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府兰芎山语录
崇祯四年,辛未,小参。「药苗已枯,丹灶已灭,丹井已竭,辘轳上下何忙忙?汲得龙王头脑裂,仙家伎俩止如斯。衲僧三七功夫切,切则切矣,还识得兰芎真面目么?花开不待春秋节,有眼者觑不及、有鼻者嗅不着,独有白牯与犁奴,触翻哭笑一齐发。哭者哭,未曾有;笑者笑,无奇特。馨香馥郁不能藏,切忌粘皮并搭骨,拽出山僧,掀倒宝席,要且未是兰芎真气息。且道:如何是兰芎真气息?直须向未入大殿、未出禅堂已前,轻轻将山僧拦胸把住,问道:『向甚么处去?』待开口,便劈面掌,方有少分相应。今己事不获已,未免向肚底下翻个交儿看,还有翻得者么?」良久,曰:「梁湖隔断娥江水,万古人悲行路难。」
崇祯四年辛未年,药苗已经枯死,炼丹的炉灶已经熄灭,丹井已经干涸,辘轳上上下下忙个不停,打上来的水把龙王的头都打裂了。仙家的本事不过就这样罢了。出家人打三七的功夫,用功是用功到家了,可还认得兰芎的真面目吗?花开不等着春秋时节,有眼睛的看不见,有鼻子的闻不着。只有白牯牛和犁奴一碰,哭的笑的一齐发作。哭的人哭得前所未有,笑的人笑得没什么稀奇。那香气浓郁,藏也藏不住,千万别粘皮带骨地执著。就算把山僧拽出来、掀翻宝座,也还不是兰芎的真气息。那什么是兰芎的真气息呢?必须在大殿还没进、禅堂还没出之前,轻轻把山僧拦胸一把抓住,问道:往哪儿去?等他一张嘴,就劈面一掌,这才有少许相应。如今自家的事没法推脱,只好在肚皮底下翻个跟头看看。还有翻得出来的人吗?沉默良久,说:梁湖隔断了娥江水,万古以来人们都悲叹行路难。
小参。喝一喝,曰:「者一喝,密不通风,管取黄金失色。」又喝一喝,曰:「者一喝,七通八达,从教瓦砾生光。」遂举拂,曰:「大众!我者断拂子也有一喝供养大众。」以拂子抛出,曰:「且道:者一喝是把住句?是放开句?还有定当得者么?若定当得,不妨在拂子头上现宝王刹;若定当不得,拂子在大众头上转大法轮去也。」复收拂子,曰:「者拂子从云岩老人,因先洞山问无情说法话一番拈出,争奈洞山不会,劳他老人鼓粥饭气云:『不见道:水鸟树林悉皆念佛、念法、念僧。』洞山便随语生解道:『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若将耳听终难会,眼里闻时始得知。』山僧今日亦因一僧问及,只得也把者拂子竖起,问他曰:『见么?』他云:『见。』我对他道:『既见却又不会。』兹复重新拈出,供养大众。他日大众若在十字街头开粥饭铺,接待往来,也少他不得。若信得者拂子及,则草芥人畜、瓦砾墙壁都来是你自己。还信么?昔日东坡居士自无正眼,便道:『从上佛祖言句,如医者医眼相似,只有去翳药,实无与明药。』殊不知山僧者里则不然,若有害眼人来,也不用金錍刮、金针剔、药来涂,也不用去他翳、启他明,只办得一个石灰把子,凡有来问便蓦面撒,使他立地识取无自己去,要他识取自己即是者拂子去,要他立地识取拂子说法去。众中还有闻此不生惊疑者么?若有,则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
