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訶止觀卷第三(上)
隋天台智者大师说
门人灌顶记
第二、释止观名者,大途梗概,已如上说。复以何义立止观名?略有四:一、相待,二、绝待,三、会异,四、通三德。
第二、解释止观名称的含义,大概的轮廓,前面已经说过。又以什么意义设立止观这个名称呢?简要来说有四点:一、相对而言,二、绝对而言,三、融会各种异说,四、贯通三德。
一、相待者,止观各三义:息义、停义、对不止止义。
一、关于相互对待的关系,止和观各自包含三种含义:止息妄念的义理、停驻心念的义理、以静止面对躁动的义理。
息义者,诸恶觉观、妄念思想寂然休息。《净名》曰:「何谓攀缘?谓缘三界。何谓息攀缘?谓心无所得。」此就所破得名,是止息义。
所谓息的意思,就是让各种邪恶的觉观、虚妄的念头和纷乱的思想都寂静止息。《净名经》中说:"什么是攀缘?就是心执着于三界的事物。什么是止息攀缘?就是心对一切都不再执着。"这是从所要破除的对象来命名,就是止息的含义。
停义者,缘心谛理,系念现前,停住不动。《仁王》云:「入理般若名为住。」《大品》云:「以不住法住般若波罗蜜中。」此就能止得名,即是停止义。
停的含义,就是让心专注在真理上,把念头安住在当下,保持稳定而不动摇。《仁王经》说:“契入真理的智慧就叫做住。”《大品般若经》说:“以不执着的态度安住于智慧到彼岸之中。”这是从能够止息妄念的角度来命名的,也就是停止的意思。
对不止以明止者,语虽通上,意则永殊。何者?上两止对生死之流动,约涅槃论止息;心行理外,约般若论停止。此约智断通论相待。今别约谛理论相待。无明即法性,法性即无明,无明亦非止非不止而唤无明为不止;法性亦非止非不止而唤法性为止。此待无明之不止,唤法性而为止。如经:「法性非生非灭而言法性寂灭;法性非垢非净而言法性清净。」是为对不止而明止也。
对于用“不停止”来阐明“停止”的道理,这个说法虽然与前面所述相通,但意义却完全不同。为什么呢?前面两种“停止”是针对生死轮回的流动,是就涅槃境界来说的止息;针对心念游离于真理之外,是就智慧来说的停止。这些都是从智慧与断惑的角度整体论述相对关系。
现在特别从真理的角度来分析相对关系:无明就是法性,法性就是无明。无明本身既非停止也非不停止,但我们称无明为“不停止”;法性本身也既非停止也非不停止,但我们称法性为“停止”。这是相对于无明的不停止,而称法性为停止。正如佛经所说:“法性本无生灭,却说法性寂灭;法性本无垢净,却说法性清净。”这就是通过“不停止”来阐明“停止”的深意。
观亦三义:贯穿义、观达义、对不观观义。
观也有三种含义:一是贯穿一切的意义,二是观察通达的意义,三是对治不觉悟而建立觉悟的意义。
贯穿义者,智慧利用,穿灭烦恼。《大经》云:「利镢斵地,磐石、砂砾,直至金刚。」《法华》云:「穿凿高原犹见干燥土,施功不已,遂渐至泥。」此就所破得名,立贯穿观也。
智慧的作用,就像利刃穿透烦恼将其破除。《大涅槃经》说:“用锋利的镢头掘地,遇到磐石砂砾,一直挖到金刚底层。”《法华经》也说:“开凿高原时先见干燥泥土,持续挖掘,渐渐就会见到湿润的泥土。”这是从破除障碍的角度得名,建立的贯穿观法。
观达义者,观智通达,契会真如。《瑞应》云:「息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大论》云:「清净心常一,则能见般若。」此就能观得名,故立观达观也。
观察通达的意义,是指观照的智慧能够通达无碍,与真如理体相契合。《瑞应经》中说:“止息妄心通达本源,所以称为沙门。”《大论》讲道:“保持清净心专一不散,就能见证般若智慧。”这是从能观照的智慧角度命名,因此建立观达这一观法。
对不观观者,语虽通上,意则永殊。上两观亦通对生死弥密而论贯穿;迷惑昏盲而论观达。此通约智断相待明观。今别约谛理,无明即法性,法性即无明,无明非观非不观而唤无明为不观;法性亦非观非不观而唤法性为观。如经云:「法性非明非暗而唤法性为明。」「第一义空非智非愚而唤第一义空为智。」是为对不观而明观也。
对于不观观这个说法,虽然词语表面与前面相通,但含义却有根本区别。前面两种观法也可以对应生死烦恼深重来说贯穿,针对迷惑昏昧来说观照通达。这些都是从智慧与断惑相对的角度来说明观照。现在则特别从真理实相的角度来说:无明就是法性,法性就是无明。无明本身既不是观也不是不观,但我们称无明为不观;法性本身既不是观也不是不观,但我们称法性为观。如同经中所说:"法性既不是明也不是暗,但我们称法性为明"。"第一义空既不是智慧也不是愚痴,但我们称第一义空为智慧"。这就是通过对"不观"的认知来阐明"观"的真义。
是故止观各从三义得名。
因此,止与观各自依据三种含义而得名。
○二、绝待明止观者,即破前三相待止观也。先横破,次竖破。
二、从绝对的角度说明止观,就是要破除前面所说的相对意义上的止观。先横向破除,再纵向破除。
若止息止从所破得名者,照境为正,除惑为傍,既从所离得名,名从傍立,即堕他性。若停止止从能破得名,照境为正,除惑为傍,既言能照,名从智生,即堕自性。若非妄想息故止、非住理故止,智断因缘故止,名从合生,即堕共性。若非所破、非能破而言止者,此堕无因性。
如果止息之“止”是从所要破除的对象而得名,那么观照境界是主要作用,去除烦恼是附带作用。既然从所脱离的对象得名,名称就来自次要方面,这就落入他性。如果停止之“止”是从能破除的角度得名,观照境界是主要作用,去除烦恼是附带作用,既然说是能观照,名称从智慧产生,这就落入自性。如果既非因妄想止息而称止、亦非因安住真理而称止,而是因智慧断除的因缘关系称止,名称由和合产生,这就落入共性。如果既非所破除、亦非能破除而称之为止,这就堕入无因性。
故龙树曰:「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说无生。」无生止观岂从四句立名?四句立名是因待生,可思、可说;是结惑生,可破、可坏。起灭流动之生,何谓停止?迷惑颠倒之生,何谓观达耶?
所以龙树菩萨说:“一切事物不是自己生起的,也不是从其他事物生起的,不是共同生起的,也不是无缘无故生起的,因此说是无生。”无生止观怎么会从这四种生起方式中建立名相呢?通过四种方式建立名相是相对待的生起,是可以思议、可以言说的;这是由烦恼结使所生的,是可以破除、可以摧毁的。这样起灭流动的生起,怎么能够称为停止呢?这样迷惑颠倒的生起,怎么能够称为观照通达呢?
