。” 禅师说:“鸟去分烟色,风来打漩涡。” 僧人又说:“把断要津不通凡圣,请师父开一线道路。” 禅师道:“过头的拄杖好惊人。” 僧人礼拜。
禅师便说道:“参禅若不制心,业识纷飞苦;僧家不养猫,禅堂多老鼠。若是忽然被猫儿追到牛角里时,你说老鼠还有性命没有?” 说着拈起拄杖子作摇动之势:“若有人捉得住它,当下偷心便死。” 连敲拄杖两下,下座。
上堂,僧问:「久钓深潭,为何骊龙不见?」师云:「莫在死水坐么?」进云:「乘风破浪意作么生?」师云:「掷下钓竿来。」进云:「犹在某甲手里。」师云:「还见骊龙么?」进云:「抒教沧海竭,变化有神龙。」师云:「泼天云雾起,谁是采珠人?」进云:「从上诸祖是个传语底,未审传甚么人语?」师云:「问取黄面老子。」进云:「穴细金针,芒长玉线,请师穿却诸人鼻孔。」师云:「掩襟衣缝绽,拂尘晓风清。」师乃云:「说底不是禅,悟底不是道;推倒蒲萄棚,春风寒料峭。然虽如是,今日若是端师子来,也合吃山僧拄杖。何也?为他不解扶起,秪解放倒。忽有个傍不甘底出来道:『和尚你还会扶起么?』山僧也与拄杖。何故?为他矮子看戏,随人上下。」
上堂时,有僧人问:“在深潭垂钓许久,为什么不见骊龙?”禅师说:“莫非你坐在死水里吗?”僧人追问:“乘风破浪的意气又该如何?”禅师道:“把钓竿放下。”僧人说:“钓竿还在我手里。”禅师问:“那你看见骊龙了吗?”僧人答:“纵使让沧海枯竭,变化之中自有神龙。”禅师说:“漫天云雾涌起,谁才是采珠之人?”僧人又问:“历代祖师都是传话的人,不知他们传的是什么人的话?”禅师说:“去问黄面老子。”僧人说:“针眼细如金,线芒长似玉,请师父穿起众人的鼻孔。”禅师答:“掩好衣襟缝补绽裂,拂去尘埃晨风清朗。”禅师于是开示:“说出来的不是禅,悟到的也不是道;推倒葡萄架,春寒正料峭。虽然如此,今天就算是端师子来了,也该挨山僧一拄杖。为什么?因为他不懂扶起,只会放倒。若有个旁人不服气,站出来说:‘和尚你可会扶起吗?’山僧也给他一拄杖。为何?因为他是矮子看戏,跟着别人上下起哄。”
腊八上堂:「释迦老子没好丑,笑指南辰当北斗;雪山六载道何成?缚起虚空为扫帚。眼见阎浮一切人,通身搕𢶍通身垢;扫佛扫祖扫邪魔,扫凡扫圣扫空有;佛法腥膻尽扫除,世间万事真刍狗。看看!今日扫向诸人头上了也。某甲稽首和南三界大师,我此一众嫩叶新条,不堪霜雪,望大师宽荡涤之仁;开涵养之路,将此一柄扫帚留在无阴阳地上,与后来结个远因远缘。何故?春来不化松千树,冬至应生竹万竿。珍重!」
腊八上堂说法:“释迦老人家不分好坏,笑着把南辰指作北斗;在雪山苦修六年成就了什么道?竟把虚空捆起来当扫帚。眼看阎浮提世间所有人,浑身上下都是磕碰污垢;扫佛扫祖扫邪魔,扫凡夫扫圣人扫空有;佛法里的腥膻全都扫干净,世间万事不过像草扎的狗罢了。看看!今日这扫帚就要扫到诸位头上了。我恭敬顶礼三界大师,我们这一众弟子如嫩叶新枝,经不起风霜雨雪,恳请大师以宽厚涤荡的仁心,开辟涵养的道路,把这柄扫帚留在无阴无阳之地,给后来人结个长远因缘。为什么呢?春天来了不化千棵松树,冬至时分该生万竿青竹。珍重!”
