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摩诘经卷下
吴月氏优婆塞支谦译
观人物品第七
于是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言:「菩萨何以观察人物?」
于是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说:菩萨如何观察众生?
答曰:「譬如幻者见幻事相,菩萨观人物为若此。譬如达士见水中月,菩萨观人物为若此。譬如明镜见其面像,菩萨观人物为若此。取要言之,如热时之焰,如呼声之响,如空中之雾,如地水火风空,如诸情同等,如无像之像,如真人断三垢,如沟港见自身,如如来诸所有,如所见诸色像,如得尽定无身不身,如空中之鸟无迹,如虫蚤之根自然,如梦所见已寤,如未生尘,如真人现;菩萨观人物为若此也。」
回答说:譬如幻术师见到幻化景象,菩萨观照众生便是如此。譬如通达之人见到水中月影,菩萨观照众生便是如此。譬如明镜映见面容,菩萨观照众生便是如此。简而言之,如炎热时的阳焰,如呼喊时的回声,如虚空中的雾气,如地水火风空五大,如诸根感知同等,如无相之相,如阿罗汉断除三毒,如初果圣者见自本性,如如来一切所有,如所见种种色相,如入灭尽定者无身非身,如空中飞鸟无迹可寻,如虫蚁根基本然,如梦中所见已醒,如未生起的微尘,如圣者显现;菩萨观照众生便是如此。
文殊师利曰:「如是观者,何以行慈?」
文殊师利问:这样观察的人,应当如何修行慈悲?
答曰:「如是观人,人物为幻,知法亦然,而为说法。以慈修止,止而慈者,为无所起。行不娆慈,以无瑕秽;行等之慈,等于三涂;行无诤慈,无所止处;行不二慈,内外无习;行不怒慈,为都成就;行牢强慈,强若金刚,莫能沮坏;行清白慈,内性已净;行平等慈,平若虚空;行如来慈,如本随觉;行佛之慈,觉诸凡人;行自然慈,以自觉正;行道之慈,同其所味;行无比慈,能却众恶;行大悲慈,导以大乘;行不视慈,其视如空;行布施慈,无所遗忘;行戒以慈,与恶戒眼;行忍以慈,彼我皆护;行精进慈,荷负众人;行一心慈,思所当念;行智慧慈,而以知时;行善权慈,一切现闻;行不谄慈,意净无求;行不饰慈,心无所着;行不我慈,无复恶意;行安慰慈,至于得佛,为立大安。菩萨之慈为若此也。」
回答说:如此观察世人,了知众生皆如幻化,明白诸法亦复如是,而能为之说法。以慈悲心修习止观,止观与慈悲合一,因无所执而生起。行无恼害之慈,远离一切瑕疵污秽;行平等之慈,等同对待三恶道众生;行无诤之慈,无所执着停驻;行不二之慈,内外皆无习气;行不嗔之慈,圆满成就一切;行坚固之慈,强韧如金刚不可摧毁;行清净之慈,自性已然明净;行平等之慈,平坦如虚空;行如来之慈,随顺本觉;行佛陀之慈,觉悟一切凡夫;行自然之慈,自觉正道;行道法之慈,同味法性;行无上之慈,能除众恶;行大悲之慈,导引大乘;行无相之慈,视诸法空;行布施之慈,周遍无遗;行持戒之慈,防护恶业;行忍辱之慈,护念自他;行精进之慈,荷担众生;行禅定之慈,正念分明;行智慧之慈,善观时节;行善巧之慈,普闻一切;行正直之慈,意净无求;行质朴之慈,心无执着;行无我之慈,永断恶意;行安慰之慈,直至成佛,建立究竟安乐。菩萨所行之慈悲,如是庄严。
文殊师利又问:「何谓为悲?」
文殊师利又问:什么是悲?
曰:「所造德本,修辩为人。」
说:所积累的功德善根,应当用来修习辩才,利益众生。
「何谓为喜?」
什么是喜?
曰:「所以施众而无悔。」
说是为了布施众生而不后悔。
「何谓为护?」
什么是护持?
曰:「兼利之。」
说:一并利益众生。
又问:「生死为畏,菩萨何以御之?」
又问:生死可畏,菩萨如何应对?
