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福州府西禅长庆寺语录
崇祯十一年,戊寅十一月念二日,入寺。
崇祯十一年,戊寅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我进了寺庙。
三门。「古人道:『入门须辨主。』即今入门也,还辨得主么?」良久,曰:「只见潮生朝自暮,谁知山色古犹今?」
三門
古人說:「進門要先認得主人。」現在就是進門的時候,你們認得出主人嗎?過了很久,又說:「只看見潮水從早到晚漲落,誰能想到山色從古到今沒變?」
佛殿。「丹霞烧的、云门打的、山僧即今礼的,还有差别也无?不是我来时候早,只因庭外荔枝无。」
佛殿这一处。丹霞禅师烧了佛像,云门禅师打了佛像,而我现在正在向佛像礼拜。这三者之间,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不是我来的时间太早了,只因为院子外面的荔枝还没成熟。
伽蓝。「邪可驱,正可辅,忽遇没面目汉,你又作么生?噫!大似当年忘付嘱,而今劳我更嘘嗟。」
**关于寺庙的寓言**
邪可以驱赶,正可以辅佐,但如果突然遇到一个不讲道理的浑人,你又该怎么办?唉!这就好像当年忘了交代清楚的事情,现在反倒让我更费心感叹。
祖师。「祖祢不了,殃及儿孙;儿孙不了,殃及祖祢。且道:为甚如此?不是不分先与后,大都冤爱要分明。」
师祖说:“祖先没弄明白,后代就得遭殃;后代没弄明白,祖先也跟着受罪。 你们说说看: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不是非要分出哪个在先、哪个在后, 主要是那些恩怨和感情,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出来。”
方丈。「坐断十方,山僧自肯,密移一步,分付诸人。还会么?补出蒲团秋月现,列开五位照人难。」
山门。「疏酬佛恩报佛怨,世、出世间都在里许。」
维那宣竟,师曰:「是则是,更有『不落言诠,坐致太平』一句作么生会?」良久,曰:「恁么则山僧拖累去也。」遂升座,拈香祝圣竟,乃曰:「雨浙僧,八闽客,为君一一皆狼籍。会得者,退席五千;不会者,万无一失。失不失?闪电光中寻古迹。且道:是什么迹?长庆破蒲团、怡山发愿文、懒庵裂缝掖,者一队老古锥个个鼻孔辽天,今日总被山僧拂子头穿却了也,还有救得者么?」众无语,师曰:「今日光禄王京台居士特地入山设供,请山僧升座,未免便借教敷扬。教中道:『应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说法且置,宰官身作么生现?」顾左右,曰:「乡风处处别,日月一般明。」
上堂。「第一义无可说,无可说非第一义,尽道狭路相逢,个是法门兄弟,今日陈居士自皈依先师以来深念闽中祖庭寥落,特特入山,要山僧举扬第一义,怎奈黄河水向源头浊了也。释迦掩室于摩竭,净名杜口于毘耶,坑陷众生个个不得转身、不得吐气,致使达摩西来,对武帝道个廓然无圣,大似披心挖胆,转见利害。所以,历代祖师事不得已,将第一义唤作长庆蒲团、云门胡饼,今日又突出洞山宝镜,无非要人枯木上生些子花、寒灰里发些子焰,使汝一切动转施为圆陀陀、活泼泼,尽大地都做个大解脱场,世、出世间永不被人瞒,岂不快哉?山僧每见人信不及,不惜口业,更向人道者第一义即是吾人的本命元辰,亦唤作主人翁、亦唤作未生前面目、亦名菩提、亦名涅槃、亦名真如、亦名佛性,可谓尽情注破,今日何须重宣?殊不知,钱塘江解缆时为大众道了也、策杖仙霞岭为大众道了也、游南浦咏绿波为大众道了也、过潭阳历剑津为大众道了也,既而泊洪塘登岸应供入山作佛事,乃至王光禄请上堂,总为大众道了也,何得今日更要在山僧口中取气?不知此事全靠山僧不得,请各各自道取看。」
首座石浪问曰:「既是沿途卖弄,因甚么弟全归兄?」师曰:「人天首座也须珍重。」进曰:「嚼尽杨枝,谁人知味?」师曰:「问取堂中长老。」进曰:「大众难瞒。」师曰:「大众在甚么处?」座曰:「一片青山,无痕不净。」
有儒者持书呈曰:「弟子有几则问头,请和尚批判。」师立,举书曰:「大众看看,批判了也。」便下座。
