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奉天府华严寺晖洲禅师语录卷之三
侍者明宗录
康熙三十年岁次辛未端月望日,众护法杨芳声、穆梦奇、刘颜明、杜宗茂、田九成、李祖隆、韩正照、佟望年、马三贵、金国栋、文自成、李登科、韩得贵、杨进忠、郭景荣、沈荣祥、邵成德、 僧录司王师元、僧纲司徐宽习、院主宽万等,恭请住华严禅院开堂。
上堂。拈疏云:「千佛命脉、诸祖根源尽在里许,会么?却请维那高声敷扬。」宣毕,指法座云:「这条古路人人皆有,个中还有略通线径者么?若无,山僧当面谩汝去也。」遂升座,拈香祝圣毕,次拈香云:「昔年盘山会里最初打成一片的消息,今日华严堂前不免对众说破,第四回拈出爇向炉中,耑为供养天津放生堂上传临济正宗三十三代上了下宗先老和尚,用酬法乳。」敛衣就座。林灿和尚白槌毕,师云:「吹毛横按,谁敢当锋?还有不避危亡者,出众与拄杖相见。」僧问:「一句当阳验主宾,一番提起一番新,如何是主中宾?」师云:「黄金殿上礼当今。」进云:「如何是宾中主?」师云:「宝殿龙楼登九五。」进云:「如何是宾中宾?」师云:「三岔路口问关津。」进云:「如何是主中主?」师云:「巍巍独坐太雄峰。」进云:「宾主四句蒙师指,百尺竿头是若何?」师云:「看脚下。」僧拟议,师打云:「漆桶不快。」乃云:「时逢仲夏,炎日舒长,万卉竞颜,千花斗色,游鱼跃浪于莲丛,翠鸟齐歌于乔木,头头悉显,法法全彰。昔日老古锥四十九年说圆、说顿、说正、说偏,未曾说着半字,且道作么生说个彰显的道理?」卓拄杖云:「掀翻大海方知水,踏碎须弥始见山。」维那结槌,下座。
李祖隆请上堂。「若论佛法二字,山僧未出雄关,拄杖子早已发露了也。及乎到此,清风浩浩、明月辉辉,个个目睹耳闻,为甚么不会聻?到这里,总然说得诸天散彩、帝释献花,与自己生死分上全没交涉。不见道:谈尽世间玄妙语,不如口挂碧崖峰。」
刘颜明请上堂。「祖师真妙诀,分明与君说。绿水绕青山,金风拂白月。」
马三贵请上堂。「今朝二十八,祥瑞满天涯,宁远和尚到,扬尘又撒沙。大众!既是和尚到来,为甚么扬尘复撒沙?」以拄杖击案一下,云:「添人多助力,锦上更铺花。阿呵呵!」下座。
佟望年请上堂。僧问:「梁武殿前道不识,少林山下嘴𠰷都,昔年曾脱云门棒,却到而今作画图。如何是佛?」师云:「东村孟八郎。」进云:「如何是祖?」师云:「西庄胡大嫂。」进云:「恁么则千处不从他处会,顶门流出始方亲。」师云:「见者依然还不是。」进云:「不是个甚么?」师云:「休瞌睡。」乃云:「祖与佛,佛与祖,觌面相呈无可睹,等闲抛向人面前,面前一一任君数。九九八十一,五七三十五,八两元来是半斤,大虫本是山中虎。」喝一喝,下座。
僧录司王师元、僧纲司宽习及八旗僧纲请上堂。「道非物,物非道,识得目前机,物物玄中妙。云月溪山舌广长,树林花鸟通音耗。不是云门词,亦非妙普调。就中那个是知音?露柱灯笼呵呵笑。」
杜宗茂领众请上堂。「华严有一语,分明为君举。不是赵州无,亦非云门普。千圣莫能测,万灵提不起。若问意如何,眉毛是两缕。」
田九成请上堂。僧问:「如何是奇特一句?」师云:「不是阇黎问,老僧及乎忘却。」进云:「情知和尚不会。」师云:「剑去久已,尔方刻舟。」进云:「如何是睹面相谈事?」师云:「今年雨水多,稼穑甚茂盛。」进云:「某甲不会,请和尚更道一句。」师云:「子粒成熟秋后看。」复云:「会么?」僧罔措,师云:「钝根,连庄稼也不知。」乃云:「子粒成熟秋后看,物物何曾有余欠?信手拈来呈似君,尽力承当只一半。且道是那一半?露柱撞倒灯笼,山门走入佛殿。」卓拄杖,下座。
