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参
冬节,晚参。僧问:「冰华未谢,梅蕊香飘,阴伏阳升即不问,个中一句事如何?」师云:「石笋夜抽条。」进云:「恁么则人间尽得春消息也。」师云:「听事不真,唤钟作瓮。」僧便喝。师云:「适来犹自可,而今更郎当。」僧拟进语,师便打。问:「日往月来即不问,如何是当阳不昧句?」师云:「红日到天心。」僧礼拜退,师乃云:「鸿蒙未判已前,无佛无祖无古无今;一气潜回之际,有阴有阳有消有长。」蓦拈拄杖云:「若论者一着子,佛不能识、祖不能名,非阴阳之能该,岂寒暑之可变?洞山掇退果桌,当头蹉过;慈明揭榜僧堂,觌体乖疏。正当恁么时,依时及节一句作么生道?」拍禅床云:「金鸡啼破家林晓,爱日新添一线长。」
冬至晚上,禅师上堂。有个僧人问:“冰雪还没融化,梅花已经飘香。阴阳变化这些道理我不问,只问这其中的一句关键话是什么?”禅师说:“石笋在夜里悄悄生长。”僧人接着说:“这么说来,人间都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了。”禅师说:“你听岔了,把钟声当成了瓮响。”僧人就大喝一声。禅师说:“刚才还说得过去,现在更不像样了。”僧人还想开口,禅师就打了他。又有人问:“日月轮转的道理我不问,什么是不被遮蔽、光明正大的一句话?”禅师说:“红日升到天中央。”僧人礼拜后退下了。
禅师这时说道:“在天地还没分开之前,没有佛,没有祖师,没有古代,也没有现在。当元气暗暗流转的时候,才有了阴和阳,有了消和长。”他突然拿起拄杖说:“要说这根本的一着,佛认不清,祖师叫不出名字。它不能被阴阳概括,难道会因为寒暑而改变吗?洞山禅师撤掉了供果桌,当面错过了它;慈明禅师在僧堂贴出榜文,也完全没摸着边。正当这个时候,顺应时节的一句话该怎么讲呢?”他拍了一下禅床说:“金鸡啼叫,唤醒了山林里的清晨;可爱的太阳,又为我们添了一线光明。”
晚参。举:「镜清问僧:『门外是甚么声?』僧云:『雨滴声。』清云:『众生颠倒,迷己逐物。』僧云:『和尚作么生?』清云:『洎不迷己。』僧云:『洎不迷己,意旨如何?』清云:『出身犹可易,脱体道应难。』」师云:「衲僧家举一明三、目机铢两,盖是寻常眼脑、本分机宜。者僧既逐色随声,镜清遂因风放火。当时若是个汉,才见他道:『门外是甚么声?』拈坐具便摵,直饶镜清全机,也只与他平展。虽然,如今要问诸人:『门外既不是雨滴声,且道毕竟是甚么声?』者里透脱分晓,许你入他阿字法门。」
晚上参禅时,举出公案:“镜清禅师问僧人:‘门外是什么声音?’僧人说:‘是雨滴声。’镜清说:‘众生颠倒,迷失了自己,追逐外物。’僧人问:‘和尚您怎么看?’镜清说:‘我却不迷失自己。’僧人问:‘您说‘不迷失自己’,是什么意思?’镜清说:‘从身外解脱还算容易,彻底放下身心来说道,可就难了。’”
禅师评说:“禅僧们举一反三、眼光敏锐,这是他们平常的眼力、本分的机锋。这位僧人既然追逐声色,镜清就顺势推波助澜。当时若是个有见地的人,刚听到他问‘门外是什么声音?’,就该抓起坐具打过去,就算镜清手段再高明,也只能和他打个平手。不过,现在我要问问各位:‘门外既然不是雨滴声,那到底是什么声音?’谁能在这里透彻明白,就允许你进入他的‘阿’字法门。”
晚参。举:「僧问大随:『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者个坏不坏?』随云:『坏。』僧云:『恁么则随他去也。』随云:『随他去。』僧又如前问修山主,修云:『不坏。』僧云:『因甚么不坏?』修云:『为同大千。』」师云:「二尊宿!一人道坏,一人道不坏,致令者僧前不遘村,后不迭店。若是龙牙即不然,有问:『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者个坏不坏?』只对他道:『难逢与么时。』何故?劫火洞然宜煮茗,岚风大作好乘凉。」
晚上参禅时,举出这个公案:有个僧人问大随禅师:“劫火烧遍一切,整个大千世界都毁坏了,不知道这个‘东西’坏不坏?”大随禅师说:“坏。”僧人说:“这么说来,就跟着它一起坏了。”大随禅师说:“跟着它去。”
这僧人又用同样的问题去问修山主。修山主说:“不坏。”僧人问:“为什么不坏?”修山主说:“因为它和大千世界一样。”
