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堂和尚塔銘(併序)
师名允汾,字俞昭,啸堂其别号也。出竟陵吴氏,父嵒,邑诸生。母许,早寡。长斋奉佛,日课莲经。师每侍侧,拱而听。有所感,发誓为僧,以酬高厚。母首肯之。族人皆以为不可,强之娶。至年二十丧偶,获遂初志。投郢州莲台寺玄萃法师薙染。寻诣沱潜法云社,从三昧律师受具。遭世丧乱,隐荆南之玉泉山,学经论三年。一日,阅《法华》,至火宅喻,有大白牛,肥壮多力,行步平正,其疾如风。疑甚,就一老宿质之,是何物而行步平正,其疾如风耶。老宿叱之曰:「下坡不走,快便难逢。」师茫然莫识其旨。老宿复顾谓曰:「博通三藏,尚落筌蹄。圣心未通,难脱生死。汝器识沉邃,天资粹美。南方禅宗大盛,何惜一緉草鞋,了兹大事乎。」师念老宿语非徒然,遂发意南询。过里门,值母疾革,留侍汤药。毕后事,乃腰包而行。至汉口,值圆鉴居士耿玉齐,适有兵备台海之命。片言投契,邀与同舟。抵武林,首参灵隐礼和尚,问以佛法大意。礼握竹篦便打,师不荐。因渡钱塘,将别参,时庚寅春也。适退翁先师赴台州天宁之请,遇于旅次。师具威仪入见。翁问曰:「大德拟何往?」师曰:「天童雪窦。」翁曰:「将何所求?」师曰:「求了生死。」翁曰:「即今山河大地,明暗色空,法法现前,各不相借,作么生说个了底道理?又唤甚么作生死?试语我。」师乃再拜,求指示。翁曰:「途路中无暇为汝说得,且随我去天台,许多山水也不恶。」师自是得与筹室,每有咨问,翁即凭陵曰:「我这里无一字挂他齿颊,苦要向人口里讨甚么?漆桶速退。」曾不少假辞色。师以己事未明,复遭诟骂,殊愤愤不乐。辛卯元日,会同参八九辈起精进七,师亦与焉。午后,值翁下堂,师近前作礼,翁便打,师拟伸问,翁又打,曰:「汝儗作佛法会耶?」师于言下洒然领旨,遂拈古诗作投机颂曰:「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扁舟已过万重山。」翁笑曰:「我助汝喜,子今得达故乡也。」一日,翁上堂,师出问曰:「昨日有人从淮扬来,报道: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直得世医拱手,敢请别选官方。」翁曰:「事久多变。」师于地上拈一茎草,曰:「祗这个,黄檗可为邻。」翁曰:「草本不劳拈出。」师曰:「黄连未是苦。」翁打,曰:「辛辣底且随分用些。」师顾众曰:「若不是这老汉,怎下得这副手脚?」从此机锋颖脱,号称啮镞。岁丁酉,庐山干明虚席,翁命师往,师欣然而行,瓶盂杖履犹夫在众日也,山中耆旧翕然称之。未几,转黄安之赤城天台,嘉鱼之夏田广贤,又转京山之潼泉,景陵之紫芝。卞孝旨居士同今江南廉宪令之创东岩精舍,延师为第一世。时退翁先师有浮湘之行,过鄂渚,众请说法于此,遂额其堂曰「同真」,以表师资道协。楚抚大中丞张公朝珍,籓伯徐公惺,钦师道范,专使赍书至潼泉,往复者三,必欲得师中兴洪山宝通禅寺,将并甲乙为十方院。中丞殚心区画,堂搆维新,寺所宜有,无不毕备。武昌乃楚之都会,地当冲要。时朝庭方问罪湖南,兵马络绎,惟师宴然无营,虚怀等视。上至节越方镇,下至舆台隶卒,见师慈气薰人,爱语导物,无不投戈膜拜而去。