又竖破者,若从四句生者,即是生生,非止观也。若能止息见、思,停住真谛,此乃待生生说生不生之止观耳。若以空心入假,止息尘沙,停住俗理,此乃待生不生说不生生之止观耳。若止息无明,停心中理,此是待生死涅槃二边不止而论止观耳。皆是待对,可思议;生结惑,可破坏。尚未是止,何况不止?犹自非观,何况不观?何以故?遣执不尽故,言语道不断故,业果不绝故。
再者从纵向破除的角度说:如果是从四句分别中产生的,就属于不断生起的状态,根本不是真正的止观。若能止息见惑与思惑,安住于真谛境界,这不过是针对"生生"而建立的"生不生"层次的止观罢了。若以空观智慧入世间教化,止除尘沙惑,安住于俗谛之理,这也不过是针对"生不生"而建立的"不生生"层次的止观罢了。若是止息无明烦恼,安住于中道实相,这仍是针对生死与涅槃二元对立,通过"不止"来论述的止观罢了。
这些都属于相对待的、可以思议的境界;所产生的烦恼结缚,也都是可以破除的。这样的境界尚且算不上真正的止,更何况"不止"的状态?连观都称不上,更何况"不观"的境界?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对执着的遣除尚未穷尽,言语思维的路径未能截断,业力果报的相续仍未断绝。
今言「绝待止观」者,绝横竖诸待,绝诸思议,绝诸烦恼、诸业、诸果,绝诸教、观、证等。悉皆不生,故名为止;止亦不可得。观冥如境,境既寂灭,清净尚无清净,何得有观?止观尚无,何得待不止观说于止观;待于止观说不止观;待止、不止说非止非不止?故知止、不止皆不可得;非止非不止亦不可得。待对既绝,即非有为;不可以四句思,故非言说道,非心识境。既无名相,结惑不生,则无生死,则不可破坏。灭绝、绝灭,故名「绝待止」;颠倒想断,故名「绝待观」。亦是绝有为止观,乃至绝生死止观。
现在所说的“绝待止观”,是断绝一切横向纵向的相对概念,断绝一切思虑议论,断绝一切烦恼、业力、果报,断绝一切教法、观照、证悟等等。所有这些都不生起,所以称为“止”;连“止”本身也不可得。观照与真如境界融为一体,境界既然寂灭,连清净尚且没有清净之名,又哪里会有观照呢?止与观尚且不存在,又怎能借着“不止不观”来说“止观”?借着“止观”来说“不止不观”?借着“止”与“不止”来说“非止非不止”?因此可知,“止”与“不止”都不可得;“非止非不止”也不可得。相对待的关系既然断绝,就不是有为法;不能用四句来思议,所以不是言语可说的道,不是心识可及的境界。既然没有名相概念,烦恼结缚就不会生起,就没有生死轮回,就不可能被破坏。灭尽一切相对,断绝所有分别,所以称为“绝待止”;颠倒妄想断除,所以称为“绝待观”。也就是绝离有为的止观,乃至绝离生死的止观。
绝待止观则不可说,若有四悉檀因缘故亦可得说。若有世界因缘则会异而说;若有为人因缘则通三德而说;若有对治因缘则相待而说;若有第一义因缘则绝待而说,说为止观。此之名字,不在内、外、两中间,亦不常自有。是字不住、亦不不住。是字不在横四句、竖四句中,故言是字不住;亦不在无横无竖中,故言亦不不住。是字不可得故,故名「绝待止观」,亦名「不思议止观」,亦名「无生止观」,亦名「一大事止观」。
绝待止观原本是无法言说的,但若具备四悉檀的因缘,也可方便解说。若依世界因缘,便随顺众生差异而说;若依为人因缘,便贯通三德而说;若依对治因缘,便借相待法门而说;若依第一义因缘,则超越对待而说,称之为止观。这名字的本质,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也非恒常自有。这个名字无所驻留,也非不驻留。它不在横四句、竖四句的范畴中,所以说"是字不住";也不在无横无竖的境地中,所以说"亦不不住"。因这名字终究不可得,故称为"绝待止观",亦可名为"不可思议止观",或"无生止观",亦称作"一大事止观"。
故如此大事,不对小事。譬如虚空,不因小空名为大也。止观亦尔,不因愚乱名为止观,无可待对,独一法界,故名「绝待止观」也。世人约种种语,释绝待义,终不得绝。何以故?凡情驰想,种种推画分别,悟与不悟、心与不心,凡圣差别;绝则待于不绝,不思议待思议,轮转相待,绝无所寄。若得意亡言,心行亦断,随智妙悟,无复分别;亦不言悟不悟、圣不圣、心不心、思议不思议等。种种妄想,缘理分别皆名为待。
所以这样的大事,不和小事相对。就像虚空,不因为有小空才叫作大。止观也是这样,不因为愚痴散乱才叫作止观,它不需要任何对立,是独一无二的境界,所以称为“绝待止观”。
世人用各种言语来解释绝待的含义,终究无法真正超越对待。为什么呢?因为凡夫的心思总是奔逸妄想,用各种推测计较来分别——悟与不悟、心与无心、凡夫与圣者的差别;说要超越对待,其实还是站在“不超越”的对面,说不可思议还是相对于可思议,这样辗转相对,真正的绝待就无处安立了。
如果领会了真意,言语也就消融了,心念的运作也随之止息。随着智慧微妙领悟,不再有任何分别;也不再说悟或不悟、圣或不圣、心或无心、可思议或不可思议等等。所有这些基于道理的分别妄想,都叫作对待。
真慧开发,绝此诸待,绝即复绝,如前火木,名为「绝待」。故《净名》云:「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故。」即此意也。若尔,绝待乃是圣境,初心无分。今以六即望之,初心无所失,圣境无所滥。
真正的智慧显现时,就能超脱这些相对的分别,这种超脱本身也要超越,就像前面的火与木柴的比喻一样,这就叫做“绝对超越”。所以《维摩诘经》说:“一切事物都不相互依存,甚至连一念的停留都没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如果这样的话,绝对超越本是圣者的境界,初发心修行的人似乎无法达到。但现在用“六即”的修行次第来看,初发心的人不会错过这个境界,圣者境界也不会被混淆。
三、会异者,如此绝待止观,亦名「不可思议」,亦名为「大」。《大经》云:「大名不可思议也。」诸余经论或名「远离」,或名「不住」、「不着」、「无为」、「寂灭」、「不分别」、「禅定」、「弃」、「除」、「舍」等,如是一切皆是「止」之异名。止既绝大不可思议,远离等皆绝大不可思议。余处或名「知见」、「明识」、「眼觉」、「智慧」、「照了」、「鉴达」等,如是一切皆是「观」之异名。观既绝大不可思议,知见等皆绝大不可思议。所以者何?般若是一法,佛说种种名;解脱亦尔,多诸名字。亦如虚空,无所有、不动、无碍。当知三德秖是一法,随众生类,为之立异字。若闻绝待,慎莫惊畏;若闻会异,慎莫疑惑而自毁伤也。又止观自相会者,止亦名观,亦名不止;观亦名止,亦名不观,即前释名意同也。
三、会通异名:这种绝对超越的止观,也称为“不可思议”,又可称为“大”。《大涅槃经》说:“大就是不可思议的意思。”其他经论中,有时称作“远离”,或称为“不住”、“不著”、“无为”、“寂灭”、“不分别”、“禅定”、“弃”、“除”、“舍”等,所有这些名称都是“止”的别称。既然止是绝对广大不可思议的,那么“远离”等名称也都具有绝对广大不可思议的体性。其他经典中或称为“知见”、“明识”、“眼觉”、“智慧”、“照了”、“鉴达”等,这一切都是“观”的异名。既然观是绝对广大不可思议的,“知见”等名称也都具足绝对广大不可思议的体性。为什么呢?般若本是一法,佛陀随缘施设种种名称;解脱也是如此,具有众多名字。就像虚空,虽说是无所有、不动、无碍,实则同指一物。应当知道法身、般若、解脱三德本是一法,只是随众生根机不同而安立各种名相。若听闻“绝待”之说,切莫惊恐惧畏;若听闻“会通异名”之理,切莫心生疑惑而自我障碍。
再者,止观本身也可相互融通:止亦可称为观,也可称为不止;观亦可称为止,也可称为不观。这与前文解释名相时的意趣是相通的。
○四、通三德者,若众经异名皆是止观者,名则无量,义亦无量;何故但以三义释止观耶?为对三德作此释耳。诸法无量,何故独对三德?《大论》云:「菩萨从初发心,常观涅槃行道。」《大经》云:「佛及众生,皆悉安置秘密藏中。」秘密即是涅槃,涅槃即是三德,三德即是止观。自、他,初、后,皆得修入,故用对之耳。若用两字共通三德者,止即是断,断通解脱;观即是智,智通般若;止观等者,名为舍相,舍相即是通于法身。又止即奢摩他;观即毘婆舍那;他、那等故。即忧毕叉。通三德如前。
第四、贯通三德来说,若众多经典中不同名称都指向止观,那么名称无量,含义也无量;为何只用三种含义来解释止观呢?这是为了对应三德而作这样的解释。诸法无量,为何独独对应三德?《大智度论》说:“菩萨从初发心起,常观涅槃而行道。”《大涅槃经》说:“佛与众生,都安住在秘密藏中。”秘密就是涅槃,涅槃就是三德,三德就是止观。无论自他、先后,都能修证契入,所以用止观来对应三德。若用“止观”二字共通三德来说:止就是断惑,断惑通向解脱;观就是智慧,智慧通向般若;止观平等,称为舍离执着之相,舍相就是通向法身。又止即是奢摩他(止寂);观即是毗婆舍那(观照);止观双运平等,即是优毕叉(止观均等)。贯通三德如前所述。
问:止观是二法,岂得通不思议三德耶?
问:止和观是两种修行方法,怎么能通向不可思议的三德呢?
