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现在因果经卷第三
宋天竺三藏求那跋陀罗译
「尔时白净王,发遣王师及大臣已,即以太子璎珞,与摩诃波阇波提,而语之言:『此是太子所服璎珞,付车匿还,令以与汝。』摩诃波阇波提,见璎珞已,倍增悲绝,而自念言:『四天下人,极为薄福,失此明智转轮圣王。』又送余庄严具,以与耶输陀罗,而语之曰:『太子以此严身之具,令持与汝。』耶输陀罗,既见此物,闷绝躃地。王又遣人勅耶输陀罗,令自爱敬,无使胎子不安隐也。
那时,净饭王派遣了太子的老师和大臣们后,便将太子的璎珞交给摩诃波阇波提,对她说:这是太子佩戴的璎珞,交给车匿带回,让他转交给你。摩诃波阇波提见到璎珞后,更加悲伤欲绝,心中想道:天下众生福报浅薄,竟失去了这位明智的转轮圣王。
王又派人送去其他装饰品给耶输陀罗,对她说:太子让你收下这些曾经装点他身体的饰品。耶输陀罗见到这些物品后,当即昏倒在地。王又派人告诫耶输陀罗,要她保重自己,不要影响了腹中胎儿的安宁。
「尔时王师,及以大臣,至跋伽仙人苦行林中,除去从人及诸仪饰,便前仙人所住之处。仙人请坐,互相问讯,于是王师,语仙人言:『我是白净王师,今所以来至于此者,彼白净王,足相太子,厌恶生老病死之苦,出家学道,路由此林,大仙见不?』跋伽仙人答王师言:『我近于此见一童子,颜容端正,相好具足,来入此林,共我议论,遂经一宿,不知乃是王之太子;鄙薄我等所修之道,从此北行,诣彼仙人阿罗逻、迦兰。』
那时,国王的老师和诸位大臣来到跋伽仙人的苦行林中,屏退随从和仪仗,走到仙人居住的地方。仙人请他们坐下,互相问候之后,国王的老师对仙人说:我是净饭王的老师,这次前来是因为净饭王的太子,厌恶生老病死的痛苦,出家修行,路过这片森林,大仙可曾见过他?跋伽仙人回答国王的老师说:最近我在这里见到一位童子,容貌端正,相貌庄严,来到这片森林,与我讨论佛法,住了一晚,不知道他就是国王的太子;他轻视我们所修的法门,从这里向北走,去拜访阿罗逻和迦兰两位仙人。
「尔时王师大臣,闻此言已,即便疾往彼仙人所,而于中路,遥见太子在于树下,端坐思惟,相好光明,逾于日月。即便下马,除却侍卫,脱诸仪服,前太子所,坐于一面,互相问讯。于是王师,白太子言:『大王见使寻求太子,欲有所说。』太子答曰:『父王遣汝,欲何所道?』王师即言:『大王久知太子深乐出家,此意难回,然王于太子,恩爱情深,忧愁盛火,常自炽然,须太子归,以灭之耳。愿便回驾,还反宫城,虽有物务,不令太子全弃道业;静心之处,不必山林;摩诃波阇波提,耶输陀罗,内外眷属,皆悉没于忧恼大海,思太子还,而拯救之。』
那时,国王的老师和众大臣听到这话后,立刻赶往仙人住处。半路上远远看见太子坐在树下,端坐沉思,容貌庄严,光明胜过日月。他们立即下马,撤去随从,脱下正式衣冠,来到太子面前,坐在一旁相互问候。于是国王的老师对太子说:大王派我们来寻找太子,有话要说。太子回答:父王派你们来,要说什么?国王的老师就说:大王早知道太子一心想要出家,这个心意难以改变。但大王对太子情深义重,忧愁像烈火一样不断燃烧,需要太子回去才能熄灭。希望太子掉转车驾,返回王城。即使有事务处理,也不会让太子完全放弃修行;静心的地方,不一定要在山林;摩诃波阇波提、耶输陀罗和所有眷属,都沉浸在忧愁烦恼的大海中,盼望太子回去拯救他们。
「尔时太子,闻王师语,以深重声答王师言:『我岂不知父王于我恩情深耶?但畏生老病死之苦,是以来此,为断除故。若令恩爱终日合会又无生老病死苦者,我复何为来至于此?我今所以违远父王,欲为将来和合故耳。父王忧愁大火今虽炽然,我与父王,唯余今生有此一苦,将来自当永绝斯患。若如汝言,令吾处宫修道业者,如七宝舍,满中焰火,当有人能止此室不?如杂毒食,设有饥人,终不食之。我既弃国,出家修道,云何令我复还宫城修学道耶?世间之人,在大苦中,为小乐故,尚复躭湎不能暂舍;况我在此极静寂处,无诸患苦,而能捐弃,还就于恶?古昔诸王,入山学道,无有中路还受欲者;父王若欲必令我归,便是违于先王之法。』
当时,太子听完国师的话,用低沉庄重的声音回答道:我怎会不知父王对我恩重如山?只因畏惧生老病死之苦,才来到此地寻求断除之法。倘若恩爱欢聚能永不分离,又没有生老病死之苦,我又何必来此?如今我远离父王,正是为了将来能真正团聚。父王此刻虽被忧愁之火煎熬,但这份痛苦只存于今生,未来必能永断此患。若依你所言,让我回宫修行——这好比在烈焰焚烧的七宝殿中安住,可有人能忍受?又似以毒药充饥,再饥饿的人也不会食用。我既已舍弃王位出家求道,岂能重返宫廷修习?世人沉溺于大苦中的微小欢乐,尚且难以割舍;何况我身处这般清净无扰之地,更不会舍弃正道重堕尘网。自古入山修行的君王,从未有人半途返俗;若父王执意要我回宫,便是违背了先祖的成法。
「尔时王师白太子言:『诚如太子今之所说。然诸仙圣,一言未来定有果报,一言定无,此二仙圣尚不能知未来世中必定有无,太子云何欲舍现乐,而求未来不定果报?生死果报尚不可知决定有无,云何乃欲求解脱果?唯愿太子,便还宫也。』
这时,太子的老师对太子说:正如太子现在所说的那样。然而各位仙人和圣者,有的说未来必定有果报,有的说必定没有,这两种仙人和圣者尚且不能确定未来世界中果报的有无,太子为什么要舍弃眼前的快乐,去追求未来不确定的果报?生死的果报尚且不能确定一定有或没有,为什么还要求解脱的果报?恳请太子回到王宫吧。
「太子答言:『彼二仙人,说未来果,一者言有,一者言无,皆是疑心,非决定说。我今终不修顺彼教,不应以此而见难诘。所以者何?我今不为希慕果报而来至此,以目所见,生老病死必应经之,故求解脱免此苦耳。令汝不久见我道成,我此志愿,终不可回。还启父王,说如此也。』尔时太子,作此语已,即从座起,与王师大臣,辞别北行,诣阿罗逻、迦兰仙人所。于时王师大臣,见太子去,啼泣懊恼:一者、念太子情深;二者、奉受王使,来太子所,而复不能移转其意。徘徊路侧,不能自反,互共议言:『既被王使,而无力效,今者空归,云何奉答?我等当留所从五人,聪明智慧,心意柔软,为性忠直,种族强者,密令伺察,看其进止。』作此言已,顾瞻其傍,见憍陈如等五人,而语之言:『汝等悉能留止此不?』五人答言:『善哉!如勅;进止去来,当密伺察。』即便辞别,趣太子所;王师大臣,还归宫城。
太子回答说:那两位仙人所说的未来果报,一个说有,一个说无,都是出于疑惑之心,并非确定之见。我如今绝不遵从他们的教法,你们不该用这些来责难我。为什么呢?我来到这里并非贪求未来果报,而是亲眼目睹众生必经生老病死之苦,故而寻求解脱之道。不久之后你们将见证我成就正觉,这个志愿我绝不改变。回去禀告父王,就说这是我的决心。
说罢,太子从座而起,告别王师大臣向北而行,前往阿罗逻与迦兰仙人修行处。王师大臣见太子远去,悲泣懊恼:一则感念太子情深义重;二则奉王命而来,却未能改变太子的心意。他们在路边徘徊不忍离去,商议道:我等奉王命却未能奏效,如今空手而归,如何复命?应当留下五位聪慧忠诚、性情柔韧的族中勇士暗中观察太子行止。
议定后,他们环顾四周,对憍陈如等五人说道:你们能否留守在此?五人应答:谨遵敕命,必当密切留意太子行踪。于是五人辞别众人追随太子而去,王师大臣则返回王宫。
「尔时太子,往彼阿罗逻、迦兰仙人住处,渡于恒河,路由王舍城。既入城已,诸人民众,见太子颜貌相好殊特,欢喜爱敬;举国皆悉奔驰瞻视,如是諠哗,彻频毘娑罗王。王便惊问:『此是何声?』诸臣答言:『白净王太子,名萨婆悉达,昔诸相师,记其应得转轮王位,王四天下,又复记其若出家者,必当成就一切种智。其人今者来入此城,外诸人民,驰竞来看,以是之故,所以諠闹。』时频毘娑罗王,既闻此语,心大欢喜,踊跃遍身;即勅一人,令往伺察太子所在。使者受勅,寻求太子,见在般茶婆山,于一石上,端坐思惟。
那时,太子前往阿罗逻、迦兰仙人居住的地方,渡过恒河,途经王舍城。进入城中后,百姓们看见太子容貌庄严殊胜,心生欢喜敬爱;全国上下都奔走前来瞻仰,喧闹之声传到了频婆娑罗王那里。王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声音?大臣们回答:净饭王的太子,名叫萨婆悉达,过去相师们曾预言他应得转轮王位,统领四天下,又预言他若出家修行,必当成就一切种智。此人如今来到城中,百姓们争相前来观看,因此喧闹。频婆娑罗王听后,心中充满欢喜,全身激动不已;立即命令一人前去探查太子的所在。使者奉命寻找太子,见他在般茶婆山上,端坐在一块石头上静坐思惟。
「时使即归,具白大王。王便严驾,与诸臣民,诣太子所。至般茶婆山,遥见太子,相好光明,逾于日月;即便下马,除却仪饰及诸侍卫,前坐问讯:『太子四大悉调和不?我见太子,心甚欢喜;然有一悲,太子本是日之种姓,累世相承,为转轮王;太子今者转轮王相,皆悉具足,云何舍之,来入深山,践藉沙土,远至此耶?我见是故,所以悲耳。太子若以父王今在,故欲不取圣王位者,当以我国分半治之;若谓为少,我当舍国尽以相奉,臣事太子;若复不取我此国者,当给四兵,可自攻伐取他国也。太子所欲,其不相违。』
