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然居士请普说
师云法无定相建立由人若证得无定相之法则造次颠沛无非是当人安身立命处是故教中道非离真而立处立处即真如今诸方各立门户把古人糟粕来抟量自谓我理会得多少公案又理会得诸家宗旨腊月三十日地水火风相将解散一点气走上走下孤灯独照时将那个一转语敌他生死如何不穷究自己脚跟下生不知来处死不知去处底一段大事只管向外驰求枉劳心力若是理会古人公案且未说别底雪窦拈古百则颂古百则妙喜逐一理会来也下得语也说得行如圆悟和尚许多击节他是向上拈提与了底人说便得若是入泥入水炙脂决灢禅依文解义老和尚却不会妙喜初行脚曾参一尊宿来唤作实印和尚宝印先参兴教坦和尚也见雪窦后来法嗣琅瑘山僧在他处作侍者两年每日商量公案如云门示众云十五日已前不问汝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自代云日日是好日此是古本云门语录上面说是四月八日上堂因甚么道十五日已前不问汝谓初八在其中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自代云日日是好日谓何日不是佛降生时节雪窦颂曰去却一拈得七上下四维无等匹徐行踏断流水声纵观写出飞禽迹草茸茸烟幂幂空生岩畔花狼藉弹指堪悲舜若多莫动着动着三十棒谓去却一拈得七乃是八也世尊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故曰上下四维无等匹徐行踏断流水声谓正当四方徐行七步时为你众生故直饶流水声也须踏断纵观写出飞禽迹谓纵目观四方时为众生故几乎写出飞禽迹草茸茸烟漠漠谓幸自有如此境界一切现成须菩提不必岩中宴坐惹得天雨四花故曰空生岩畔花狼藉弹指堪悲舜若多舜若多是虗空神无身觉触谓纵使得似舜若多神无身无影时正可悲可叹所以后面道莫动着动着三十棒又商量雪窦举僧问保福雪峰平生有何言句得似𦏰羊挂角时保福云我不可作雪峰弟子不得雪窦爱他底乃曰一千五百布衲唯保福较些子何故见得这僧致个问头不妨奇特谓纵你得似𦏰羊挂角时也只是言句才有言句便落这僧圈䙌所以保福答他道我不可作雪峰弟子不得雪窦爱保福具眼识得这僧问端答这话有出身路有个亨长老承嗣先师见自家注解得下落眉笑眼笑旧时众中如此商量也将谓是及乎后来因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忽然打破漆桶把来看干甚事好惭惶人信知此事决不在言语上唯证乃知难可测古来大有榜样且道是谁岂不见甘贽行者一日往南泉设斋请首座施财座云财法二施等无差别檀波罗蜜具足圆满行者曰这俗汉遂将䞋钱出去复入来请第二座施第二座亦如前云财法二施等无差别檀波罗蜜具足圆满行者便行䞋这个道理是怎生一等恁么施财为甚肯个不肯个将知鹅王择乳素非鸭类须是眼见始得山僧每爱佛眼和尚云教中有王子宝刀喻譬如王子库内有一柄刀被人窃取去到处寻不见又不敢说恐人知得库藏空虗他日有人获此刀以纳于王子其时大臣有智见而谓之曰且谩为汝收取我王库内无如是刀以至众盲摸象喻深山岩崖佛法望州亭乌石岭相见事当亲面而见之不在说也山僧所以收入正法眼藏这个方始是宗师说话若是说心说性怕教乘中说得少在更要你说作甚参须实参悟须实悟兄弟既来这里学道若曾在诸方得些子底不要拈出纵拈出亦使不着参禅本要心地安乐岂是争人我胜负逞我能我解底事如近日所谓周无己者也道曾见尊宿来参来参去却成狂了昨日来入室问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甚么便竖起拳头口中胡说乱道更去地上𩥇禅若如此只应𩥇屎𧳯亦会了可怜这般底本是正因打头不撞着好人中毒已深卒医不得饷间他却道都不知岂非天夺其魄鬼擘其口唤作邪毒入心如油入面永取不出一似郭郎除了口中叫子便无可得道往往心里道若不如此怎知我会禅有个光师姑曾在成都参老和尚元无所得后来出蜀参成枯木时京师高太尉起妙惠寺请渠作长老住持要来蒋山受请老和尚谓之曰你去半山受请去这师姑也难容且来用探竿影草云惠光本在昭觉发明只是当时不曾与和尚说和尚竟不知惠光有得处先师笑曰你若不说我几时得知宗师眼目如相体裁衣尺寸长短尽在他手里兄弟家但着鞭莫患宗师不知你但看山僧前后有师僧参得禅底岂敢大惊小怪要来呈见解尽是我验出来往年曾吉甫正问妙喜验人所以对曰岂可说向人这些妙处父不可以传子古来大宗师尽具这个眼目未说别底如陈操尚书虽是个俗官一日与客登楼次有数僧从楼下过客曰这个总是衲僧书曰不是客曰何以知之书曰若不信待与验过乃于楼上叫一声上座僧转头书顾谓客曰不信道你看他只窃得睦州些子活计便解如此又问云门儒书即不问上座三乘十二分教自有座主作么生是衲僧行脚事且看云门是作家杓柄便在手里却问云尚书曾问几人来曰只今问上座门云只今且置作么生是教意曰黄卷赤轴门云这个是文字言语作么生是教意只这个供过云门了曰口欲谈而词丧心欲缘而虑忘门云口欲谈而词丧为对有言心欲缘而虑忘为对妄想作么生是教意尚书无语门云见说尚书看法华经是否曰是门云经中道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且道非非想天有几人退位书又无语门云且不得草草十经五论师僧抛却特入丛林十年二十年尚自不奈何尚书又争得会书曰某甲罪过因甚前头解恁么验人及见云门乃尔负堕却不得道他不会岂不见道汝若立时我须坐汝若坐时我须立若也同坐同立二俱瞎汉所谓宾则始终宾主则始终主如今诸方尽是多一句底禅末后多一句便是我赢得且喜没交涉所以快然居士得得来理会这一件事奉劝应是从前知解请一时放下直教四棱塌地日月浸久自然到无放下处敢问诸人只如无放下后作么生良久云鼻孔依前搭上唇。