赵门赖氏请上堂。「桂月风清彻晓天,秋深叶落满山川,欲知初祖西来意,花绽东篱鸟语玄。」
屈海会、金国栋请上堂。师举:「僧问睦州:『以一重去一重即不问,不以一重去是如何?』州云:『昨日栽茄子,今朝种冬瓜。』」师云:「这个老汉虽然善接来机,未免境上作活计,难为者僧未得了脱。山僧今日也无茄子可栽、也无冬瓜可种,面觔豆腐、白面馒头满盘托出。若向这里道将一句来,一任汝诸人横嚼竖咬;若道不得,也较睦州一半。」
赵国雄、金济远请上堂。师乃举:「干峰示众云:『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着,落在第二。』云门出众云:『昨日有人从天台来,却往径山去。』干峰遂唤维那云:『来日不得普请。』」师云:「一个猛大虫,撞着焦尾虎,虽然棋逢对手,未免惊群动众。检点将来,干峰、云门也是睁眼说梦。何故聻?临济喝如雷奔,且道落在第几?德山棒似雨点,是放过?不放过?碧眼胡僧未至此土,一杓恶水早已泼出,及乎到来,波涛遍地。」卓拄杖云:「个中还有不避这杓恶水者么?」喝一喝云:「钢圈锻出从君看,岂把金锤度与人?」
王道远请上堂。「道不远人,人自远矣。四海澄清,乾坤皎洁。万法本寂寥,为人心不歇。心若歇,那个青山不挂月?」
古林和尚请上堂。师才至法堂,忽然澍雨,僧问:「久雨不晴是如何?」师云:「老僧也疑伊。」进云:「龙王也须吃棒。」师云:「且放过一着。」进云:「和尚棒教甚么人吃?」师云:「汝在此作么?」僧喝,师蓦头一棒,云:「云消雾散,杲日当空。」进云:「恁么则辉天鉴地去也。」师云:「也未免托泥带水。」乃云:「忽然风雷掣电光,满空澍雨润群芳,山河大地重增秀,涌出林泉一段香。今日古林和尚特请山僧升座说法,到这里无法可说、无道可谈,恰似逼石女生儿、教雄鸡放卵,更着老僧说些甚么聻?」良久,云:「凤舞瑶台光现瑞,龙腾沧海布云霞,百般拈弄阿谁晓?体态风流出当家。」
信女杜实行请上堂。僧问:「暑往寒来即不问,夏末秋初是如何?」师云:「渐渐梧桐凋败叶,声声鸿鴈报秋深。」进云:「恁么则玉露洒时黄叶坠,金风吹散岭头云。」师云:「秋空月朗千江静,影落寒潭几个知?」乃云:「山僧连日事繁,甚是疲倦,尽力抖搜精神,一个元字脚也无,更着老僧说些甚么?若是诸佛心印、祖师密诀,亘古亘今、冬寒夏热、春暖秋凉,一点也不曾谩,汝诸兄弟为甚么不会?上来下去更要觅个甚么?汝岂不见:昨日夏,今朝秋,凉风深夜到床头,梧桐不住凋残叶,抱树秋蝉叫未休。珍重。」下座。
赵门赖氏请上堂。「夏去秋来,叶落满阶,四时现成,何用安排?会么?不见道:一尘一国土,一叶一如来。」
信女儒人卜门正见请上堂。「道即禅,禅即道,拈得金针失却妙。禅非道,道非禅,青山依旧白云边。识的日用平常理,方知东土即西天。」
裴世勋请上堂。「若具顶门正眼,方明向上一路。明的向上一路,直下千了百当。且道如何是向上一路?」喝一喝,云:「三冬岭上飞云火,九夏长天降雪霜。」
李光先请上堂。「虎啸龙吟,鸟飞兔走,面上眼睛,鼻下唇口,无二无二,分别哄哄,秪一哮吼,若非透过祖师关,空认木瓢作柳斗。」
金国梁、金国柱请上堂。问:「安居学道,城市山林那一处好?」师横拈拄杖,云:「任汝那头观。」僧拟议,师打,复竖起拄杖,云:「说法不如这个亲,那论城市与山林?收来放去浑无事,一段风光亘古今。且道: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八角磨盘空里走。参!」