使者即刻返回,将所见详细禀告大王。国王便备好车驾,率领群臣百姓前往太子所在之处。行至般茶婆山,远远望见太子身相庄严,光明赫奕超越日月;立即下马卸除仪仗服饰,屏退侍从侍卫,上前坐定问候:太子四大是否调和安康?我见太子心生欢喜;然亦怀忧悲,太子本属日种王族,累世传承当作转轮圣王;如今太子具足转轮王所有相好,为何舍弃王位深入山林,脚踏沙土远行至此?我见此景故而悲伤。太子若因父王在世之故不愿即位,可将我国土分半共治;若嫌疆域狭小,我愿舍弃王位尽数奉上,以臣子之礼侍奉太子;若仍不愿接管我国,当调拨四军供太子征伐他国。凡太子所愿,必不相违。
「尔时太子,闻频毘娑罗王说此语已,深感其意,即答王言:『王之种族,本是明月,性自高凉,不为鄙事,所为所作,无不清胜;今发是言,未足为奇。然我观王,中情恳至,倍于前后,王今便可于身命财修三坚法,亦不应以不坚之法劝奖余人。我今既舍转轮王位,亦复何缘应取王国?王以善心,舍国与我,犹尚不取,何缘以兵伐取他国也。我今所以辞别父母、剃除须发、舍于国者,为断生老病死苦故,非为求于五欲乐也。
这时,太子听完频毗娑罗王这番话,深受感动,便回答道:您的家族如同明月般高贵,本性清净,从不做低劣之事,一切行为无不清净殊胜;现在说出这样的话,并不令人意外。但我感受到您此刻的诚心,比以往更加真挚。您现在应当对自己的身体、寿命和财富修持三种坚固之法,也不该用不坚固的道理劝导他人。我既然已舍弃转轮王位,又怎会去夺取您的国家?即便您出于善意将国家让给我,我都不会接受,更何况用武力夺取他国呢?我如今辞别父母、剃除须发、舍弃国家,是为了断除生老病死之苦,并非为了追求五欲之乐。
「『世间五欲,如大火聚,烧诸众生,不能自出,云何劝我,贪着之耶?我今所以来至此者,有二仙人阿罗逻、迦兰,是求解脱最上导师,欲往彼处求解脱道,不宜久停在于此也。我既违王初始之言,喜心赐我,勿致嫌恨;王今当以正法治国,勿抂人民。』作此言已,太子即起,而与王别。时频毘娑罗王,见太子去,深大惆怅,合掌流泪,而作是言:『初见太子,心大踊跃,太子既去,倍生悲苦。汝今为于大解脱故,而欲去者,不敢相留;唯愿太子,所期速果,若道成者,愿先见度。』太子于是,辞别而去;时王奉送,次于路侧,极目瞻瞩,不见乃反。
世间五欲如同熊熊烈火,焚烧着众生,使他们无法自拔。为何还要劝我贪恋执着呢?我今日前来此地,是为了寻访两位仙人阿罗逻与迦兰,他们是寻求解脱的最高导师。我将前往他们那里求取解脱之道,不宜在此久留。我既违背了国王最初的美意,还望您以欢喜心宽恕,不要心生嫌隙;望国王今后以正法治国,勿使百姓蒙受不公。说完这番话,太子便起身与王辞别。
频毗娑罗王见太子离去,深感惆怅,合掌流泪说道:初见太子时,我心中充满欢喜;如今太子离去,更添万分悲苦。您既为追求大解脱而离去,我不敢挽留;唯愿太子早日证得所愿,若他日成就佛道,祈请先度化于我。太子于是辞别而去。国王一路相送,直至路旁,极目远望直到看不见太子的身影才返回。
「尔时太子,即便前至彼阿罗逻仙人之所。于时诸天,语仙人言:『萨婆悉达,弃舍国土,辞别父母,为求无上正真之道,欲拔一切众生苦故;今者已来,垂至于此。』时彼仙人,既闻天语,心大欢喜,俄尔之顷,遥见太子,即出奉迎,赞言:『善来!』俱还所住,请太子坐。是时仙人,既见太子,颜貌端正,相好具足,诸根恬静,深生爱敬,即问太子:『所行道路,得无疲耶?太子初生,及以出家,又来至此,我悉知之;能于火聚,自觉而出;又如大象,于羂索中,而自免脱。古昔诸王,盛年之时,恣受五欲,至于根熟,然后方舍国邑乐具,出家学道,此未足奇。太子今者于此壮年,能弃五欲,远至此间,真为殊特;当勤精进,速度彼岸。』太子闻已,即答之曰:『我闻汝言,极为欢喜,汝可为我说断生老病死之法,我今乐闻。』仙人答言:『善哉!善哉!』即便说曰:『众生之始,始于冥初;从于冥初,起于我慢;从于我慢,生于痴心;从于痴心,生于染爱;从于染爱,生五微尘气;从五微尘气,生于五大;从于五大,生贪欲瞋恚等诸烦恼;于是流转生老病死忧悲苦恼,今为太子,略言之耳。』
那时,太子来到阿罗逻仙人住处。众天人对仙人说:萨婆悉达舍弃王位,辞别父母,为寻求无上真理,欲救度一切众生脱离苦难;现已来到附近。仙人闻听,心生欢喜,远远望见太子,便出门相迎,赞叹道:善来!一同回到住所,请太子入座。仙人见太子容貌端正,诸相圆满,神态安详,深生敬爱,便问:途中可曾劳累?太子诞生、出家及来此的经历,我皆知晓。您能如从火堆中自觉跳出,又如大象挣脱罗网。古时诸王多在晚年舍弃享乐出家,不足为奇。而您正值壮年,能舍五欲远道来此,实在希有。当勤修精进,速达彼岸。太子答道:闻您开示,心生欢喜。请为我解说断除生老病死之法,我愿聆听。仙人赞道:善哉!随即说道:众生本源起于无始黑暗,由此生我慢,由我慢生愚痴,由愚痴生贪爱,由贪爱生五微尘气,由五微尘气生五大元素,由五大生贪瞋等烦恼,继而轮转于生老病死忧悲苦恼。今为太子简略说明。
「尔时太子,即便问曰:『我今已知汝之所说,生死根本,复何方便,而能断之?』仙人答言:『若欲断此生死本者,先当出家修持戒行,谦卑忍辱;住空闲处,修习禅定;离欲恶不善法,有觉有观,得初禅;除觉观定,生入喜心,得第二禅;舍喜心,得正念,具乐根,得第三禅;除苦乐,得净念,入舍根,得第四禅,获无想报。别有一师,说如此处,名为解脱;从定觉已,然后方知非解脱处。离色想,入空处;灭有对想,入识处;灭无量识想,唯观一识,入无所有处;离于种种想,入非想非非想处;斯处名为究竟解脱,是诸学者之彼岸也。太子若欲断于生老病死患者,应当修学如此之行。』
这时太子继续问道:我现在已经明白你所说的生死根源,那么有什么方法能够断除它呢?仙人回答说:要想断除生死根本,首先应当出家修行持戒,谦卑忍辱;安住清净处所修习禅定;远离欲望恶不善法,保持觉知观照,证得初禅;舍离觉观而入定境,生起喜乐心,证得第二禅;放下喜乐心,住于正念,具足乐根,证得第三禅;超越苦乐感受,住于清净念,安住平等舍,证得第四禅,获得无想果报。另有一位导师说:此处名为解脱;但从禅定中觉知后,才明白这并非真正解脱。进一步超越色相分别,进入空无边处;灭除对立认知,进入识无边处;超越无量识想,专注单一意识,进入无所有处;舍离一切分别想,进入非想非非想处;此处名为究竟解脱,是一切修行者的终极归宿。太子若想断除生老病死诸苦,就应当修习这样的法门。
「尔时太子,闻仙人言,心不喜乐。即自思惟:『其所知见,非究竟处,非是永断诸结烦恼。』即便语言:『我今于汝所说法中,有所未解,今欲相问。』仙人答言:『敬从来意。』即问之曰:『非想非非想处,为有我耶?为无我耶?若言无我,不应言非想非非想;若言有我,我为有知?我为无知?我若无知,则同木石;我若有知,则有攀缘,既有攀缘,则有染着,以染着故,则非解脱。汝以尽于麤结,而不自知细结犹存;以是之故,谓为究竟,细结滋长,复受下生,以此故知非度彼岸。若能除我及以我想,一切尽舍,是则名为真解脱也。』仙人默然,心自思惟:『太子所说,甚为微妙。』
那时,太子听了仙人的话,心里并不欢喜。他暗自思量:他们所知的境界并非终极真理,未能永远断除烦恼束缚。于是对仙人说:我现在对您讲的法还有不解之处,想请教您。仙人回答:请随意提问。
太子问道:非想非非想处境界中,究竟有我存在还是无我存在?如果说无我,就不该称为非想非非想;如果说有我,这个我是否具有觉知?若我没有觉知,便如同草木瓦石;若我有觉知,就会产生执取攀缘。既有攀缘,就有染着,既然染着,就不是真正解脱。您虽已断除粗重烦恼,却不知细微烦恼仍存。因此误认为已达终极,其实细微烦恼仍在滋长,终将再度轮回。由此可知这并非真正解脱。若能破除我执及我见,舍弃一切执着,才称得上真正解脱。
仙人沉默不语,心中暗想:太子所说的道理确实精妙深远。
「尔时太子,复问仙人:『汝年至几而出家耶?修梵行来,复几许年?』仙人答言:『我年十六,而便出家,修梵行来,一百四年。』太子闻已,而心念言:『出家以来,乃如是久,而所得法,正如此乎?』于时太子,为求胜法,即从坐起,与仙人别。尔时仙人,语太子言:『我久远来,习此苦行,而所得果,正如此耳;汝是王种,云何而能修苦行耶?』太子答言:『如汝所修,非为苦也,别有最苦难行之道。』仙人既见太子智慧,又观志意坚固不亏,知决定成一切种智,白太子言:『汝若道成,愿先度我。』于是太子,答言:『善哉!』次至迦兰所住之处,论议问答,亦复如是,太子即便前路而去。时二仙人,见太子去,各心念言:『太子智慧,深妙奇特,乃尔难测。』合掌奉送,绝视方还。