師說:佛法沒有固定不變的相狀,一切都是由人來建立的。如果能證得沒有固定相狀的佛法,那麼無論在匆忙還是顛沛流離的時候,處處都是這個人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經教中說:不是離開真實而另外建立一個處所,所站立的地方當下就是真實。
如今各方禪師各自建立門戶,把古人的糟粕拿來揣摩思量,自以為我領會了多少公案,又領會了各家宗旨。等到臘月三十日,地水火風四大分離,一口氣走上走下,孤燈獨照的時候,拿哪一句話來抵擋生死呢?為什麼不窮究自己腳跟下,生不知道從哪裡來、死不知道往哪裡去這件大事,只管向外追求,白白浪費心力?
如果是領會古人公案,先別說別的,雪竇禪師拈古一百則、頌古一百則,妙喜我一一都領會過了,也能下語,也能說得頭頭是道。像圓悟和尚那些擊節,他是向上提持、對真正明白的人說的,那當然可以。但如果是陷入泥水、拖泥帶水的禪法,依文解義的老和尚,我卻不會。
妙喜我最初行腳時,曾經參拜一位尊宿,叫做實印和尚。寶印先參興教坦和尚,也見過雪竇,後來法嗣琅瑘山。我在他那裡做了兩年侍者,每天商量公案。比如雲門示眾說:「十五日以前不問你,十五日以後道一句來。」自己代答說:「日日是好日。」這是古本雲門語錄上面,說是四月八日上堂。為什麼說十五日以前不問你呢?因為初八也在其中。十五日以後道一句來,自己代答說「日日是好日」,意思是哪一天不是佛降生的時節呢?
雪竇頌說:「去却一,拈得七,上下四維無等匹。徐行踏斷流水聲,縱觀寫出飛禽跡。草茸茸,煙冪冪,空生巖畔花狼藉。彈指堪悲舜若多,莫動著,動著三十棒。」
「去却一,拈得七」就是八的意思。世尊出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所以說「上下四維無等匹」。「徐行踏斷流水聲」,是說正當向四方徐行七步時,為了眾生的緣故,連流水的聲音也要踏斷。「縱觀寫出飛禽跡」,是說縱目觀看四方時,為了眾生的緣故,幾乎寫出了飛禽的痕跡。「草茸茸,煙漠漠」,是說幸好有這樣的境界,一切本來現成。須菩提不必在巖洞中打坐,惹得天上雨下四花,所以說「空生巖畔花狼藉」。「彈指堪悲舜若多」,舜若多是虛空神,沒有身體,但能覺觸。是說縱然能像舜若多神一樣沒有身體、沒有影子時,正可悲可嘆。所以後面說「莫動著,動著三十棒」。
又商量雪竇舉的:僧人問保福:「雪峰平生有什麼言句,能像羚羊掛角一樣?」保福說:「我不可作雪峰弟子不得。」雪竇喜愛他這個回答,就說:「一千五百個衲僧,只有保福比較像樣。」為什麼呢?因為他看出這僧人的提問很不尋常。是說縱然你能像羚羊掛角一樣,也只是言句,才會有言句就落入了這僧人的圈套。所以保福回答他:「我不可作雪峰弟子不得。」雪竇欣賞保福有慧眼,能識破這僧人的提問,回答這句話有出路。
有個亨長老,繼承先師的教法,看到自己對公案註解得有下落,就眉開眼笑。以前在眾人中也是這樣商量,我也以為是這樣。後來因為「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這句話,忽然打破了漆桶,再拿出來看,有什麼相干?好慚愧!這才知道這件事決定不在言語上,只有親自證悟才能知道,難以測度。
古來有很多榜樣。且說是誰?難道沒看見甘贄行者嗎?有一天到南泉禪師那裡設齋,請首座施財。首座說:「財法二施,等無差別,檀波羅蜜具足圓滿。」行者說:「這個俗漢!」於是拿著供養錢出去,又進來請第二座施財。第二座也像前面一樣說:「財法二施,等無差別,檀波羅蜜具足圓滿。」行者便給了他供養錢。這個道理是怎麼回事?一樣是這樣施財,為什麼肯一個、不肯一個?由此可知,鵝王擇乳,本來就不是鴨子同類,必須親眼見到才算數。
我常常喜愛佛眼和尚說的:教中有王子寶刀喻。譬如王子庫房裡有一柄刀,被人偷走了,到處找都找不到,又不敢說,怕人知道庫藏空虛。後來有人得到這把刀,拿來獻給王子。那時有個有智慧的大臣見到了,對他說:「暫且讓我替你收起來,我王的庫房裡沒有這樣的刀。」以至眾盲摸象的比喻。深山巖崖的佛法,望州亭、烏石嶺相見的事,應當當面親自見到,不在於言說。我所以把它收入正法眼藏,這才是宗師的話。如果是說心說性,怕經教中說得還少嗎?還要你說做什麼?
