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岩圣可禅师语录卷三
门人光佛等编
晚参
除夕,晚参。「北禅贤禅师烹露地白牛、林野奇法叔煮透海乌鸡,二老为人可谓丰且美矣,但丛林中不可损伤物命、卖弄腥膻,遭人检点。幸而华岩者里也无白牛烹、也无乌鸡煮,但只随缘消旧业,任运着衣裳,逢茶饮茶、遇饭吃饭。只此分岁,且道:与他二老是同?是别?万国醉心尝大鼎,相逢携手蹈高台。」
除夕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参禅。北禅贤禅师煮了一头露地白牛,林野奇法叔炖了一只透海乌鸡。这两位老人家招待大家,可以说是很丰盛、很用心了。但是呢,在禅林里,本来不应该杀生害命,也不该弄这些荤腥的东西来显摆,这样容易被人说闲话。
好在咱们华岩寺这里,既没有白牛可煮,也没有乌鸡可炖。我们只是随顺因缘,消除过去的业力,自然地穿衣吃饭。遇到茶就喝茶,碰到饭就吃饭。就这样过年守岁。
你们说说看:我们这样的做法,和那两位老人家相比,是相同呢,还是不同呢?
全世界的人都沉醉于品尝鼎中的美味,而真正相逢的人,却会携手共登高台。
晚参。「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河下筛锣擂鼓、寺前犬吠驴鸣,客船上打宽、神庙中唱戏,字冰涂山、灯笼露柱,俱皆是境。心如何随?境如何转?性如何认?」时有僧云:「谢茶。」师云:「巩县。」僧不语,师云:「认得底,许你无忧;认不得底,莫道无忧好。」
晚上参禅时,禅师说:“我们的心会随着各种境界转来转去,但在这种转动之中,其实藏着很深的奥妙。如果能顺着这流转,认清自己的本性,那就既没有欢喜,也没有忧愁。河下敲锣打鼓、寺前狗叫驴鸣,客船上在悠闲地休息、神庙里在唱戏,结冰的山、灯笼和柱子,这些都是境界。心要怎么跟随?境界要怎么转变?本性要怎么认清?”
这时有个僧人说了句:“谢谢您的茶。” 禅师回应道:“巩县。” 僧人没再说话。 禅师接着说:“能认清本性的,我允许你没有忧愁;认不清本性的,可别说没有忧愁就好。”
晚参。举:「慈明参汾阳,阳揣其志,必诟骂。明一日请益,汾阳以杖逐之,明拟申救,汾阳以手掩明口,明大悟,云:『今日始知临济道出常情。』」师云:「华岩习气不除,敢私淑古人?尔等若向老僧上堂、小参、入室、考工、晚参时,识得此人,只具一只眼;若要双眼圆明,须是向老僧痛打痛骂时识取。若也饮气吞声,又非丈夫觌体承当,难为凑泊。毕竟如何?见义不为非勇士,临危不变始惊群。」
晚上参禅时,禅师举了个例子:“慈明去参访汾阳禅师,汾阳揣摩他的心意,知道他肯定会挨骂。有一天慈明去请教,汾阳就拿禅杖赶他走,慈明还想辩解,汾阳用手捂住他的嘴,慈明忽然大彻大悟,说:‘今天我才明白,临济宗的道理超出了常情。’”
禅师接着说:“华岩的习气不除掉,怎么敢私下效仿古人呢?你们如果在我上堂、小参、入室、考工、晚参的时候,能认出这个人,那还只是具备一只眼睛;要想双眼明亮透彻,必须是在我痛打痛骂的时候去认识。如果只是忍气吞声,那也不是大丈夫真正担当的样子,很难契合。究竟该怎么做呢?见到该做的事不去做,不算勇士;面临危险而不改变,才能让众人惊叹。”
