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抚请普说
僧问前念是凡后念是圣中间无住当恁么时是甚么人作证明师云你是道端进云恁么则却成两个师云三个也有进云只如分身千百亿和尚又向甚么处见他师云你是客作汉进云对面不相识千里却同风师云一任𨁝跳进云恁么则和尚更与安名立字师云贼身已露进云谢师证明师云龙头蛇尾得人憎。
有个僧人问:“前一个念头是凡夫,后一个念头是圣人,中间没有停留。就在这个时候,是什么人来作证明?”师父说:“你就是那个说‘道’的端。”僧人说:“这样的话,就成了两个人了。”师父说:“三个人也有。”僧人说:“就像分身千百亿,和尚又到哪里见他?”师父说:“你是个雇工汉。”僧人说:“面对面不认识,相隔千里却同一种风。”师父说:“随你蹦跳。”僧人说:“这样的话,和尚再给他安个名字立个字。”师父说:“贼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僧人说:“谢谢师父证明。”师父说:“龙头蛇尾,让人讨厌。”
僧问一句当阳显赫遍界已绝罗笼不从诸佛心髓中流亦非乾坤未生时立既然恁么未审从甚么处来师云总被你道了进云如何是那一句师云脚跟下蹉过也不知进云上是天下是地蹉过个甚么师云蹉过天蹉过地进云争奈坐立俨然两两分明师云且喜没交涉进云杨岐一头驴为什么只有三只脚师云你少吃水草进云恁么则觌面相呈更无回互师云且莫诈明头进云既是潘浪倒骑归为甚么攧杀黄番绰师云非汝境界进云争奈即今何师云且莫辜负老僧进云恩大难酬便礼拜。
僧人问:有一句话,在当下清清楚楚地显现,遍满整个世界,已经不受任何束缚。它不从诸佛的心髓里流出来,也不是天地还没生成的时候就立在那里的。既然是这样,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禅师说:全被你说出来了。僧人说:那到底是哪一句话?禅师说:你连脚底下错过了都不知道。僧人说:上是天,下是地,错过了个什么?禅师说:错过了天,错过了地。僧人说:可是坐着站着都清清楚楚,两样都明明白白。禅师说:幸好跟你没关系。僧人说:杨岐的一头驴,为什么只有三只脚?禅师说:你少吃点水草。僧人说:这样就是面对面直接呈现,再没有回避遮掩。禅师说:你别假装明白。僧人说:既然是潘浪倒骑着回去,为什么撞死了黄番绰?禅师说:这不是你的境界。僧人说:那现在怎么办?禅师说:别辜负了老僧。僧人说:恩情太大,难以报答。说完就行礼。
师乃云杨岐一头驴只有三只脚潘浪倒骑归攧杀黄番绰妙喜三十年前底注脚今日被这僧对人天众前花擘一上不同小小直得杨岐和尚拍手呵呵大笑山河大地万象森罗一时起舞当恁么时且道是甚么人作证明所以道处处真处处真尘尘尽是本来人真实说时声不现正体堂堂没却身作么生是堂堂正体未离兜率已降王宫未出母胎度人已毕岂不是堂堂正体若作堂堂正体会则辜负释迦老子若不作堂堂正体商量则辜负自己自己既辜负将甚么与释迦老子相见若向这里拨得一线路方知释迦老子在兜率天乘日轮香象降摩耶夫人胎只是示现个生底时节以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也只是与一切人作个示现生相底样子若向这里见得不独为释迦老子出气亦乃与生身父母出气不独为生身父母出气亦乃与一切有情出气正当恁么时且道承谁恩力良久云挥劒斫开人我易推山塞断是非难。
禅师接着说:杨岐的一头驴只有三只脚,潘浪倒骑着回去,把黄番绰给摔死了。妙喜我三十年前下的注脚,今天被这位僧人当着人天大众的面,一条条剖析开来,这可不是小事。直弄得杨岐和尚拍手哈哈大笑,山河大地、万象森罗,一时间全都跳起舞来。就在这个时候,你们说说,是什么人来做证明?