參禪必須真實地參,悟道必須真實地悟。兄弟們既然來這裡學道,如果曾在各方得到一些東西,不要拿出來炫耀,縱然拿出來也用不上。參禪本來要心地安樂,哪裡是爭人我勝負、逞我能我解的事?
像近日所謂的周無己,也說曾見過尊宿,參來參去卻成了狂禪。昨天來入室,問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什麼」,他便豎起拳頭,口中胡說亂道,更在地上打滾。如果這樣,只應滾糞的豬也會了!可憐這等人,本來是正因,只是最初沒遇到好人,中毒已深,醫治不得。偶爾他卻說「什麼都不知道」,這難道不是天奪其魄、鬼擘其口嗎?叫做邪毒入心,像油入麵,永遠取不出來。像個木偶戲的郭郎,除了口中的叫子,就沒有什麼可說的。往往心裡想:如果不這樣,怎麼知道我會禪?
有個光師姑,曾在成都參老和尚,原本一無所得。後來出四川參成枯木。當時京師高太尉建妙惠寺,請她作長老住持。她要來蔣山受請,老和尚對她說:「你去半山受請吧。」這師姑也難應付,就來用探竿影草試探,說:「惠光本在昭覺就開悟了,只是當時沒有跟和尚說,和尚竟然不知道惠光有得處。」先師笑著說:「你如果不說,我什麼時候才知道?」
宗師的眼目,像裁縫量體裁衣,尺寸長短都在他手裡。兄弟們只管努力用功,不要擔心宗師不知道你。你看我前前後後,有師僧參禪得悟的,哪裡敢大驚小怪要來呈見解?都是被我考驗出來的。往年曾吉甫正問我驗人的方法,我回答說:「怎麼可以說給人聽?」這些奧妙之處,父親不可以傳給兒子。古來的大宗師都具備這樣的眼目。
別的不說,像陳操尚書,雖然是個俗官。有一天與客人登樓,當時有幾個僧人從樓下經過。客人說:「這些都是衲僧。」尚書說:「不是。」客人說:「憑什麼知道?」尚書說:「如果不信,等我考驗給你看。」於是在樓上叫一聲:「上座!」僧人回頭。尚書回頭對客人說:「不信道?你看!」他只不過偷得睦州一些本事,就能這樣。
又問雲門:「儒書就不問了,上座,三乘十二分教自有座主,什麼是衲僧行腳的事?」且看雲門是老手,把柄就在手裡,卻問:「尚書曾問過幾個人來?」尚書說:「只現在問上座。」雲門說:「現在先放一邊,什麼是教意?」尚書說:「黃卷赤軸。」雲門說:「這是文字言語,什麼是教意?」只這一問,尚書就供養了雲門。尚書說:「口欲談而詞喪,心欲緣而慮忘。」雲門說:「口欲談而詞喪,是對有言說的;心欲緣而慮忘,是對妄想說的。什麼是教意?」尚書無話可說。
雲門說:「聽說尚書讀法華經,是嗎?」尚書說:「是。」雲門說:「經中說:一切治生產業,都與實相不相違背。且說非非想天有幾人退位?」尚書又無話可說。雲門說:「不可草草。十經五論的師僧,拋棄了特地進入叢林,十年二十年尚且沒有辦法,尚書又怎麼能會?」尚書說:「我罪過了。」
為什麼前面能這樣考驗人,見到雲門卻這樣敗落?卻不能說他不會。難道沒聽說:你如果站著,我就必須坐著;你如果坐著,我就必須站著。如果同坐同立,兩個都是瞎漢。所謂賓則始終是賓,主則始終是主。如今各方禪師,大多是多一句的禪,最後多一句就是「我贏了」。且喜沒交涉!
所以快然居士特地來領會這一件事。奉勸應該從前所有的知見理解,請一時放下,直教四稜塌地,時間久了,自然到達無放下的地方。請問諸人:只如無放下之後,又是什麼樣子?過了一會兒說:「鼻孔依前搭上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