答:还以不思议止观,故得通耳。又《大品》明十八空释般若;百八三昧释禅。虽前后两释,岂可禅无般若,般若无禅?特是不二而二,二则不二。不二即法身;二即定、慧。如此三法未曾相离。是故《大经》云:「佛性有五种名,或名首楞严,或名般若。」今非止非观,或名为止,或名为观,即是不思议止观,通于不思议三德。
回答:这其实是通过不可思议的止观法门,才能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大品般若经》用十八空来解释智慧,用一百零八种三昧来解释禅定。虽然分为前后两种解释,但禅定怎能离开智慧?智慧又怎能脱离禅定?这其实就是虽不二而分为二,虽分为二实则不二。不二的本质就是法身;分为二就是定与慧。这三者从来都不曾分离。所以《大涅槃经》说:“佛性有五种名称,有时叫首楞严三昧,有时叫般若智慧。”现在既非止也非观,有时称为止,有时称为观,这就是不可思议的止观,通达于不可思议的三德。
复次,止、观各通三德者,止中有观,观中有止。如止息止是止善,属定门摄,即通解脱;停止止是行善,属观门摄,即通般若;非止止属理摄,即通法身。其义可见也。贯穿观是止善,定门摄,即通解脱;观达观是行善,观门摄,即通般若;非观观,理摄,即通法身,意亦可见。
再者,止与观各自都通向三德:止中有观,观中有止。比如止息这种止属于止的善法,归入定的范畴,就通向解脱;停止这种止属于行的善法,归入观的范畴,就通向智慧;非止这种止归入理体,就通向法身。其中的道理可以明白。贯穿这种观属于止的善法,归入定的范畴,就通向解脱;观达这种观属于行的善法,归入观的范畴,就通向智慧;非观这种观归入理体,就通向法身,其中的含义也可以理解。
复次,止观共通三德者,止息止、贯穿观皆从所离得名,即通解脱;停止止、观达观皆从能缘之智得名,即通般若;非止止、非观观皆名法性,即通法身。
再者,止观与三德共通之处在于:止息之止与贯穿之观,都是从远离烦恼的角度得名,这就通向解脱;安住之止与通达之观,都是从能观照的智慧得名,这就通向智慧;超越止观的非止之止与非观之观,都称为法性,这就通向法身。
复次,三德通于止观者,还以三德共通两字;又应三德各通两字。三德共通者,解脱通止,般若通观,法身通非止非观。三德各通止观者,夫解脱者具足解脱具有三种:方便净解脱通止息止、圆净解脱通停止止、性净解脱通非止止。夫般若者,具足般若。具有三种:道慧般若,通贯穿观;道种慧般若,通观达观;一切种慧般若,通非观观。具足法身,亦有三种:色身,通一止一观;法门,身通一止一观;实相身,通一止一观。其义可见也。
再者,关于三德与止观的关系,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说明:一是三德整体对应止观二字,二是三德各自分别对应止观二字。
从三德整体对应来看: 解脱对应"止", 智慧对应"观", 法身则超越止观,对应"非止非观"。
从三德各自分别对应来看:
首先说解脱: 完备的解脱包含三种: 方便净解脱,对应通过修行达成的止息之止; 圆净解脱,对应通过觉悟达成的安住之止; 性净解脱,则超越有为的止,对应本来清净之止。
其次说智慧: 完备的智慧包含三种: 道慧般若,对应透彻洞察的贯穿之观; 道种慧般若,对应通达诸法的了达之观; 一切种慧般若,则超越相对的观照,对应究竟圆满之观。
最后说法身: 完备的法身也包含三种: 色身,同时具足止与观; 法门身,同时具足止与观; 实相身,同样同时具足止与观。 其中的道理显而易见。
若信三德绝大不思议,通义既明,须信止观绝大不思议。若信涅槃三法具足,名秘密藏;亦信三止具足,名大寂定,名秘密藏;亦信三观具足,名大智慧,名秘密藏;亦信非止非观三法具足,名秘密藏。若信三德不纵不横,不并不别,如三点、三目者,亦信三止三观不纵不横,不并不别也。
如果相信三德是绝对广大不可思议的,这个道理明白了,就必须相信止观也是绝对广大不可思议的。如果相信涅槃三法具足,称为秘密宝藏;也要相信三止具足,称为大寂定,名为秘密宝藏;也要相信三观具足,称为大智慧,名为秘密宝藏;也要相信非止非观的三法具足,称为秘密宝藏。如果相信三德既不纵向排列也不横向并列,既不相互混杂也不各自分离,就像三颗星点、三只眼睛那样;那么也要相信三止三观同样既不纵向排列也不横向并列,既不相互混杂也不各自分离。
而诸经赴缘,偏举一法,以示义端。如《首楞严》偏举止边;止具一切法,不减少,亦名秘密藏。《智度》、《法华》偏举观边;观具一切法,不减少。《涅槃》举三法具足,法亦不多,亦名秘密藏。止观亦尔,若开若合,开亦不多,合亦不少,一一皆是法界,摄一切法,悉名秘密藏。偏举尚尔,况圆举耶?止观通三德既尔,通诸异名,远离、知见等,亦如是。又通诸三名,所谓三菩提、三佛性、三宝等,一切三法,亦如是。
诸佛经为契合不同机缘,往往侧重某一法门来开显义理。譬如《首楞严经》特别强调"止"的修持——但此止法已含摄一切法,毫无欠缺,故亦称秘密藏。《大智度论》《法华经》则偏重"观"法——此观法同样具足一切法,毫无减损。《涅槃经》提出止观均备,法门既不繁复,亦称秘密藏。止观法门正是如此,无论分说合说,分不显多,合不显少,每一法皆统摄法界,含容万法,都称为秘密藏。偏举一法尚且如此圆满,何况圆融并陈呢?
止观贯通三德既如上述,其与一切异名——如"远离""知见"等——的融通,亦是同理。更可贯通所有三法体系:所谓三种菩提、三种佛性、三宝等一切三重法门,莫不如此圆融无碍。
问:云何字义纵横?云何字义不纵、不横?
问:什么是字义纵横?什么是字义不纵不横?
答:诸小乘师说:「般若种智已圆,果缚尚在;解脱未具,身犹杂食;又带无常,一优二劣,譬之横川走火。」又云:「先有相好之身;次得种智般若;后灭身智,方具解脱。」既有上下、前后之义,譬之纵三点水。若入灭定,有身而无智;罗汉在无色,有智而无身;若入无余,但有孤调解脱。此义各各不相关,并之则横,累之则纵,分之则异。
小乘的修行者们这样说:"智慧与觉悟虽然已经圆满,但尚未完全解脱果报的束缚;解脱的功德还未具足,身体仍需要依靠饮食维持;而且肉身依然受无常法则支配。这种情况就像横着排列的三点——其中两点较优(智慧与觉悟),一点较差(肉身束缚)。"他们又说:"首先要修得具足相好的庄严身相,其次才能证得无上智慧,最后灭除身形与意识,方能成就究竟解脱。"这种将修行分为先后次第的主张,就像纵向排列的三点水。当修行者进入灭尽定时,虽有身形却无意识活动;阿罗汉生于无色界时,虽有智慧却无物质形体;若进入无余涅槃,则只剩下孤立的解脱境界。这些状态各自独立不相融通,并列则成横向关系,叠加则成纵向次第,分离则彼此隔绝。
诸大乘师说:「法身是正体,有佛无佛本自有之,非适今也。了因般若、无累解脱,此二当有,隔生跨世,弥亘净秽。此字义纵也。」又言:「三德无前后,一体具足;以体从义,而有三异。盖乃体横而义纵耳。」又言:「体、义俱不殊,而有隐、显之异。俱不异,未免横;隐显异,未免纵。」众释如此,宁与经会?
各位大乘佛法的大师们说:"法身是佛法的根本本体,无论佛陀是否出现于世间,它本来就已经存在,并非直到现在才产生。能够证悟实相的智慧,以及无有烦恼束缚的解脱境界,这两种功德需要在修行过程中逐渐成就,需要跨越不同的生命形态,遍及清净与污秽的世界。这种理解是从纵向的时间维度来说的。"
他们又说:"法身、般若、解脱这三重功德并无先后之分,本就是一体的圆满具足;只是根据其不同作用来区分,才有了三种差异。这可以说是本体横遍一切,而作用展现有纵贯三世。"
还说道:"本体与作用本无差别,只是存在隐没与显现的不同。说它们没有差别,仍不免有横向并列的嫌疑;说它们有隐显之别,又不免落入纵向先后的窠臼。"
各种解释如此纷纭,怎能与佛经的真义完全契合呢?
今明三德皆不可思议,那忽纵?皆不可思议,那忽横?皆不可思议,那忽一?皆不可思议,那忽异?此约理藏释。身常、智圆、断具,一切皆是佛法,无有优劣,故不纵。三德相冥,同是一法界;出法界外,何处更别有法?故不横。能种种建立,故不一;同归第一义,故不异。此约行因释也。即一而三故不横;即三而一故不纵。不三而三故不一;不一而一故不异。此约字用释也。真「伊」字,义为若此。
如今说明三德都不可思议,怎会是纵?都不可思议,怎会是横?都不可思议,怎会是一?都不可思议,怎会是异?这是从真理本体的角度来解释。法身恒常、智慧圆满、断惑具足,一切皆是佛法,没有优劣之分,所以不是纵列。三德相互融通,同属一个法界;超出法界之外,哪里还有别的法?所以不是横列。能够建立种种差别,所以不是单一;同样归于最高真理,所以没有差异。这是从修行实践的角度来解释。即是一而三所以不横;即是三而一所以不纵。不是三而显三所以不一;不是一而显一所以不异。这是从文字运用的角度来解释。真正的"伊"字,其含义就是如此。
问:三德、四德,其意云何?
问:三种功德和四种功德,具体是指什么?
答:通論三德,一一皆常樂我淨。《大經》云:「諸佛所師,所謂法也。以法常故,諸佛亦常。」法即法身,佛即般若、解脫,故作通解也。《大經》云:「因滅是色,獲得常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則法身皆常、樂、我、淨;二德亦然。若依一種,轉「色」成法身,法身「常」、「樂」;轉「識」想成般若,般若即「淨」;轉「受」行成解脫,解脫則「我」。又依念處,轉「識」成「常」,轉「受」成「樂」,轉「想」、「行」成「我」,轉「色」成「淨」。是則通、別各有二解:依圓是頓義,依別是漸義(云云)。
答:总的来说,佛法的三种功德——法身、般若、解脱,每一个都具有常、乐、我、净这四种特质。《大般涅槃经》说:“诸佛所师从的,就是法。因为法是永恒的,所以诸佛也是永恒的。”这里的“法”指的是法身,“佛”则包含般若智慧和解脱,所以这是从整体上解释的。《大般涅槃经》又说:“通过灭除这个色身,才能获得永恒的色身;受、想、行、识也是如此。”这说明法身具备常、乐、我、净;般若与解脱这两种功德也同样具备。
如果从特定角度来说:把“色”转化为法身,法身就体现为“常”与“乐”;把“识”和“想”转化为般若智慧,般若就体现为“净”;把“受”和“行”转化为解脱,解脱就体现为“我”。再从四念处的修行来看:把“识”转化为“常”,把“受”转化为“乐”,把“想”和“行”转化为“我”,把“色”转化为“净”。这样就有了两种理解方式:从圆融的角度看属于顿悟法门,从分别的角度看属于渐修法门(详细解说如下)。
问:三障及三道皆障三德。三障开通至极,三道、四倒亦应开通至极?