所以说:处处真,处处真,每一粒微尘都是本来人。真正说法的时候,声音不显现;堂堂正体,却隐没了自身。什么是堂堂正体?还没离开兜率天,就已经降生王宫;还没出母胎,度化众生已经完毕。这难道不是堂堂正体吗?
如果把它当作堂堂正体来理解,那就辜负了释迦老子;如果不把它当作堂堂正体来体会,那就辜负了自己。自己都辜负了,拿什么去和释迦老子相见?
如果在这里能拨开一条缝隙,才知道释迦老子在兜率天,乘着日轮香象,降入摩耶夫人胎中,只是示现一个出生的时节。乃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也只是给一切人做一个示现出生相的样子。
如果在这里能见得分明,不只是为释迦老子出气,也是为自己的生身父母出气;不只是为生身父母出气,也是为一切有情众生出气。正当这个时候,你们说说,是承谁的恩力?
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挥剑砍开人我容易,推山塞断是非难。
复云这个是安抚直阁今日降诞之辰请升座说法底意旨这个官人乃是士林中在家菩萨未必久在林下修行老衲个个得似此公铺心如地所谓身心一如身外无余每以书来常云恐负 主上知人之明朝夕惶惧战战兢兢唯恐不及前日又以书来云某如今年老岂不虞钟鸣漏尽之讥妙喜答他道这般事在公不必挂念但常以 主上起公之意自家直道而行上不愧天下不愧人则世间种种苦恼自然不生缺陷界中如何得一一周旋有来干我者顺之则欢喜赞叹违之则生烦恼亦人之常情唯吾佛大圣人始得福慧两足心如虗空毁誉不动所以华严经中道若以威德色种族而见人中调御师是为病眼颠倒见彼不能知最胜法如来色形诸相等一切世间莫能测亿那由劫共思量色相威德转无边却到我博地凡夫福德既有限智慧亦有限如何将有限身心要充他无限境界秪益自劳终无是处既知有此一段大事因缘但辨肯心必不相赚经行及坐卧常在于其中如鸡抱卵要暖气相接续如今学道人但将求佛智底心怕生死底心这两件事常贴在鼻尖儿上与之厮崖时节因缘到来自然撞发去何况更于尘劫中拽得回来犹为有力量汉妙喜常教人生处放教熟熟处放教生何谓熟处一切众生现行无明徇一切境造无间业岂不是熟处何谓生处菩提涅槃真如解脱是诸佛菩萨甚深境界而众生念念与之相违岂不是生处既然恁么要得一念不生前后际断何可得哉所以圣人示众生境界则顺众生视圣人境界则逆故首楞严所谓众生颠倒迷己逐物便是这个道理如今要得一念相应么也莫作众生想也莫作圣人想也莫作逆顺想但只理会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皆不得下语不得无语不得思量不得计较不得向举起处会我和注脚一时说了也承当却在你边不干我事如明上座赶六祖至大𢈔岭头要夺衣钵他是个杀人放火底汉六祖见其来意不善遂置衣钵石上蹲身草中明尽力提不起此岂是衣钵有恁么殊胜若尔则达磨所传返成捏怪所以道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盖是他悟道底时节因缘熟蓦然提不起乃告曰行者我岂为衣钵来愿行者慈悲为我说佛法祖曰汝且在石上坐也不要思量善也不要思量恶明如其教静坐片时祖忽唤曰明上座明曰喏祖曰不思善不思恶正当恁么时一物不思作么生是汝父母未生时本来面目明上座忽然向六祖舌头上见得本来面目便礼拜遂问除却行者如上为某甲说底不知黄梅付嘱外别有甚么密意可以传授此乃古本坛经所载不知后来是何作聪明底杜撰改却山僧当时所见者乃唐时本亦唐时经生写底他道黄梅付嘱外别有甚么密意可以传授祖曰上座汝若返见自己本来面目密即在汝边我所说者则非密也因记得旧时有一官人最是聒噪人每见僧则问罗睺罗以何为第一僧云密行为第一官人咄曰剃头俗汉后又问一老宿罗睺罗以何为第一老宿曰不知官人遂作礼曰破布裹真珠我当时若见他道剃头俗汉即答他道不审在家底和尚还他便了正当恁么时还有密底道理也无若道有漏逗不少若道无亦漏逗不少山僧因行不妨掉臂与他做得个颂子过量汉作过量事逈与常人体不同拨转上头关捩子世间出世在其中。