至庚申正月五日,示微疾,乃谓左右曰:「老僧知得,汝辈不知。」乘小肩舆,遍辞檀护。二月八日,为先师生忌,烧香设馔,并上历代祖供讫,遂移居东岩别室,据座,索笔,书一偈曰:「世间憎爱关芳菲,底事何曾善赴机?要识洪山真旨趣,临行但听雪花飞。」至十三日,泊然长逝,门外果雪深三尺。远近骇异,谓师真不测人,乘愿再来,桥船末世者也。师世寿五十有九,僧腊三十有八。门人上睿、理祚等,奉师全身塔于京山潼泉之东南隅。以予与师同门中交契最深,睿公不远三千余里,来乞塔上之铭。予谨按其岁月,编次其行事,序而铭之。铭曰:
禅师法名允汾,字俞昭,别号啸堂。出身竟陵吴氏家族,父亲名嵒,是县学生员。母亲许氏早年守寡,长期吃斋念佛,每日诵读《妙法莲华经》。禅师常侍立母亲身旁,恭敬聆听经文。有所感悟后,发愿出家修行以报亲恩。母亲点头应允。族人却都反对,强迫他娶妻。到二十岁丧偶后,终于得以实现初心。
他投奔郢州莲台寺玄萃法师剃度出家。不久前往沱潜法云社,跟随三昧律师受具足戒。时逢乱世,隐居于荆南玉泉山,研学经论三年。一日诵读《法华经》至火宅喻章节,见经文记载大白牛“肥壮多力,行步平正,其疾如风”,心生疑惑,向一位老修行请教:“这是何物竟能步履平稳快如风?”老修行呵斥道:“下坡不走,快便难逢!”禅师茫然不解其意。老修行又看着他说道:“纵使博通三藏,仍落于文字窠臼。不能通达圣心,终究难脱生死。你器识深沉,天资纯美。如今南方禅宗兴盛,何不惜此双脚,去了悟生死大事呢?”
禅师思量老修行之言必有用意,于是发心南行参学。途经故乡时,恰逢母亲病危,留下侍奉汤药。办完丧事后,便收拾行囊继续前行。至汉口遇见圆鉴居士耿玉齐,正值耿公奉命赴台海整备军务。两人相谈投契,受邀同船而行。抵达杭州后,首参灵隐寺礼和尚,请教佛法大意。礼和尚抓起竹篦便打,禅师未能领会。遂渡钱塘江准备另参明师,时值庚寅春季。
恰逢退翁先师应台州天宁寺之请,二人相遇于旅舍。禅师整肃威仪拜见。退翁问:“大德欲往何处?”答:“天童山与雪窦寺。”问:“所求为何?”答:“求了脱生死。”退翁追问:“如今山河大地、明暗色空,诸法现前各不相干,如何说了脱之理?什么又是生死?试道看。”禅师再拜请求开示。退翁说:“行路途中不便细说,且随我去天台,一路山水倒也堪赏。”自此得以随侍左右,每逢请益,退翁便厉声呵斥:“我这里无一字可挂齿颊,偏要向人嘴里讨什么?漆桶快退!”从未稍假辞色。禅师因生死大事未明,反遭斥骂,心中甚是郁闷。
辛卯元旦,同参八九人发起精进禅七,禅师亦参与其中。午后正值退翁下堂,禅师上前行礼,退翁举杖便打。禅师刚要发问,退翁又打:“你把佛法当儿戏么?”此言如醍醐灌顶,禅师顿然契悟,当即拈古诗作投机颂曰:“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退翁笑道:“我为你欢喜,如今终归故乡了。”
某日退翁上堂,禅师出列问道:“昨日有人从淮扬来,传说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直教世间医束手,敢请另选官医治。”退翁答:“事久多变。”禅师从地上拈起一茎草:“只这个,黄檗可为邻。”退翁道:“草木不劳拈出。”禅师说:“黄连未算苦。”退翁便打:“辛辣之物且随分受用。”禅师环视大众:“若非这老汉,怎使得出这般手段?”从此机锋锐利,人称“啮镞禅师”。
