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论

问：虽然你以种种方式破除诸法，但业力确实存在，能使一切众生承受果报。如佛经所说，一切众生皆随业而生，作恶者堕地狱、行善者生天界、修行者得涅槃，因此一切法不应是空无的。所谓业力就是：

众生因贪嗔痴三毒，常做出伤害他人的行为。真正的善人必先消除自身恶念，所以说降伏自心方能利益他人。利益众生的方法包括：布施财物、持守戒律、修习忍辱等，不令众生烦恼，这便是利他之行。这样的行为可称为慈悲善业，也是现世来世安乐果报的种子。

大圣简要说明业有两种：一是思业，二是由思所生之业。这两种业如同阿毗昙中详细阐述的那样。

思想是心理活动的一种，在所有心理活动中能够发起行动、产生作用，所以称为业。正是由于这种思想活动，才引发了外在的身体和语言行为。虽然其他心理活动也会产生作用，但思想是所有行为的根本来源，因此说思想就是业。现在应当说明这种业的具体表现。

口业，指的是四种口造的行为。身业，指的是三种身造的行为。这七种业有两种区别：有造作的行为，有非造作的行为。正在做的时候叫做作业，做完之后持续产生影响的，叫做无作业。这两种行为都有善和不善之分。不善指的是不制止恶行，善指的是制止恶行。

还有从使用中产生的福德，比如施主布施给接受者，如果接受者实际使用了，施主会得到两种福报：一种从布施本身产生，另一种从使用中产生。就像有人用箭射人，如果箭杀死了人，就会有两种罪过：一种从射箭产生，另一种从杀人产生。如果射了但没有杀死，射箭的人只有射箭的罪过，没有杀人的罪过。所以偈颂中说罪福是从使用中产生的，这样就说明了六种业。

第七种叫做思业，这七种就是分别业的具体表现。这些业有今生、来世的果报，所以必定存在业力、存在果报，因此诸法不应该是空无的。

回答说：

如果业能够一直保持到受果报的时候，那就成了永恒不变的东西。但事实并非如此。为什么呢？因为业本质上是生灭变化的现象，连一瞬间都无法停留，更何况要持续到果报显现呢？如果说业在产生后就消失了，那么消失的东西就等于不存在，又怎么能产生果报呢？

问：

就像从谷粒中生出嫩芽，从嫩芽又长出茎叶这样接连不断，从这样的相续中便结出果实。离开了种子就没有相续的产生，所以说从谷粒产生相续，从相续产生果实。先有种子后有果实，所以既不断灭也不恒常。

用谷种作比喻，业力果报也是这样。最初一念心造作罪业或福德，就如同谷种。以这个心为因，其余心念和心理活动相续生起，直至成熟果报。先有业因后有果报，所以既不断灭也不恒常。

如果认为离开业因也会有果报，就会陷入断灭或恒常的偏见。所谓善业因缘所生的果报，就是：

白净的名声和福德的因缘，都是从这十种善业产生的：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说无益的话、不嫉妒、不嗔恨、不邪见，这些就叫做善业。这些从身口意产生的果报，能让人现世获得名利，来世投生到天人或人间的尊贵之处。虽然布施、恭敬等行为也有种种福德，但简要来说，都包含在这十种善道之中了。

回答说：

如果用业力果报相续的说法，拿谷子来打比方的话，其中的问题非常多，这里就不详细展开了。你提出的谷子比喻，其实并不恰当。为什么呢？因为谷子有触感有形状，能够看见它的相续变化。我仔细思考这件事，连这种有形之物都难以完全认同其相续，更何况心和业力这种没有触感、没有形状、看不见的事物呢？它们生起又消失，从不停留，想要说它们能相续不断，这是说不通的。

再说从谷子生出嫩芽等相续现象——究竟是谷子灭失后才相续？还是谷子不灭就相续？如果谷子灭失后才相续，那就成了无因之果；如果谷子不灭就相续，那么这一粒谷子就该永远不断生出新谷。这样的话，一粒谷子就能生出世间所有的谷子。这显然不合理，所以用业力果报相续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

问：

所谓的

不失法的道理就像借据一样，业力就像凭据取物。这种不失法，既可能属于欲界范围、色界范围、无色界范围，也可能不屬于任何界。如果区分善业、恶业、无记业的话，它属于无记业。关于无记业的含义，在《阿毗昙》中有详细解说。

见道位所不能断除的业力，会从一种果报状态延续到下一种果报状态，这需要通过修行思维来断除。正因为有不失法存在，各种业力才能产生果报。如果见道位所断的业力会延续到相似状态，就会产生破坏业力规律的过失。这个问题在《阿毗昙》中也有详细讨论。

再者，关于不失法：在同一界域中，各种业力无论相似或不相似，在最初投胎受身时，果报就会独自显现；在现有生命中，从业力还会产生新的业力。这种业力有两种情况，会随着重业而受报应。

