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癸丑岁,通海县诸山耆旧领众绅士请住涌金寺。
康熙癸丑那年,通海县周围山上的老修行人带着当地有名望的人,请我到湧金寺住持。
上堂。「至道莫测,愈穷愈远,偶尔忘失,掷在目前。劈之不碎,捏之不团,高低险危,左右逢源。推之不去,瞻之在前,深沟野壑,一概塞满。不与菩提共处,岂碍烦恼合煎?婬房酒肆,喜怒不迁;屠儿魁脍,义气相连。道无名字,孰能强安?道无形状,描邈难传。不在三乘十二分内,岂在五教言诠?摄归方寸,藏身始无踪迹;放之不去,纵横体遍大千。壁立万仞,佛祖难窥;扑落丘陵,樵牧同欢。蜉蝣出穴,承谁恩力?蝴蝶穿花,昼夜相生。入山呼而则响,退步二三,觅之不见。此玅道兮,无根无蒂,能养万物,统森罗为己眷属,包八卦兮御星象,驱两仪兮明知有物。玄玄难极,不可思,不可议,晃晃然,没巴鼻,湖南女子害相思,江北郎君双流涕。」师以手拍膝云:「相识满天下,知心能有几?」
上堂开示。
"最高深的大道,根本没办法用思维去推测——你越想往深里追,它就越跑越远;可要是你不经意间忘了它,它反而就在你眼前。这东西劈也劈不开,捏也捏不成团,高高低低、险峻平坦,到处都能碰上它。你想推它走它不走,你想看它它就在前面,深沟荒谷全被它填得满满的。
它不跟觉悟凑在一起,也挡不住烦恼一起煎熬。哪怕你在妓院酒馆里,喜怒哀乐也不会跟着跑;哪怕是屠夫刽子手,照样能和正义之气相通。大道没有名字,谁能硬给它安个名?大道没有形状,根本画不出来、说不清楚。它不在小乘、大乘、十二部经里,也不在五教那些理论言词里面。
你把它收回心里,藏好自己才能没了踪迹;可你要放它出去,它又无处不在,包容整个大千世界。这玩意儿像万丈悬崖,佛祖也看不清底细;可一旦它落到平地上,连砍柴放牧的人都能一起快乐。蜉蝣从洞里钻出来,靠的是谁的力气?蝴蝶在花丛里穿来穿去,白天黑夜连续不断。你对着山喊一声就有回响,可要是退后两步,又找不见它了。
这个奇妙的大道啊,没根没蒂,却能养活万物,把整个宇宙都当成自家眷属。它包裹八卦、管着星象,推动阴阳,明明白白有个东西在那儿。玄妙得没法追到底,不可思议,不可言说,光晃晃地晃眼,可就是抓不着边。湖南的姑娘害了相思病,江北的小伙子流泪流成双。"
禅师拍了拍膝盖说:"认识的人满天下,可真正懂你的能有几个?"
上堂。「不用寻真,无真可寻。不消遣妄,无妄可遣。岭上一团云,坡下一队牛。三个鹞子相打,内中有个必胜。二人齐下浴池,内中有个不湿。不见道,孟姜女节气哭倒长城,究竟元来不出范郎妻。呵呵!」
上堂开示。 “不用特意去找真理,因为根本没有一个具体的真理能让你找到。也不用费心去消除妄想,因为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妄想需要你去消除。你看——山顶上飘着一朵云,山坡下一群牛在散步。三只老鹰在打架,其中必有一个会赢。两个人一起泡澡,其中有一个却没湿身。没听过吗?孟姜女因为悲痛哭倒了长城,说到底,她不过是范喜良的老婆罢了。哈哈哈!”