问:三种障碍和三种烦恼都阻碍三种功德。既然三种障碍可以彻底转化通达,那么三种烦恼、四种颠倒是否也能彻底转化通达呢?
答:例。何者?业有三种,谓漏业、无漏业、非漏非无漏业。感于三报,谓分段、方便、实报。报由三种烦恼,谓取相、尘沙、无明也。又约三种报,一一开三道。约三种烦恼,一一开四倒。
回答:举个例子说明。为什么呢?业有三种类型,就是有漏业、无漏业、非漏非无漏业。这三种业会招感三种果报,就是分段生死报、方便有余报、实报无障碍报。这些果报源自三种烦恼,就是取相烦恼、尘沙烦恼、无明烦恼。再就这三种果报来说,每一种都可以展开为三道。就这三种烦恼而言,每一种都可以展开为四种颠倒见解。
○第三、释止观体相者,既知大意,豁达如前,名字旷远若向,须识体理渊玄。粗寄四意显体:一、教相,二、眼智,三、境界,四、得失。夫理藉教彰,教法既多,故用「相」显;入理门不同,故用「眼智」显;谛有权实,故用「境界」显;人有差会,故用「得失」显。《法华疏》用四一明实;今以四科显体,可得相类。
第三、解释止观体相:既然已经了解大意,心境开朗如前,但名称概念如此宏大深远,必须认识其根本原理的深奥玄妙。现从四个方面简要阐明止观的本质:一、教法相状,二、观照智慧,三、境界层次,四、得失差别。
真理需要教法来彰显,而教法种类繁多,所以用"相状"来显现;契入真理的途径各不相同,所以用"观照智慧"来显现;真理有权宜与实相之分,所以用"境界"来显现;修行者根器有差别领悟有深浅,所以用"得失"来显现。《法华经疏》曾用四种"一"阐明实相;现在用这四类科目来显发止观本体,可谓异曲同工。
教相显者,夫止观名教,通于凡圣;不可寻通名,求于别体,故用相简之。
教相显明的意思是:止观这个名称和教法,是凡夫与圣者共通修持的;但不可只从共通名称去寻求个别的实质,所以要用修行相状来区分它们。
若凡夫止善所治是止相;行善所生是观相。又四禅、四无量心是止相;六行是观相。此等皆未免生死,即有漏为相。故《大论》云:「除摩黎山,余无出栴檀;除三乘智慧,余无真智慧。」故非今所论也。
如果凡夫通过止息恶行所对治的是止的表象;通过修行善法所产生的是观的表象。又如四禅、四无量心是止的表象;六种观行是观的表象。这些都还未脱离生死轮回,都是以有漏法为特征。所以《大智度论》说:“除了摩黎山,其他地方不出产栴檀香木;除了三乘的智慧,其他都不是真正的智慧。”因此这些都不是现在要讨论的内容。
若二乘以九想、十想、八背舍、九次第定,多是事禅,一往止相;有作四谛慧是观相。此之止观虽出生死,而是拙度,灭色入空。此空亦得名「止」,亦得名「非止非不止」,而不得名「观」。何以故?灰身灭智,故不名观。但是析法,无漏为相,非今所论也。
如果二乘修行者用九想观、十想观、八背捨、九次第定这些方法,大多属于事相上的禅修,偏向于停止妄想的修持;有造作的四谛智慧则属于观察的修持。这样的止观虽然能够超脱生死轮回,却是笨拙的度脱方法,通过消灭色身进入空境。这种空境可以称为“止”,也可以称为“非止非不止”,却不能称为“观”。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将身体化为灰烬、意识彻底寂灭,所以不能称为观。这只是通过分析事物而证得的无漏境界,不是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止观。
巧度止有三种:一、体真止,二、方便随缘止,三、息二边分别止。一、体真止者,诸法从缘生,因缘空无主;息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知因缘假合、幻化性虚,故名为「体」。攀缘妄想得空即息,空即是真,故言体「真止」。
巧妙的修行方法中有三种止:第一是体悟真谛的止,第二是随顺因缘的止,第三是平息两边分别的止。
第一、体悟真谛的止:一切现象都是因缘和合而生,因缘本身空寂没有主宰;平息妄心就能通达本源,所以称之为修行人。了知因缘假合、虚幻不实的本性,这就叫作"体"。当攀缘的妄想遇到空性就会止息,空就是真谛,所以说这是体悟"真谛的止"。
二、方便随缘止者,若三乘同以无言说道、断烦恼入真,真则不异;但言烦恼与习,有尽、不尽。若二乘体真,不须方便止;菩萨入假,正应行用。知空非空,故言「方便」;分别药病,故言「随缘」;心安俗谛,故名为「止」。经言:「动止心常一。」亦得证此意也。
其次说到方便随缘止:虽然三乘修行者同样透过超越言语的真理来断除烦恼、契入真谛,这真谛本身并无差别;但所说的烦恼与习气,则有断尽与未断尽的不同。二乘行者体认真谛时,不需要借助方便法门的止修;菩萨为度众生深入世俗层面,正应当运用此法。了知空性却不滞留在空境中,所以称为“方便”;能够辨别众生根基与对治方法,所以称为“随缘”;心安住于世俗真理中,这就叫作“止”。经文中说:“在行动与静止中心念始终如一。”正是印证这个道理。
三、息二边分别止者,生死流动、涅槃保证,皆是偏行、偏用,不会中道。今知俗非俗,俗边寂然;亦不得非俗,空边寂然,名「息二边止」。
世俗的生死流转与涅槃的安稳,都是偏执一边的修行和功用,未能契合中道。如今明了俗相并非真实,俗见这一边便归于寂静;同时也不执着空寂,空见这一边也归于寂静,这就名为“平息两边分别的止观”。
此三止名虽未见经论,映望三观,随义立名。《释论》云:「菩萨依随经教,为作名字,名为法施。」立名无咎。若能寻经得名,即悬合此义也。详此三止,与前释名,名髣髴同,其相则异。
这三种止的名称虽然未见于经论,但对照三种观法,根据其含义确立名称。《大智度论》说:“菩萨依据经教,为法门安立名称,这称为法施。”因此设立名称并无过失。若能通过研读经教获得名称,便自然契合这个道理。仔细考究这三种止法,与之前解释的名称表面相似,实际内涵却有所不同。
同者,止息止似体真;停止止似方便随缘;非止止似息二边。
相同的是:止息中的止类似于体认真理;停止中的止类似于善巧随顺因缘;超越止的止则类似于平息两边对立。
其相则别,所谓三谛相也。前三成次三,后一具前三。何以故?
它的形态各有不同,这就是所谓的三种真理形态。前面三种形成依次递进的三种境界,最后一种则完全具备前面三种。为什么呢?
如体真止时,达因缘假名,空无主,流动恶息,是名止息义;停心在理,正是达于因缘,是停止义;此理即真,真即本源,本源不当止与不止,是非止止。此三义共成体真止相。
当修习体悟真谛的止观时,若能了达一切现象皆是因缘和合的假名,本质空寂没有主宰,那么妄念的流动与烦恼的造作自然平息,这就称为"止息"的含义;将心安住于真理之中,正是通达因缘法的体现,这叫做"停止"的含义;所体证的真理即是真如,真如即是万法本源,这本源本身无所谓止与不止,乃是通过"止"来超越对"止"的执着。这三重意义共同构成了体悟真谛之止观的真实相状。
若方便止时,照假自在,散乱无知息,是止息义。停心假理,如《净名》入三昧,观比丘根性,分别药病,是停止义。假理不动,是非止止。如是三义,共成方便随缘止相也。
当运用善巧方法修止时,观照因缘假相得大自在,散乱心与无明烦恼自然平息,这就是止的息灭之义。安住于心而体认假有之理,正如《维摩诘经》中维摩居士入三昧时,能观察比丘们的根器秉性,辨别应对之法与执病所在,这就是止的安住之义。因缘假相的本质如如不动,以无分别之止契合真如之止。这三种含义共同构成了随顺因缘修止的善巧法相。
息二边时,生死、涅槃二相俱息,是止息义。入理般若名为住,缘心中道,是停止义。此实相理非止、不止,是不止止义。如此三义,共成息二边止相。故与前永异也,亦非今所用也。
当平息两边分别时,生死与涅槃两种状态同时寂灭,这就是止息的含义。契入真理的智慧称为安住,观照中道实相,这是停止的含义。这实相真理本身无所谓止或不止,即是不止之止的含义。这三种含义共同构成平息两边的止相。因此与之前的境界完全不同,也并非现在所用的方法。
次、明观相。观有三:从假入空,名「二谛观」;从空入假,名「平等观」;二观为方便道,得入中道,双照二谛,心心寂灭,自然流入萨婆若海,名「中道第一义谛观」。此名出《璎珞经》。
其次,说明观想的形态。观想分为三种:从假有进入空性,称为"二谛观";从空性进入假有,称为"平等观";这两种观想作为方便途径,得以契入中道,同时观照真俗二谛,心念相继归于寂灭,自然汇入一切智海,称为"中道第一义谛观"。这个名称出自《璎珞经》。
所言「二谛」者,观假为入空之诠,空由诠会,能所合论,故言「二谛观」。又会空之日,非但见空,亦复识假。如云除发障,上显下明。由真、假显,得是二谛观。今由假会真,何意非二谛观?