那时,太子又问仙人:你多大年纪出家?修行清净行有多少年了?仙人回答:我十六岁出家,修行清净行已有一百零四年。太子听后,心中暗想:他出家这么久,所得的法就只是这样吗?于是太子为了寻求更殊胜的法,当即起身与仙人告别。这时仙人对太子说:我长久以来修习这种苦行,所得的果报仅此而已;你是王族,怎能修习苦行呢?太子回答:像你这样的修行不算苦,另有更艰难痛苦的修行之道。仙人见太子智慧超群,又见他意志坚定毫不动摇,知道他必定能成就一切种智,便对太子说:你若得道,请先度化我。太子回答说:好的。接着太子来到迦兰的住处,问答议论也是如此,随后太子便继续前行。两位仙人见太子离去,各自心想:太子的智慧深奥奇妙,竟如此难以揣测。于是合掌恭送,直到看不见太子的身影才返回。
「尔时太子,调伏阿罗逻、迦兰二仙人已,即便前进迦阇山苦行林中,是憍陈如等五人所止住处;即于尼连禅河侧,静坐思惟:『观众生根,宜应六年苦行,而以度之。』思惟是已,便修苦行;于是诸天,奉献麻米。太子为求正真道故,净心守戒,日食一麻一米;设有乞者,亦以施之。
那时,太子降伏了阿罗逻和迦兰两位仙人后,继续前行到迦阇山的苦行林,那里是憍陈如等五人居住的地方。他在尼连禅河边静坐思考:观察众生的根性,应该通过六年苦行来度化他们。这样想后,便开始修行苦行。于是,众天神献上麻和米。太子为了求得真正的道,保持清净的心,严守戒律,每天只吃一粒麻、一粒米。如果有乞求的人,也布施给他们。
「尔时憍陈如等五人,既见太子,端坐思惟,修于苦行,或日食一麻,或日食一米,或复二日,乃至七日,食一麻米。时憍陈如等,亦修苦行,供奉太子,不离其侧;既见此已,即遣一人,还白王师及以大臣,具说太子所行之事。
那时,憍陈如等五人看见太子端正坐着沉思,修习苦行,有时一天只吃一粒芝麻,有时一天只吃一粒米,甚至两三天到七天只吃一粒芝麻或米。憍陈如等人也跟着修苦行,侍奉在太子身边不离左右。看到这些情形后,他们就派一个人回去向国王的老师和各位大臣报告,详细说明太子的所作所为。
「尔时王师大臣,俱还宫门,颜貌愁悴,身形萎熟,犹如有人丧其所亲,葬送既毕,抑忍而归。时守门者,而白王言:『师与大臣,今在门外。』王既闻已,气奔声绝,身首才动,时守门人,解王此意,即呼令前。王与相见,悲不能言;如是良久,微声而问:『太子既是我之性命,卿等今者独作此归,我之性命,云何而存?』王师答言:『我奉王勅,寻求太子,便至跋伽仙人住处,访觅太子;仙人语我太子所在并说太子所言之事。我便前行,而于中路,遇见太子,在于树下,端坐思惟,相好光明,逾于日月;即向太子,具说大王摩诃波阇波提及耶输陀罗忧苦之情。太子即以深重之声,而见答言:「我岂不知父王亲戚恩情深耶?但畏生死爱别离苦,为欲断除故来此耳。」如是种种言辞所说,志意坚固,如须弥山不可移动,舍我而去,如弃草芥。尔时即便选择五人,随从给侍,伺察所在。所遣人中,有一人还,说言:「太子当至阿罗逻、迦兰仙人之所,路由恒河,以天神力,而得渡水,至王舍城。时频毘娑罗王,来诣太子,方便譬说,不应出家,分国共治,及以全与,并欲与兵令伐他国;太子亦复皆悉不受,即又前行达仙人所,而为说法,降伏其心;又至伽阇山苦行林中尼连禅河侧,静坐思惟,日食一麻一米。」』
那时国王的老师和大臣们一起回到宫门,面容忧愁憔悴,身形枯槁,就像有人失去了至亲,安葬完毕,强忍悲痛归来。守门人禀告国王:老师和大臣们现在门外。国王听后,气息急促说不出话,只是微微动了动头和身子。守门人明白国王的意思,立刻召他们进来。国王见到他们,悲伤得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才低声问道:太子是我的命根子,你们如今独自回来,我的命根子还怎么保得住?王师回答:我奉王命寻找太子,到了跋伽仙人住处打听太子下落;仙人告诉我太子的去向并转述了太子说的话。我便继续前进,半路遇见太子坐在树下,端正静坐思考,相貌庄严光明胜过日月;我当即向太子详细转达了大王摩诃波阇波提及耶输陀罗的忧苦之情。太子用深沉的声音回答:我怎会不知父王和亲人的深恩?只因畏惧生死轮回与爱别离苦,为断除这些才来到这里。他言辞恳切,意志坚定如须弥山不可动摇,舍我而去如同抛弃草芥。那时太子选了五人随从侍奉,暗中观察行踪。派去的人中有一人回来报告:太子将前往阿罗逻、迦兰仙人处,途经恒河时借天神之力渡水到达王舍城。频毗娑罗王前来劝说太子不应出家,愿分国共治甚至让出整个王国,还准备派兵助他征伐他国;太子全都婉拒,继续前行抵达仙人住所说法调伏其心;后又至伽阇山苦行林尼连禅河边,静坐思维,每日只吃一麻一米。
「尔时白净王,闻王师大臣说彼使人如此语已;心大悲恼,举体战掉,身毛皆竖。即语王师及大臣言:『太子遂舍转轮王位,父母亲属恩爱之乐,远在深山,修此苦行;我今薄福,生失如此珍宝之子。』王即复以使人所言,向摩诃波阇波提及耶输陀罗,而为说之。时白净王,即便严驾五百乘车,摩诃波阇波提,及耶输陀罗,亦复相与办五百乘,一切资生,皆悉具足。即唤车匿,而语之言:『汝送太子,远放深山,今复令汝领此千乘,载致资粮,送与太子;随时供养,勿使乏少,尽更来请。』
那时,净饭王听到王师和大臣转述使者的禀报后,内心充满悲痛,全身颤抖,汗毛直竖。他对王师和大臣说:太子竟舍弃转轮王位,抛下父母亲属的恩爱之乐,远赴深山修习苦行。我福薄命浅,竟失去这样珍贵的儿子。国王又将使者的话转告摩诃波阇波提和耶输陀罗。
净饭王立即备好五百辆马车,摩诃波阇波提和耶输陀罗也各自准备五百辆马车,所有生活物资一应俱全。他召见车匿,吩咐道:你曾护送太子远赴深山,现在命你率领这一千辆马车,载运物资送给太子。要随时供养,不可短缺,用尽后再来领取。
「车匿受勅,即领千乘,疾速而去。至太子所,见形消瘦,皮骨相连,血脉悉现,如波罗奢花;头面礼足,闷绝于地,良久乃起,衔泪而言:『大王忆念太子,不舍日夜,今故遣我,领此千乘,载资生具,以饷太子。』于时太子,答车匿言:『我违父母,及舍国土,远来在此,为求至道。云何当复受此饷耶?』尔时车匿,闻此语已,心自思惟:『太子今者既不肯受如此资供,我当别觅一人,领此千乘,还归王所,我住于此,奉事太子。』即差一人,领车而去。于是车匿,密侍太子,不离晨昏。
车匿接受命令后,立刻率领千辆马车,疾驰而去。到达太子所在之处,见他身形消瘦,皮包骨头,血脉清晰可见,如同波罗奢花;他顶礼膜拜太子的双足,悲痛得昏倒在地,许久才苏醒过来,含着泪水说道:“大王日夜思念太子,不能忘怀,如今特意派遣我,带领这千辆马车,装载生活所需物资,来供养太子。”这时太子回答车匿说:“我违背父母意愿,舍弃国家,远道而来此地,是为了追求至高无上的真理。怎能再接受这些供养呢?”当时车匿听完这番话,心中暗自思量:“太子现在既然不肯接受这些物资供养,我应当另找一人,带领这千辆马车返回国王那里,我自己留在这里侍奉太子。”于是指派一人带领马车离去。此后车匿便暗中侍奉太子,朝夕不离左右。
「尔时太子,心自念言:『我今日食一麻一米,乃至七日食一麻米,身形消瘦,有若枯木;修于苦行,垂满六年,不得解脱,故知非道;不如昔在阎浮树下,所思惟法,离欲寂静,是最真正。今我若复以此羸身,而取道者,彼诸外道,当言自饿是般涅槃因;我今虽复节节有那罗延力,亦不以此而取道果,我当受食然后成道。』作是念已,即从坐起,至尼连禅河,入水洗浴。洗浴既毕,身体羸瘠,不能自出;天神来下,为按树枝,得攀出池。时彼林外,有一牧牛女人,名难陀波罗,时净居天,来下劝言:『太子今者在于林中,汝可供养。』女人闻已,心大欢喜,于时地中,自然而生千叶莲花,花上有乳糜。女人见此,生奇特心,即取乳糜,至太子所,头面礼足,而以奉上。太子即便受彼女施,而呪愿之:『今所施食,欲令食者,得充气力;当使施家得胆得喜,安乐无病,终保年寿,智慧具足。』太子即复作如是言:『我为成熟一切众生故,受此食。』呪愿讫已,即受食之;身体光悦,气力充足,堪受菩提。
那时,太子心中想到:我现在每天只吃一粒麻、一粒米,甚至七天仅食一麻一米,身体瘦弱如同枯木。这样苦修将近六年,仍未获得解脱,可知此非正道。不如从前在阎浮树下所悟之法——远离欲望、安住寂静,才是真实正道。若继续以这虚弱之身证道,外道便会宣称绝食是涅槃之因。我虽具足那罗延大力,也不以此取证道果。应当进食后再成佛道。
想到这里,太子便起身前往尼连禅河沐浴。洗浴后因身体极度虚弱无法上岸,天神按下树枝助他攀爬出池。此时林外有位名叫难陀波罗的牧牛女,净居天前来提醒:林中太子需你供养。牧牛女心生欢喜,见地中忽现千叶莲花,花上托着乳粥。她惊奇地捧粥至太子处,恭敬顶礼献上。
太子接受供养时发愿:愿此食物令食用者气力充盈,布施者得福得喜,平安无病,延年益智。又言:我为度化一切众生而受此食。祝祷完毕食用后,太子容光焕发,气力充沛,堪证菩提。
「尔时五人,既见此事,惊而怪之,谓为退转,各还所住。菩萨独行,趣毕波罗树,自发愿言:『坐彼树下,我道不成,要终不起。』菩萨德重,地不能胜,于时步步地为震动,出大音声。尔时盲龙,闻地动向,心大欢喜,两目开明:『曾见先佛有此瑞应。』作是念已,从地踊出,礼菩萨足。时有五百青雀,飞腾虚空,右绕菩萨;杂色瑞云,及以香风,而随映拂。尔时盲龙,以偈赞曰:
