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作者门第十
复次:一切法空。何以故?自作、他作、共作、无因作,不可得故。如说:
自作及他作,共作无因作,如是不可得,是则无有苦。
苦自作不然,何以故?若自作即自作其体,不得以是事即作是事,如识不能自识,指不能自触,是故不得言自作。
【讲】这一门重要的就是研究有没有创造宇宙人生的一个「能作」的「人」。如果是「有」的话,试问:是自己「作」自己呢?还是他人来「作」自己呢?或是自他来共「作」呢?还是无因无缘忽然间「作」出来的呢?下面虽然开出了四法,其实只要一个「自作」不成,其他三种「作」就可以例知了。
现在先来研究「自作」不成;怎样知道「自作」不成呢?设若是「自作」的话,就有三种过患:一、若已经有了「自体」,那又何用更「作」呢?二、若「自体」尚未有,怎样能够「作」呢?三、纵然有「自体」,则其所「作」者应非自己,甚么原因呢?好像眼识不能识自己的眼识,手指不能触自己的手指,所以无论怎样不可以说自己「能作」自己。
他作亦不然,他何能作苦?问曰:众缘名为他,众缘作苦故,名为他作,云何言不从他作?答曰:若众缘名为他者,苦则是众缘作;是苦从众缘生,则是众缘性,若即是众缘性,云何名为他?如泥瓶,泥不名为他;又如金钏,金不名为他;苦亦如是,从众缘生故,众缘不得名为他。复次:是众缘,亦不自性有,故不得自在,是故不得言从众缘生果。如中论中说:「果从众缘生,是缘不自在;若缘不自在,云何缘生果?」
【讲】前面说的「自作」既然不能成立,那末,「他」也不能作「苦」!问:众缘所生法,这「众缘」岂不是「他」吗?「众缘」作「苦」,所以叫做「他作」,为甚么不是「他作」呢?答:设若「众缘」叫做「他」的话,那末,「苦」是「众缘」作,因为「苦」是「众缘」生,那「苦」的本体就是「众缘」;「苦」的本体如果就是「众缘」,那怎样可以把「众缘」当做另外一个东西呢?好像泥瓶一样,瓶的本身就是泥,你怎样可以把泥当做「他」呢?又好像金戒指一样,怎样可以把金当做外面的「他」呢?所以「苦」也是这样,「苦」既然是「众缘」所生,不能说「众缘」是「苦外」别的东西啊。明白上面举出来两个譬喻,那「苦」和「众缘」也是不能分家,同是一样的道理。
再来说说:就是「众缘」的本身,也是没有「自性」,不得「自在」,所以不可以说从「众缘」可以生「果」。好像中论上说过的:你们一定要说:「果」是从「众缘」所生,其实「众缘」本身上就是「不自在」!设若「众缘」本身既然「不自在」,那怎样可以说:从「众缘」而生「果」呢?
如是,苦不从他作、自作,共作亦不然,有二过故。若说自作苦、他作苦,则有自作、他作过,是故共作苦亦不然。若苦无因生,亦不然,有无量过故。如经中说:裸形迦叶问佛:苦自作耶?佛默然不答。世尊!若苦不自作者,是他作耶?佛亦不答。世尊!若尔者,苦自作他作耶?佛亦不答。世尊!若尔者,苦无因无缘作耶?佛亦不答。如是四问,佛皆不答者,当知苦则是空。
【讲】如是上面所说的「苦」,既然不是「自作」,又不是「他作」,自、他既无「本体」,怎样可以说是「苦作」?所以有过!那末,无因无缘好不好呢?既然可以「无因」而有,那煑沙可以成饭,压土可以出油,因为你说「无因」可以有「苦」,所以过患更多!好像在阿含经中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天有一个外道叫做裸形迦叶的问佛上面四件事,世尊都是不睬他,这是甚么用意?在佛的本意,「苦性」本来是「空」,还说甚么地方来的呢?