又说,今天是安抚直阁的生日,请我上座说法的意思。这位官人是读书人中的在家菩萨,未必长期在山林里修行。老和尚我个个都像这位先生一样,把心铺得像大地一样平坦。所谓身心一如,身外无余。他每次来信常说,怕辜负主上知人善任的明察,早晚惶恐,战战兢兢,唯恐做得不够。前天又来信说,我如今年老了,怎能不怕钟鸣漏尽、时日无多的讥讽。妙喜回答他说,这种事您不必挂念,只要常想着主上起用您的用意,自己直道而行,上不愧天,下不愧人,那么世间种种苦恼自然不生。在缺陷的世界里,怎么能事事都周全?有人来干扰我,顺我的意就欢喜赞叹,违我的意就生烦恼,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有我佛大圣人才能福慧两足,心如虚空,毁誉不动。所以《华严经》中说,如果以威德、色相、种族来看人中调御师,那是病眼颠倒见,不能知道最胜法。如来的色形诸相等,一切世间都不能测度,亿那由劫共同思量,色相威德反而更无边。反过来看我们博地凡夫,福德既有限,智慧也有限,怎么能用有限的身心去充塞他无限的境界?只会白费力气,终究没有是处。既然知道有这一段大事因缘,只要辨明肯心,必定不会骗你。经行及坐卧,常在其中,如鸡抱卵,要暖气相接续。如今学道的人,只要把求佛智的心、怕生死的心这两件事常贴在鼻尖上,与它厮挨,时节因缘到来,自然撞发开去。何况更在尘劫中拽得回来,还算有力量的人。妙喜常教人,生处放教熟,熟处放教生。什么叫熟处?一切众生现行无明,随顺一切境界造无间业,岂不是熟处?什么叫生处?菩提涅槃真如解脱,是诸佛菩萨甚深境界,而众生念念与之相违,岂不是生处?既然这样,要得一念不生、前后际断,怎么能得到呢?所以圣人示现众生境界则顺,众生视圣人境界则逆。所以《首楞严》所谓众生颠倒,迷己逐物,就是这个道理。如今要得一念相应么?也不要作众生想,也不要作圣人想,也不要作逆顺想,只要理会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皆不得,下语不得,无语不得,思量不得,计较不得,向举起处会。我和注脚一时都说了,承当却在你那边,不干我事。如明上座追赶六祖到大庾岭头,要夺衣钵。他是个杀人放火的汉子。六祖见他来意不善,就把衣钵放在石上,蹲身草中。明尽力提不起。这难道是衣钵有什么殊胜?若是那样,达磨所传反而成了怪事。所以说,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大概是他悟道的时节因缘熟了,忽然提不起,就告诉说:行者,我岂是为衣钵来?愿行者慈悲为我说佛法。祖说:你且在石上坐,也不要思量善,也不要思量恶。明如其教,静坐片刻。祖忽然唤道:明上座。明答:喏。祖说: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一物不思,作么生是你父母未生时本来面目?明上座忽然向六祖舌头上见得本来面目,便礼拜。于是问:除了行者如上为我说底,不知黄梅付嘱外,别有什么密意可以传授?这是古本《坛经》所载。不知后来是什么自作聪明的人杜撰改掉了。山僧当时所见的是唐时本,也是唐时经生写的。他说:黄梅付嘱外,别有什么密意可以传授?祖说:上座,你若返见自己本来面目,密即在汝边。我所说者,则非密也。因此记得旧时有一个官人最是聒噪人,每见僧就问:罗睺罗以何为第一?僧说:密行为第一。官人咄道:剃头俗汉。后来又问一老宿:罗睺罗以何为第一?老宿说:不知。官人便作礼说:破布裹真珠。我当时若见他道剃头俗汉,就答他道:不审在家底和尚。还他便了。正恁么时,还有密的道理也无?若道有,漏逗不少;若道无,也漏逗不少。山僧因行不妨掉臂,与他做得个颂子:过量汉作过量事,迥与常人体不同。拨转上头关捩子,世间出世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