那时,这五人目睹此事,惊讶不已,以为是退失道心,便各自返回住处。菩萨独自前行,走向毕波罗树,自发誓言:我若坐此树下不得成道,终不起身。菩萨威德深重,大地难以承载,每行一步地面皆震动,发出巨响。当时盲龙听闻地震声响,心生大欢喜,双目忽然复明:我曾见过去诸佛有此祥瑞征兆。生出此念后,便从地中涌出,顶礼菩萨双足。此时有五百青雀,飞腾虚空,向右绕行菩萨;又有五彩祥云与清香之风,随行映照拂拭。盲龙即以偈颂赞叹道:
「『菩萨足践处, 地皆六种震,
发大深远音, 我闻眼开明;
又见虚空中, 青雀绕菩萨,
瑞云极鲜映, 香风甚清凉。
此菩萨瑞相, 悉同过去佛;
以是知菩萨, 必定成正觉。』
菩萨双足踏过处,大地六种震动起,发出深远妙法音,听闻使我心眼明;又见虚空青雀群,环绕菩萨翩翩飞,祥云绚丽放光明,香风清凉沁心脾。此等菩萨瑞祥相,皆与过去诸佛同;由此确知此菩萨,必将证得无上觉。
「于是菩萨,则自思惟:『过去诸佛,以何为座,成无上道?』即便自知以草为座。释提桓因,化为凡人,执净软草。菩萨问言:『汝名何等?』答:『名吉祥。』菩萨闻之,心大欢喜,我破不吉,以成吉祥。菩萨又言:『汝手中草,此可得不?』于是吉祥,即便授草,以与菩萨。因发愿言:『菩萨道成,愿先度我。』菩萨受已,敷以为座,而于草上,结加趺坐:『如过去佛所坐之法,而自誓言:「不成正觉,不起此座。」我亦如是。』发此誓时,天龙鬼神,皆悉欢喜;清凉好风,从四方来,禽兽息向,树不鸣条,游云飞尘,皆悉澄净,知是菩萨,必成道相。
这时菩萨心中思忖:过去诸佛是坐在什么上面成就无上佛道的?随即明白是以草为座。天帝释提桓因化作凡人,手持洁净柔软的草。菩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回答:名叫吉祥。菩萨听闻,心中大为欢喜:我要破除不祥,成就吉祥。菩萨又问:你手中的草,可以给我吗?于是吉祥便将草献给菩萨,并发愿说:菩萨成道后,请先度化我。菩萨接过草,铺成座位,在草上结跏趺坐,依照过去诸佛的坐法,立下誓言:若不成正觉,绝不起此座。我也要如此。当菩萨发此誓愿时,天龙鬼神全都欢喜;清凉好风从四方吹来,禽兽安静,树叶不响,浮云飞尘都变得澄净,知道这是菩萨必定成道的瑞相。
「尔时菩萨,在于树下,发誓言时,天龙八部,皆悉欢喜,于虚空中,踊跃赞叹。时第六天魔王宫殿,自然动摇;于是魔王,心大懊恼,精神躁扰,声味不御,而自念言:『沙门瞿昙,今在树下,舍于五欲,端坐思惟,不久当成正觉之道;其道若成,广度一切,超越我境。及道未成,往坏乱之。』
那时,菩萨坐在树下发出誓愿时,天龙八部都欢喜不已,在虚空中跳跃赞叹。这时第六天魔王的宫殿自然动摇;于是魔王心中非常懊恼,精神烦躁不安,对声音和美味都不感兴趣,自己想着:沙门瞿昙现在树下舍弃五欲,端正坐着思维,不久将成就正觉之道;如果他修成道法,将广泛度化一切众生,超越我的境界。趁他尚未成道,我要去破坏扰乱他。
「尔时魔子萨陀,见父憔悴,而往白言:『不审父王,何故忧戚?』魔王答言:『沙门瞿昙,今坐树下,其道将成超越于我,今欲坏之。』魔子即便前谏父言:『菩萨清净,超出三界,神通智慧,无不明了,天龙八部,咸共称赞。此非父王所能摧屈,不须造恶自招祸咎。』魔有三女,形容仪貌,极为端正,妖冶巧媚,善能惑人,于天女中,最为第一,熏以名香,佩好璎珞,一名染欲;二名能悦人;三名可爱乐。三女俱前白其父言:『不审今者何故忧愁?』父即写心,语诸女言:『世间今有沙门瞿昙,身被法铠,执自在弓,镞智慧箭,欲伏众生坏我境界。我若不如,众生信彼,皆悉归依,我土则空,是故愁耳;及未成道,欲往摧挫坏其桥梁。』于是魔王,手执强弓,又持五箭;男女眷属,俱时往彼毕波罗树下。见于牟尼,寂然不动,欲度生死三有之海。
那时魔王的儿子萨陀,看见父亲神色憔悴,上前禀告:不知父王为何忧愁苦恼?魔王答道:沙门瞿昙此刻坐在树下修行,他的道法即将成就并将超越于我,我现在想去破坏他。魔子立刻劝谏父亲说:菩萨清净无染,超越三界,神通智慧无一不通达,天龙八部全都称赞他。这不是父王能够摧毁屈服的,不必造作恶业自招祸患。
魔王有三个女儿,容貌姿态极为端正,妖艳妩媚,善于迷惑人心,在天女中最为第一。她们熏著名香,佩戴着精美的璎珞,一个名叫染欲,一个名叫能悦人,一个名叫可爱乐。三女一同上前问父亲:不知父王如今为何忧愁?父亲便坦露心意,对女儿们说:世间现在有沙门瞿昙,身披法铠,手持自在之弓,搭上智慧之箭,想要降伏众生,破坏我的境界。我若不如他,众生便会信服他,全都归依于他,我的国土就会空虚,因此发愁。趁他尚未成道,我打算前往摧毁他,阻断他的修行之路。
于是魔王手执强弓,又拿着五支箭,率领男女眷属,一同前往毕波罗树下。看见牟尼寂静不动,正欲度脱生死三有之海。
「尔时魔王,左手执弓,右手调箭,语菩萨言:『汝刹利种,死甚可畏,何不速起?宜应修汝转轮王业,舍出家法,习于施会,得生天乐,此道第一胜先所行;汝是刹利转轮王种,而为乞士,此非所应。今若不起,但好安坐,勿舍本誓。我试射汝,一放利箭,苦行仙人,闻我箭声,莫不惊怖,惛迷失性,况汝瞿昙,能堪此毒?汝若速起,可得安全。』魔说此语,以怖菩萨,菩萨怡然,不惊不动;魔王即便挽弓放箭,并进天女。菩萨尔时,眼不视箭,箭停空中,其镞下向,变成莲花。
那时,魔王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对菩萨说道:你是剎帝利种姓,死亡极为可怕,为何不速速起身?应当修习转轮王的事业,舍弃出家之法,学习布施集会,得享天界之乐,此道最为殊胜,是前人先行之路;你本是剎帝利转轮王种姓,却沦为乞士,这并不相宜。若现在不起身,只管安然静坐,莫要舍弃本愿。我试射你一箭,此锋利之箭一经射出,苦行仙人闻我箭声,无不惊恐战栗,昏迷失性,何况你瞿昙,怎能承受此毒箭之苦?你若速速起身,尚可保全性命。魔王说这些话来恐吓菩萨,菩萨却泰然自若,不惊不扰;魔王随即拉弓放箭,并驱使天女上前。那时,菩萨眼不看箭,箭停在半空,箭头朝下,化作莲花。
「时三天女,白菩萨言:『仁者至德,天人所敬,应有供侍;我等今者年在盛时,天女端正,无逾我者;天今遣我,以相供给,晨昏寝卧,愿侍左右。』菩萨答言:『汝植小善,得为天身,不念无常,而作妖媚,形体虽美,而心不端,淫惑不善,死必当堕三恶道中,受鸟兽身,免之甚难;汝等今者欲乱定意,非清净心,今便可去,吾不相须。』时三天女,变成老姥,头白面皱,齿落垂涎,肉消骨立,腹大如鼓,柱杖羸步,不能自复。
这时三位天女对菩萨说:您德行高尚,受天界和人间敬仰,应当有人侍奉。我们正值青春年华,天女中容貌端正无人能及。上天派我们来侍奉您,早晚起居都愿随侍在侧。
菩萨回答:你们因微小善业得生天界,却不懂无常之理,故作妖艳之态。外表虽美,内心不正。淫欲惑乱本非善行,死后必堕三恶道,转生为鸟兽之身,想要解脱极为困难。你们现在想扰乱我的禅定之心,并非出于清净本意,现在就可以离开了,我不需要你们侍奉。
话音刚落,三位天女立刻变成驼背老妇:白发皱面,牙齿脱落流着口水,骨瘦如柴却腹部鼓胀,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连恢复原形都做不到了。
「魔王既见如是坚固,心自思惟:『我昔曾于雪山之中,射此摩醯首罗,即便恐惧,退其善心;而今不办动于瞿昙,既非此箭及我三女,所能移转,令生爱恚。当复更作他余方便。』即以软语,诱菩萨言:『汝若不乐人间受乐,今者便可上升天宫;我舍天位及五欲具,悉持与汝。』菩萨答言:『汝于先世,修少施因,今故得为自在天王;此福有期,要还下生沉溺三涂,出济甚难;此为罪因,非我所须。』魔语菩萨:『我之果报,是汝所知;汝之果报,谁复知者。』菩萨答言:『我之果报,唯此地知。』说此语已,于时大地,六种震动;于是地神,持七宝瓶,满中莲花,从地踊出,而语魔言:『菩萨昔以头目髓脑,以施于人,所出之血,浸润大地;国城妻子象马珍宝,而用布施,不可称计;为求无上正真之道,以是之故,汝今不应恼乱菩萨。』魔闻是已,心生怖惧,身毛皆竖;时彼地神,礼菩萨足,以花供养,忽然不现。
魔王见菩萨如此坚定,心中暗想:我过去曾在雪山中用箭射摩醯首罗天,他立刻心生恐惧退失善念;如今却无法撼动瞿昙半分,这支箭和我的三个女儿都不能让他产生贪爱或嗔恨。看来得另想办法。于是改用柔和的语气劝诱菩萨:你若不愿享受人间欢乐,现在就可升到天界;我愿让出天王之位,将所有的五欲享乐都送给你。
菩萨回答道:你因前世微薄的布施因缘,如今暂得自在天王福报;但这福报终有尽头,命终仍会堕入三恶道难以解脱。这些皆是罪业之因,并非我所求。
魔王反问:我的果报你能知晓,可你的果报又有谁知道?