解制上堂:「一念万年,布袋头昨日结;万年一念,布袋口今日开。开秪恁么开?结秪恁么结?开结不同时,瓮中捉得鳖。诸禅德!九十日期今已满,闭门作活事如何?不曾捏杀猕猴子,重叠关山未易过。末法禅期,真参罕遇,口苔舌醭,谁到未萌?纵他意树抽枝,未见心花成片。然虽如是,冷灰里岂无一粒豆爆?还有不跨石门扶竖晏祖门风者么?如无,且向芦花深处宿,月明穿过钓鱼台。」
解制上堂时开示:“一念能贯穿万年,布袋口昨天还系得紧紧的;万年可凝于一念,布袋口今日却解开了。开就只是这样开吗?结就只是这样结吗?开与结不在同一刻,恰似瓮中捉鳖,分明现成。各位修禅的德行们!九十天的结制期今天已圆满,关起门来用功办道,成效如何呢?还不曾真正制伏心猿意马,重重关山依旧不易越过。末法时期的禅修机缘,真参实悟的人难得遇见,嘴上说得苔藓遍布、舌头发霉,有谁能触及念头未生前的本来面目?纵然让意识之树抽枝发芽,也未见真心之花连成一片。虽然如此,冷灰堆里难道就没有一粒豆子突然爆开吗?可还有不跨石门、却能扶持树立晏祖门风的人在吗?如果没有,且向芦花深处歇宿去吧,明月自会穿过钓鱼台。”
元旦上堂:「新岁履端开泰运,诸人分上寿添年;法身虽是无增减,也要随缘验不迁。」卓拄杖一下云:「拄杖子!你底寿命是增耶?是减耶?你底岁月是迁耶?是不迁耶?却被拄杖子倒喝一声道:『和尚莫乱统好。』山僧秪得结舌低声。今日是元旦令节,且下座与诸兄弟向佛殿里拈一瓣香祝延圣寿。」
元旦上堂开示:“新年伊始开启吉祥气象,各位生命里又添一岁;法身本无增减变化,却也要在因缘中体悟不迁之理。”将拄杖往地上一顿,说道:“拄杖子!你的寿命是增了?还是减了?你的岁月是变迁了?还是未曾变迁?”话未说完,仿佛被拄杖子反过来喝斥道:“和尚莫要胡乱打比方。”山僧只得闭口不言。今日既是元旦佳节,且下座与诸位兄弟同往佛殿中敬一炷香,祈愿圣寿绵长。
郑汝交刺史诞日请上堂:「傅大士云:『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近时有等捏怪邪人道:『虚空世界,万象森罗,情与非情,尽从我之所生。』然则生身父母推置何地?若还撞入母胎,披此壳漏出来,则生有所生,岂曰独生?秪如『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则知天地非生,我亦非生;万物无形,我亦无形。又『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则知万象非主,我亦非主,四时不凋,我亦不凋。若道我能生天地万物,即堕邪见;又认定我此身是父母所生,是天地所赋,则是见沉生灭,不出轮回。深嗟末法邪见如林,不信自心作佛,甘作阐提,局梦幻空花之身,讵解缘生无性?抱胜负是非之见,焉能离句绝非?纵心肆意谤佛谤法,若知心即是佛,则谤彼者是谤自心之佛。心既无形,佛亦非有,心佛俱非,谁受谤者?谁为谤者?教中道:『诸罪虽重,惟谤三宝,不通忏悔。』以谤佛是损众生之福田、谤法是伤自己之慧命,永投业浪,枉受漂沦。今日是郑汝交居士悬弧令旦,登山设斋,特请山僧升座举扬佛法,此一篇说话,大似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然此居士正信三宝、力护法门,福田深种嘉苗、寿岳堪齐嵩华。秪如旧岁唤作五十七,新春唤作五十八,且道父母未生已前,春秋却高多少?壶中日月光华发,寿越须弥过量人。」