所谓“二谛”的观法,就是通过观察缘起假相来契入空性的门径。空性需借假相方能体悟,能观之心与所观之境交融并现,所以称为“二谛观”。当体悟空性之时,不仅能照见空理,更能辨明假相。犹如乌云散尽,既现出上方晴空,也照破下方尘境。正是通过真谛与俗谛的交融显现,才成就这二谛观修。如今借假相契入真性,为何不正是二谛观法的精髓呢?
又俗是所破,真是所用。若从所破,应言「俗谛观」;若从所用,应言「真谛观」。破、用合论,故言「二谛观」。又分别有三种:一、约教,有随情二谛观;约行,有随情智二谛观;约证,有随智二谛观。初观之功虽未契真,得有随教、随行,论二谛观。
再者,世俗是所要破除的,真理是所要运用的。如果从破除的角度来说,应该称作“世俗真理观”;如果从运用的角度来说,应该称作“真理观”。破除与运用合在一起讨论,所以称作“二谛观”。
另外,详细分析有三种:第一、从教法来说,有随顺情识的二谛观;从修行来说,有随顺情识与智慧的二谛观;从证悟来说,有随顺智慧的二谛观。初修观想的功夫虽然尚未契合真理,但已有随顺教法、随顺修行的作用,所以讨论二谛观。
问:初观,破、用合受名;第二观亦破、用,亦应言二谛耶?
问:最初的观法,破除执着与运用智慧合在一起命名;第二观同样具有破除与运用的作用,是否也应称为二谛观呢?
答:前已受二谛名,后虽破、用,更从胜者受平等名也。
前面已经采用了二谛的名称,后来虽然经过破除和运用,但还是要从更高的境界来接受平等的名称。
问:第三观亦破、用,何不更从胜受名?
第三观也破除执着、运用智慧,为何不采用更殊胜的名称?
答:前两观有滞故,更破、更用;第三观无滞,但从用受名,不得一例。
前两种观法还存在执着,所以需要破除、再运用;第三种观法已经没有执着,只从运用中得名,不能一概而论。
问:前二观俱观二谛,亦应俱入二谛?
问:前面两种观法都同时观照真俗二谛,难道也应该同时证入两种真理境界吗?
答:初为破病故观假;为用真故观真,是故俱观。一用、一不用,故不俱入。
首先是为了破除执着,所以要观察事物的假相;为了体悟真理,所以要观察真实本性,因此这两方面都要修习。但实际运用时侧重不同,所以不能同时进入两种观想。
问:真及中,俱得称谛。界内外俗,俗则非理,云何称谛?
问:真实之理与中道之理,都可称为真理。但三界内的世俗现象与三界外的世俗现象,既然都是世俗,便不属于真理范畴,为何也能称为真理呢?
答:《地持》明二法性:一、事法性,性差别故;二、实法性,性真实故。即二谛之异名。既俱得称法性,何意不得俱称谛?
《地持经》中说明了两种法性:一是事法性,指事物各有差别的特性;二是实法性,指诸法真实不变的本性。这两种法性其实就是二谛的不同名称。既然这两种都可以称为法性,为什么不能都称为谛呢?
问:若尔,俱称涅槃?
问:既然这样,为何都称为涅槃?
答:经云:「贫人得宝」乃至「猕猴得酒」。又非想定即世俗涅槃。即其义也。
经文说:“好比穷人得到珍宝”,甚至“像猴子得到美酒”。又比如非想定就相当于世俗所说的涅槃。就是这个意思。
问:若尔,俱无漏耶?
问:照这么说,难道两者都是无漏的吗?
答:论云:「世间正见,出世正见。」
世间正确的见解,出世间正确的见解。
问:若尔,俱无生耶?
问:照这样说,一切现象都是无生的吗?
答:经云:「异相互无。」
不同的表象之间其实互不存在。
问:从假入空,必须破假而入空耶?
问:从假象进入真实境界,必须要破除假象才能达到空性吗?
答:通途应有四句:不破入、破入、破不入、不破不入,乃至三十六句,如后说。
回答:通常来说应该有四种情况:不破除而能契入、破除障碍才能契入、破除障碍仍不能契入、不破除障碍也不契入。由此甚至可以推演出三十六种情形,具体将在后文详细说明。
从空入假,名「平等观」者,若是入空,尚无空可有,何假可入?当知此观为化众生,知真非真,方便出假,故言从空分别药病而无差谬,故言「入假」。「平等」者,望前称平等也。前观破假病,不用假法,但用真法;破一、不破一,未为平等。后观破空病,还用假法,破、用既均,异时相望,故言「平等」也。
从空性进入假相,这叫做"平等观"。如果已证入空性,连空都不可得,又哪里需要进入假相呢?应当知道这种观法是为了度化众生,了悟真理并非固定不变,因而善巧方便地显现于假相世界,所以说"从空性分别众生的病症与对治法门而毫无差错",因此称为"入假"。"平等"的含义,是相较于前面的观法而称为平等。前面的观法破除假相执著时,不运用假相法门,只运用真理法门;只破除一方执著而不破另一方,尚未达到平等。后面的观法破除空性执著时,重新运用假相法门,破除与运用两者均衡,在不同阶段相互呼应,所以称为"平等"。
今当譬之,如盲初得眼开,见空、见色;虽见于色,不能分别种种卉木、根茎、枝叶、药毒种类。从假入空随智之时,亦见二谛而不能用假。若人眼开后,能见空、见色,即识种类,洞解因缘,麁、细、药、食,皆识、皆用,利益于他。此譬从空入假,亦真真俗,正用于假,为化众生故,名为「入假」。复言平等,意如前说。
好比盲人刚睁开眼时,能看见天空、看见万物;虽然能看见万物,却无法辨别各种花草树木的根茎枝叶,也不知哪些能入药哪些有毒。修行者从现象界证入空性时,也是如此——虽能体认真俗二谛,却尚未善用现象界的妙用。
若有人睁眼之后,既能观照空性又能明辨万物,进而通晓各类植物的特性,透彻领悟因缘法则,无论粗细微细、药性食性皆能辨识运用,以此利益他人。这便比喻从空性重返现象界的境界——既通达真理又不离世俗,真正善用现象界的方便,为度化众生而运作,故称为"入假"。至于所谓平等之义,其深意如前文所述。
「中道第一义观」者,前观假空,是空生死;后观空空,是空涅槃;双遮二边,是名「二空观」为方便道,得会中道,故言:「心心寂灭,流入萨婆若海。」又初观用空,后观用假,是为双存方便;入中道时能双照二谛。故经言:「心若在定,能知世间生灭法相。」前之两观为二种方便,意在此也。
中道第一义观的修持:前面观察假有和空性,这是为了超越生死轮回;后面观察空性的空寂,这是为了超越涅槃的执着。同时破除这两种偏执,就称为"二空观"作为修行方法,由此能够契入中道。所以说:"每一个念头都归于寂静,最终汇入无上智慧的大海。"
另外,初观运用空性智慧,后观运用假有智慧,这是同时具足两种修行方法;当真正证入中道时,就能同时观照真俗二谛。因此经上说:"心若安住于定境,便能照见世间万事万物生灭变化的真相。"前面所说的两种观法,都是为证入中道所作的修行准备,其深意就在于此。
问:《大经》云:「定多、慧多,俱不见佛性。」此义云何?
问:《大涅槃经》中说:“过度偏向修定或过度偏向修慧,都无法见到佛性。”这个道理该怎么理解?
答:次第三观,二乘及通菩萨有初观分;此属定多慧少,不见佛性。别教菩萨有第二观分;此属慧多定少,亦不见佛性。二观为方便,得入第三观,则见佛性。
接着来说渐次修行的三种观法:声闻、缘觉二乘以及通教菩萨,能够达到最初观法的部分境界;这种状态属于禅定偏多而智慧偏少,因此还不能彻见佛性。别教菩萨能够达到第二种观法的部分境界;这种状态属于智慧偏多而禅定偏少,同样未能彻见佛性。唯有以前两种观法作为修行基础,最终证入第三种观法,方能真正照见佛性。
问:经言:「十住菩萨以慧眼故,见不了了。」非全不见。初观是慧眼位,第二观是法眼位,云何而言两眼全不见耶?
问:经上说:“十住菩萨因为慧眼的缘故,所见不够清晰透彻。”并不是完全看不见。第一重观照属于慧眼境界,第二重观照属于法眼境界,为什么说这两种眼识都未能完全洞见呢?