问曰:佛说是经,不说苦是空,随可度众生,故作是说;是裸形迦叶谓人是苦因,有我者说:好丑皆神所作,神常清净无有苦恼,所知所解悉皆是神,神作好丑苦乐,还受种种身;是以邪见故问佛,苦自作耶?是故佛不答,苦实非是我作。若我是苦因,因我生苦,我即无常。何以故?若法是因,及从因生法皆亦无常,若我无常,则罪福果报皆悉断灭,修梵行福报是亦应空。若我是苦因,则无解脱。何以故?我若作苦,离苦无我能作苦者,以无身故。若无身而能作苦者,得解脱者亦应是苦,如是则无解脱。而实有解脱,是故苦自作不然。他作苦亦不然,离苦何有人而作苦与他?
【讲】问的人是小乘,同在一个意义上,有两种说法:小乘说,佛所以不答,因为他是挟邪见来问。大乘则曰:是「空」。所以小乘人说:佛说是经,不是说「苦」是「空」,是因为随可度的众生,故作是说。下面就是小乘人的理由:因为是裸形迦叶,他说「人是苦因」,是一班主张有神我的人说:无论是「好」是「丑」,都是「灵魂」所作,这有灵魂的神我是「清净」,他是没有「苦恼」的;所知所解通同都是神我,神我能作好、丑和苦、乐,所以「还受种种身」;因是邪见故来问佛,因为「苦」实在不是「神我所作」,故佛不答。
甚么意思呢?设若神我是「作苦」的「因」,因为神我既然能「生苦」,那末,神我当然是「无常」;甚么原因呢?设若这件东西,无论是作「能生」的「因」,或是从因「所生」的「果」,那都是「无常」,如果神我也是「无常」的话,那罪福果报,通同都断灭了,这样一来,修行的人,福报也就没有了!还有,设若神我是「苦」的「因」,那也就不能「解脱」;甚么原因呢?神我设若能够「作苦」,那末,离开了「苦」,也就没有一个能「作苦」的神我,因为神我自己既然是「无身」,「无身」的东西,怎样能「作苦」呢?设若「无身」真能「作苦」,那末,得「解脱」者也应当是「苦」,那也就没有得「解脱」的人,然而实在是有得「解脱」的人,所以若说苦是「自作」当然是不对。
「自作苦」既然不对,「他作苦」也是不对,因为离开了「自」,那里有一个甚么人来作苦给「他」呢?
复次:若他作苦者,则为是自在天作,如此邪见问,故佛亦不答。而实不从自在天作。何以故?性相违故。如牛子还是牛;若万物从自在天生,皆应似自在天,是其子故。复次:若自在天作众生者,不应以苦与子,是故不应言自在天作苦。
【讲】再说:设若说「苦」是「他」所作的,那就是「自在天」所作了,这样的邪见来问佛,所以佛不答。而实实在在不是从「自在天」所作,甚么原因呢?因为「自在天」的相,和「众生」的相,形状是不同啊!好像牛子还是牛的相,若万物一定是从「自在天」所生的话,那应当和「自在天」相貌无大分别,因为「众生」是「自在天」的儿子啊!
还有,设若一定是「自在天」作的话,那就不应当给苦加在儿子身上,因此,不应当说「苦」是「自在天」所作。
问曰:众生从自在天生,苦乐亦从自在所生,以不识乐因,故与其苦。答曰:若众生是自在天子者,唯应以乐遮苦,不应与苦。亦应但供养自在天,则灭苦得乐,而实不尔,但自行苦乐因缘,而自受报,非自在天作。
【讲】问:众生从「自在天」生,所以「苦」和「乐」也就是「自在天」所生,但是因为众生不知道「乐因」,所以自在天给「苦」与众生。答:真是岂有此理!设若众生是自在天的儿子,那做父亲的人,但应当代儿子除「苦」赐「乐」,不应当给「苦」与众生。同时,也就应当供养「自在天」,就可以灭「苦」得「乐」,然而在事实上又不是这样,完全是由「自己」作「恶」受「苦报」,作「善」受「乐报」,与「自在天」有甚么关系?