有人认为：业力在受报之后仍然存在，因为它不是刹那生灭的。但实际情形是：要么在证得果位后消灭，要么在死亡时消灭——须陀洹等圣者证得果位后业力消灭，凡夫和阿罗汉则在死亡时业力消灭。

在这方面需要区分有漏和无漏：从须陀洹等贤圣开始，关于有漏业和无漏业的情况应当加以分别。

这种观点同样无法摆脱断见和常见的过失，所以也不应该接受。

如果照这样说，那就没有业力和果报了。

回答说：

这部论所讲的道理，是远离断灭和恒常两种极端见解的。为什么呢？因为业力本身是彻底空寂的，是寂灭的状态，它的本性就是超越的，哪里有什么真实存在的业可以断除，又有什么业会真正消失呢？由于众生颠倒认知的因缘，虽然在生死中轮回往复，但这也并非恒常不变的存在。为什么呢？凡是因颠倒认知而显现的事物，都是虚妄不实的；既然虚妄不实，自然不能说是恒常。又因为众生贪执颠倒见解，不能了知真实本相，所以佛陀才说"业力不会消失"这样的教法。

在究竟的真理中，各种业力都不会生起。为什么呢？因为一切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由于不生起的缘故，自然也就不会消灭，并不是因为永恒不变才不消灭。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业的性质就应该是固定存在的。如果业是固定存在的，那就成了永恒不变的东西；如果是永恒不变的，那就不是造作而成的了。为什么呢？因为永恒不变的事物是不可能被造作出来的。

再者，如果存在不需要造作就自然存在的业，那么就会出现别人造罪业、却由这个人承受果报的情况，或者别人破坏了清净修行、却由这个人承担罪过，这就破坏了世间常理。如果业事先就已经存在，那么冬天就不该为春天的事情做打算，春天也不该为夏天的事情做考虑。这样就会产生种种问题。

再说，行善和造恶也就没有区别了。发起布施、持戒等行为叫做行善，发起杀生、偷盗等行为叫做造恶。如果不需要造作就有业存在，那么善恶就没有分别了。

还有，如果业是固定存在的，那么一时承受了果报之后，就应该再次承受果报。所以你说因为有不失法的存在所以有业报，就会产生这些过失。

再说，业是从烦恼产生的，而这些烦恼并没有固定不变的实体，只是由于妄想分别而产生的。如果各种烦恼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业又怎么会是真实存在的呢？为什么呢？因为原因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所以业也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

问：如果说各种烦恼和造作都是虚妄不实的，那么现在这个实实在在的果报身体，总该是真实的吧？

回答说：

诸位贤圣所说的烦恼和业力是身体的因缘，其中贪爱能滋润生命生长，业力能产生上中下、美丑贵贱等不同果报。现在观察这些烦恼和业力，通过种种推究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更何况由它们所生的身体，怎会有固定不变的果报呢？一切都是随顺因缘而生。

有人问：虽然你用各种理由来破除业力和果报的说法，但佛经中确实提到有造业的人。既然有造业的人存在，就应该有业力和果报。就像经中所说：

《无始经》中说，众生被无明遮蔽、被贪爱束缚，在无始的生死轮回中流转，承受各种痛苦与快乐。现在承受果报的主体，与过去造作业力的主体，既不是完全相同的，也不是完全不同的。如果完全是同一个，那么人造罪业后投生为牛，就会变成人不是由人演变、牛不是由牛演变。如果完全是不同的，就会失去业力果报的关联，陷入无因无果的谬误，无因无果就会导致断灭。因此现在承受果报的主体，与过去造作业力的主体，既不是完全相同的，也不是完全不同的。

回答说：

如果没有造业的行为，也没有造业的人， 哪里会从业力产生果报呢？ 如果没有果报， 又怎么会有承受果报的人呢？

业力可以分为三种情况： 在五蕴和合中假名安立的人被称为造业者， 这个业力在善道或恶道中显现， 就被称为果报。

如果连造业的人都不存在， 更何况所谓的业力、果报和承受果报者呢？

有人问：虽然您用各种方法破除对业力、果报以及造业者的执着，但现在明明看见众生造作行为、承受果报。这该如何解释呢？

回答说：

就像佛陀用神通力变化出来的人，这个变化出来的人又能再变化出另一个人。这样的幻化人并没有真实存在，只是眼睛能看见；幻化人用口说法、用身体布施等行为，这些行为虽然不真实，却能被看见。同样的道理，我们应该明白：在生死轮回中造作行为的主体和各种行为，也都是这样的。

所谓烦恼，就是指贪嗔痴三毒，详细分别则有九十八种烦恼、九种结缚、十种缠缚、六种污垢等无量无数的烦恼。业就是指身体、语言、意念所造作的行为。这些业在今生来世会产生分别：有善业、不善业、无记业；有苦报、乐报、不苦不乐报；有现世受报的业、来生受报的业、后世受报的业，像这样无量无数。

造业者就是指能够生起各种烦恼业行、并承受果报的主体。果报就是指从善恶业所产生的无记五蕴身心。所有这些业都是空无自性的，如同幻影、梦境、阳焰、回声般虚幻不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