小参时,禅师喝了一声,说:“这一喝,密不透风,保管叫黄金都失去颜色。”又喝了一声,说:“这一喝,七通八达,任凭瓦砾都放出光来。”于是举起拂子说:“大众!我这把断拂子,也有一喝供养大众。”把拂子抛出去,说:“你们说说,这一喝是把住的话,还是放开的话?还有能判断得出来的人吗?如果判断得出,不妨在拂子头上显现宝王刹土;如果判断不出,拂子就在大众头上转大法轮去了。”又收回拂子说:“这把拂子,是从云岩老人那里,因为从前洞山问‘无情说法’的话,一番拈出来的。怎奈洞山不会,劳烦他老人家费口舌说:‘没听说道吗?水鸟树林,全都念佛、念法、念僧。’洞山就随着话生出理解,说:‘也太奇了!也太奇了!无情说法不可思议。如果用耳朵听,终究难以领会;用眼睛听的时候,才能知道。’我今日也因为一个僧人问起,只得也把这拂子竖起来问他:‘看见了吗?’他说:‘看见了。’我对他说:‘既然看见了,却又不会。’现在再重新拈出来供养大众。将来大众如果在十字街头开粥饭铺,接待往来的人,也少不得它。如果信得过这把拂子,那么草芥、人畜、瓦砾、墙壁,全都成了你自己。还信吗?当年东坡居士自己没有正眼,就说:‘从上前佛祖的言句,像医生治眼一样,只有去翳的药,实在没有给光明的药。’他却不知道我这里不是这样。如果有害眼的人来,也不用金錍刮、金针剔、拿药来涂,也不用去掉他的翳、开启他的光明,只备一个石灰把子,凡有人来问,就劈面撒过去,让他当下认识自己。不用我去要他认识自己,就是这把拂子去要他当下认识拂子说法。大众中还有听了这个不惊疑的人吗?如果有,那就不是在一佛、二佛、三四五佛面前种善根了。”
僧问:「赵州门墙承引入,愿闻堂奥事如何。」师曰:「如何是赵州的门墙?」僧拟进语,师遂起身,以拂子作摇铃势,曰:「玲琅,玲琅,穿长街、过短巷去也。」
有个僧人问赵州和尚:门墙承蒙您引导我进来,希望能听听堂奥里的事,怎么样?师父说:什么是赵州的门墙?僧人正想开口说话,师父就站起身,拿拂子做出摇铃的样子,说:玲琅玲琅,穿过长街,越过短巷,去了也。
示众。「白浪滔天,曹娥江北,兰芎绝顶,垂丝千尺。当年把钓王弘之,今宵平地捞鱼客。捞不得,辜负西江那一吸。且道:为甚么却成辜负去?留待来朝煮茶吃。大众!结制茶已吃了、不语茶已吃了、普众茶已吃了,还有知茶味者么?者盏茶,亦能杀人、亦能活人,在天而天、在人而人,即在兰芎分中,可以聚幽人、可以集韵士、可以资谈柄、可以清客襟、可以兴丛林、可以训童行、可以导一方、可以作佛事,在行人分中、可以拌性命、可以忘疲劳、可以利自他、可以成无漏,在禅师分中,可以作话头、可以起疑情、可以兴问难、可以破死生。大众!且道:者杯茶在山僧分中,又成得个什么?有出来道得者么?」良久,有僧将致问,师曰:「忆昔管鲍贫时交,何事今人弃如土?」
跟大家说个事。白浪滔天,曹娥江北边,兰芎山顶上,垂下一根千尺长的钓丝。当年王弘之在这儿钓鱼,今晚我这个在平地上捞鱼的客人,却一条也捞不着,白白辜负了西江那一口吸尽江水的本事。你们说说,为什么反倒成了辜负?这事留着明天煮茶喝的时候再说吧。
大众结制,茶已经喝了,不语的茶已经喝了,普众的茶已经喝了,还有谁知道这茶的味道吗?这一盏茶,既能杀人,也能活人。在天上就是天,在人身上就是人,就在兰芎这里,可以聚幽人,可以集韵士,可以助谈资,可以清客人的衣襟,可以兴旺丛林,可以训导童行,可以引导一方,可以作佛事。在修行人这里,可以拼上性命,可以忘掉疲劳,可以自利利他,可以成就无漏。在禅师这里,可以当话头,可以起疑情,可以兴起问难,可以破除生死。
大众,你们说说,这杯茶在我这里,又成了个什么?有出来说得出的吗?
