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虔州龔公山寶華禪寺語錄
崇禎癸未年,師到虔州,希有林中丞捐俸為地主,請師開堂。三月初四日入寺,至
三門。「明明有箇門,因甚卻道無門為法門?只因恰恰入。」日輪正當午便入(是日雨霽)。
佛殿。拈香云:「能禮與所禮,都來是自己,禮得自己時,覿面難思議。」遂拜。
方丈。云:「八十四人善知識,當年多向者裏出,馬師煆煉沒途程,今日依然赤骨律,五湖四海任奔趨,當頭按定無他術。」卓拄杖,云:「此眾無枝葉,唯有諸真實。」
當日中丞差官設齋請上堂。師於手中接疏云:「發揚古剎家風,言言見諦;決斷現前公案,句句朝宗。事在當機,直須宣白。」維那宣疏畢,師指法座云:「諸法空為座,何從借得來?只須直踏上,步步是蓮臺。」陞座。拈香祝聖罷,次拈香云:「此一瓣香,源溯曹溪,師師嫡授;燈分南嶽,子子親承。嗅著曾經毛孔豁開,觸之更饒汗流遍地。爇向爐中,供養舊住天童禪寺傳曹溪正脈三十四世密雲先師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就座。維那白椎竟,師云:「開選佛場,顯第一義,秖貴英俊道流單刀直入,方報不報之恩,以助無為之化。其或未然,有疑便請決。」問:「為臣盡忠子盡孝,達本窮末了中道,只此名為真實說,皇恩佛恩一齊報。」師云:「更報親恩。」僧禮拜,師云:「全憑補袞調羹手,撥轉如來正法輪。」問:「未住寶華時如何?」師云:「在贛州。」進云:「既住寶華時如何?」師云:「也不離贛州。」進云:「如何是寶華底人?」師便打,乃云:「臣奉於君,至真離向背;子順於母,大道絕中邊。承當則天上人間,擬議則拖泥帶水,現宰官身說法、現比丘身說法,金剛正眼了無儒釋之分,向上宗乘迥絕世間之異。當此祖寥寥落,國事多艱,事同一轍,理切共扶。今日林大檀越以忠孝之心行金湯之事,既捐貲為地主,命說法以開迷,一心輔正,落魔膽於無依;萬里溯源,知嫡孫之有在。所冀國運、法運以俱回,親命、慧命而皆永,豈非過量人發過量智,方能切諳機宜、熟識時務,行此世出世間至奉至順底事?且道奉順一句作麼生?」良久,云:「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下座。
佛誕日,上堂。師云:「年年四月八生日,處處叢林將水潑,寶華舉措異諸方,通身不見些兒溼。為甚如此?三十年後免見道:寶華水漉漉地。」下座。
挂鐘板,立兩序,上堂。師云:「馬祖叢林,十方聚會;百丈鐘板,一旦重新。父子既爾同途,古今自然合轍。人天供養,表言外之明宗;左右贊襄,顯當堂之有主。門庭建立,略見一斑;向上提持,更須出脫。」良久,云:「內外安然無一事,不風流處也風流。」卓拄杖,下座。
開爐,結制,上堂。「寶劍頻磨,了無朕跡;真金百煉,愈見光輝。若是皮下有血底,向未舉以前一提,提得、果得,淨然無事,依舊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灼然大死底人境界,然後結緊繩頭,向爐錘之下煆盡差別疑情、透過語言岐路,方是當家種艸,始堪荷負吾宗。若只向乾蘿蔔頭上認得箇乾乾淨淨、不假煆煉、無解無結底見解,自謂滿足,只好諸方領拂子去始得。若是寶華門下,未有插足分在。不是門庭多峭峻,獅林那見埜狐蹤?」下座。