郑汝交刺史寿辰请上堂说法:“傅大士曾说:‘有物先于天地存在,无形无相本自寂静;能作为万物的主宰,却不随四季变迁而凋零。’近来有些装神弄鬼的邪见之人说:‘虚空世界,一切现象,有情众生与无情万物,都是从我的本体中产生的。’那么生身父母该被置于何地?如果还要投身母胎,披着这副肉身出世,则生命有所从生,怎能说是独自生成?就如‘有物先于天地存在,无形无相本自寂静’,便知天地并非由我而生,我也并非由天地而生;万物本无固定形相,我也本无固定形相。再说‘能作为万物的主宰,却不随四季变迁而凋零’,便知万物并非真有主宰,我也并非主宰,四季本无凋零,我也本无凋零。若认为我能生出天地万物,便是堕入邪见;若认定我此身是父母所生、是天地所赋予,则是执着沉溺于生灭之见,无法超脱轮回。深深感叹末法时期邪见如林,不信自心本可成佛,甘愿做断善根之人,局限于梦幻空花般的肉身,怎能理解缘起性空的真谛?抱着胜负是非的执着见解,怎能超越言语分别?纵心肆意诽谤佛法,若知心即是佛,则诽谤他者便是诽谤自心之佛。心既无形无相,佛亦非实有,心与佛皆不可得,谁是被诽谤者?谁是诽谤者?经教中说:‘诸罪虽重,惟诽谤三宝之罪,不通忏悔。’因为谤佛是损害众生的福田,谤法是伤害自己的慧命,将永远沉沦业海,枉受漂泊之苦。今日是郑汝交居士诞辰吉日,登山设斋供僧,特请山僧升座阐扬佛法,这一番言语,正像是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然此居士正信三宝、竭力护持法门,福田中已深植善根嘉苗,寿山堪与嵩岳华山同高。试问:旧岁称作五十七,新春称作五十八,那么在父母未生之前,寿数又该高出多少?壶中日月光明常驻,寿量超越须弥的无量之人。”
水口兴济寺请小参:「来从渊关来,去从渊关去;来去自奔波,困关浑如故。不见祖师道:『万法本闲,唯人自闹。』若知闹底即是闲底,便见灯花灿烂,色不关情;若知闲底即是闹底,便听箫鼓骈阗,声非碍耳!何故?有物为物,则被物物碍膺;尘本非尘,则可尘尘合道。」举起拂子云:「拂子是尘,唤甚么作道?拂子是道,唤甚么作尘?」掷下拂子云:「还知么?关津虽放过,不许贩私盐。」
水口兴济寺请小参:“来从渊关来,去从渊关去;来去自奔波,困关浑如故。不见祖师说:‘万法本闲,唯人自闹。’若知闹的就是闲的,便能见灯花灿烂,色不关情;若知闲的就是闹的,便能听箫鼓喧天,声非碍耳!为什么呢?把事物当作物,就会被事物障碍心胸;尘埃本非尘埃,就能在每一粒尘埃中契合大道。”举起拂子说:“拂子是尘埃,什么才是道?拂子是道,什么才是尘埃?”丢下拂子说:“可明白吗?关卡虽放过,不许贩私盐。”
开元寺请小参:「古德〈悟道偈〉云:『一拳拳倒黄鹤楼,一踢踢翻鹦鹉洲;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惭愧!古人露手露脚,鼓粥饭气,大似个白拈贼。殊不知天关未转、地轴未旋,徒尔惊群,难极底蕴。訚上座则不然,展开坐具包群象,抖擞袈裟里太虚;六臂三头夸好汉,轮王未与髻中珠。何故?大方无轨则,应物任偏圆。」