复次:彼若自在者,不应有所须,有所须自作,不名自在;若无所须,何用变化作万物,如小儿戏?复次:若自在作众生者,谁复作是自在?若自在自作,则不然,如物不能自作。若更有作者,则不名自在。
【讲】再来说说:如果真是「自在」,那就不应当要受用的「物」;如果要「物」受用,那就不叫做「自在」了;设若自在天不要「物」受用,那又何必变化这「宇宙万有」做甚么,岂不是和小孩游戏一样?
还有,你说:众生是由「自在天」所「生」,那末,「自在天」又由那一个所「生」呢?你不能说是由自己所「生」,因为世间上决定没有自己「生」自己的道理,假定你又说,「自在天」另外还有一个人来「生」他,那也不能称做「自在」了。
复次:若自在是作者,则于作中无有障碍,念即能作。如自在经说:自在欲作万物,行诸苦行,即生诸腹行虫;复行苦行,生诸飞鸟;复行苦行,生诸人天。若行苦行,初生毒虫,次生飞鸟,后生人天,当知众生从业因缘生,不从苦行有。复次:若自在作万物者,为住何处而作万物?是住处,为是自在作?为是他作?若自在作者,为住何处作?若住余处作,余处复谁作?如是则无穷。若他作者,则有二自在,是事不然;是故世间万物,非自在所作。
【讲】还有一个道理:设若「自在天」真能够「作」的话,那在「作」的时候,就不会有所障碍,心里面一动念,就可以作成功。但是在他们自己经上说的:自在天欲「作万物」的时候,要先行种种苦行,才生出许多毒虫和飞鸟以及人天。因此,我们就可以知道:一切众生的「苦」「乐」,都是由各人自己「善」「恶」的「业力」所「生」,决定不是由甚么「自在天」修苦行所「生」的。
再来说说:设若「自在天」真能够「作万物」的话,那我倒要来请问一下:你住在甚么地方「作」的呢?这个住处是你自己「作」的呢?还是另外一个人「作」的呢?设若说:是你自己「作」的,那你又住在甚么地方「作」呢?设若你又说在别处「作」,那么,别处又是甚么人「作」的呢?这样,如果一直的推上去,那就要犯无穷无尽的过患啊!设若是别人「作」的话,那就有两个「作」者的「自在天」,你赞成吗?所以世间的万物,决定不是「自在天」所「作」。
复次:若自在作者,何故苦行供养于他,欲令欢喜从求所愿?若苦行求他,当知不自在。复次:若自在作万物,初作便定,不应有变,马则常马,人则常人,而今随业有变,当知非自在所作。复次:若自在所作者,即无罪福、善恶、好丑,皆从自在作故,而实有罪福;是故非自在所作。
【讲】还有:设若万物是「自在天」所「作」的话,为甚么还要行种种苦行来供养「自在天」令他欢喜,来从他求愿,如果要修苦行求他的话,那就「不自在」了!
还有一层道理:设若万物真是「自在天」所「作」的话,那一「作」就定了,再不要有变动,那末,马、永远就是马,人、永远就是人,而事实上不是这样,是随各人自己所造的善、恶所「变移」,因此,就可以知道:不是「自在天」所「作」,也就「不自在」了。
还有:设若真是「自在天」所「作」的话,那也就没有甚么「罪」和「福」,「善」同「恶」,「好」与「丑」;因为你说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在天」所「作」;然而,事实上是有「罪」、「福」,「善」、「恶」,「好」、「丑」,可见不是由「自在天」所「作」。
复次:若众生从自在生者,皆应敬爱,如子爱父,而实不尔,有憎、有爱;是故当知非自在所作。复次:若自在作者,何故不尽作乐人,尽作苦人,而有苦者,乐者?当知从憎、爱生,故不自在;不自在故,非自在所作。复次:若自在作者,众生皆不应有所作;而众生方便各有所作;是故当知非自在所作。复次:若自在作者,善恶苦乐事不作而自来,如是坏世间法。持戒修梵行,皆无所益,而实不尔;是故当知非自在所作。
【讲】文分四段:一、众生不应不敬自在天,二、自在天不应不爱众生,三、众生用不着各各自作,四、善恶苦乐都是可以不作而来,那把因果法就破坏了!