过了好一会儿,有个僧人正要开口问,禅师说:想当年管仲鲍叔牙穷困时的交情,为什么现在的人却把它看得像泥土一样扔掉。
示众。师召大众,画圆相,曰:「还识得那个么?那个与天地同根、与虚空同寿,在凡不减、在圣不增,人人本有、个个不无。山僧于二十二岁出家,南高峰,西竺庵,结伴念佛。一日念佛真切,忽于日中踏着一块石头,只觉软如绵絮,拾得将来却是那个。」以手作抛向后势,曰:「那个且置。」又以手作圆相,曰:「还识得者个么?者个不与虚空同寿、亦不与天地同根,在凡不识、在圣不知,人人非有、个个本无。山僧自得那个之后,参礼云门先师。先师才见,便说:『放下着,却又拾得者个。』自得者个之后,到南京看朋友,侍病僧,同三宜兄入楚中,见黄蘗,住茆屋,尝尽淡饭黄虀,因闻先师入灭,归来扫塔,入天台,住香柏,同瑞白兄结冬显圣。去年象田、今岁兰芎,总不出者个,今夜拈来供养大众。」复召曰:「众檀信从此还家,便好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师以拂子画一画,曰:「住,住。且道:后句为什么不与诸人道?」良久,曰:「凡事留人情,后来好相见。」
禅师召集大众,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说:你们还认得那个吗?那个东西,和天地同一个根源,和虚空一样长寿。在凡人身上不减少,在圣人身上不增加。人人本来就有,个个都不缺。
我二十二岁出家,在南高峰西竺庵和同伴一起念佛。有一天念佛念得真切,忽然大白天踩到一块石头,只觉得软得像棉絮,捡起来一看,原来就是那个。禅师用手做了个往后抛的动作,说:那个先放一边。又用手画了个圆圈,说:还认得这个吗?这个不和虚空一样长寿,也不和天地同一个根源。在凡人身上不认识,在圣人身上也不知道。人人并没有,个个本来无。
我自从得到那个之后,就去参拜云门先师。先师刚一见面就说:放下着。可是却又捡起了这个。自从得到这个之后,我到南京看望朋友,照顾生病的僧人,和三宜师兄一起进入楚地,见到黄蘗禅师住在茅屋里,尝尽了粗茶淡饭。后来听说先师圆寂了,就回来扫塔,进入天台山,住在香柏,和瑞白师兄一起结冬安居在显圣。去年在象田,今年在兰芎,总不出这个。今晚拿来供养大众。
禅师又召集大家说:各位施主信众,从这里回家去就好,要孝顺父母,尊敬长辈,和睦乡里,教导子孙,各安本分过日子。
禅师用拂子画了一画,说:停,停。且问你们,最后一句为什么不对大家说?沉默了很久,说:凡事留人情,后来好相见。
示众。举拂子,曰:「者拂子今夜不答话,有问得希奇者,一任问将来。」又举曰:「者拂子亦不问话,有答得巧妙者,一任答将来。大众!且道:既不问、不答,为什么却教人问、教人答?寒鹊檐前噪不休,岭上梅花笑不彻,解行拳者不须手,解谈论者不须舌。所以,兰芎者里,佛殿山门、灯笼露柱,他也会行棒、也会行喝,虽不立宾立主,亦且有纵有夺,百丈闻之三日聋,临济道如蒿枝拂。妙矣哉,乐乐乐,白银世界平如漠。怪矣乎,苦苦苦,孤舟独钓空归浦。也不乐,也不苦,伸脚眠,缩脚坐。也会歌,也会舞,打开布袋笑呵呵,一任吹箫并打鼓,忽忆岩头与雪峰,鳌山此日成莽卤。且问大众:雪峰与岩头说行脚,鳌山成道,为什么却成莽卤去?惜乎,雪峰当时犹欠急风暴雨的手脚,若有,待他说:『直须从自己胸中流出。』便好蓦胸扭住,问他道:『不从自己流出,难道向别人流出的么?』他若开口,便劈头槌,方有狮子返掷之势,不至遗臭至今。今夜大家打开布袋,将一期行脚倾将出来,简验简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