臘月朔,上堂。問答畢,師舉:「當山第一代馬祖道一禪師,僧問:『和尚為甚麼說即心即佛?』祖云:『為止小兒啼。』僧云:『啼止時如何?』祖云:『非心非佛。』僧云:『除此二種人來,如何指示?』祖云:『向伊道不是物。』僧云:『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祖云:『且教伊體會大道。』」師云:「者僧善施挨拶,馬祖曲盡機宜,即非心佛已見郎當,不物體道猶虧簡點。若據今日寶華見處,人外無道,道外無人。既是其中人,全體即是大道,更體會箇甚麼?雖然,若遇其中人來時,正好劈脊便棒。且道是賞伊?罰伊?具眼者辨取。」下座。
臘八,上堂。師云:「據前後際斷之時節,舉目處十方普淨;達始覺合本之因緣,一念中三世了知。知己、知彼,眾生皆具如來;暴富、欺貧,妄執不能證得。」乃顧視左右,云:「我此現前一眾,各各腳跟下放光動地、頂門上括古該今,無不圓成、無不具足。且道還假明星悟也無?」良久,云:「不向如來行處覓,始知恩大實難酬。」下座。
林中丞請上堂。師云:「堂上萱親生此身,須知頂門本母德尤親。大眾!還見從前底本母麼?若也當陽見得,方知大地含靈咸蒙養育,四大性自復,如子得其母,永證金剛無量壽,六根晝夜放光明。如是,則不但報一生之母,歷劫盡報;不但報母一人之恩,君父佛祖之恩盡報。奇哉!大哉!林大檀越今日為太夫人壽誕,命山僧說法報恩。」遂插香,云:「既代檀那九如祝,更用山僧一瓣香。」復召大眾,云:「急著眼覷。」下座。
聖節,上堂。師云:「要識本來尊貴處,一回瞻禮一回親,幾多負義忘恩者,咫尺之間反隔津。」召大眾:「普請同到佛殿拈香,用祝聖壽。」
元旦,上堂。召大眾,云:「面門無位真人又添一歲了也,你們今日忙忙彼此拜年,還曾與者漢拜也未?寶華即今為諸人先施榜樣。」起揖,云:「恭喜。」便下座。復有僧問:「正當揖時,無位真人在甚麼處?」師云:「不見道:兒孫得力,室內不知。」
上堂。舉:「龐居士問馬祖:『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祖云:『待你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你道。』」師云:「萬法不侶,早已帶水拖泥;吸盡西江,畢竟不沾涓滴。龐居士一向擔板,點肋點胸;馬大師格外施機,全縱全奪。須知直饒吸盡西江亦未堪駐足,豈可守箇萬法不侶坐在百尺竿頭?雖然,只如吸盡西江底人與萬法不侶底人,且道是同?是別?」良久,云:「全身脫盡無依倚,只為分明得反遲。」下座。
光孝寺請陞座。僧問:「水出高源時如何?」師云:「涓涓不斷流。」進云:「恁麼則廉泉去也。」師云:「腳跟下更須截斷始得。」遂舉:「廉泉曇秀禪師,僧問:『如何是學人轉身處?』秀云:『掃地澆花。』僧云:『如何是學人親切處?』師云:『高枕枕頭。』僧云:『總不恁麼時如何?』秀云:『鶯啼柳上,花發巖前。』」師云:「來機善赴,廉泉一等垂慈;據令直捉,寶華豈隨時尚?設有問:『如何是轉身處?』但向他道:『亂動作麼?』『如何是親切處?』但向他道:『第一不得道在者裏。』『總不恁麼時如何?』但向他道:『也是自生取捨。』且道:與廉泉還有優劣也無?」揮拂子,云:「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鍼度與人。」下座。(光孝寺,又名出水寺,又名廉泉寺。)
上堂。僧問:「清淨行者不入涅槃,破戒比丘不墮地獄,是甚麼人境界?」師云:「千聖不能傳。」進云:「秦地不收漢不管。」師云:「箭鋒相拄。」乃云:「昔日歸宗僧大悟,師姑原是女人做;今日寶華悟卻無,箇箇男兒是丈夫。悟與不悟既如此,何須者也更之乎?便好當陽急著眼,莫教停待自塗糊。」下座。
