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山俞昭允汾禅师语录

师父在顺治辛丑年冬天住进寺庙，如今到了康熙乙巳年二月初一这天，城里的乡绅官员、护法居士，还有远近的施主信徒，以及各寺庙的长老们，都进到山里铺设好法座，一起恭请师父开堂讲法。

指着法座说：“这法座庄严美妙，香气环绕，能超越报身化身，直接踏上毗卢遮那佛的境界。从前也有人这样做过，转动法轮，传承祖师心印。但贫僧今天这一步，要站得更高、看得更广。”说完便登上法座，拈起一炷香说：“这一炷香，扎根在久远劫之前，价值胜过须弥山。我虔诚供养始祖释迦牟尼佛大和尚，并祝愿当今皇帝陛下万寿无疆，愿天下太平，万国安宁，愿皇帝能明见佛心，帝业永固。这一炷香，无论凡圣都显尊荣，无论隐显都同其味，藏在怀中时无声无息，拿出来时却能化作宝盖祥云。我以此普遍供养从迦叶尊者以下，西天东土六十九代诸位祖师大和尚，并为朝中宰相、地方功臣、总督巡抚、各级官员、全郡乡绅、在座护法檀越祈福，愿他们辅佐圣明时代，成为仁德君主的得力助手，能文能武，尽孝尽忠。愿佛法如优昙花雨，芬芳无尽；愿佛法如金城汤池，仰之如泰山北斗，历久弥新。这一炷香，曾在多宝塔前承受荫庇，在曹溪路上分支出脉。今日特为供养本寺开山祖师孤标和尚、历代重兴大洪山的妙空禅师、宪洪修藏的了传禅师、诸山长老、本派宗师、旧日同修、各位执事祈福，愿他们先后扶持道法，古今同心，寺院相望，千峰并秀。东涧水流向西涧，南山云起于北山，既然同出一源，自然没有异见。”最后拈起一炷香说：“这一炷香，没什么特别花样，但自有它的来处。说是郢州本地土产，却远超江南的珍贵之物。我曾冷眼旁观，心中实在难忘。今天在大众面前，第五次亲手拈起，将刹土微尘、大海之水融为一炉，满满供养，正是为了供养现在住持苏州灵岩山崇报禅寺的本师退翁老和尚，以报答法乳之恩。”整理一下衣服就座。上首僧人敲响木槌说：“法筵上的龙象大众，应当观照第一义谛。”禅师说：“这第一义谛，上下四方，连春风都包裹不住。贫僧的拄杖子沉默已久，深知此中要义，不急着说出来。今天事不得已，只好全身出现，为各位打开蛰伏的门户，行云布雨。不论我横点竖点，若有能闻一知十、举一反三的人，就请站出来相见。”有僧人问：“深山古寺，涧水清冷，云雾封锁。今日重开生面，不知是什么宗风曲调？”禅师说：“一首少林寺无孔笛的曲子，逆风吹罢顺风吹。”僧人说：“实在是前所未闻。”禅师说：“也需要上座你来接拍应和。”于是禅师开示道：“我这法印，是为了利益世间众生才宣说的。就像钟挂在架子上，敲它就响；又像镜子放在台上，东西来了就照见。它揭示灵山奥妙的宗旨，洞明少林真实的机用。它超越形相与名号，破除尘劳与标的。它不是寂然沉默、无话可说就能达到的，也不是靠比喻分别就能了解的。妙德菩萨和须菩提尊者，也只能从旁赞叹；天龙八部、帝释梵王，唯有感动得天花乱坠。诸位仁者如果听声音能听出真意，见形色能超越形色，才会知道整个天地就是出家人的双眼，遍满十方都是自己的光明。这样就不妨随处建立宗旨，随缘接引众生。在有为的境界里示现无为的道，而不破坏有为的相；在一佛国土作多佛的事业，而不妨碍一佛之身。自然就能水到渠成，风行草偃。虽然如此，在弘法教化的道场里观光一下也就够了，在禅僧门下，光凭指令怎么行呢？再说，禅僧家到底凭着什么过人之处，能拥有这样的威权和自在？”突然拈起拄杖，往地上一戳，说：“不知道谁是我，只觉得世上没有别人。”上首僧人再次敲响木槌说：“仔细观看法王的法，法王的法就是这样。”禅师便下座了。