曰:「生死畏者,菩萨以圣大之意,为之作御。」
菩萨以大圣之心,为畏惧生死者作引导。
又问:「欲建圣大,当何所立?」
又问:若要建立无上圣道,应当以什么为基础?
曰:「建圣大者,必等一切而度众生。」
说:建立至高无上圣道的人,必定平等对待一切众生而普度他们。
又问:「欲度众生,当何除解?」
又问:若要度化众生,应当如何去除执着?
曰:「度众生者,解其劳尘。」
度化众生,就是解除他们的烦恼尘垢。
又问:「既解劳尘,当复何应?」
又问:既已解脱烦恼尘劳,应当如何应对?
曰:「已解劳尘,当应自然。」
说:已经解脱了烦恼尘埃,应当顺应自然。
又问:「何所施行,而应自然?」
又问:应当如何修行,才能与自然之道相应?
曰:「不起不灭,是应自然。」
说:不产生也不消亡,这才是自然的道理。
又问:「何等不起?何等不灭?」
又问:何者不生?何者不灭?
曰:「不善不起,善者不灭。」
恶法不生,善法不灭。
又问:「善、不善孰为本?」
又问:善与不善以什么为根本?
曰:「善、不善身为本。」
说:善与不善都以身体为根本。
又问:「身孰为本?」
又问:身体以什么为根本?
曰:「欲贪为本。」
贪欲是一切烦恼的根本。
又问:「欲贪孰为本?」
又问:贪欲以什么为根本?
曰:「不诚之杂为本。」
说:不诚实的杂念是根本。
又问:「不诚之杂孰为本?」
又问:不诚与杂染,以何为根本?
曰:「不住为本。如是,仁者!不住之本无所为本,从不住本立一切法。」
说:不停住就是根本。就是这样,仁者!不停住的根本没有依靠的根源,从不停住的根本建立一切法。
于是,有天在其室止,闻上人言,现其天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如应若持,至大弟子,即着不堕,一切弟子神足举华,便不堕落。天问舍利弗:「何故举华?」
这时,有位天人停留在室内,听到上人说法,便显现天人身形,将天花撒向诸位菩萨和大弟子们。天花飘到菩萨身上就自然停住,落到大弟子身上却粘着不掉。所有弟子都用神通力举起天花,使花不落。天人问舍利弗:为何要举起天花?
曰:「不如应,是以举之。」
说:不回应才合适,所以举荐他。
天曰:「不然!此华如应!何为贤者谓之不应?又如此华无应不应,贤者自为应不应耳。观诸大人华不着身者,以一切弃应不应也。譬如丈夫畏时,非人得其便;弟子畏生死故,色声香味细滑得其便;已离畏者,一切五乐无能为也,止处未断,华着身耳,止处断者,华不着也。」
天女说:不是这样。这花落下是恰当的。为何贤者认为不恰当呢?这花本身无所谓恰当不恰当,是贤者自己起了分别心。观察那些大菩萨花不沾身,是因为他们已超越分别取舍。好比人若心生恐惧,邪魔便得逞;修行人若畏惧生死,色声香味触便能扰乱其心。已超越恐惧者,一切五欲之乐都无法影响;若执着未断,花便沾身;执着已断者,花便不沾。
舍利弗言:「天止此室,其已久如?」
舍利弗问道:您住在这个房间里有多久了?
曰:「至于此久,如耆年解脱。」
他说:您在这里修行已久,已如年高德劭者获得解脱。
又问:「止此久耶?」
又问:就在这里停留这么久吗?
曰:「耆年解脱,亦何如久?」舍利弗默而不答。
说:耆年获得解脱,又有什么长久可言?舍利弗沉默不语。
天曰:「如何耆旧大智而默?」
天女问道:为何您这位德高望重的大智者沉默不语?
曰:「真解者无所言取,故吾于是不知所云。」
说:真正的理解无需执着言说,所以我在这个问题上不知道说什么。
天曰:「若耆年案文言之,则一切如文解相。何则?解脱者,不内不外,不从两间得,而文字亦无内外两间之得。是故,贤者!无以文字说解脱也。所以者何?一切诸法皆从等解。」
天女说:如果长者拘泥文字来说法,那么一切都只能按照文字表面来理解。为什么呢?解脱既不在于内也不在于外,不是从内外之间获得,而文字本身也没有内外之间的分别可得。因此,贤者啊!不要用文字来解说解脱。为什么呢?因为一切诸法都是从平等解脱中显现的。
曰:「不复以不欲婬怒痴而解乎?」
说:难道不正是通过不执着于贪欲、嗔恚和愚痴而得到解脱吗?