上堂。僧問:「不求佛法、不重己靈時如何?」師云:「者樣死漢有甚麼用處?」進云:「恁麼則佛種從緣起。」師云:「兩重公案。」進云:「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請和尚親切道一句。」師連打,云:「速道,速道。」僧無語,師云:「依舊在洪波。」乃云:「鷓鴣叫,黃鸝鳴,春光昨夜已圓成;梅子黃,李子赤,枝頭露出南離色。送往迎來事若何?𩖼𩖼薰風涼入骨。衲僧家,更奇特,青絹扇子手恒持,箇裏了無寒暑蹟。透得者,聞之毛孔豁開;未透者,請向者裏直下便入。」遂舉:「本山第二代西堂智藏禪師,僧問:『有問有答,賓主歷然;無問無答時如何?』堂云:『怕爛卻那?』後僧又問長慶,慶云:『相逢盡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見一人?』」師云:「二老雖具頂門正眼,要且只有殺人刀,未有活人劍。寶華今日若有僧作是問,但向他道:『莫謂山僧曾答你好。』」下座。
聚聖謝居士請上堂。師云:「堂堂獨露主人公,越死超生三界中,為薦亡靈陞座舉,不消一點絕牢籠。且道作麼生點?」良久,云:「切忌當面諱卻。」遂舉:「雲巖禪師不安,道吾問云:『離此殼漏子向甚麼處相見?』巖云:『不生不滅處相見。』吾云:『何不道非不生不滅處,亦不求相見?』後道林圓悟禪師拈云:『或有問道林:「離此殼漏子向甚麼處相見?」只對他道:「何處不逢渠?」』」師云:「不滯一隅,機輪互換,二老貴絕功勛;單提向上,截斷淆訛,道林更為直捷。雖然,宗師家亦無定格,秖貴當機各有出身之路。今日或有問寶華:『離此殼漏子向甚麼處相見?』但對他道:『正抓著山僧癢處。』」居士出問:「先兄去世七七已週,未審向何處安身立命?」師作哀勢,云:「蒼天!蒼天!」下座。
上堂。師云:「思惟卜度,生死根株,覿露現成,佛祖祕要,丹砂九轉點鐵成金,眨上眉毛錯過了也。直饒離卻見聞、絕卻現行,不移跬步全身在裏許,猶是醫死馬見解,何況認箇一切平常,喚作家傳宗旨?如今事不獲已,寶華更將醫死馬底法為諸人更開一路,要得自見自肯,須是千方百計將意根下痠痠澀澀底病抖擻得乾乾淨淨,無一點氣息,驀地甦醒回來。㘞!依舊依舊。只如果到者裏合作麼生?咄!咄!咄!弄潮須是丈夫兒,不打籬邊死雀子。」下座。
開爐,結制,上堂。師云:「大冶洪爐,烹佛烹祖,規模鎔盡,識者罔措。汝等諸人各各頭頂天、腳踏地,行便行、坐便坐,遇茶喫茶、遇飯喫飯,一一天真、一一明玅,諸天捧花無路、外道潛覷無門,灼然好箇紅爐寶華。今日不假鉗錘、不施柴炭,已為諸人煆盡聖凡、烹盡佛祖了也,有甚規模在那裏?」乃左右顧視,云:「直須脫體承當去,免見耳為下劣人。」下座。
上堂,師云:「當陽獨露主人公,世界身心徹底通,萬象頭邊渾是我,我無纖影落胸中。橙黃橘綠三冬意,日淡風清二氣功,觸處現成忘計較,毘盧頂上古家風。」下座。
旋元禪人請上堂。舉:「《楞嚴經》道:『昏擾擾相以為心性,一迷為心,決定惑為色身之內,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虛空、大地咸是玅明真心中物。』」師云:「你諸人莫見與麼道,便離卻色身,別求玅明真心。須知無為真佛實在我身,身心一如,身外無餘,既無內外之跡,亦無迷悟之殊。」乃豎拂子,召大眾,云:「看!看!者便是諸人隨處發現底時節。若也直下歸根得旨,則根根塵塵了無蹤蹟可覓,自然覿體現前。且不離當處一句作麼生道?東嶺雲生西嶺白,前山花發後山紅。」下座。
朝宗禪師語錄卷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