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杭州府宝寿山光孝寺语录
崇祯九年,丙子春,入寺。
崇祯九年,丙子年的春天,我进了寺庙。
唐祈远孝廉请上堂。拈香,曰:「此一瓣香,顽鉏底下掀起尧风荡荡,鈯斧头边披开舜日巍巍,爇向炉中,端为祝延圣寿万安。此一瓣香,荆棘所不能埋、瓦砾所不能没,用报唐将山、宋石田、薰禅师建立之德以及宰护之诚。此一瓣香既已贵买于江南,终不贱卖于江北,端为供养显圣堂上传洞上正宗三十二代散木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上首白椎,师举拂子,曰:「此是第二义。」又举,曰:「此是第三义,百义、千义、万义,咄!有甚么交涉?若是个汉子,拈起斧子,从教斧子讴歌;放下鉏头,直得鉏头作舞。那管江南、江北,瓦砾、荆棘?如或未然,也要披苔剥藓,读残碑,续断碣,免使碌砖瓦子七片、八片,泥金刚努目、木罗汉攒眉。」
唐朝的祈远孝廉请我上堂说法。我拿起香,说道:
“这一炷香,是在笨拙的锄头底下掀起的、像尧帝时代那样浩荡的风,是在钝斧头旁边劈开的、像舜帝时代那样巍峨的日光。把它在香炉里点燃,正是为了祝愿皇上圣寿万安。
这一炷香,荆棘不能埋没它,瓦砾不能掩盖它。用它来报答唐朝的将山、宋朝的石田、薰禅师建立道场的恩德,以及各位宰官护法的诚心。
这一炷香,既然已经在江南用高价买来,就绝不会在江北贱卖。正是为了供养显圣堂上,传承洞上正宗第三十二代的散木大和尚,用来报答他法乳滋养的恩情。”
上首的维那敲了一下椎,我举起拂尘,说:“这是第二层意思。” 我又举起拂尘,说:“这是第三层意思。百层意思、千层意思、万层意思……咄!这些和真正的佛法有什么相干?如果是个真正的汉子,拿起斧子,就能让斧子自己唱歌;放下锄头,就能让锄头自己跳舞。哪里还管什么江南江北、瓦砾荆棘?
如果还做不到这样,那也只好去扒开青苔、剥掉苔藓,读那些残破的碑文,接续断裂的石碣,免得让那些碌碡、砖头、瓦片七零八落,免得让泥塑的金刚怒目圆睁、木雕的罗汉紧皱眉头。”
僧问:「重扬古路,拈提今事门头。今事门头且置,重扬古路一句请师指示。」师曰:「鉏头柄短斧头长。」进曰:「今事门头又作么生?」师曰:「栽完芋子又栽瓜。」进曰:「恁么则曹源一滴浪滔天,没却三千及大千。」师曰:「开田去。」
僧人问:“重新弘扬古人的修行道路,拈提当下的事情。当下的事情先不说,请师父指点一下重新弘扬古人道路这句话。” 师父说:“锄头柄短斧头长。” 僧人又问:“那当下的事情又怎么说?” 师父说:“种完芋头又种瓜。” 僧人说:“这么说来,曹溪源流的一滴水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了三千大千世界。” 师父说:“开田去吧。”
士问:「如何是参禅得力处?」师曰:「拂子头边无限春。」进曰:「如何是参禅险难处?」师曰:「溪山溪水莫留停。」进曰:「如何是参禅受用处?」师曰:「明日到瓶窑。」进曰:「逼塞虚空时如何?」师曰:「香烟堆里看。」进曰:「学人正当进前无路、退后无门时,和尚如何相救?」师举拂子,曰:「者个是甚么?」士拟议,师曰:「又道进前无路,退后无门。」
有人问:“参禅修行,怎样才能真正得力呢?” 禅师回答:“拂尘扫过的地方,处处都是生机。” 那人又问:“那参禅修行,最危险困难的地方在哪里?” 禅师说:“山山水水,不要停留。” 那人继续问:“参禅修行,真正受用的地方又在哪里?” 禅师答道:“明天到瓶窑去。” 那人追问:“如果虚空都被塞满了,该怎么办?” 禅师说:“在香火堆里看。” 那人最后说:“学生我现在正是前进无路、后退无门的时候,和尚您怎么救我?” 禅师举起拂尘,问:“这是什么?” 那人正在犹豫思考,禅师说:“你刚才不还说前进无路、后退无门吗?”
师举庞居士参石头、马祖因缘,乃曰:「诸方尽谓石头处得名、马祖处得地,石头处得体、马祖处得用。若作如此批判,入地狱如箭。且问:不作如此批判,又作么生?会得,不妨重显宝寿家风;若不会,则定打瓶窑上径山。」
师父举出庞居士参访石头、马祖的公案,然后说:“各地禅林都说,在石头禅师那里得了名分,在马祖禅师那里得了根基;在石头那里得了本体,在马祖那里得了妙用。如果这样去评判,下地狱快得像射箭一样。我倒要问:不这样评判,又该怎么说?要是能领会,不妨重新显扬我宝寿禅院的家风;要是领会不了,那就一定得挨我径山瓶窑的棒打了。”
甘露寺,请上堂。「萧萧一夜雨,为人何太切?其奈负心何?杜鹃啼不歇。春去了,春去了,明明大棒当头楔,髑髅痛痒有谁知?淋淋甘露啼成血,忽然识得主人心,石女扬歌笑不彻。」师回顾大众,曰:「且道:如何是主人心?有识得者,不妨出来通个消息看。」良久,曰:「门前有古路,一直透长安。」
上梁,小参。拈拄杖,召大众,曰:「还见么?者个人人有分,为什么却在山僧手中?不见道:千年田,八百主。」又拈曰:「且道:者个是什么?独有青山人不取,古殿无香烟,壁多风雨,泥诸天撒手跌脚,木罗汉自言自语,惹得主山神忍俊不禁,撑的撑、拄的拄,尽谓革故鼎新,我道是将败坏补败坏而已。」举贤于长者插标建刹因缘,师曰:「大众!者一标子上,三世诸佛、泥诸天、木罗汉向何处蹲踞?」众无语,师蓦卓拄杖,曰:「不信天开黄道日,都言平地涌楼台。」
为嗣南容公茶毘,小参。「孤孤迥迥,崚崚𡾓𡾓,青松为友,翠竹为朋,一生滴水滴冻,今朝雨似盆倾。大众!此是龙门旧住容公本有家风也,争奈现前一切眷属拈提不出。若拈提得出,方见容公末后殷勤,不惜眉毛,彻底为汝;不然,未作龙门客,空教点额回。」卓拄杖,下座。
除夕,小参。「八除二成一十,九除一成一十,除到今宵无可除,休从杓柄听凶吉。不见道:愚人除境不除心。唤什么作心?智者除心不除境。唤什么作境?不知心境本如如,戍犬黄昏趁野猪,触目明明无障碍,明朝更有新条在。晦堂老人无大人相,说心、说境,说智、说愚,说如如、说无碍,宝寿今夜一一归除,祗解依时及节,敲破锣、打破鼓。若是本色住山人,毕竟了无刀斧痕。要识刀斧痕么?说佛、说法是刀斧痕,说心、说性是刀斧痕,说迷、说悟是刀斧痕,说贤、说愚是刀斧痕,且听爆竹声中一岁除时如何?珍重,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