天曰:「甚慢者,不用是说解,如不乐慢,婬怒痴者乃以是解。」
天说:狂妄自大之人,不会用这种说法来理解;只有不喜傲慢、远离贪嗔痴的人,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真义。
舍利弗言:「善哉,善哉!天女!奚得以何为证,辩乃如是?」
舍利弗说:太好了,太好了!天女啊!你是凭什么依据,能够如此雄辩?
曰:「不我得,不为证,故辩如是。若有得有证则于自然法律为甚慢矣!」
说:不得我相,不作证悟,因此这样说明。若有所得有所证,则对自然法理是极大的傲慢。
舍利弗问天:「汝于三乘,为何志求?」
舍利弗问天神:你对三乘教法,有什么志向追求?
天曰:「弟子行者,乘弟子法;缘一觉行,眼见道意;求大乘者,自行大悲。如入栴檀林者,唯嗅栴檀,不嗅他香。如是,贤者!在佛德香之室者,不乐弟子、缘一觉香。若天龙神、释梵四天王得入此室,闻斯正士讲说法者,皆乐佛美德香,终不起欲乐香也。昔者菩萨发意出家,十有二年吾止此室,不闻弟子、缘一觉之杂言,但闻殊异菩萨杂语,大慈大悲不可思议佛法积要。又,舍利弗!此室有八未曾有自然之法,以现正化。何谓八?此室昼夜照以智慧覩佛金光,不以日月所照为乐,是为一未曾有;此室入者,在中而止,一切无复婬怒痴垢,是为二未曾有;此室恒有释梵四天王、异刹菩萨来会不休,是为三未曾有;此室常闻讲说道,化六度无极不退之轮,法语不废,是为四未曾有;此室天人恒歌正乐,弦出无量法化之声,是为五未曾有;此室其中有四大藏众宝积满,周穷济乏求得无尽,是为六未曾有;此室释迦文、阿閦佛、宝首、乐忻、宝月、宝净、无量、固受、师子响、慧作斯,彼诸如来等,是正士念时说时,彼佛即为来,来说佛行无不悦怿,是为七未曾有;此室清净,常见诸天名好宫室,及一切佛严净之土,是为八未曾有自然之法。如是,贤者!此常见正,谁已见此,当复舍学弟子法乎?」
天神说:修行声闻乘的人,遵循声闻法门;修行缘觉乘的人,用智慧眼观照真理;追求大乘佛法的人,自然行持大悲心。就像进入檀香林,只闻到檀香气,不会闻到其他香味。同样,贤者啊!在充满佛陀功德香的居室里,不会喜欢声闻、缘觉的香气。如果天、龙、鬼神、帝释天、梵天王、四大天王进入这居室,听闻这位正士讲说佛法,都会喜爱佛陀殊胜微妙的功德香,永远不会升起贪欲之乐。往昔菩萨发心出家时,我在这居室住了十二年,从未听闻声闻、缘觉的杂言,只听到各种菩萨殊胜的言教,以及不可思议的大慈大悲佛法精要。
舍利弗!这居室有八种未曾有的自然法相,显示正法教化。是哪八种?第一,这居室昼夜被智慧光明照耀,显现佛陀金色光芒,不以日月光明为乐;第二,进入这居室的人,在其中停留时,一切淫怒痴的烦恼污垢自然消除;第三,这居室常有帝释天、梵天王、四大天王及他方世界菩萨不断前来集会;第四,这居室恒常演说六度无极不退转法轮,佛法言教永不断绝;第五,这居室中天人常演奏正法之乐,琴弦发出无量法教音声;第六,这居室有四大宝藏充满珍宝,能周济贫穷永不匮乏;第七,当正士忆念或言说释迦文佛、阿閦佛、宝首佛、乐忻佛、宝月佛、宝净佛、无量佛、固受佛、师子响佛、慧作佛等如来时,这些佛陀立即前来宣说佛行,令众欢喜;第八,这居室清净无染,常见诸天美妙宫殿及一切佛国净土。
贤者啊!能恒常见到这些正法境界的人,谁还会去修学声闻法呢?