答:彼次第眼偏定、偏慧,佛之所呵,不可言其见也。所言慧眼见者,其名乃同,实是圆教十住之位。三观现前,入三谛理,名之为「住」;呼「住」为慧眼耳。故《法华》云:「愿得如世尊,慧眼第一净。」如斯慧眼,分见未了,故言:「如夜见色、空中鹅雁。」非二乘慧眼得如此名。故《法华》中:「譬如有人穿凿高原,唯见干土;施功不已,转见湿土;遂渐至泥,后则得水。」干土譬初观;湿土譬第二观;泥譬第三观;水譬圆顿观。又譬于教,三藏教不诠中道,如干土;通教如湿土;别教如泥;圆教诠中道,如水。二教之所不诠,二行之所不到,偏空慧眼宁得见性?若见性者,无有是处。
回答:那种按部就班的修行方法偏向定或偏向慧,是佛所批评的,不能说他们真正见到了真理。这里所说的慧眼所见,虽然名称相同,实际上指的是圆教十住位的境界。当空、假、中三观同时显现,契入真、俗、中三谛之理,这就称为“住”;只是把这种“住”称为慧眼罢了。所以《法华经》说:“愿得如世尊,慧眼最清净。”这样的慧眼还只能部分照见而未完全通达,所以说:“如同夜晚看东西,或如遥望空中鹅雁”。这不是声闻、缘觉二乘的慧眼所能比拟的。正如《法华经》中的比喻:“譬如有人在高原掘井,起初只见干土;继续挖掘,渐渐见到湿土;再往下挖见到泥浆,最终才能得到泉水。”干土比喻初观;湿土比喻第二观;泥浆比喻第三观;泉水则比喻圆顿观。这个比喻也可对应教法:三藏教不阐释中道,如干土;通教如湿土;别教如泥浆;圆教完整阐释中道,如同清澈泉水。其他两种教法未能阐释中道,两种修行未能抵达的境界,那些偏向空观的慧眼怎能真正见到佛性?若说这样的慧眼能见佛性,那是不可能的。
此三观与前三观,名一往似同,义、相则异。同者,前是贯穿,观诸虚妄,似从假入空也。前观达观,达理理和,达事事和,似入假平等观也。前不观观,似中道也。
这三种观法与前面讲的三种观法,名称乍看相似,但内涵和实质却不同。相同之处在于:前面的观法是贯穿一切现象,观察所有虚妄假相,类似于从假相进入空性的观法;前面的达观,是通达真理使理体和谐,通达事相使事相调和,类似于进入假相平等的观法;前面的不观之观,则类似于中道实相的观法。
其相异者,前是一谛相,今是三谛相。又前三观通成后三,后三具前三。所以者何?如从假入空,破四住磐石,此岂非贯穿义?所入之空,空即是理,智能显理,即观达义;此之空理,即是非观观义。如此三义,共成入空观相也。
这两种说法的差别在于:前面讲的是一谛的相状,现在讲的是三谛的相状。而且前面的三种观法共同成就后面的三种观法,后面的三种观法又包含前面的三种。为什么呢?比如从假入空观,能破除四住烦恼如磐石般坚固的执着,这难道不是贯穿的含义吗?所证入的空性,空就是真理,智慧能够显发真理,这就是观照通达的含义;这种空性真理,正是无观之观的深义。这三种含义共同构成了入空观法的完整相状。
从空入假亦具三义,何以故?识假名法,破无知障,即是贯穿义;照假名理,分别无谬,即观达义;假理常然,即不观观义也。此三义共成假观相。
从空性进入假相也具备三层含义:为什么呢?认识假名构成的现象,破除无知的障碍,这就是穿透诸法的含义;观照假名的本质规律,能够清晰无误地辨别,这就是洞察通达的含义;假名背后的真理永恒不变,这就是不刻意观照而自然观照的含义。这三重含义共同构成了观察世间假相的完整方法。
中道之观亦具三义:空于二边即贯穿义;正入中道即观达义;中道法性即不观观义。如此三义共成中道观相。
中道的观照也具备三个要义:超越两边的执着,这就是贯穿一切的本质;真正契入中道,这就是观照通达的境界;中道的法性本身,则是不刻意观照而自然观照的奥义。这三重含义共同构成了中道观照的完整样貌。
此依摩诃衍明三止三观之相;以义随相,条然各别。若论三观,则有权实、浅深;若论三智,则有优劣、前后;若论三人,则有诸位大小。此则次第分张,非今所用也。
根据大乘佛法来说明三种止和三种观的形态:按照教义配合修行表现,条理分明各有区别。若是讨论三种观法,则有权巧与真实、浅显与深奥之分;若是讨论三种智慧,则有优劣差异、先后次第之分;若是讨论修行人,则有果位高低、根器大小之别。这些都是按次第展开的分析方法,并非本书所要采用的法门。
圆顿止观相者,以止缘于谛,则一谛而三谛;以谛系于止,则一止而三止。譬如三相在一念心,虽一念心,而有三相。止、谛亦如是;所止之法,虽一而三;能止之心,虽三而一也。以观观于境,则一境而三境;以境发于观,则一观而三观。如摩醯首罗面上三目,虽是三目,而是一面。观境亦如是,观三即一,发一即三,不可思议。不权不实,不优不劣,不前不后,不并不别,不大不小。故《中论》云:「因缘所生法,即空、即假、即中。」又如《金刚般若》云:「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若眼独见,不应须日;若无色者,虽有日、眼,亦无所见。如是三法,不异时、不相离。眼喻于止;日喻于观;色喻于境。如是三法不前不后,一时论三。三中论一,亦复如是。若见此意,即解圆顿教止观相也。
圆顿止观的真实样貌是这样的:用止来观照真理时,一个真理就显现为三种真理;用真理来统摄止时,一种止就包含三种止。好比三种相貌同时存在于一念心中,虽然只是一念心,却具足三种相貌。止与真理的关系也是如此:所止的境界虽然是一个,却包含三种层次;能止的心念虽有三种表现,实则统一不二。
用观照来面对境界时,一个境界就展现出三种境界;通过境界来启发观照时,一种观照就衍生三种观照。如同大自在天额上的三只眼睛,虽然是三只眼,却同属于一张面孔。观照与境界的关系也是这样:观照三者实则一体,显发一体即含三者,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奥妙。
这种境界不偏重权宜也不执着实相,不分高下优劣,没有前后次序,不并列也不割裂,不大也不小。所以《中论》说:“因缘所生的事物,当下就是空、就是假、就是中道。”又如《金刚般若经》所说:“好比有人具备视力,在日光朗照下,能看清各种色彩。”如果单靠眼睛就能看见,就不需要阳光;如果没有色彩呈现,纵有日光和眼睛,也看不见任何景象。
这三者——眼睛比喻止的功夫,日光比喻观的智慧,色彩比喻所缘境界——从不分离,也从不在不同时刻出现。它们没有先后次序,在同一个当下说三者,在三者中说统一,都是如此。若能领会这个深意,就能明白圆顿教法中止与观的真实相貌了。
何但三一、一三?总前诸义,皆在一心。其相云何?体无明颠倒即是实相之真,名「体真止」。如此实相遍一切处,随缘历境,安心不动,名「随缘方便止」。生死涅槃,静散休息,名「息二边止」。体一切诸假悉皆是空,空即实相,名「入空观」。达此空时,观冥中道,能知世间生灭法相,如实而见,名「入假观」。如此空慧即是中道,无二无别,名「中道观」。
不仅三一相即、一三互融?总结前面所有教义,都统摄于一念心之中。具体如何体现呢?
认清无明妄想本身就是实相真理,这叫"体真止"。这样的实相遍满一切处所,随着因缘经历各种境界,始终保持内心安定不动,这叫"随缘方便止"。让生死与涅槃、动乱与寂静这些对立概念都止息,这叫"息二边止"。
体悟一切虚妄现象本质是空,空就是实相真理,这叫"入空观"。彻达空性时,观照与中道冥合,能如实认知世间生灭现象,如实现见诸法,这叫"入假观"。这样的空性智慧本身就是中道,二者无二无别,这叫"中道观"。
体真之时,五住磐石、砂砾,一念休息,名「止息义」。心缘中道,入实相慧,名「停止义」。实相之性,即「非止非不止义」。又此一念能穿五住,达于实相;实相非观,亦非不观。如此等义但在一念心中,不动真际,而有种种差别。经言:「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虽多名字,盖乃「般若之一法,佛说种种名」。众名皆圆,诸义亦圆。相待、绝待,对「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故,无有障碍;无有障碍故,具足无减。是圆顿教相显止观体也。
当我们体悟真实本性时,五住烦恼如同巨石沙砾般自然消融,在一念间止息,这叫"止息之义"。当心念契入中道,证得实相智慧,这叫"停止之义"。而实相的本性,本就是"既非止息也非不止息"。这一念心能穿透五住烦恼,通达实相;实相本身无所谓观照,也无所谓不观照。这些深意都蕴含在一念心中,真如实际不曾动摇,却显现种种差别相。经上说:"虽善能分别诸法表象,却安住第一义谛如如不动。"虽然有许多不同名称,其实都是"智慧这一根本法门,佛陀随缘说种种名"。所有名相都圆满,各种义理也圆满。相对与绝对,对本体而言都不可思议;因为不可思议,所以没有障碍;因为没有障碍,所以圆满具足无有欠缺。这就是圆顿教法所彰显的止观本体。
○二、明眼智者,体则非知非见、非因非果,说之己自难,何况以示人?虽叵知见,由于眼智,则可知见;虽非因果,由因果显。止观为因,智眼为果。因是显体之远由,果是显体之近由。其体冥妙,不可分别;寄于眼智,令体可解。
真正具有智慧眼的人,所体悟的实相既非认知也非见闻,既非原因也非结果。这样的境界本就难以言说,更何况要展示给他人?虽然这实相无法通过普通认知来把握,但借助智慧之眼就能领悟;虽然它本身超越因果,却要通过因果来显现。修习止观是开启智慧的远因,智慧眼则是显现实相的近果。止观如同远行的根基,智慧眼则像抵达目的地时获得的明澈。这实相本体幽深玄妙,无法用概念区分;唯有通过智慧眼的观照,才能让这玄妙的实相对众生变得可被理解。
今先明「次第眼智」者,三止三观为因,所得三智三眼为果。
现在先说明「次第眼智」:以三种止观作为修行基础,由此证得的三种智慧、三种观照能力便是修行成果。
三止者,若体真止,妄惑不生,因止发定,定生无漏;慧眼开故,见第一义,真谛三昧成。故止能成眼,眼能见体,得真体也。若随缘止,冥真出假,心安俗谛;因此止故,得陀罗尼;陀罗尼分别药病,法眼豁开,破障通无知,常在三昧,不以二相见诸佛土,则俗谛三昧成。是则止能发眼,眼能得体,得俗体也。若息二边止,则生死、涅槃,空、有双寂;因于此止,发中道定,佛眼豁开,照无不遍,中道三昧成。故止能得眼,眼能得体,得中道体也。
三种止观法门是:
第一是体悟真谛的止。当妄想杂念不再生起,通过止息妄念就能引发禅定,由禅定产生无漏智慧;这时智慧之眼就会开启,从而见到至高真理,成就真谛三昧。所以止观能够成就法眼,法眼能够体认真理本质,获得真实的体悟。
第二是随顺因缘的止。在契合真谛的同时又能应化世间,心安住于世俗真理;通过这种止观,就能获得总持法门;总持法门能辨别众生病根与对治法药,使法眼豁然开朗,破除障碍通达无碍,恒常安住三昧境界,不以分别心看待诸佛国土,这样就成就了俗谛三昧。这就是说止观能开启法眼,法眼能体认本质,获得世俗真理的体悟。
第三是止息两边对立的止。这样生死与涅槃、空与有都同时寂灭;通过这种止观,引发中道禅定,佛眼豁然开启,照见一切无不通达,成就中道三昧。所以止观能成就佛眼,佛眼能体认本质,获得中道的体悟。
三观者,若从假入空,空慧相应,即能破见思惑,成一切智。智能得体,得真体也。若从空入假,分别药病,种种法门,即破无知,成道种智。智能得体,得俗体也。若双遮二边,为入中方便,能破无明,成一切种智。智能得体,得中道体也。
三种观法的要义是:如果从假有进入空性,与空性的智慧相应,就能破除见解和思惑,成就通达一切真理的根本智慧。这种智慧能契入诸法实相,证得真实的体性。如果从空性进入假有,善能分辨众生的根机与对治法门,就能破除无知障碍,成就度化众生的差别智慧。这种智慧能善用世间法则,掌握现象的体性。如果同时超越空有两边,作为契入中道的善巧途径,就能破除根本无明,成就圆满无碍的究竟智慧。这种智慧能融会真俗二谛,证得中道实相的本体。
是则三止三观共成三眼三智,各得三体。是故显体而谈眼智,即此意也。
这样看来,三种止与三种观共同成就了三种眼、三种智慧,各自证得三种本体。因此,在阐明本体的同时谈论眼与智慧,就是这个意思。
问:眼见、智知,知、见异耶?