姚家庄苏居士暨合庄檀越请上堂。僧问:「不问有言,不问无言,请师说法。」师默然。进云:「这个是世尊的?那个是和尚的?」师亦默然。进云:「何不慈悲?」师云:「痴人面前不得说梦。」乃云:「老僧不吝与君说,世法佛法无间歇,欲识西来掣电机,掉棒打落天边月。山层层,水叠叠,青松翠柏谈般若,燕语莺啼迥不同,尽是灵山真妙诀。」
张登云请上堂。僧问:「净照诸日作工夫,不知向甚么处下手?」师蓦头一棒,云:「但恁么。」进云:「今日得也。」师云:「汝得个甚么?」进云:「亲蒙和尚赐棒。」师云:「不识痛痒在。」僧无语,师连打两棒,云:「若是伶俐汉,果然;若向这里会去,正是汝着力处。若是不唧溜,守着饭山饿杀、守着泉水渴杀,莫怪老僧不道。」卓拄杖,下座。
巴国臣、金世科、刘芳起、恍有功,请上堂。「红尘遍地无人扫,深夜凉风秋月皎,恰似当年识的渠,又转千峰过别岛。不出门,也是草,何用东寻与西讨?直下透出顶门关,不如休心歇去好。诸禅者,晓不晓?处处家山无价宝,等闲莫教老胡知,布袋和尚笑不了。」
僧纲司徐宽习及檀信佟有光、王重臣请上堂。师拈拄杖云:「赤洒洒,露堂堂,通身没影相,遍界不曾藏,一道平怀无可说,诸人直下便承当。」横按拄杖云:「莫将面上分轻重,踏著称锤硬似钢。」
郭景荣请上堂。「心无二用,事有千重,山翁闲不彻,村夫忙更庸。且道他忙个甚么?君不见,百谷尽上场,打稻又牵砻。」
杨芳声请上堂。「今朝诸佛欢喜之日,衲僧自恣之时,冥府大赦幽关,天下设供兰盆胜会,超度法界孤魂。为甚么古人却道:下无众生可度?既是无众生可度,不知今即超度底犹是阿谁?」良久,云:「明年依旧设斋筵。」
韩正照请上堂。问:「如何是祖祖相传的心?」师云:「韩干马嘶青草土,戴松牛卧绿杨阴。」问:「如何是拄杖头边事?」师云:「百拶碎。」师拈起拄杖,云:「已入山僧手中唤作拄杖子,未入山僧手中唤作甚么?」卓拄杖,云:「扶过断桥水,伴归明月村。」复卓一卓,下座。
闻自成请上堂。师震威一喝,云:「一喝辉今古,谁敢当锋触?大地绝淆讹,处处超佛祖。超佛祖,是何物兮同遍普?胡张黑李暗沉吟,火里蟭螟咬猛虎。」复喝一喝,下座。
信官屈大城、马倪、杨芳名、李茂春、张九成、郑文灿请上堂。僧问:「临济喝,少遇知音;德山棒,难逢作者。和尚今日作么生?」师云:「老僧打退堂鼓。」进云:「作家宗师,今日罕遇。」师云:「一句伤人六月寒。」僧进弹指云:「争奈这个何?」师云:「又来纳败阙。」乃云:「全杀活,行正令,超佛祖,越凡圣,有权有实,夺人夺境,赵州擎茶,东坡姓秤,昔人妙用舞三台,未足神通为上乘。」举拄杖云:「何似这个木上座,也非凡,也非圣,这段风光无偏正,横拈倒用任施为,令人触着丧性命。」
上堂。僧问:「如何是天下不疑底事?」师云:「足下是实地,头上是青天。」进云:「此意如何?」师云:「头头相戴,步步相踏。」乃云:「足下是实地,头上是青天,大清国土里,那个灶无烟?」
上堂。「山叠叠,水潺潺,云片片,鸟喃喃。」遂顾左右云:「今朝风雨急,叶落满前川。」
解制,穆梦奇请上堂。「安居三个月,万事悉皆周,钳槌高挂起,红罏烟尽休。撒开布袋口,放出一群牛,绳锁浑彻断,东西任自由。且道收钩罢钓一句又作么生?」掷下拂子,云:「生涯不在丝纶上,稳坐芦花一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