开元寺请小参时开示:“古德《悟道偈》中说:‘一拳打翻黄鹤楼,一脚踢倒鹦鹉洲;有豪情时添豪情,不风流处也风流。’惭愧啊!古人这样显露手脚,鼓动粥饭气息,倒像个明抢的盗贼。却不知天关尚未转动、地轴还未回旋,徒然惊动众人,难以穷究根本。我誾上座却不一样——展开坐具包容万象,抖擞袈裟裹纳太虚;纵有六臂三头自称好汉,转轮圣王也未给予髻中宝珠。为什么呢?真正的大道没有固定规则,顺应万物或偏或圆皆得自在。”
董岩请小参:「道人用处,如风行空。理透彻而意自玄,机虚闲而神自王;一任神驹蹴踏,还如灵鹤翱翔。盖得无心于事、无事于心,自然虚而灵、寂而妙,不拘修证,宁滞有为?诸兄弟!若欲得此受用,直须绳头紧把,自然透出重关。且道透出关外底人是何作略?天容难覆载,器水逐方圆。」
董岩请禅师小参开示:“修行人的境界,如清风行于虚空。道理透彻了,意境自然玄妙;心机虚静了,精神自然充沛。任凭如神驹般奔跃,亦似灵鹤般翱翔。只因能做到事不挂心、心不扰事,自然虚灵澄澈、寂然玄妙,何须拘泥修证功夫,怎会滞留在有为造作中?各位兄弟!若想体会这般自在,必须牢牢把握心性根本,自然能突破重重关隘。且问突破关隘之人是什么气象?天地难以承载他的境界,如器皿中的水随方就圆般自在无碍。”
茶话:「古人慎重大法,发语行事如守瓶口相似,不乱泻水。云居老人道:『得者不轻微,明者不贱用。』若是逢茶说茶,逢饭说饭,滑弄唇皮,成何了办?秪饶合得嘴,卢都也是冻杀当年立雪汉,所以道:『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拈开三段,便有出身之路。出身且置,秪如二祖大师云:『我自调心,非关汝事。』与么道,较当时立雪光景是同是别?肝肠烹炼过,火镬冷如水。」
茶话:“古人对待佛法非常慎重,说话行事就像守着瓶口一样,不随便倾倒。云居老人曾说:‘真正领悟的人不会轻率对待,明白的人不会随意滥用。’如果只是遇到茶就说茶,遇到饭就说饭,耍弄嘴皮子,这怎么能成就大事?就算勉强合上嘴,糊里糊涂也是冻僵了当年在雪中求法的前辈。所以说:‘这样也不行,不这样也不行,这样不这样全都不行。’抛开这三层束缚,才有超脱的出路。超脱暂且不说,就像二祖大师讲:‘我是在调伏自己的心,与你无关。’这样讲,和当年立雪求法的情景相比,是相同还是不同?心肠历经锤炼,炽热的油锅也变得清凉如水。”
梦生禅人请茶话:「时十四夜月,吃茶知是茶味,吃饭知是饭味,因甚么又道:『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毕竟此味作么生知?不见僧参赵州,州问:『曾到此间否?』僧云:『已到。』州云:『吃茶去。』又问一僧:『曾到此间否?』僧云:『不曾到。』州云:『吃茶去。』监院问云:『和尚因甚么到也吃茶去,不到也吃茶去?』州唤监院,院应诺,州云:『吃茶去。』诸禅德!若知赵州三度茶话,则茶味饭味彻底皆知;其或未然,试听颂出:『赵州吃茶,通身是口,不论主宾,宁拘好丑?南北东西各一桮,虚空浇湿眉毛皱。皱不皱!瘿婆看月问中秋,夜寒忘却笼双手。』」