问:眼睛看见和智慧了知,这两者是不同的吗?
答:此应四句分别:知而非见,见而非知,亦知亦见,不知不见。凡夫不证故不见,不闻故不知;二乘人证故亦见,闻故亦知;支佛证故是见,不闻故不知;方便道人闻故是知,未证故不见。
回答:这个问题可以从四个方面来说明:有知道却看不见的,有看见却不知道的,有既知道又看见的,也有既不知道也看不见的。凡夫因为没能亲身体证所以看不见,没有听闻佛法所以不知道;二乘修行人通过体证能够看见,通过听闻也能够知道;辟支佛通过体证可以看见,但没有听闻佛法所以不知道;修行方便法门的人通过听闻能够知道,但尚未体证所以看不见。
复次,信行人因闻故有慧,因慧故发无漏,得一切智。此智因闻,故称智知;法行人思惟得定,因定发无漏,成慧眼。此眼因禅,故称眼见。然知见同证真谛,从所因处仍本受名,故言知见也。此就慧眼一切智作此分别,余二眼二智例尔。若一心眼智则不如此。
再者,通过听闻佛法而修行的人,因为听闻产生智慧,凭借智慧引发无漏清净,最终证得一切智。这种智慧源于听闻,所以称为“以智慧认知”;通过思惟佛法而修行的人,因思惟获得禅定,依止禅定引发无漏清净,成就慧眼。这种慧眼源于禅修,所以称为“以慧眼观见”。虽然认知与观见同样证悟真理,但因修行途径不同,仍依根本来源命名,故有“智知”与“眼见”之分。这是就慧眼与一切智所作的区分,其余二眼二智也可依此类推。若是达到一心圆融的境界,则眼与智的分别便不复如此。
若明「不次第止观眼智」者,如前所说,止即是观,观即是止,无二无别。得体近由亦如是,眼即是智,智即是眼。眼故论见,智故论知;知即是见,见即是知。佛眼具五眼,佛智具三智。王三昧,一切三昧悉入其中;首楞严定,摄一切定。《大品》云:「欲得道慧、道种慧、一切智、一切种智,当学般若。」
若要明白"不次第止观的见与智",就像前面所说的:止就是观,观就是止,二者没有分别。获得根本体性的途径也是如此:见就是智,智就是见。因为见所以能照见,因为智所以能了知;了知就是照见,照见就是了知。佛眼具足五眼,佛智具足三智。如同三昧之王,能容纳一切三昧;如同首楞严定,能统摄一切禅定。《大品般若经》说:"想要获得道慧、道种慧、一切智、一切种智,就应当修习智慧。"
问:《释论》云:「三智在一心中。」云何言:「欲得道慧等,当学般若?」
问:《大智度论》中说:“三种智慧同时存在于一念心中。”为什么又说:“想要获得道种智等不同层次的智慧,应当修习般若法门?”
答:实尔!三智在一心中。为向人说,令易解故,作如此说耳。《金刚般若》云:「如来有肉眼不?答云:有」乃至「如来有佛眼不?答云:有。」虽有五眼,实不分张;秖约一眼,备有五用,能照五境。所以者何?佛眼亦能照麁色,如人所见,亦过人所见,名「肉眼」;亦能照细色,如天所见,亦过天所见,名「天眼」;达麁细色空,如二乘所见,名「慧眼」;达假名不谬,如菩萨所见,名「法眼」;于诸法中皆见实相,名「佛眼」。当知佛眼圆照无遗。故经云:「五眼具足成菩提,永与三界作父母。」而独称「佛眼」者,如众流入海,失本名字,非无四用也。佛智照空,如二乘所见,名「一切智」;佛智照假,如菩萨所见,名「道种智」;佛智照空假中,皆见实相,名「一切种智」。故言「三智一心中得」,故知一心三止所成三眼,见不思议三谛;此见从止得,故受「眼」名。一心三观所成三智,知不思议三境;此智从观得,故受「智」名。境之与谛,左右异耳。见之与知,眼目殊称,不应别说。今将境来显智,令三观易明;用谛来目眼,使三止可解。虽作三说,实是不可思议一法耳。用此一法眼智,得圆顿止观体也。如此解释,本于观心;实非读经,安置次比。为避人嫌疑,为增长信,幸与修多罗合,故引为证耳。
确实如此!三种智慧本在一心之中。为了向人解说,让人容易理解,才这样分别说明。《金刚般若经》中说:“如来有肉眼吗?回答说:有”直至“如来有佛眼吗?回答说:有。”虽然说了五眼,实际上并不分开;只就这一眼,就具备五种功用,能照见五种境界。为什么呢?佛眼也能照见粗显的色相,如同人所见,又超越人所见,称为“肉眼”;也能照见微细的色相,如同天人所见,又超越天人所见,称为“天眼”;能通达粗细色相的本质是空,如同二乘圣者所见,称为“慧眼”;能通达假名施设没有错谬,如同菩萨所见,称为“法眼”;在一切法中都能见到真实本性,称为“佛眼”。应当知道佛眼圆满照见没有遗漏。所以经上说:“五眼具足成就觉悟,永远作为三界众生的父母。”而单独称为“佛眼”,就如同众多河流汇入大海,失去原本的名字,并非没有其他四种眼的作用。佛的智慧照见空性,如同二乘所见,称为“一切智”;佛的智慧照见假相,如同菩萨所见,称为“道种智”;佛的智慧照见空、假与中道,都能见到真实本性,称为“一切种智”。所以说“三种智慧在一心中获得”,由此可知一心修习三种止观所成就的三种眼,能见到不可思议的三种真理;这种见从止修得,所以称为“眼”。一心修习三种观所成就的三种智慧,能了知不可思议的三种境界;这种智从观修得,所以称为“智”。境界与真理,只是名称不同而已。见与知,如同眼睛与视觉名称有别,本质上不应分别解说。现在用境界来显明智慧,是为了让三种观法容易明白;用真理来命名眼,是为了让三种止法可以理解。虽然作了三种解说,实际上都是同一不可思议的法门。用这一法门的眼与智,就能获得圆顿止观的体性。这样的解释,根本在于观心实践;实在并非阅读经论,刻意安排次序。为了避开他人的怀疑,为了增长信心,庆幸与经典相契合,所以引用来作为证明。
○三、明境界者,若得「能显眼智」中意,无俟「所显谛听」之说。为未解者,更此一科。夫信行尚多闻,因此分别,以会圆妙;法行宗深观,缘此思惟,以见正境耳。就此为二:一、明说境意,二、明诸境离合。
三、说明境界的部分:如果已经领会了"能显眼智"的要义,就不需要再听"所显谛听"的解说。但为了尚未理解的人,特设这一章节。信行之人重视广学多闻,通过这样的分别解说,来融会圆融妙理;法行之人主张深入观照,借此思惟修行,以证见正确境界。这部分分为两方面:一、说明阐述境界的用意,二、说明各种境界的分合关系。
经云:「为诸众生,开佛知见。」若无中境,智无所知,眼无所见;当知应有佛眼境也。《经》云:「世孰有真天眼者?不以二相见诸佛土。」若无俗境,此眼不应见于佛土。经云:「天眼开辟,慧眼见真。」故知应有慧眼境也。此三谛理不可思议,无决定性,实不可说。若为缘说,不出三意:一、随情说,即随他意语;二、随情智说,即随自他意语;三、随智说,即随自意语。
经文上说:“为一切众生,开启佛陀的智慧知见。”如果没有中道境界,智慧就无从认知,眼睛也无法照见;由此可知必定存在佛眼所观的境界。《经》中说:“世间谁具有真实天眼?不会以二元对立的视角看待诸佛国土。”如果没有世俗境界,这天眼就不该能照见佛国净土。经文又说:“天眼能照见现象界,慧眼能照见真理。”所以可知必定存在慧眼所观的境界。这三谛真理不可思议,没有固定不变的实质,实在无法用言语描述。若是为了随顺因缘而解说,不外乎三种方式:第一、随顺众生的情识而说,即随他意而说;第二、随顺众生情识与圣者智慧而说,即随自他意而说;第三、随顺圣者智慧而说,即随自意而说。