丁酉年,庐山乾明寺住持虚席,退翁命师前往,禅师欣然启程,随身仅瓶钵杖履犹如寻常僧众。山中耆宿无不赞叹。不久先后住持黄安赤城天台寺、嘉鱼夏田广贤寺,又转京山潼泉寺、景陵紫芝寺。卞孝旨居士与现任江南廉宪令公共创东岩精舍,礼请禅师为首任住持。时值退翁先师浮湘之行途经鄂渚,大众请其于此说法,遂题匾“同真堂”,彰显师徒道契。
湖广巡抚张朝珍、布政使徐惺钦慕禅师道风,三度遣使携书至潼泉,力请禅师中兴洪山宝通禅寺,并将子孙庙改为十方丛林。中丞尽心规划,殿堂焕然一新,寺院所需无不完备。武昌乃楚地要冲,时朝廷正征讨湖南,兵马络绎不绝。惟禅师安然不动,平等视众。上至节度使、封疆大吏,下至仆役兵卒,见禅师慈气熏人、善言化导,无不弃械礼拜而去。
至庚申年正月初五,禅师示现微恙,对左右说:“老僧自知时日,你等尚未知晓。”乘小轿遍辞施主。二月初八先师忌辰,焚香设斋并供奉历代祖师后,移居东岩别室,端坐索笔书偈:“世间憎爱关芳菲,底事何曾善赴机?要识洪山真旨趣,临行但听雪花飞。”至十三日安然圆寂,门外果然积雪三尺。远近惊异,皆称禅师实乃乘愿再来、济度末法的圣者。
禅师世寿五十九,僧腊三十八。门人上睿、理祚等奉师全身塔于京山潼泉东南隅。因我与禅师同门中交谊最深,睿公不远三千里来求塔铭。谨按年月编次其生平,作铭曰:
师诞于楚, 祥钟延陵。 母氏圣善, 俾从大僧。
慧刀裂纲, 玉泉扃户。 习学贯花, 荆门独步。
露地白牛, 如风旋转。 心忽生疑, 是称勇敢。
老宿者谁, 弗彰名字。 特为指南, 其志以肆。
灵隐发机, 灵岩脱鞲。 临济来源, 特明授受。
出领干明, 匡卢云晓。 法鼓一挝, 佛日杲杲。
江汉风高, 湖湘化溥。 归根无口, 万物皆我。
洪山再开, 勋居元席。 师示大公, 人难企及。
雪花飞彩, 冰燄腾辉。 藏身无迹, 用告真归。
落落团团, 黄金充国。 潭北湘南, 千秋永式。
禅师出生在楚地,祥瑞之气凝聚于延陵。母亲贤明智慧,让他跟随高僧修行。智慧如利刃斩断烦恼之网,在玉泉寺闭门精进。学习经教如串连花蔓,在荆门地区独步一时。如同露地白牛自在无碍,如旋风般灵活运转。心中忽然生起疑情,这正是勇猛的表现。那位指点他的老禅师是谁?并未留下显赫名号。特地为他指明方向,使他志向得以舒展。在灵隐寺触发机锋,于灵岩山挣脱束缚。临济宗的法脉源流,在此得到明确传承。出世住持乾明寺,匡庐云霞见证觉悟。法鼓一旦敲响,佛光如旭日普照。江汉之地禅风高峻,湖湘一带教化广被。万法归根无言可说,天地万物皆是我心。再度开法于洪山寺,荣膺首席住持之位。禅师展现无我境界,常人难以企及其境。如雪花绽放异彩,似冰焰升腾清辉。虽现身却无迹可寻,以此昭示真实归宿。气象恢弘周遍法界,如黄金充满国土。无论潭北还是湘南,千秋万代永为典范。
时康熙岁次丙寅秋月 前住三峰灵岩同门法弟华山晓青谨撰
康熙二十五年秋天
前任三峰灵岩寺住持、同门法弟华山晓青恭谨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