禅师评论说:“这两位前辈!一个说坏,一个说不坏,害得这个僧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果是我龙牙,就不这样。如果有人问:‘劫火烧遍一切,整个大千世界都毁坏了,不知道这个‘东西’坏不坏?’我只回答他:‘难得遇到这样的时机。’为什么呢?劫火熊熊正好煮茶,山风大作正好乘凉。”
晚参。举:「当山遁祖云:『天下名山到因脚,辛苦年深与袜着,而今老大不能行,手里把柄破木杓。』」师云:「山僧住他院,把他杓,虽然养家一般,要且道路各别。到遍名山不动脚,远近高低步步着,而今住院惭无福,脚着艸鞋手把杓。」
晚上参禅时,举出公案:本山的遁祖曾说:“天下的名山都靠双脚走到,多年辛苦奔波,连袜子都磨破了;如今老了走不动了,手里只拿着一把破木勺。”
禅师说:“我作为山僧,住在他的寺院,用着他的木勺。虽然也像养家糊口一样过日子,但各自走的路却完全不同。我走遍名山却不用动脚,无论远近高低,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如今住持寺院,惭愧自己没什么福报,脚上穿着草鞋,手里拿着木勺。”
晚参。举:「宝寿因胡钉铰参,问:『莫便是胡钉铰么?』铰云:『不敢。』寿云:『还钉得虚空么?』铰云:『请和尚打破来。』寿便打,铰云:『莫错打某甲。』寿云:『向后遇多口阿师,与汝点破在。』铰后到赵州,举前话问:『不知某甲过在甚么处?』州云:『秖者一缝尚不奈何。』铰于此有省。后来雪窦道:『我要打者三个汉,一、打赵州,不合瞎却胡钉铰眼;二、打宝寿,不能塞断赵州口;三、打胡钉铰,不合放过宝寿。』」拈拄杖云:「更有一个,大众走散。」师击禅床一下。师云:「山僧亦要打者三个汉,一、打宝寿,只有打破虚空底钳锤,无补缀底针线;二、打赵州,只有补缀虚空底针线,无打破底钳锤;三、打胡钉铰,不合向虚空觅缝罅。」蓦拈拄杖云:「更有一个,甚处去也?」击禅床一下。
晚上参禅时,举了个公案: 宝寿禅师因为胡钉铰来参访,就问他:“你就是胡钉铰吗?” 胡钉铰说:“不敢当。” 宝寿问:“那你钉得了虚空吗?” 胡钉铰说:“请和尚先把虚空打破。” 宝寿听了就打他。 胡钉铰说:“别打错了人。” 宝寿说:“以后遇到多嘴的师父,自然会给你点破。” 后来胡钉铰到了赵州禅师那里,把前面这段对话说给赵州听,问:“不知道我错在哪里?” 赵州说:“就这一条缝,你都奈何不了。” 胡钉铰听到这话,有所省悟。 后来雪窦禅师评论说:“我要打这三个人。第一,打赵州,不该弄瞎胡钉铰的眼睛;第二,打宝寿,没能堵住赵州的嘴;第三,打胡钉铰,不该放过宝寿。” 说完,拈起拄杖道:“还有一个,大家都散了吧。”然后敲了一下禅床。 师父说:“山僧我也要打这三个人。第一,打宝寿,只有打破虚空的钳锤,却没有缝补的针线;第二,打赵州,只有缝补虚空的针线,却没有打破的钳锤;第三,打胡钉铰,不该向虚空里找裂缝。” 突然拈起拄杖说:“还有一个,到哪里去了?”然后敲了一下禅床。
晚参。「不是心,日炙风吹古到今。不是佛,释迦弥勒厮淈𣸩。不是物,塞壑填沟露尸骨。」掷下拄杖。僧问:「青州布衫重七斤,意旨如何?」师云:「塞北天寒。」进云:「学人不会。」师云:「朔风吹不入。」
晚上开示时说:“不是心——太阳晒、风吹的,从古到今都是这样。不是佛——释迦牟尼和弥勒佛都糊里糊涂。不是物——把山沟填满,露出尸骨。”说完扔下拐杖。
有僧人问:“青州的布衫重七斤,是什么意思?”师父说:“塞北天气很冷。”僧人又问:“弟子听不懂。”师父说:“北风吹不进去。”
晚参。举:「僧问长沙岑禅师:『南泉迁化向甚么处去?』沙云:『东家作驴,西家作马。』僧云:『学人不会,意旨如何?』沙云:『要骑即骑,要下即下。』」师云:「长沙是他家里人,所以知他家里事,当头便与你指出南泉立地处,可谓知父莫若子矣!诸人还会么?如或未然,山僧与你下个注脚:『驴马同途与么来,南泉从此入轮回,负鞍啣铁东西舍,步步相随莫可陪。』」击禅床一下。
晚上参禅时,举了一个公案:有个僧人问长沙岑禅师:“南泉圆寂后去了哪里?”长沙禅师回答:“东家做驴,西家做马。”僧人说:“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长沙禅师说:“想骑就骑,想下就下。”禅师接着说:“长沙禅师是南泉的传人,所以了解南泉的底细,直接点出了南泉立足的地方,真是最了解父亲的人莫过于儿子啊!各位明白了吗?如果还不明白,我给你们做个解释:‘驴马同路一起来,南泉从此入轮回,驮着行李四处走,步步相随没人陪。’”说完,敲了一下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