晚参。举:「香严道:『此事如人上树,手不攀枝、足不蹋枝、口啣树枝,有问祖师西来意,不答违问、答则失命。答底是?不答底是?』」众无语。师乃云:「当时香严恁么问时,会中有个虎头上座出来道:『树上即不问,即今未上树,请和尚道。』香严呵呵大笑。后雪窦举云:『树上道则易,树下道则难,老僧上树去也,致将一问来。』香严他参活句,不参死句,等闲立个问端,只是险绝无比。虎头、雪窦二俱作家,一个上树了下不得、一个下树了上不得,所以望影犹难,要见香严亦未可在。今日华岩与诸人别恣一路,要与香严同一鼻孔出气。」遂吐舌云:「会么?殊不知:人人口内啣一树枝,放之不下、拈之不起,吞之不得、吐之不得,日用动静、开口闭口、穿衣吃饭、行住坐卧,皆是丧身失命处,只因不觉,所以命根不断耳。还见香严为人处也无?欸乃一声船子曲,善歌渔父和难齐。」复颂云:「香严用活句,舍身命为人。虎头与雪窦,树枝未黏唇。」
晚上参禅时,举了这么个公案:香严禅师说:“这件事啊,就像一个人爬到树上,手不抓树枝,脚不踩树枝,只用嘴叼着树枝。这时候有人来问‘祖师西来的意旨是什么?’如果不回答,就违背了提问;如果回答,一开口就会掉下来丧命。那么,到底是该回答呢?还是不该回答呢?”大家听了都答不上来。
师父就接着说:“当时香严这么问的时候,法会里有个叫虎头的上座站出来说:‘树上的事暂且不问,现在还没上树的时候,请和尚您说说看。’香严听了呵呵大笑。后来雪窦禅师提起这事说:‘在树上说容易,在树下说才难。老僧我这就上树去,你们把问题拿来吧。’”
“香严他参究的是活句,不是死句。他随随便便立这么个问头,真是险绝无比。虎头和雪窦两位都是行家,一个上了树下不来,一个下了树上不去。所以连他们的影子都难见到,更别说要见香严本人了,那更是不可能。”
“今天华岩我和大家另走一条路,要和香严同鼻孔出气。”说完就吐出舌头问:“明白吗?殊不知,每个人嘴里都叼着一根树枝,放也放不下,拿也拿不起,吞也吞不得,吐也吐不得。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开口闭口,穿衣吃饭,行住坐卧,都是丧身失命的地方。只因为不觉悟,所以命根子断不了啊。你们看到香严接引人的地方了吗?就像船夫欸乃一声唱起歌,再会唱歌的渔父也难以应和。”
又作了一首颂:“香严用活句,舍身命为人。虎头与雪窦,树枝未沾唇。”
晚参。举:「杨岐依石霜总院事甚久。一日霜出,雨忽作,岐侦之小径,既见。着语云:『捉得贼了也。』又云:『好面孔。』遂搊住云:『者老汉须与我说,不说打你去。』着云:『赃物现在。』又云:『有理难伸。』霜云:『监寺知是般事便休。』着云:『诣实通供。』又云:『将错就错。』语未卒,岐大悟。着云:『败阙不少。』又云:『学圃惊雷。』即礼拜于泥途。着云:『有先锋,无殿后。』又云:『诈败佯输。』问曰:『狭路相逢时如何?』霜云:『你且躲避,我要去那里去。』着云:『熟处难忘。』又云:『一身都是胆。』岐归。次日,具威仪,诣方丈礼谢。着云:『转见不堪。』又云:『前箭犹轻后箭深。』霜呵云:『未在。』着云:『盖覆。』着又云:『贼是小人,智过君子。』」复召大众,云:「会么?德玉未见先师时,闻先师饮酒食肉,疑终不决。及见先师,先师云:『老僧以酒肉为隐,令人信不若令人疑。』玉于言下如日销冰。玉阅诸录,见杨岐辅石霜为监寺时,明多山行,岐侦之小径,既见问道,言下大悟。玉犹怪『你且躲避,我要去那里去』之语,大率是德玉无量劫来情见未获干净,故尔犹怪。沩山道:『丝毫情见未尽,便是生死根本。情见尽处,当究其尽之所以。』如人长在家,愁甚么家中事不办?若人长在家,则婬房酒肆、肉案歌楼咸为发覆,况至人全体无欠无余?如金刚王宝剑,婴其锋者失命;如涂毒鼓,远闻者死。况其迩乎?而今季代禅流,不肯苦心谛观古人作用、深思古人言句,只贵现成平实明白便了也。疑此行者寡,举此语者希。先师怕见人耶?何以酒肉为隐?明多山行,禅者问道,多失所在,亦似怕人见一般。岐既见求说,霜云:『知是般事便休。』语未卒,岐大悟。节节淆讹,又问又答。『你且躲避,我要去那里去。』更是难会。二老行言,第一不得作佛法商量,若作佛法商量,入地狱如箭。」