那天晚上，小参的时候，师父说：

“冷灰枯木，是僧人的家风；青山红岩，是修行人的住处。我住在这山里好几年了，到底算什么呢？本分的徒众们，刀耕火种，喝山涧的水，吃树上的果，只求深藏笨拙，不想炫耀自己的见识。老屋破檐，东撑西补；残砖断瓦，高低堆砌。有时在孤零零的塔头，冒着雨栽松树；有时在仲舒桥上，对着云月长啸。珍珠泉的水像万斛珍珠一样奔流，铁石峰像千仞墙壁一样耸立。落花满地，左右看看；庭院里绿意垂垂，进出使唤着像小老虎一样有活力的弟子。

‘麻三斤’、‘干屎橛’这些公案，就像没星的秤尾，懒得去称量轻重；‘金刚圈’、‘栗棘蓬’这些机锋，在生辣辣的手中，完全忘了怎么抛掷。没来由地，在霜前雪后，裂破了娘胎里带来的这张脸皮。

各位仁者！今天是开法的第一天，今晚是大家聚在一起的第一夜。御寒不送冰，解渴不给火，就实际情况来说，实在没什么奇特。从古至今，天地、日月、草木、山川，到现在老幼、尊卑、僧俗、男女，吃饭穿衣，晚睡早起，看山玩水，眨眼扬眉，送客迎宾，低头举手，都不靠别人的力量，只凭自己去做。春、夏、秋、冬顺应时节，士、农、工、商各安其业，每件事都能办成，每样物都能变通，所有的圣人都走同一条路，所有的生灵都遵循同一个轨迹，有什么迷惑？有什么觉悟？谁欠缺？谁多余？如果能照着去做，自然能转身吐气，自在解脱。”

说完，他大喝一声，说：“春二月还挺冷的，参完退下，去喝茶吧。”

结夏安居期间，应生闍黎和上莲书记的请求上堂说法。有人问：“水到渠成，风吹草伏，那座孤高的古塔，今天是横着点头？还是竖着点头？”禅师说：“是你看见的？还是我看见的？”那人进一步问：“能彻底摆脱感官和外界束缚的，能有几个人？”禅师说：“不是苦心修行的人不会明白。”那人又说：“德山禅师的后句已被掀翻，临济禅师的先声也被截断，恳请师父另外展示一招。”禅师说：“你是想惊动大众吗？”那僧人便大喝一声，禅师便打他。

又有一位僧人问：“把整个大地收拢来，像一粒粟米那样，抛到法兴堂前，这能当作关于境界的话头来领会吗？”禅师说：“一条古老的道路穿过山岩延伸，两股清澈的泉水环绕寺院流淌。”僧人说：“一掷之下浑身都是眼睛，家里没有四壁却不知道贫穷。”禅师打了他一下，说：“给我清楚地记住。”

禅师于是说道：“把握住天地的根本，坐断一切念头和情感的尘埃，巍峨高耸，幽深严密，没有一丝缝隙，浑然一体。三世诸佛到了这里，也无门可入；历代祖师在其中，也少有出路。你们这些人，脚跟下一向叫不回头，只顾着贪图路程太快。有朝一日撞进别人家的膝盖桶堆里，我潼泉虽然棒头有眼，到那时恐怕也猝不及防，救不了你们。”

随即用拄杖敲地一下，说：“宁可做一块顽石，也不要模仿假玉。”

雪峰禅师滚球，还有两三个吗？禾山禅师打鼓，千锤百锤已经打破了。秘魔禅师举起叉子，好勇少谋；道吾禅师挥舞笏板，过分恭敬真可耻；潼泉禅师铁壁排衙，清流环绕座位。用不着这么多闲杂摆设，那些南来北往的人，进门就能领会，验证就在眼前。沉默了一会儿，大喝一声，说：“有什么需要避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