菩萨平静答道:我的果报,唯有此地能作证。话音刚落,大地顿时发生六种震动。只见地神手捧装满莲花的七宝瓶从地底涌出,对魔王说:菩萨往昔无数次布施头颅、眼睛、骨髓、脑髓,所流血液浸润大地;更曾舍弃国城、妻儿、象马珍宝,为求无上正觉广行布施不可计量。你如今不该再扰乱菩萨修行。
魔王闻言惊恐万分,汗毛倒竖。地神向菩萨恭敬顶礼,献上莲花供养后,倏然隐没不见。
「尔时魔王,即自思惟:『我以强弓利箭并及三女,兼以方便和言诱之,不能坏乱此瞿昙心。今当更设诸种方便,广集军众,以力迫胁。』作是念时,其诸军众,忽然来至,充满虚空,形貌各异,或执戟操剑,头戴大树,手执金杵,种种战具,皆悉备足;或猪鱼驴马、师子龙头、熊罴虎兕,及诸兽头;或一身多头;或面各一目;或众多目;或大腹长身;或羸瘦无腹;或长脚大膝;或大脚肥腨;或长爪利牙;或头在胸前;或两足多身;或大面傍面;或色如灰土;或身放烟焰;或象身担山;或被发裸形;或复面色半赤半白;或唇垂至地;或上褰覆;面或身着虎皮;或师子蛇皮;或蛇遍缠身;或头上火燃;或瞋目努臂;或傍行跳掷;或空中旋转;或驰步吼吓;有如是等诸恶类形不可称数,围绕菩萨。或复有欲裂菩萨身;或四方烟起,焱焰冲天或狂音奋发,震动山谷,风火烟尘,暗无所见;四大海水,一时涌沸。
这时,魔王暗自思量:我用强弓利箭和三个女儿,加上花言巧语引诱他,都没能扰乱瞿昙的心。现在我要再想别的办法,召集大军,用武力威逼。想到这里,他的各路军队突然出现,布满天空,形态各异:有的拿着戟剑,头顶大树,手持金杵,各种兵器一应俱全;有的长着猪头、鱼头、驴头、马头、狮子头、龙头、熊头、虎头、犀牛头等各种兽首;有的一个身体多个头;有的每张脸只有一只眼;有的长着许多眼睛;有的肚子巨大身材修长;有的骨瘦如柴没有肚子;有的腿长膝盖大;有的脚大腿粗;有的长着尖牙利爪;有的头长在胸前;有的两条腿却有好几个身子;有的长着大脸旁边还有小脸;有的肤色像灰土;有的身上喷火冒烟;有的用象身驮着山;有的披头散发赤身裸体;有的脸一半红一半白;有的嘴唇垂到地上;有的衣服向上翻卷;有的身穿虎皮;有的披着狮子皮或蛇皮;有的全身缠满蛇;有的头顶着火;有的瞪眼挥臂;有的蹦蹦跳跳横着走;有的在空中打转;有的边跑边吼叫——如此种种凶恶怪相数不胜数,团团围住菩萨。有的想撕碎菩萨的身体;有的从四方喷出浓烟,火焰直冲云霄;有的发出狂吼,震得山摇地动;狂风夹着火烟尘土,天地一片昏暗;四大海的海水同时翻腾奔涌。
「护法天人,诸龙鬼等,悉忿魔众,瞋恚增盛,毛孔血流。净居天众,见此恶魔恼乱菩萨;以慈悲心,而愍伤之;于是来下,侧塞虚空。见魔军众,无量无边,围绕菩萨,发大恶声,震动天地;菩萨心定,颜无异相,犹如师子处于鹿群。皆悉叹言:『呜呼奇哉!未曾有也,菩萨决定当成正觉。』是诸魔众,互相催切,各尽威力,摧破菩萨;或角目切齿;或横飞乱掷;菩萨观之,如童子戏;魔益愁忿怼,更增战力。菩萨以慈悲力故,令抱石者,不能胜举;其胜举者,不能得下;飞刀舞剑,停于空中;电雷雨火,成五色华;恶龙吐毒,变成香风;诸恶类形,欲毁菩萨,不能得动。魔有姊妹,一名弥伽,二名迦利,各各以手执髑髅器,在菩萨前作诸异状,恼乱菩萨。是诸魔众,种种丑身,欲怖菩萨,终不能动菩萨一毛,魔益忧愁。
保护佛法的天神和众多龙神鬼神等,都对恶魔们充满愤怒,他们的怒气越来越强烈,甚至毛孔中都流出血来。居住在清净天界的天众们,看到这些恶魔骚扰扰乱菩萨,心中生出慈悲,怜悯菩萨;于是他们从天上降下,挤满了整个天空。他们看到数量无边无际的魔军包围着菩萨,发出巨大的恶声,震动天地;但菩萨内心安定,面色如常,就像狮子处在鹿群中一样。他们都感叹道:啊,真是奇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菩萨必定能成就正觉。这些魔众互相逼迫,各自使出全部力量,想要摧毁菩萨;有的瞪眼咬牙,有的横冲直撞乱扔东西;菩萨看着他们,就像看小孩玩耍一样;恶魔们更加愤怒,增加了战斗的力量。菩萨凭借慈悲的力量,让那些抱着石头的人举不起来,举得起来的人又放不下去;飞刀舞剑都停在空中;雷电雨火变成了五色的花;恶龙吐出的毒气变成了香风;各种邪恶的形象想伤害菩萨,却无法撼动他。魔王有两个姐妹,一个叫弥伽,一个叫迦利,各自用手拿着骷髅做的器物,在菩萨面前做出各种怪异的样子,想要扰乱菩萨。这些魔众用各种丑陋的身体想吓唬菩萨,但连菩萨的一根毛发都动不了,魔王更加忧愁。
「空中有神,名曰负多,隐身而言:『我于今者见牟尼尊,心意泰然,无怨恨想;是诸魔众,起于毒心,于无怨处,而横生忿。是痴恶魔,徒自疲劳,永无所得。今日宜应舍恚害心,汝口乃可吹须弥山,令其崩倒;火可令冷;水可令热;地性坚强可令柔软;汝不能坏菩萨历劫修习善果,正思惟定,精勤方便,净智慧光,此四功德,无能断截;为作留难,不成正觉,如千日照必能除暗;钻木得火,穿地得水,精勤方便,无求不得。世间众生,没于三毒,无有救者,菩萨慈悲,求智慧药,为世除患。汝今云何而恼乱之?世间众生,痴惑无智,悉着邪见;今设法眼,修习正路,欲导众生。汝今云何恼乱导师?是则不可。譬如在于旷野之中,而欲欺诳商人导师。众生堕大黑暗之中,茫然不知所止之处,菩萨为然大智慧灯。汝今云何欲吹令灭?众生今者没生死海,菩萨为修智慧宝船。汝今云何欲令沉溺?忍辱为牙,坚固为根,无上大法以为大果。汝今云何而欲攻伐?贪恚痴鏁,缚诸众生,菩萨苦行,欲为解之;今日决定于此树下,结加趺坐,成无上道。此地乃是过去诸佛金刚之座;余方悉转,斯处不动,堪受妙定,非汝所摧。汝今宜应生欣庆心,息憍慢意,修知识想,而奉事之。』
空中有一位神明,名叫负多,隐去身形说道:我现在看见佛陀,内心安详平静,毫无怨恨之念;而这些魔众却生起恶毒之心,在无怨之处硬要生出愤怒。这愚痴的恶徒只是徒然耗费精力,终究什么也得不到。今日你应当舍弃嗔恨伤害之心,你的嘴即便能吹倒须弥山,使它崩塌;能使火变冷;能使水变热;能使坚硬的大地变得柔软;你也无法破坏菩萨历经劫数修习的善果、正念禅定、精进方便、清净智慧之光,这四种功德无人能断;你设下障碍,也不能阻止他成就正觉,就像千日之光必定能驱散黑暗;钻木取火,掘地得水,精进修行,没有求而不得的。世间众生沉溺于贪嗔痴三毒,无人拯救,菩萨心怀慈悲,寻求智慧之药,为世间消除祸患。你现在为何要扰乱他?世间众生愚痴迷惑,缺乏智慧,全都执著于邪见;如今他开示正法之眼,教导众生修习正道。你现在为何要扰乱这位导师?这不可取。譬如在旷野之中,想要欺骗误导商队向导。众生堕入无边的黑暗之中,茫然不知归宿,菩萨为他们点燃智慧明灯。你现在为何想要吹灭它?众生如今沉溺在生死大海中,菩萨为他们修造智慧宝船。你现在为何想要让他们沉没?忍辱是萌芽,坚固是根本,无上大法终将结成硕果。你现在为何要破坏?贪嗔痴的锁链束缚众生,菩萨苦修,想要为他们解开;今日他必定在这棵树下,结跏趺坐,成就无上正觉。此地是过去诸佛的金刚宝座;其他地方都会动摇,唯有此处坚固不动,能够承受妙定,非你所能摧毁。你现在应当心生欢喜,放下傲慢,怀着敬仰之心,恭敬侍奉。
「是时魔王,闻空中声,又见菩萨恬然不异,魔心慙愧,舍离憍慢,即便复道,还归天宫。群魔忧戚,悉皆崩散,情意沮悴,无复威武,诸鬪战具,纵撗林野。当于恶魔退散之时,菩萨心净,湛然不动。天无烟雾,风不摇条;落日停光,倍更明盛;澄月映彻,众星灿朗;幽隐暗暝,无复障碍;虚空诸天雨妙花香,作众伎乐,供养菩萨。
那时魔王听到空中传来的声音,又见菩萨安然不动如初,心中惭愧,放下骄慢,随即转身返回天宫。众魔忧愁沮丧,全都溃散逃窜,神情萎靡,失去往日威风,各种兵器散落林野。当恶魔退散之际,菩萨心海澄净,如如不动。天空雾霭尽散,微风不起;夕阳停驻天际,光芒倍显辉煌;皓月清辉遍照,繁星璀璨明亮;幽暗之处再无遮蔽;虚空诸天撒下殊妙香花,奏响天乐,供养菩萨。
「尔时菩萨,以慈悲力,于二月七日夜,降伏魔已,放大光明;即便入定思惟真谛,于诸法中,禅定自在;悉知过去所造善恶,从此生彼,父母眷属,贫富贵贱,寿夭长短,及名姓字,皆悉明了,即于众生,起大悲心。而自念言:『一切众生,无救济者,轮回五道,不知出津,皆悉虚伪,无有真实;而于其中,横生苦乐。』作是思惟,至初夜尽。
那时菩萨以慈悲之力,在二月七日的夜晚降服魔众后,放射出大光明;随即入定思维真理,于一切法中获得禅定自在;完全了知过去所造的善恶业报,从此处生到彼处,父母眷属,贫富贵贱,寿命长短,以及名姓字号,全都清楚明白,于是对众生产生大悲之心。菩萨心中默念:一切众生无人救济,在五道中轮回,不知脱离的方法,都是虚妄不实;却在这轮回中,平白遭受苦乐。菩萨如此思维,直到初夜结束。
「尔时菩萨,既至中夜,即得天眼;观察世间,皆悉彻见,如明镜中,自覩面像。见诸众生,种类无量,死此生彼,随行善恶,受苦乐报。见地狱中考治众生,或洋铜灌口;或抱铜柱;或卧铁床;或以铁镬而煎煮之;或于火上而加丳炙;或为虎狼鹰犬所食;或有避火依于树下,树叶坠落,皆成刀剑,割截其身;或以斧锯解剔肢体;或掷热沸灰河之中;或复掷于粪屎坑中;受如是等种种诸苦,以业报故,命终不死。菩萨既见如此事已,而心思惟:『此等众生,本造恶业,为世乐故,而今得果,极为大苦;若人有见如此恶报,无复更应作不善想。』
那时菩萨到了半夜,获得了天眼;他观察世间,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在明镜中看见自己的面容。他看见众生种类无数,死后转生,随善恶行为承受苦乐报应。看见地狱中受刑罚的众生,有的被熔化的铜汁灌入口中;有的紧抱烧红的铜柱;有的躺在炽热的铁床上;有的被放入铁锅煎煮;有的在火上串烤;有的被虎狼鹰犬撕咬;有的为躲避烈火靠在树下,树叶掉落却变成刀剑,割裂他们的身体;有的被斧头锯子肢解;有的被抛入滚烫的灰河;有的被扔进粪尿坑里。他们受尽这些痛苦,因为业报的缘故,死了又活,反复受苦。菩萨看见这些事后,心中思量:这些众生因为过去造下恶业,为追求世间享乐,如今得到这般苦果;如果有人见到如此恶报,就不该再动造恶的念头了。
「尔时菩萨,复观畜生,随种种行,受杂丑形;或复有为骨肉筋角皮牙毛羽而受杀者;或复为人负荷重担,饥渴乏极,人无知者;或穿其鼻;或钩其首;常以身肉,而供于人,还与其类,更相食噉;受于如是种种之苦。菩萨既见,生大悲心,即自思惟:『斯等众生,恒以身力,而供于人,又加楚挞饥渴之苦,皆是本修恶行果报。』
那时菩萨又观察畜生道众生,随着各自不同的业行,承受着混杂丑陋的形态:有的因为骨肉、筋角、皮毛、牙齿、羽毛而遭杀害;有的为人类背负重担,忍受饥渴疲惫至极,却无人理解;有的被穿透鼻子;有的被钩住头部;常常以自身血肉供养人类,同类之间又互相残食;遭受着这样种种的痛苦。菩萨见此情景,生起极大的悲悯之心,随即思惟:这些众生,始终以自身劳力供养人类,还要遭受鞭打饥渴等苦楚,这都是往昔造作恶行所感得的果报。