舍利弗问天:「汝何以不转女人身?」
舍利弗问天神:你为何不转变成女人身?
天曰:「满十二岁,始以女人形求而得之,夫女人相犹幻事也。故女人为幻观世如类,而云何以转女人身?」
天女说:满十二岁时,开始以女人身形求得佛道。其实女人身形如同幻化之事。因此说女人是幻影,世间万物也是如此。为何还要执着于转变女人之身呢?
舍利弗言:「观诸有身皆无所成。」
舍利弗说:观察一切有形之体,都是虚幻不实的。
「如是,贤者!一切诸法亦无所成,奚为复问何转女身?」于是,其天即以神足,立舍利弗令如天像,天自化身如舍利弗。既现化,而问曰:「云何贤者转为此女像?」
正是如此,贤者!一切诸法本无所得,为何还要问如何转变女身?于是,天神便以神通之力,将舍利弗显现为天女形象,自身则化现为舍利弗的模样。显现变化之后,天神问道:贤者为何转变成了这样的女身形象?
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曰:「不识吾何以转成此女像也。」
舍利弗显现天女形象回答说: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女性相貌。
天曰:「贤者!若能转此女像,则众女人身可转,若其不女于女身亦不见者,则众女人虽女身,为非女非见也。又如佛言:『一切诸法非女非男。』」即时,舍利弗身复如故。
天女说:贤者!如果你能转变这个女子形象,那么一切女人身相都可转变。倘若不在女子身相上执着女相,那么一切女人虽有女身,实非女相亦无可见。正如佛所说:一切诸法既非女相亦非男相。这时,舍利弗的身体立即恢复了原状。
天曰:「贤者!何缘作此女相?」
天问:贤者,为何现此女相?
曰:「吾不作,非不作。」
他说:我不造作,亦非不造作。
天曰:「如是,贤者!诸法亦非作非不作。夫不作非不作者,佛所说也。」
天女说:正是如此,贤士!一切法既非造作也非非造作。这不造作亦非不造作的道理,正是佛陀所宣说的。
舍利弗问天:「汝没此,当于何生?」
舍利弗问天女:你在此处命终后,将往生何处?
天曰:「佛化所生,吾如彼生。」
天女说:佛所化生的众生,我也同样如此化生。
曰:「如佛化生,非没生也。」
佛的化现,并非真正的生死轮回。
天曰:「众生犹然,亦不见其没生者也。」
天女说:众生也是如此,本无生灭可得,所以也看不见有生灭的人。
曰:「天久如能成无上正真道最正觉乎?」
他说:天神要多久才能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曰:「久犹凡民之普得法,乃吾成最正觉。」
说:长久以来普通众生都能获得佛法,这正是我成就无上正觉的原因。
曰:「云何凡民之普得法者,无乃非处乎?」
说:为何普通大众普遍获得佛法,难道不是合适的地方吗?
天曰:「其为无上最正觉者非有处也。所以者何?佛无所立,故曰无所于最正觉者。」
天女说:无上正等正觉并非存在于某个地方。为什么呢?因为佛无所建立,所以说无上正等正觉不存在于任何处所。
舍利弗言:「今诸佛最正觉,及其已正觉与当正觉者,如江河沙,皆谓何乎?」
舍利弗问道:现在诸佛获得最正等正觉,以及已经获得正觉和将要获得正觉的,如同恒河沙数那么多,他们都怎么称呼呢?
曰:「此以文数为读者耳,非谓道有去来今也。夫三涂等,且如贤者得道云何?」
说:这只是为了方便读者理解而用文字表述,并非说道有过去、现在、未来的分别。至于三途等概念,就像贤者证悟真理一样,该如何理解呢?
曰:「所得者,为不惑耳。」
他说:所获得的,就是不迷惑罢了。
天曰:「如是,贤者!吾成佛者,亦以为彼未正觉故。」
天说:正是如此,贤者!我虽已成佛,也是因为那些众生尚未觉悟的缘故。
尔时,维摩诘谓贤者舍利弗言:「是天已奉事九十二亿佛,神通之智已解了,所愿普具,法忍已得,已不退转,愿行如言所欲能现。」
那时,维摩诘对贤者舍利弗说:这位天人已经侍奉过九十二亿尊佛,通晓一切神通智慧,圆满具足一切誓愿,证得无生法忍,永不退转,所发誓愿都能如实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