陈玉尺居士请上堂。召大众,曰:「还识玉尺居士不是好心么?居士以儒业潜修佛道,入我云门法眷,今日便将玉尺要量我断拂子多少长短、多少阔狭,噫!直饶你竖量量得竖穷三际、横量量得横亘十方,也量他不着。殊不知,者断拂子向在云门显圣堂中因打蝇子忽然断却,至今不能相续,有时在粪扫堆边放光动地、有时在十字街头带水拖泥,有时在高高山顶、有时在深深海底,且问:你向何处寻觅他?」乃竖拂子,曰:「莫者便是么?若是,则天无二日;不是,则家无二主。居士不如将玉尺自量一量好。若要自量,直须向未生更未生已前下手,量得定定当当、方方圆圆,然后向已生后及未来更未来俱量定当已,自堪安邦定国,维持世难。那时,断拂子不妨出来与你同报国恩、同报佛恩。两个眉毛撕结,玉尺与断拂子打作一团,如何分别?」遂以手作鸠觜势,曰:「谷呱呱,且道:为甚如此?只因昨夜梅花放,惹得行人报晓春。」
上堂。「天何言哉?地何言哉?人复何言哉?所以古人道:『我语显无语的。』大众!还识得无语的么?若识得,便可添寿于山、纳福于海、增禄位于无极。若是游山须见顶、玩水要知源底,便要问如何是无语的?」卓拄杖,曰:「者是语,如何是无语的?若道离此是,即同魔说;若即此是,亦非圣解。不即不离又作么生话会?会得,不妨山头白浪、海底红尘;如或不会,大家齐念萨婆诃。」
从天宁过南禅寺,上堂。「过去天宁寺不可得,汝作么生观?未来西禅寺不可得,汝作么生观?现在南禅寺不可得,汝作么生观?莫是象骨分枝,致使威光赫奕么?是则是,奈被浪首座昔日拈一茎草插破面门,带累一切人拖泥带水,及至云门显圣堂上和盘踢倒,直得海底翻身。今日众善信福有所归,住持者功有所满,且道:承谁恩力?还知么?听取半偈:终日承渠力,相逢不是渠。既是相逢,为甚么不是渠?昨宵春雨足,枯木尽生机。」
结制日。宗晓张方伯为保厘请上堂。「天得一以清,云兴雾起时如何?地得一以宁,崩峦偃岳时如何?君王得一以安天下,虏寇纵横时如何?莫是不曾得一么?莫是得而不行么?莫是行而不普么?莫是云兴雾起不干天事么?莫是崩峦偃岳不干地事么?莫是虏寇纵横不干君王事么?不干且止,且道:者个一为甚与么难会?还许会么?泥牛吼月去。还不许会么?木马嘶风来。若是座主家,便以释迦掩室于摩竭、净名杜口于毘耶为极则事,谓是不二门,殊不知已落二、落三了也。所以,我曹洞宗有臣须辅君、子须顺父,不顺非孝、不奉非辅,要汝诸人于见、于情、于语言处绝渗绝漏,直须如击石火、闪电光。还有向石火光中垂手、电光影里翻身者么?有,则便好与他商量道:『今日张方伯设斋结制,要祈阴翊王度,大家须时时奉重、念念输忠,以图报酬有地。』还委悉么?虽然,此犹是因斋庆赞,毕竟如何是结制一句?」乃抛出拄杖,曰:「波涛静处蛟龙隐,兵革销时宇宙宁。」
上堂。「昨日法,今日说,明日听时方解脱,世人尽欲报亲恩,自家恩爱何时撇?昨夜观音、文殊、普贤等一队汉,被老僧各与二十拄杖趁出山门。且道何故?只因他自未度而度人,为菩萨发心故。果自未度而可度人,为甚大目犍连是神通第一的,度母不得,劳他世尊教供养十方贤圣,仗彼威神方可得度?老僧与汝判去:世尊权衡在手,目连舍重从轻,只知目连母生天,殊不知众圣贤着贼。还知么?老僧从西阶上,向东阶下,若有个汉出来道:『老和尚袈裟着地也。』与我同参有分。」
师诞日,上堂。「未离兜率,已降王宫,降王宫后,一场懡㦬。未出母胎,度人已毕,出母胎后,一场懡㦬。致使历代钉桩摇橹、把缆放船汉,个个尽道不动步而周遍十方,不开口而言满天下。苍天,苍天,总不如东村西舍,胡张三、黑李四,朝随流水去,暮踏白云归。前日有个衡廷道:『人道此是大解脱场,大无碍处。』被山僧捏住鼻孔,七日不得吐气,今日却来为山僧庆寿。寿则从汝庆,秪如僧问赵州:『和尚年多少?』州云:『苏州有。』汝又作么生?」良久,曰:「莫谓江南霜雪少,松枝不逐岁寒凋。」
上堂。「极苦无苦,极乐无乐,拄杖一条,千岩万壑,只为证龟成鳖,劳动箍篱木杓。昔日甘贽行者入南泉设斋时,黄檗为首座,行者请施财,檗曰:『财、法二施,等无差别。』者曰:『恁么道,争消得某甲嚫?』便将出去,须臾复入,曰:『请施财。』檗曰:『财、法二施,等无差别。』者乃行嚫。且道:差别在甚么处?此是一段未了公案,今日为大众了去:行者请施财,拈来无不是。檗曰:『财、法二施,等无差别。』用去莫生疑。者曰:『恁么道,争消得某甲嚫?』但有天在上。须臾复入请施财,更无山与齐。檗曰:『财、法二施,等无差别。』者遂行嚫。且道又如何判?一片白云青山内,一片白云青山外,青山内外俱白云,白云飞去青山。」师颂至此,良久,曰:「还有人续得后韵者么?」僧曰:「在。」师打三棒。复问曰:「还有么?」乃卓拄杖,曰:「三世诸佛只颂得到者里,历代祖师只颂得到者里,山僧也只颂得到者里。」复卓拄杖,曰:「者里是什么?于此会得,不妨省力;如或未然,祗为农夫爱春雨,从教鸠妇怨苍天。」
石雨禪師法檀卷第二(終)
(嘉興府平湖縣東皋釋行旦施貲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