梦生禅人请我喝茶聊天,当时是十四的夜晚,月色正好。喝茶时知道是茶的味道,吃饭时知道是饭的味道,可为什么古人又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能真正懂得味道?”究竟这个“味”要怎么去体会呢?你们不见有僧人参访赵州禅师,赵州问他:“以前到过这里吗?”僧人说:“到过。”赵州说:“吃茶去。”又问另一位僧人:“曾到过这里吗?”僧人说:“不曾到过。”赵州也说:“吃茶去。”监院在一旁问道:“和尚为什么到过也说吃茶去,没到过也说吃茶去?”赵州便唤监院,监院答应,赵州对他说:“吃茶去。”各位禅德!如果你们能领会赵州这三番“吃茶去”的深意,那么茶味饭味就能彻底明白了;如果还不能,且听我颂出:“赵州叫人吃茶,浑身上下都是口,哪还分主人宾客,又何必计较好坏美丑?东南西北各奉一杯,连虚空都浇湿了,惹得眉毛也皱。皱还是不皱!好比脖子长瘤的老婆婆仰头看月,问是不是中秋,夜寒之中,却忘了自己还笼着双手。”
恒光禅人请茶话:「教外别传,不繇文字;四面无门,好个入路。敕点飞龙,倒跨猛虎,妙挟兼中,须知回互。若不回互,譬枢不旋而必蠹;水不流而必腐,何故?斩钉截铁,是时人之窠窟,乃法王之宝聚。」
恒光禅人请我喝茶时谈论佛法:“在经典教义之外另有一种传承,不依赖文字;四面都没有门,这才是绝妙的入门途径。好比驾驭飞龙,倒骑猛虎,巧妙融合两种境界,必须懂得相互回应的道理。若不懂得相互回应,就像门轴不转动必然被虫蛀蚀;水不流动必然腐坏,为什么呢?那些看似果断决绝的说法,其实是当下人习惯的套路,而佛法的珍宝却蕴藏其中。”
超灯禅人请茶话:「乾坤靡久停之客、红颜无可粧之丹、日月穿眼底之梭、人命似急流之水。伶俐汉向急水滩头下得脚稳、就无阴树下终日打眠,扭碎虚空,蓦翻筋斗,然后拈来世谛总是昙花;转步尘劳无非华藏。果能到此境界,不妨道个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有路透长安;其或未然,且与众道友多饮几杯茶,浇散胸中磊块着。」
超灯禅人请我品茶时开示道:“天地间没有长留的过客,青春容颜没有永驻的胭脂;日月如穿梭般在眼前飞逝,生命如同奔流不息的急水。聪明人要在激流险滩中站稳脚跟,哪怕在无荫的树下也能整日安眠。若能粉碎虚空束缚,猛然翻转身心,便会发现世间种种现象都如昙花一现;转身投入尘世劳碌,也无非是华严境界的显现。果真能达到这般境地,不妨说一句‘处处绿柳都能拴马,家家有路直通长安’。倘若尚未至此,且与诸位道友多饮几杯茶,先浇散胸中郁结的块垒吧。”
辞众茶话:「山僧今晚借龙泉一杯茶与大众告别。当知山僧来也不曾出博山、去也不曾离鼓山。纷纷尽是拖泥水、动念无端滞往还,总是情关不破、识浪难干,所以把手忍分、判袂愁诀,当知道人分上不然。不见进山主云:『来来实不来,途中好善为;去去实不去,路上莫亏危。』若知得山主底意,便知訚上座不离丈室,常在途中;不离途中,常居丈室。还委么?月印千江曾未往,镜含十刹岂云来?」
辞别众人的茶话会:“我今晚借着龙泉水泡的一杯茶,向各位告别。要知道,我来到这里其实从未离开过博山,离去也从未真正走出鼓山。世间种种奔波都像拖着泥水行走,念头一动就难免陷在来去之间,终究是情感关隘没能突破,意识波澜难以平息,这才不得不握手忍痛分别,割袖愁苦诀别。但修行之人的境界本不该如此。你们可曾听过进山主的话:‘说来了其实并没有来,路上要好自为之;说去了其实并没有去,途中莫要疏忽安危。’若能领会山主话中的深意,便会明白我虽不曾离开这方丈室,却始终在路上;虽一直在途中,又常驻在这方丈室内。大家可明白?明月映照千条江河何曾移动,镜中含容十方世界怎说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