上堂。「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师云:「既坐道场,因甚么不成佛道?既成佛道,为甚么佛法不现前?大通智胜也是灵龟曳尾,徒劳拂迹。僧问归宗:『如何是佛?』归云:『我向汝道,汝还信否?』僧云:『和尚诚言,安敢不信?』归云:『汝便是。』僧云:『如何保任?』归云:『一翳在目,空花乱坠。』汝等诸人还识归宗语么?识归宗语,便识大通智胜佛落处。不然,光上座为伊指出。」挥拂子云:「还见么?全心即佛,全佛即心,心佛不二,彼我无差。离心佛相,是名真坐道场;离我我见,是名真成佛道。已成佛竟,为甚么又道佛法不现前?皆为不能转山河大地归自己去,不能转自己归山河大地去。所以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有僧问明觉云:『如何是诸佛之本源?』觉云:『千峰寒色。』者岂不是转山河大地归自己去?僧云:『向上还有事也无?』觉云:『雨滴岩花。』者岂不是转自己归山河大地去?」蓦拈拄杖云:「这个是拄杖子,将甚么唤作山河大地?」良久,云:「也是一场漏逗。」
上堂开示
"大通智胜佛在十劫中坐道场,佛法没有显现,结果不能成佛。" 师父说:"既然坐在道场,为什么不能成佛?既然能成佛,为什么佛法不显现?大通智胜佛也是白费力气,像灵龟拖尾巴一样,折腾半天,还是留下痕迹。"
有僧人问归宗和尚:"什么是佛?" 归宗回答:"我告诉你,你信不信?" 僧人回答:"您老人家说真话,哪敢不信?" 归宗说:"你就是佛。" 僧人问:"怎么保持它?" 归宗回答:"眼里有东西挡着,空中花乱飞。"
你们这些人,听得懂归宗的话吗?听懂归宗的话,就明白大通智胜佛的落点。听不懂,我就替大家指出来。
师父挥挥拂子说:"看见了吗?整个心就是佛,整个佛就是心,心跟佛不是两样,别人和自己没有差别。离开心和佛的假象,才是真的坐道场;离开自我执着,才是真的成佛。既然已经成了佛,为什么还说佛法不显现?都是因为不能把山河大地转成自我,也不能把自我转成山河大地。所以佛法不显现,不能成佛。"
有僧人问明觉大师:"什么是各位佛的根本?" 明觉回答:"千座山峰的冷色。" 这难道不是把山河大地转成自我吗?僧人又问:"更高一层还有事吗?" 明觉回答:"雨滴落在岩石花上。" 这难道不是把自我转成山河大地吗?
师父突然拿起拄杖说:"这是拄杖子,拿什么来叫山河大地?" 过了好一会儿,说:"也是一场瞎忙活。"
上堂。「风涛松岭,四禅之下,洪波运箭坠锋铓,劫到想天还寿命。指月话月,自设捞摝之殊途,但尽凡情,本虚出没。」蓦举拂子,召众,云:「向这里会得去,始知玉浪翻波,不假轮王顶髻;红炉焰里,显现百亿神威。云收雾卷,风过群灵而体玅;随缘赴感,应无所住是阿谁?兽鸣兔走,大施门开解脱道;渔父樵歌,不忘付嘱暗传机。梅寒斗雪,全彰古佛肝胆;华绽乔林,独露涅槃玅心。所以道:见色原非色,闻声不是声,若作实义会,埋没汝己灵。说法如画饼,原为止儿啼,目前系驴杖,谁悟又谁迷?杀活在临时,权衡立宗规,若是本色匠,相逢不展眉。德山有言:『一毛吞海,海性无亏;纤芥投锋,锋利不动。学有学无,惟我知之。』山僧如此举扬,且道为人一句作么生?」良久,云:「鹭鸶飞入碧波中,抖擞一团银绣线。」
上堂开示。风吹着松林,浪涛拍打山岭,这还远没到四禅的境界。巨大的波浪像射箭一样划过刀锋,劫难到了,就算想上天界,也得面对寿命终结。用手指月亮,嘴上说月亮,自己给自己设下捞取水中月亮的弯路。但只要放下凡俗的挂念,本来就无所谓出没生死。说完,禅师突然举起拂尘,招呼大家说:“如果能从这里领会到真意,你就会明白,白玉般的波浪翻滚,不需要转轮圣王的顶髻来装饰;在红红的火炉火焰里,却能展现出无穷的威神力量。云散了、雾收了,风穿过万物的身体,奇妙极了;随缘去感应众生,心却不停留任何地方——这是谁做的呢?野兽叫、兔子跑,这才是打开大施法门、走向解脱的道路;渔民歌唱、樵夫哼曲,不忘老和尚的嘱托,暗中传递着修行的机锋。” 梅花在寒冷中斗雪开放,完全显露出古佛的肝胆;花儿在乔木林中绽放,独自展现出涅槃的奇妙真心。所以说:看颜色,原本不是颜色本身;听声音,也不是声音本身。如果你把这些当作实有的事去理解,那就埋没了你自己的灵性。说法就像画饼,本来只是为了止住小孩的啼哭。眼前这拴驴的木桩,谁悟了?谁又迷了?杀生和救活都在一瞬间,权衡利弊,确立宗门规矩。如果是真正的行家,相逢的时候不会皱起眉头。德山禅师说过:“一根毛吞下大海,大海的性质一点没减少;一根细小的芥子碰到刀锋,锋利的刀也不会动摇。领悟与不领悟,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山僧(我)这样讲说了,且问问大家,我为人的那句关键的话,到底怎么样呢?沉默了许久,说:“白鹭飞入碧绿的水波中,抖落出团团银白色的绣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