「尔时菩萨,次观饿鬼;见其恒居黑暗之中,未曾暂覩日月之光;还是其类,亦不相见;受形长大,腹如太山,咽颈若针,口中恒有大火炽燃;常为饥渴之所燋迫,千亿万岁,不闻食声;设值天雨洒其上者变成火珠;或时过临江海河池,水即化为热铜燋炭;动身举步声,如人牵五百乘车,支体节节,皆悉火然。菩萨既见受如是等种种诸苦,起大悲心,而自思惟:『斯等皆为本造悭贪积财不施故,令今者受斯罪报。若人见彼受此苦痛,宜应惠施勿生恡惜;设使无财,亦应割肉以用布施。』
那时,菩萨接着观察饿鬼道的众生。看见他们永远处在黑暗中,从未见过日月的光明;即使是同类,也互相看不见;他们的身形高大,肚子像泰山一样巨大,咽喉却细如针尖,嘴里总是燃烧着烈火;长期被饥渴折磨,千万年也听不到食物的声音;假如天降雨水洒在他们身上,雨水就变成火珠;有时他们靠近江河湖海,水立刻变成滚烫的铜水和炽热的炭火;他们一动身体、一抬脚,发出的声音就像有人拉着五百辆大车,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被火烧灼。菩萨看到他们受这样的种种痛苦,生起大慈悲心,心中想道:这些人都是因为过去吝啬贪心、积聚财物不肯布施,才导致现在遭受这样的恶报。如果有人看见他们在受这样的苦痛,就应该慷慨布施,不要吝啬;即使没有财物,也应该割下自己的肉来布施。
「尔时菩萨,次复观人,见从中阴始欲入胎,父母和合,以颠倒想,起于爱心;即以不净,而为己身;既处胎已,在于生熟二藏之间,熏炙身体,如地狱苦;至满十月,然后方生;初生之时,而为外人之所抱执,麤澁苦痛,如被刀剑;如是不久,复归老死,更为婴儿,轮转五道,不能自悟。菩萨见已,起大悲心,而自思惟:『众生皆有如斯之患,云何于中,躭着五欲,撗计为乐,而不能断颠倒根本。』
那时菩萨继续观察人类,看见生命从中阴阶段即将投胎时,父母交合之际,因颠倒妄想生起贪爱之心;竟将污秽之物执著为自己的身体;入胎之后处在生脏熟脏之间,身体被蒸煮煎熬,如同地狱之苦;待到怀胎十月期满才得出生;初生之际被外人用手托抱,粗硬触感带来刀割般的痛楚;如此短暂一生终究又归于衰老死亡,再度沦为婴孩,在五道中轮回不息,始终不能自我觉悟。菩萨见此情景生起大悲之心,暗自思忖:众生都承受着这般苦难,为何还沉溺于五欲之中,错把虚妄当作快乐,不能斩断颠倒妄想的根源。
「尔时菩萨,次观诸天,见彼天子,其身清净,不受尘垢,如真琉璃,有大光明,两目不瞬;或有居在须弥山顶;或复居在须弥四镇;或复居在虚空之中;心常欢悦,无不适事,奏天美乐以自娱乐,不识昼夜;四方诸趣,无不绝妙;视东躭着,弥岁忘转;瞻西躭湎,经年不回;乃至南北,皆亦如是;饮食衣服,应念即至。虽有如此适意之事,犹为欲火之所煎燋,又见彼天福尽之时,五死相现:一者、头上花萎;二者、眼瞬;三者、身上光灭;四者、腋下汗出;五者、自然离于本座。其诸眷属,见天子身五死相现,心生恋慕;天子亦复自见己身,有五死相;又见眷属恋慕于己,当尔之时,生大苦恼。菩萨既见彼诸天子有如是事,起大悲心,而自思惟:『此诸天子,本修少善,得受天乐,果报将尽,生大苦恼;既命终已,舍彼天身,或有堕于三恶道中;本造善行,为求乐报;而今所得,少乐多苦,譬如饥人噉杂毒食,初虽为美,终成大患。云何智者,贪乐此耶?色无色界诸天,见寿命长,便谓常乐;既见变坏,生大苦恼,即起邪见,谤无因果;以此事故,轮回三涂,备受诸苦。』
那时菩萨继续观察诸天,看见那些天子身体清净,不受尘垢沾染,如同透明的琉璃,焕发大光明,双眼从不眨动。他们有的居住在须弥山顶,有的住在须弥山四面的小山上,有的飘浮在虚空之中。内心恒常欢喜愉悦,没有任何不适意的事,演奏美妙的天乐来自娱自乐,不分昼夜;四方各处无不绝妙非凡。向东凝视便沉醉其中,经年累月忘记转身;向西瞻望便耽溺不舍,整年都不回头;南北方向也是如此。饮食衣物,心念一动即刻现前。虽然享有如此称心如意的享受,仍然被欲望之火所煎熬。菩萨又看见这些天子福报将尽时,会显现五种死亡征兆:一是头上花朵枯萎;二是眼睛开始眨动;三是身上光明消失;四是腋下流出汗水;五是自然离开原本的座位。他们的眷属看见天子身上出现这五种死亡征兆,心生眷恋;天子自己也看见身上显现五种死相,又见眷属对自己恋恋不舍,这时候便生起极大的苦恼。菩萨目睹这些天子遭遇如此境况,生起大悲心,暗自思量:这些天子往昔只修了微少善业,得以享受天界快乐,如今果报将尽,就要承受巨大痛苦;命终之后,舍弃天人身躯,有些还会堕入三恶道中。他们本来行善,是为了寻求快乐果报;如今所得的,却是快乐极少而痛苦极多,就像饥饿的人吃了掺毒的食物,起初觉得美味,最终酿成大祸。智者怎么会贪恋这样的快乐呢?色界和无色界的诸天众生,因为看见寿命长久,就以为是永恒快乐;一旦见到衰败之相,立即生起极大苦恼,进而产生邪见,诽谤因果不存在;因为这个缘故,轮回到三恶道中,饱受各种痛苦。
「菩萨以天眼力,观察五道,起大悲心,而自思惟:『三界之中,无有一乐。』如是思惟至中夜尽。
菩萨用天眼观察五道众生,生出大慈悲心,心中想到:三界之中没有真正的快乐。这样一直思虑到半夜结束。
「尔时菩萨,至第三夜,观众生性,以何因缘,而有老死?即知老死,以生为本,若离于生,则无老死;又复此生,不从天生,不从自生;非无缘生,从因缘生;因于欲有、色有、无色有业生。又观三有业从何而生?即知三有业从四取生。又观四取从何而生?即知四取从爱而生。又复观爱从何而生?即便知爱从受而生。又复观受从何而生?即便知受从触而生。又复观触从何而生?即便知触从六入生。又观六入从何而生?即知六入从名色生。又观名色从何而生?即知名色从识而生。又复观识从何而生?即便知识从行而生。又复观行从何而生?即便知行从无明生。若灭无明则行灭;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六入灭;六入灭则触灭;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死忧悲苦恼灭。如是逆顺,观十二因缘,第三夜分,破于无明;明相出时,得智慧光,断于习障,成一切种智。
那时菩萨在第三夜观察众生的本性,思考老死的根源是什么。他明白老死是以生为基础,如果脱离生,就不会有老死;而此生的产生既不是来自天,也不是自然而生,更不是无因之生,而是由因缘所生,具体源于欲有、色有、无色有的业力。
他进一步观察这三种业力从何而来,发现它们由四种取产生。再观察四种取的根源,知道它们来自爱。接着探寻爱的来源,明白爱由受而生。又观察受的起因,发现受由触产生。继续追究触的来源,知道触由六入产生。再观察六入的起因,明白六入来自名色。又探寻名色的根源,发现名色由识而生。再观察识的来源,知道识由行产生。最后观察行的起因,明白行由无明而生。
如果灭除无明,行就灭;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六入灭;六入灭则触灭;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死、忧愁、悲伤、痛苦、烦恼全都灭除。
如此顺逆观察十二因缘,在第三夜分破除无明;黎明时分,菩萨获得智慧光明,断除习气障碍,成就一切种智。
「尔时如来,心自思惟:『八正圣道,是三世诸佛之所履行,趣般涅槃路;我今已践,智慧通达,无所罣碍。』于时大地,十八相动,游霞飞尘,皆悉澄净,天鼓自然,而发妙声,香风徐起,柔软清凉,杂色瑞云,降甘露雨,园林花果,荣不待时。又雨曼陀罗花、摩诃曼陀罗花、曼殊沙花、摩诃曼殊沙花、金花、银花、琉璃等花;七宝莲花,绕菩提树,满三十六逾阇那。是时诸天,作天伎乐散花烧香,歌呗赞叹,执天宝盖及以幢幡,充塞虚空,供养如来。龙神八部,所设供养,亦复如是。当尔之时,一切众生,皆悉慈爱,无瞋害想。欢喜踊跃,如见圣迹,无怖畏情,其心调柔,离憍慢意,亦无悭嫉谄诳之心。五净居天,离憙乐根,亦皆欢悦,不能自胜。地狱苦痛,暂得休息,生大欢喜。一切畜生,相食噉者,无复恶心。饿鬼饱满无饥渴想。世界之中,幽瞑之处,日月威光所不能照,而皆大明。其中众生,悉得相见,各作是言:『此中云何忽有众生?』大圣法王,出兴于世,以大法光,破非法暗故,令一切皆悉明朗。甘蔗先王,弃国学道,得五通仙;又行十善,得生天者,皆乘神通,到菩提树,在虚空中,欢喜合掌,而赞叹言:『于我甘蔗种族之中,能断诸漏,成一切智,为世间眼,甚为奇特。』一切莫不欢喜踊跃,唯有魔王,心独忧愁。
那时,如来心中思量:八正道是过去、现在、未来一切诸佛所行之路,通向涅槃;如今我已踏上此道,智慧通达,毫无障碍。顿时大地显现十八种震动,浮云尘埃全都澄清,天鼓自然发出美妙音声,和风徐徐吹拂,轻柔清凉,五彩祥云降下甘露细雨,园中花果不待时节自然繁茂。又有曼陀罗花、大曼陀罗花、曼殊沙花、大曼殊沙花、金花、银花、琉璃花等纷纷飘落;七宝莲花环绕菩提树,遍布三十六由旬。诸天奏响天乐,散花焚香,歌咏赞叹,手持宝盖幢幡,布满虚空供养如来。天龙八部众的供养也是如此。那时一切众生都心怀慈爱,不起嗔害之念。欢喜雀跃如见圣迹,毫无怖畏之情,心性调柔远离骄慢,亦无悭吝嫉妒谄曲欺诳之心。五净居天众虽离喜乐之根,也都欢欣不已。地狱众生暂停苦痛,生大欢喜。一切畜生不再相食起恶念。饿鬼饱足不生饥渴想。世间幽暗之处,日月光明照不到的角落,此刻全都大放光明。其中众生彼此得见,纷纷说道:这里为何突然出现众生?原来是大圣法王出现于世,以正法光明破除邪法黑暗,令一切皆得明朗。昔日甘蔗王弃国学道成就五通仙人,又有修行十善得生天界者,皆乘神通来到菩提树,在虚空中欢喜合掌赞叹:在我甘蔗族中,能断尽烦恼成就一切智,成为世间明眼人,实在稀有难得。一切众生无不欢喜雀跃,唯有魔王独自忧愁。
「尔时如来,于七日中,一心思惟,观于树王,而自念言:『我在此处,尽一切漏,所作已竟,本愿成满。我所得法,甚深难解,唯佛与佛,乃能知之。一切众生,于五浊世,为贪欲、瞋恚、愚痴、邪见、憍慢、谄曲之所覆障;薄福钝根,无有智慧,云何能解我所得法?今我若为转法轮者,彼必迷惑,不能信受,而生诽谤,当堕恶道,受诸苦痛。我宁默然,入般涅槃。』尔时如来,以偈颂曰:
那时,世尊在七天之中专心思考,凝视着菩提树,心中默想:我在此处已断尽一切烦恼,修行圆满,本愿达成。我所证悟的法理极为深奥,难以理解,只有诸佛之间才能互相知晓。世间众生身处五浊恶世,被贪欲、嗔恨、愚痴、邪见、傲慢、虚伪所蒙蔽;福报浅薄、根器愚钝,缺乏智慧,如何能领悟我所证得的真理?倘若我现在宣说佛法,他们必定困惑不解,难以信受,甚至诽谤正法,最终堕入恶道,遭受痛苦。不如保持沉默,直接进入涅槃。这时,世尊以偈诵说道:
「『圣道甚难登, 智慧果难得;
我于此难中, 皆悉已能办。
我所得智慧, 微妙最第一;
众生诸根钝, 着乐痴所盲,
顺于生死流, 不能反其源;
如斯之等类, 云何而可度?』
圣道难以攀登,智慧果实难以获得; 在这艰难之中,我已全部达成。 我所获得的智慧,微妙最为第一; 众生根性愚钝,沉溺享乐被痴暗蒙蔽, 随顺生死洪流,无法回归本源; 像这样的人,如何才能度化?