晚上集体参禅时,举了这么个公案:杨岐在石霜楚圆禅师那里当监寺,待了很久。有一天,石霜禅师出门,忽然下起雨来。杨岐从小路去迎他,见到后就说:“抓到贼了!”又说:“好一张脸!”接着就抓住禅师说:“你这老汉必须给我说清楚,不说就打你。”又评道:“赃物就在眼前。”再说:“有理也难说清。” 石霜禅师说:“监寺,知道是这么回事就罢了。”评道:“如实招供。”又说:“将错就错。” 话还没说完,杨岐就大彻大悟了。评道:“露出的破绽不少。”又说:“菜园里响起惊雷。”杨岐立刻在泥泞的路上向禅师礼拜。评道:“有冲锋的,没有断后的。”又说:“假装败退,佯装认输。” 杨岐问道:“狭路相逢的时候怎么办?”石霜禅师说:“你且躲开,我要去我要去的地方。”评道:“熟悉的地方难忘。”又说:“浑身是胆。” 杨岐回去了。第二天,他穿戴整齐,威仪具足,到方丈室向禅师礼拜致谢。评道:“反而显得更不行了。”又说:“前面的箭还算轻,后面的箭才深。”石霜禅师呵斥道:“还没到火候!”评道:“遮盖。”又评道:“贼是小人,智慧却超过君子。” 德玉禅师接着对大众说:“你们明白吗?我没见到我的先师之前,听说他喝酒吃肉,心里一直疑惑,不能决断。等见到先师,先师说:‘老僧我把酒肉当作掩护,让人相信不如让人起疑。’我听到这话,就像太阳融化冰雪一样,疑惑顿时消散了。” “我阅读各种语录,看到杨岐辅佐石霜禅师当监寺时,石霜禅师经常在山里行走,杨岐从小路去迎他,见面问道,当下就大悟了。但我还是奇怪‘你且躲开,我要去我要去的地方’这句话。大概是我德玉无量劫以来,情识见解还没弄干净,所以还会觉得奇怪。” “沩山灵祐禅师说过:‘哪怕还有一丝一毫的情识见解没断尽,那就是生死的根本。情识见解断尽的地方,还应当追究它之所以能断尽的原因。’就像一个人长期待在家里,还愁家里有什么事办不成吗?如果一个人长期待在家里,那么妓院酒馆、肉铺歌楼,全都可以成为启发覆盖真性的地方,何况是悟道之人,全体圆满,无欠无余?就像金刚王宝剑,碰到剑锋的就会丧命;就像涂了毒药的鼓,远处听到鼓声的都会死,何况是靠近它呢?” “可是如今末法时代的禅门学人,不肯下苦功夫仔细观察古人的作为,深思古人的语句,只喜欢现成的、平实明白的就算了。怀疑这种行径的人少,能举出这种话的人更少。我的先师难道是怕见人吗?为什么用酒肉作掩护?石霜禅师经常在山里走,禅者向他问道,大多找不到他,也好像怕人见到一样。杨岐见到他,求他解说,石霜禅师说:‘知道是这么回事就罢了。’话没说完,杨岐就大悟了。这里面节节都有错讹混淆,又有问又有答。‘你且躲开,我要去我要去的地方。’更是难以领会。” “这两位老前辈的言行,第一不能当作佛法道理来琢磨。如果当作佛法道理来琢磨,那下地狱就像射箭一样快。”
晚参。「佛法不离四威仪,非言过便了,必行言始得。」遂起身绕几案一匝,云:「岂不是行?」立地云:「岂不是住?」复座,云:「岂不是坐?」垂头于几案,云:「岂不是卧?」时一僧云:「漏逗不少。」师云:「老僧用得四威仪,汝等被四威仪用。所以赵州道:『老僧使得十二时,汝等诸人被十二时使。』汝等要使得十二时,须是向四威仪中体取;要用四威仪,须十二时中莫教有一弹指顷空过。还见赵州么?」乃拍左膝,云:「只者是。还见华岩么?」拍右膝,云:「只者是。干峰云:『举一不得举二,错过一着,落在第二。』」师顾众,云:「且道:一作么生举?」时有僧云:「问取无言童子始得。」师云:「干峰大似冰凌上行、剑刃上走,小胆太过。华岩则不然,举一一任举二,蹉过一着,落七落八。且道:如何是二?空劫已前、母未生时,死了、烧了,岂不是二?乃至折旋俯仰、举足下足、行住坐卧,岂不是二?华岩具甚手眼,敢与古人翻案?一有多种,二无两般。」