一、设若是由「自在天」生的话,那众生就应当恭敬爱念「自在天」才对,好像儿子敬爱父母一样;而事实上不是这样,有一部分「众生」不敬「自在天」的,所以知道「众生」不是「自在天」所「作」。
二、众生如果真是「自在天」作的话,为甚么不通同作「快乐」的人?而事实上有许多「苦」人,可见「自在天」的心有不平等,有「瞋」心作「苦」人,有「爱」心作「乐」人,既然有「苦」有「乐」,可见「众生」不是「自在天」所「作」。
三、如果一切物都是「自在天」已经通同「作好」了的话,那众生的生活:衣、食、住、行的用物,不要自己「再作」;而事实上还是要众生各各自己操心劳力去「作」,可见不是由「自在天」一人包办。
四、如果一切的一切,真真是由「自在天」一人「作」的话,那我们众生,不作「善事」而「快乐」会来,不作「恶事」而「苦」会加害到我们身上,那世间上一切「道德」、「伦理」、「法律」、「善恶」种种行为都没有用了,就是「持戒修行」的好人,也就没有好处;假定真是这样,那一切的道德行为通同被破坏了,那还成了一个甚么样子的世界?而在事实上又不是这样,可见一切善、恶都是由「众生」自己所「作」,决定不是由甚么「自在天」所「作」。
复次:若福业因缘故于众生中大,余众生行福业者亦复应大,何以贵自在?若无因缘而自在者,一切众生亦应自在;而实不尔,当知非自在所作。若自在从他而得,则他复从他,如是则无穷,无穷则无因;如是等种种因缘,当知万物非自在生,亦无有自在。如是邪见问他作故,佛亦不答。共作亦不然,有二过故。众因缘和合生故,不从无因生,佛亦不答。是故此经但破四种邪见,不说苦为空。答曰:佛虽如是说,从众因缘生苦,破四种邪见,即是说空。说苦从众因缘生,即是说空义,何以故?若从众因缘生,则无自性;无自性,即是空。如苦空。当知有为、无为、及众生,一切皆空。
【讲】我们再来讨论:设若是因为「自在天」有「福业因缘」的原故,所以他在「众生」中是最「大」,如果真是照这种说法,假定其余的「众生」,「福业因缘」超过了他的话,岂不是「众生」更「大」过于「自在天」吗?这「自在天」还有甚么特别的尊贵呢?
如果没有「因缘」而「自在」的话,那末,一切众生也可以没有「因缘」而得「自在」;而在事实上确不是这样,所以知道一切的一切不是「自在天」所「作」。如果「自在天」也是由别人所「作」,那别人又有别人,岂不是要犯「无穷」之过吗?「无穷」到了最后,还是「无因」。
像上面所说的这许多道理,就可以知道万物不是「自在天」所生;根本上他自身就没有「自在」,因为外道心里面藏了这种种邪见,所以佛不睬他,也可以暗示他所问的不对。
外道因论主说「自作苦」和「他作苦」都不对,心里还觉得自、他、共作恐怕是对吧!所以论主说:「共作苦」也是不对。因为既然没有自、他,好像龟毛和兔角,两个东西合起来可以生个儿子,当然是不可以。
或者又说:既不是「自作」、「他作」、「共作」,那大约是「无因而有」吧?所以论主又说:既是众多之「因缘」和合而有,当然不可说是「无因」,所以佛也不答他。因这种原故,所以在佛经上面,但破「自作」、「他作」、「共作」、「无因作」四种邪见,不说「苦」是「空」。
上面既然破了外人,自己的主张不能不说出来!所以论主答:佛虽然这样说:从许多「因缘」和合生「苦」,破外道四种邪见,就是说「空」。「苦」既然是从「众缘」所「生」,那当然就是说「空」,甚么原故呢?因为一切法既是「众缘」所「生」,那一定是没有「自性」,「无自性」是甚么?当然就是「空」。「苦」、我们既然知道了是「空」,那有为法,以及无为法,乃至众生一切法,都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