「尔时如来,作此念已,大梵天王,见于如来圣果已成,默然而住,不转法轮,心怀忧恼,即自念言:『世尊昔于无量亿劫,为众生故,久在生死,舍国城妻子,头目髓脑,备受众苦,始于今者所愿满足,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云何默然,而不说法?众生长夜,沉没生死,我今当往请转法轮。』作是念已,即发天宫,犹如壮士屈伸臂顷,至如来所,头面礼足,绕百千匝,却住一面,䠒跪合掌,而白佛言:『世尊往昔,为众生故,久住生死;舍身头目,以用布施,备受诸苦,广修德本。始于今者,成无上道,云何默然,而不说法?众生长夜,没溺生死,堕无明暗,出期甚难。然有众生,过去世时,亲近善友,植诸德本,堪任闻法,受于圣道。唯愿世尊,为斯等故,以大悲力,转妙法轮。』释提桓因,乃至他化自在天,亦复如是,劝请如来,为诸众生,转大法轮。
这时如来生起这个念头后,大梵天王看见如来已成圣果却静默安住,不转动法轮,心中忧恼,暗自思量:世尊过去无量亿劫为众生久处生死,舍弃国城妻儿,施舍头颅眼目骨髓脑髓,受尽诸般苦难,直至今日才得偿所愿,成就无上正等正觉。为何默然不语不宣说法?众生长夜沉沦生死苦海,我当前去请佛转法轮。这样想罢,当即离开天宫,犹如壮士屈伸臂膀之顷便到如来面前,恭敬顶礼佛足,绕佛百千匝后退立一旁,长跪合掌对佛说道:世尊往昔为众生久住生死;布施身躯头颅眼目,历经诸苦广积德本。今终成就无上佛道,为何默然不宣妙法?众生长夜沉溺生死,堕于无明黑暗,难有出离之期。然有众生过去世时曾亲近善友,培植德本,堪能闻法领受圣道。唯愿世尊为此等众生,以大悲力转妙法轮。释提桓因乃至他化自在天诸天众亦如是劝请如来,为诸众生转大法轮。
「尔时世尊答大梵天王及释提桓因等言:『我亦欲为一切众生转于法轮,但所得法,微妙甚深,难解难知。诸众生等,不能信受,生诽谤心,堕于地狱。我今为此,故默然耳。』时梵天王等,乃至三请;尔时如来,至满七日,默然受之。梵天王等,知佛受请,头面礼足,各还所住。
那时世尊回答大梵天王和释提桓因等人说:我也想为一切众生转动法轮,但所证得的法义微妙深奥,难以理解难以知晓。众生们不能信受,会产生诽谤之心,堕入地狱。我因此默然不语。当时梵天王等人再三请求;如来直到七日圆满,默然接受。梵天王等人知道佛陀接受了请求,以头顶礼佛足,各自返回居处。
「尔时世尊,受梵王等请已;又于七日,而以佛眼,观诸众生,上中下根,及诸烦恼,亦下中上,满二七日。尔时世尊,又复思惟:『我今当开甘露法门,谁应在先,而得闻者?阿罗逻仙人,聪慧易悟,又先发愿道成度我。』作是念时,空中有言:『阿罗逻仙人,昨夜命终。』尔时世尊,即便答彼空中声言:『我亦知其昨夜命终。』又自思惟:『迦兰仙人,利根明了,亦应先闻。』空中又言:『迦兰仙人,昨夜命终。』尔时世尊,即复答言:『我亦知其昨夜命终。』
那时,世尊接受了梵天王等人的请求后,又用了七天时间,以佛眼观察众生的上、中、下根器,以及他们的烦恼,也有下、中、上之分,总共用了十四天。那时,世尊又思考道:我现在应当开启甘露法门,谁应该最先听闻呢?阿罗逻仙人聪慧易悟,又曾发愿说若我成道要度化他。正这样想时,空中传来声音说:阿罗逻仙人昨夜已去世。那时,世尊便回应那空中的声音说:我也知道他昨夜去世了。世尊又自己想:迦兰仙人根器利、智慧明达,也应先听闻。空中又传来声音说:迦兰仙人昨夜已去世。那时,世尊又回应说:我也知道他昨夜去世了。
「尔时世尊,又自思惟:『彼王师大臣所遣憍陈如等五人瞻视我者,皆悉聪明,又过去世,于我发愿应先闻法;我今宜当为此五人先开法门。』又自思惟:『古昔诸佛转法轮处,皆悉在于婆罗㮈国鹿野苑中仙人住处,又此五人,所止住处,亦在于彼;我今应往至其住处,转大法轮。』思惟是已,即从座起,诣婆罗㮈国。
这时世尊又想到:王师大臣派来照顾我的憍陈如等五人,都是聪明人,他们过去世曾对我发愿要最先听闻佛法;我现在应当先为这五人开示法门。他又想:古来诸佛转法轮的地方,都在波罗奈国的鹿野苑仙人住处,而这五人也正住在那里;我现在应去他们的住处转大法轮。这样想后,便从座而起,前往波罗奈国。
「尔时有五百商人,二人为主,一名跋陀罗斯那,二名跋陀罗梨,行过旷野。时有天神,而语之言:『有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出兴于世;最上福田,汝今宜应最前设供。』时彼商人,闻天语已,即答之曰:『善哉!如告。』又问天言:『世尊今者为在何许?』天又报言:『世尊不久当来至此。』于是如来,与无量诸天,前后导从,到多谓娑跋利村。时彼商人,既见如来威相庄严,又见诸天前后围绕,倍生欢喜;即以蜜麨,而奉上佛。尔时世尊,心自思惟:『过去诸佛,用钵多罗,而以盛食。』时四天王,知佛心念,各持一钵,来至佛所,而以奉上。于是世尊,而自念言:『我今若受一王钵者,余王必当生于恨心。』即便普受四王之钵,累置掌上,按令成一,使四际现。尔时世尊,即便呪愿:『今所布施,欲令食者,得充气力;当令施者,得色得力,得胆得喜;安快无病,终保年寿;诸善鬼神,恒随守护;饭食布施,断三毒根,将来当获三坚法报;聪明智慧,笃信佛法;在在所生,正见不昧;现世之中,父母妻子,亲戚眷属,皆悉炽盛,无诸灾怪不吉祥事;门族之中,若有命过堕恶道者,当令以今所施之福还生人天,不起邪见,增进功德;常得奉近,诸佛如来;得闻妙说,见谛得证,所愿具足。』
那时有五百个商人,两位是首领,一位叫跋陀罗斯那,另一位叫跋陀罗梨,他们正穿过荒野。有位天神对他们说:有位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出现在世间;他是最殊胜的福田,你们现在应当最先供养。商人们听到天神的话,立刻回应:太好了!就照您说的做。他们又问天神:世尊现在在哪里?天神回答:世尊不久就会来到这里。于是如来与无数天人前后围绕,来到多谓娑跋利村。商人们见到如来威仪庄严,又见天人前后围绕,更加欢喜;便将蜜浆献给佛陀。那时世尊心想:过去诸佛都用钵多罗盛放食物。四天王知道佛的心意,各自持一只钵来到佛前,恭敬奉上。世尊又想:如果我接受一位天王的钵,其他天王必定心生不满。于是同时接受四只钵,叠放在手掌中,合为一体,四边痕迹清晰可见。这时世尊说咒愿:今日的布施,愿食用者获得气力;愿布施者获得色力、胆力、欢喜;平安快乐无病,寿命长久;善神常随守护;以饭食布施断除贪嗔痴三毒,未来获得三坚法报;聪明智慧,深信佛法;生生世世正见分明;现世中父母妻子、亲戚眷属都兴旺,无诸灾祸不祥;族中若有命终堕恶道者,以此布施福德转生人天,不起邪见,增长功德;常能亲近诸佛如来;听闻妙法,见真理得证悟,所愿圆满。
「尔时世尊,呪愿讫已,即便受食。食既毕竟,澡漱洗钵即授商人三归:一、归依佛;二、归依法;三、归依将来僧;授三归竟,因与之别,而便前行,威仪庠序,步若鹅王。路逢外道,名优波伽,既见如来相好庄严,诸根寂定,叹为奇特,即说偈言:
那时,世尊诵完祝愿后,便开始用餐。用完斋饭后,他洗净双手漱口,又将钵盂清洗干净,随即为商人传授三皈依:第一皈依佛,第二皈依法,第三皈依未来僧。传授完三皈依后,便与他们告别,继续前行,举止威仪安详,步伐如同鹅王般稳健。途中遇见一位名叫优波伽的外道修行者,他看到如来相貌庄严,诸根寂静安定,不禁赞叹其殊胜,当即诵出偈言:
「『世间诸众生, 皆为三毒缚;
诸根又轻躁, 驰荡于外境。
而今见仁者, 诸根极寂静;
必到解脱地, 决定无有疑。
仁者所学师, 其姓字何等?』
世间一切众生,都被贪嗔痴三毒束缚; 身心躁动不安,向外追逐不停。 如今见到您,身心如此安宁; 必定到达解脱彼岸,毫无疑问。 请问您所追随的师父,尊姓大名?