结制前夕晚参。师召大众,云:「尽十方世界都卢是一个禅堂,结则普天匝地结,在山结山、在水结水、在草结草、在木结木,不独在华岩也。在水单者水单上结、在火单者火单上结、在厨厨结、在库库结、在旦过旦过结、在诸寮诸寮结、在方丈方丈结,不独在禅堂也。者些说话且置,只如大殿门口化钱炉作么生结?」良久,云:「生铁铸就。」
晚参。举:「雪峰云:『望州亭与汝相见了也,乌石岭与汝相见了也,法堂前与汝相见了也。』保福问鹅湖孚:『法堂前即不问,作么生是望州亭、乌石岭相见处?』鹅湖骤步归方丈,保福入僧堂。」师云:「有的道:『明露秋光,暗含春色。』有的道:『官不容针,私通车马。』有的道:『者一伙贩私盐汉有甚凭据?』老僧者里总不与么,二郎关与汝相见了也、佛图关与汝相见了也、法堂前与汝相见了也、二时吃粥吃饭与汝相见了也,远也见、近也见,朝也见、暮也见,且道:见个甚么?」蓦以拂子击几案,云:「无讳处。」
晚参。「萧继衢请云峨开示,峨拍禅床三下,云:『会么?』衢云:『不会。』峨云:『你若不会,我与你下个注脚。』遂绕禅床一匝。衢云:『某甲亦随和尚步步走。』峨云:『师子咬人,韩卢逐块。』」师云:「云峨法兄恁么机用全备,煞活齐彰,照用同时,人境俱夺即不无,要得入理深谈,落草开示大远在。华岩则不然,设使继衢请华岩开示,华岩亦拍禅床三下,云:『会么?』衢若云:『不会。』华岩亦与他下个注脚,便放身卧。何以如此?不惟截断继衢脚跟,更要免他韩卢逐块。」
晚参。僧问:「汾阳罢参,意旨如何?」师云:「意谓没个荐得的人。」进云:「华岩夜参,意旨如何?」师云:「古今无二道。」进云:「就中莫不有大士么?」师云:「不是全无,只是希有。」乃举婆子烧庵话毕,云:「者僧道:『枯木倚寒岩,三冬无煖气。』是有过?是无过?若云有,过在甚处?若云无,婆子何故恁么?以老僧看来,者僧答话明如日月,洁似冰霜,可谓有本矣。云何犹不称婆子意而逐出烧却庵?还委悉么?研却月中桂,青光转更多。」
因锋烟相逼,晚参。「父母未生前,原来有个甚么?本自天下太平、民丰物阜,只为有生之后有此身,便有六根、六尘、六识,千头万绪从此始矣,致令眼随色变、耳逐声迁,六处纷纭惑乱,心君不能自主。要得六处宁谧,一心不乱,除非是将内六根、外六尘、中六识一齐放舍,舍亦复舍,一总付之于不可逃之定业,则父母未生前话头迥然突露,不安而自安也。脱或不然,身在安乐之地、心在忧虞之乡,将父母未生前话头抛在无事甲里,任他塞壑填沟,着甚死急?咦!只恐荆棘林中下脚易,月明帘外转身难也。莫怪老僧不与你们说破。」
晚参。僧举:「僧问虎丘:『九旬禁足,此意如何?』虎云:『理长则就。』是何道理?」师云:「唤什么作道理?」进云:「僧云:『只如六根不具底,还禁得也无?』虎云:『穿过鼻孔。』意在于何?」师云:「按牛头吃草。」进云:「僧云:『今日学人小出大遇也。』虎云:『降将不斩。』是赏?是罚?」师云:「我王库内无如是刀。」进云:「僧云:『恁么则和尚放某甲逐便。』虎云:『停囚长智。』是肯?不肯?」师云:「说甚停囚长智?正是因事长智。」师复云:「老僧不恁么,尔从头问来。」僧便问:「九旬禁足,此意如何?」师云:「逼蛇化龙。」僧云:「六根不具底,还禁得也无?」师云:「瓮中不曾走却鳖。」僧云:「今日学人小出大遇也。」师云:「一任𨁝跳。」僧云:「恁么则和尚放某甲逐便。」师云:「猫儿尾上系研槌。」僧作礼,师云:「且道:与虎丘是同?是别?」僧云:「恩大难酬。」师云:「再与颂出:严霜苦雪去还来,片片飞花点石台,分付庵童忙扫却,莫教诗客又囊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