「尔时世尊以偈答曰:
当时佛陀用偈颂回答说:
「『我今已超出, 一切众生表;
微妙深远法, 我今已具知。
三毒五欲境, 永断无余习;
如莲花在水, 不染浊水泥。
自悟八正道, 无师无等侣;
以清净智慧, 降伏大力魔。
今得成正觉, 堪为天人师;
身口意满足, 故号为牟尼。
欲趣波罗㮈, 转甘露法轮;
是天人魔梵, 所可不能转。』
如今我已超越 一切众生之相 微妙深远之法 我已全然知晓
贪嗔痴三毒 五欲尘境永断 如莲出水中 不染浊泥污
自悟八正道 无师亦无侣 以清净智慧 降伏大魔军
今得成正觉 堪为天人类 身口意圆满 故称为牟尼
欲往波罗奈 转甘露法轮 此天人魔梵 皆不能转动
「尔时优波伽闻此偈言,心生欢喜,叹未曾有;合掌恭敬,围绕而去,回顾瞻瞩,不见乃止。
这时优波伽听了这首偈颂,心中充满欢喜,赞叹前所未有;他恭敬地合掌,绕行后离去,频频回头张望,直到看不见才停下。
「尔时世尊即复前行,次到阿阇婆罗水侧,日暮止宿,而便入定。当于尔时,七日风雨。时彼水中,有大龙王,名目真隣陀,见佛入定,即以其身围绕七匝。满七日已,时彼龙王,化为人形,头面礼足。而白佛言:『世尊在此七日之中,不至乃甚患风雨耶?』尔时世尊以偈答曰:
当时世尊继续前行,来到阿阇婆罗河边,傍晚时分停下休息,进入禅定。那时连续七天风雨大作。水中有位名叫目真邻陀的大龙王,看见佛陀入定,就用身体围绕佛陀七圈。七天过后,龙王化作人形,顶礼佛足,恭敬地对佛说:世尊在这七天里,难道没有受到风雨的困扰吗?这时世尊用偈颂回答:
「『诸天及世人, 所欢于五欲;
比我禅定乐, 不可为譬喻。』
诸天及世人,皆爱五欲乐; 比起禅定乐,无法作譬喻。
「时彼龙王,闻佛此偈,欢喜踊跃,头面礼足,还归所止。
那时龙王听了佛陀的偈语,心中欢喜,雀跃不已,以头顶礼佛陀双足,随后回到自己的住处。
「尔时世尊,即复前行,往婆罗㮈国,至憍陈如、摩诃那摩、跋波阿舍、婆阇、跋陀罗阇所止住处。时彼五人,遥见佛来,共相谓言:『沙门瞿昙,弃舍苦行,而还退受饭食之乐,无复道心。今既来此,我等不须起迎之也,亦勿作礼敬、问所须、为敷坐处,若欲坐者,自随其意。』作此语竟,而各默然。尔时世尊,来既至已,五人不觉,各从坐起,礼拜奉迎,互为执事;或复有为持衣钵者;或有取水供盥漱者;或复有为澡洗脚者;各违本誓,犹故称佛,以为瞿昙。尔时世尊,语憍陈如言:『汝等共约见我不起,今者何故,违先所誓,而即惊起,为我执事。』时彼五人,闻佛此语,深生慙愧,即前白言:『瞿昙行道,得无疲惓?』尔时世尊,语五人言:『汝等云何,于无上尊,而以高情,称唤姓耶?我心如空,于诸毁誉,无所分别;但汝憍慢,自招恶报。譬如有子,称父母名,于世仪中,犹尚不可,况我今是一切父母。』时彼五人,又闻此语,倍生惭愧,而白佛言:『我等愚痴,无有慧识;不知今者已成正觉。所以者何?往见如来日食麻米苦行六年,而今还受饮食之乐;我以是故,谓不得道。』尔时世尊,语憍陈如言:『汝等莫以小智轻量我道成与不成。何以故?形在苦者,心则恼乱;身在乐者,情则乐着。是以苦乐,两非道因。譬如钻火,浇之以水,则必无有破暗之照。钻智慧火,亦复如是。有苦乐水,慧光不生,以不生故,不能灭于生死黑障。今者若能弃舍苦乐,行于中道,心则寂定,堪能修彼八正圣道,离于生老病死之患。我已随顺中道之行,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彼五人,既闻如来如此之言,心大欢喜,踊跃无量,瞻仰尊颜,目不暂舍。
那时,世尊继续前行,前往波罗奈国,来到憍陈如、摩诃那摩、跋波、阿舍、婆阇、跋陀罗阇居住的地方。那五人远远看见佛陀走来,互相议论说:“沙门瞿昙舍弃苦行,退转回来享受饮食之乐,已经失去求道之心。现在他既然来到这里,我们不必起身迎接,也不必行礼问候、询问所需、为他铺设座位。他想坐就随他自便。”说完这些话,五人便沉默不语。然而当世尊走到面前时,五人却不自觉地起身恭迎,各自侍奉:有人接过衣钵,有人取水供他洗漱,有人为他洗脚。他们违背了先前的约定,却仍以“瞿昙”称呼佛陀。世尊对憍陈如说:“你们约定见我时不起身,为何现在违背誓言,惊慌起身为我做事?”五人听后深感惭愧,上前问道:“瞿昙一路走来,是否疲倦?”世尊回应:“你们为何对无上尊者傲慢地直呼姓氏?我心如虚空,不计较毁誉;但你们的骄慢会自招恶果。譬如子女直呼父母名讳,世间礼仪尚且不许,何况我是众生父母。”五人闻言更加羞愧,对佛陀说:“我们愚痴无知,不知您已成正觉。因为曾见您日食一麻一麦苦行六年,如今却接受饮食之乐,便以为您未得道。”世尊告诉憍陈如:“不要以浅见妄测我是否成道。执着苦行则心乱,沉迷享乐则贪著,苦乐皆非正道。譬如钻木取火时浇水,必无光明;智慧之火也是如此。被苦乐之水浇灌,慧光不生,便无法破除生死黑暗。若能舍弃苦乐,行于中道,心定则能修八正道,超越生老病死。我依中道修行,已成无上正觉。”五人听闻如来开示,心生大欢喜,目不转睛地仰望尊颜。
「尔时世尊,观五人根堪任受道,而语之言:『憍陈如!汝等当知,五盛阴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所求不得苦、失荣乐苦。憍陈如!有形、无形、无足、一足、二足、四足、多足,一切众生,无不悉有如此苦者;譬如以灰覆于火上,若遇干草,还复烧燃。如是诸苦,由我为本;若有众生,起微我想,还复更受如此之苦。贪欲瞋恚,及以愚痴,皆悉缘我根本而生。又此三毒,是诸苦因;犹如种子能生于芽,众生以是轮回三有。若灭我想及贪瞋痴,诸苦亦皆从此而断。莫不悉由彼八正道,如人以水浇于盛火。一切众生不知诸苦之根本者,皆悉轮回,在于生死。憍陈如!苦应知,习当断,灭应证,道当修。憍陈如!我以知苦,以断习,以证灭,以修道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汝今应当知苦,断习,证灭,修道。若人不知四圣谛者,当知是人不得解脱。四圣谛者,是真是实;苦实是苦,习实是习,灭实是灭,道实是道。憍陈如!汝等解未?』憍陈如言:『解已,世尊!知已,世尊!』以于四谛得解知故,故名阿若憍陈如。
那时,佛陀观察到五个人根器成熟能够接受教法,就对他们说:憍陈如!你们应当知道,五盛阴是苦,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爱别离是苦,怨憎会是苦,所求不得是苦,失去荣华快乐是苦。憍陈如!无论是有形无形、无足一足、二足四足或多足的众生,全都免不了这些痛苦;就像用灰盖在火堆上,遇到干草又会重新燃烧。这些痛苦的根本原因在于执着自我;只要众生还存有微细的自我意识,就会再次遭受这些痛苦。贪欲、嗔恨和愚痴,都是因为执着自我而产生的。这三种毒害,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就像种子能生出芽苗,众生因此在三界中轮回。若能消除自我意识及贪嗔痴,就能断除所有痛苦。这一切都要依靠八正道来达成,如同用水浇灭熊熊烈火。一切众生若不明白痛苦的根本原因,就会持续在生死中轮回。憍陈如!苦应当认知,习应当断除,灭应当证得,道应当修习。憍陈如!我因为认知苦、断除习、证得灭、修习道,所以证得了无上正等正觉。因此你们现在也应当认知苦、断除习、证得灭、修习道。如果一个人不了解四圣谛,他就不能获得解脱。四圣谛是真实不虚的;苦确实是苦,习确实是习,灭确实是灭,道确实是道。憍陈如!你们明白了吗?憍陈如回答:已经明白了,世尊!已经知晓了,世尊!因为他们正确理解认知了四圣谛,所以称为阿若憍陈如。
「当佛三转四谛十二行法轮时,阿若憍陈如,于诸法中,远尘离垢,得法眼净。时虚空中,八万那由他诸天,亦离尘垢,得法眼净。尔时地神,见于如来,在其境界,而转法轮,心大欢喜。高声唱言:『如来于此,转妙法轮。』虚空天神,既闻此言,又生踊跃,展转唱声,乃至阿迦腻咤天,诸天闻已,欣悦无量,高声唱言:『如来今日于婆罗㮈国鹿野苑中仙人住处,转大法轮。一切世间,天、人、魔、梵、沙门、婆罗门,所不能转。』尔时大地,十八相动;天龙八部,于虚空中,作众伎乐,天鼓自鸣;烧众名香,散诸妙花,宝幢幡盖,歌呗赞叹。世界之中,自然大明。阿若憍陈如,于弟子中,以始悟故,为第一弟子。时彼摩诃那摩等四人,闻佛转法轮已,阿若憍陈如,独悟道迹,心自念言:『世尊若更为我说法,我等亦当复悟道迹。』作此念已,瞻仰尊颜,目不暂舍。
当佛陀三次转动四谛十二行法轮时,阿若憍陈如在诸法中远离尘垢,获得清净法眼。此时虚空中八万那由他诸天,也远离尘垢,获得清净法眼。这时地神看见如来在其境界中转动法轮,心生大欢喜,高声说道:如来在此转动妙法轮。虚空天神听到此言,又生起欢喜,辗转传声,直至阿迦腻吒天,诸天听闻后,无比欣悦,高声说道:如来今日在波罗奈国鹿野苑中仙人住处,转动大法轮。一切世间天、人、魔、梵、沙门、婆罗门所不能转动。此时大地出现十八种震动;天龙八部在虚空中演奏种种音乐,天鼓自然鸣响;焚烧各种名香,散下众多妙花,树起宝幢幡盖,歌咏赞叹。世界之中自然大放光明。阿若憍陈如在弟子中因最先开悟,成为第一大弟子。当时摩诃那摩等四人听闻佛陀转动法轮后,见阿若憍陈如独自悟得道迹,心中暗想:世尊若能再为我们说法,我们也能悟得道迹。生出此念后,他们仰望佛陀面容,目光一刻不离。
「尔时世尊,知四人念,即便重为广说四谛。于时四人,于诸法中,亦离尘垢,得法眼净。时彼五人,见道迹已,顶礼佛足。而白佛言:『世尊!我等五人,已见道迹,已证道迹,我等今者欲于佛法出家修道,唯愿世尊,慈愍听许。』于时世尊,唤彼五人:『善来比丘!』须发自落,袈裟着身,即成沙门。尔时世尊,问彼五人:『汝等比丘,知色、受、想、行、识为是常为无常耶?为是苦为非苦耶?为是空为非空耶?为有我为无我耶?』时五比丘,闻佛说是五阴法已,漏尽意解,成阿罗汉果。即便答言:『世尊!色、受、想、行、识,实是无常、苦、空、无我。』于是世间,始有六阿罗汉,佛阿罗汉,是为佛宝;四谛法轮,是为法宝;五阿罗汉,是为僧宝;如是世间三宝具足,为诸天人,第一福田。
那时,世尊知道四人的心念,就再次为他们详细讲解四谛。当时四人在一切法中远离尘垢,获得法眼清净。那时五人见道迹后,向佛足顶礼,对佛说:世尊,我们五人已见道迹,已证道迹,我们现在想在佛法中出家修道,唯愿世尊慈悲允许。那时世尊召唤五人:善来比丘。须发自然脱落,袈裟披在身上,随即成为沙门。那时世尊问五人:你们这些比丘,知道色、受、想、行、识是常还是无常?是苦还是非苦?是空还是非空?是有我还是无我?当时五比丘听闻佛说这五阴法后,烦恼断尽,心意解脱,成就阿罗汉果。随即回答:世尊,色、受、想、行、识确实是无常、苦、空、无我。于是世间开始有六位阿罗汉,佛阿罗汉就是佛宝;四谛法轮就是法宝;五位阿罗汉就是僧宝;这样世间三宝具足,成为一切天人的第一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