云何随情说三谛?如盲不识乳,便问他言:「乳色何似?」他人答言:「色白如贝、粖、雪、鹤等。」虽闻此说,亦不能了乳之真色。是诸盲人各各作解,竞执贝、粖而起四诤。
什么是随着凡情来说三谛呢?就像盲人不知道牛奶的样子,就问别人:“牛奶是什么颜色?”别人回答说:“颜色白得像贝壳、像米粉、像雪、像白鹤一样。”盲人虽然听到这样的描述,还是不能明白牛奶真正的颜色。这些盲人各自按照自己的理解,争相执着于贝壳、米粉等比喻,从而产生种种争论。
凡情愚翳亦复如是。不识三谛大悲方便而为分别,或约有门明三谛,如盲闻贝;或约空门明三谛,如盲闻粖;或作空有门明三谛,如盲闻雪;或作非空非有门明三谛,如盲闻鹤。虽闻此说,未即谛理。是诸凡夫终不能见常乐我净真实之相。虽未得见,各执空有,互相是非。
凡俗之人的愚昧遮蔽也是如此。他们不认识三谛真理与大悲方便的奥妙,却妄加分别:有的执着"有"门来解释三谛,就像盲人听贝壳声;有的执着"空"门来说明三谛,如同盲人听磨麦声;有的用"空有"双融之门阐述三谛,好似盲人听雪落声;有的以"非空非有"之门诠释三谛,犹如盲人听鹤鸣声。虽然听闻这些说法,却始终不能契悟真理。这些凡夫终究无法得见常乐我净的真实境界。虽然未见真理,却各执空有之见,互相争论是非。
所以常途解二谛者,二十三家,家家不同,各各异见;皆引经论,莫知孰是。若言并是,理则无量;若言并非,悉有所据。为此义故,执自非他,虽饮甘露,伤命早夭。经称文殊、弥勒未悟之时,共诤二谛,两堕地狱。今世凡情偏执一文,铿然固着;虽谓为能,恐乖佛旨。如是等人,皆未识随情三谛。若识此意,闻种种说,即知如来俯逐根情;根情既多,说不一种。此即是随他意而说三谛也。
所以通常解释二谛的,有二十三家,家家说法不同,各持己见;都引用经论作为依据,让人难以判断谁对谁错。如果说全都正确,道理就变得无穷无尽;如果说全都不对,可他们又都有经典依据。为了这个道理,人们执着己见排斥他人,虽然饮用了甘露,却反而伤害慧命早早夭折。经中说文殊菩萨和弥勒菩萨在未悟道时,曾经争论二谛之义,结果两人都堕入了地狱。现今世间凡夫凭着偏执之情,固执地抓住某一经文;虽然自以为有能力,恐怕已经违背了佛陀的本意。像这样的人,都没有认识到“随情三谛”的道理。如果明白这个深意,听到种种不同说法时,就能知道这是如来俯就众生根机与情见;众生根机情见既然繁多,说法自然不止一种。这就是顺着众生的意愿而说三谛啊。
随情智说三谛者,就情说二,就智说一。若尔,不得一所论三。此就凡情,凡情悉是方便,虽即一而三,但束为二。若就圣智,圣智皆是实得,虽即一而三,但束为一。情、智相望,故言三谛,如相似位人,六根净时,犹未发真见于中道。虽观三谛,约位往明,但破四住及尘沙惑,既证方便道;但束为二谛。若入初住,破无明、见佛性,双照二谛,方称为智;亦具三谛,但束为中道第一义谛。情、智合论,即是随自他意语也。
根据凡夫的情见和圣者的智慧来说三谛的道理:从凡夫情见的角度说二谛,从圣者智慧的角度说一谛。如果这样分开来看,就无法统一成三谛的完整体系。这里所说的凡夫情见,其实都是方便法门,虽然本质上是一而三、三而一的关系,但为了方便理解,就归纳为二谛。至于圣者的智慧,都是真实证悟的境界,虽然同样是一而三、三而一的关系,但为了突出其本质,就归纳为一谛。
将凡夫情见与圣者智慧相互对照,才能完整展现三谛的深意。好比修行到了相似觉悟阶段的人,虽然六根清净,但还未真正证悟中道实相。这时虽然也在观照三谛,按照修证次第来说,只是破除了见思惑和尘沙惑,证得方便道;所以暂时归纳为二谛。若是进入初住位,破除无明烦恼,亲见佛性,能够同时观照真俗二谛,这才称得上真正的智慧;这时虽然具足三谛,但为了突出其核心,就归纳为中道第一义谛。
将凡夫
随智说三谛者,从初住去,非但说中,绝于视听,真俗亦然。三谛玄微,唯智所照,不可示、不可思,闻者惊怪。非内非外,非难非易,非相非非相,非是世法,无有相貌,百非洞遣,四句皆亡,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不可以凡情图想,若一若三,皆绝情望。尚非二乘所测,何况凡夫?如乳真色,眼开乃见;徒费言语,盲终不识。如是说者,名为随智说三谛相也,即是随自意语。
随着智慧来说这三重真理:从最初的修行阶段开始,不仅是中道真理超越视听,真谛和俗谛也是如此。这三重真理深奥微妙,只有智慧才能照见,无法展示、不可思议,听闻的人会感到惊奇。它不在内也不在外,不困难也不容易,不是现象也不是非现象,不属于世间法,没有任何形相,彻底扫除一切错误见解,四种论断方式全都消亡,只有佛与佛之间才能完全明了;言语之道断绝,思维活动止息。不能用凡俗的心思去揣测,无论是一还是三,都超越了情识的期望。这尚且不是声闻缘觉所能测度,何况凡夫?就像牛奶的真实颜色,要等眼睛睁开才能看见;白白耗费言语,盲人终究无法认识。像这样解说,就叫做随着智慧来说明三重真理的相状,也就是随顺自己证悟的言语。
今更引经中所明二谛文,显成三谛之说。
现在再引用经中关于二谛的论述,来阐明三谛的道理。
若言:「凡夫人即能体达因缘,生于观解。」岂非随情说俗?「体因缘即空」,岂非随情说真?若如此者,即是随情说二谛也。
如果说:“凡夫俗子当下就能体悟因缘法,生起观照的智慧。”这难道不是顺着凡情来说世俗的道理吗?又说“体悟因缘本性即空”,这难道不是顺着凡情来说真理吗?如果这样理解,就成了随着凡情分别来解说真俗二谛了。
若言:「凡夫心所见,名为俗谛;圣人心所见,名为真谛。」如此说者,岂非随情智说二谛也?
如果说:“凡夫心中所见的,叫做俗谛;圣者心中所见的,叫做真谛。”这样的说法,难道不是根据凡情与圣智的差别来分别解说二谛吗?
若言:「凡夫行世间,不知世间相。」凡夫尚不知世间之俗,那得知真?故知二谛皆非凡情所识。如此说者,岂非随智说二谛?二谛既有三番说,三谛例此可解。
如果说:“凡夫生活在世间,却不知道世间的真相。”凡夫连世间俗谛尚且不能了知,又如何能通达真谛呢?由此可知,真俗二谛都不是凡夫妄情所能认识的。照这样说来,难道不是跟随智慧深浅来说二谛吗?二谛既然有三种层次的解说,三谛依照这个例子也就可以理解了。
疑者若言:「佛常依二谛说法,故有三番二谛意。」今亦例此,佛常好中道,降胎、出生、出家、成道、入灭皆在中夜。一色一香无非中道;若说中道,岂不三意赴缘耶?
怀疑的人可能会说:“佛陀总是根据两种真理来说法,所以有三种层次的二谛含义。”现在也按照这个例子来看,佛陀始终崇尚中道——降生入胎、诞生世间、出家修行、成就正觉、进入涅槃,都在午夜时分完成。一草一木无不体现中道;既然宣说中道,难道不会根据众生根器,以三种不同的方式应机施教吗?
又一一说各具四悉檀意。随情中四意者,夫谛理不可说,说必寄言,言必契情,情必欣悦。或闻真欢喜;或闻俗欢喜;或闻中欢喜。此即是随情中用世界悉檀意也。
每一种说法都包含四种方便教化的用意。在顺应众生情识的四种用意中:真理本身是无法言说的,要说明就必须借助言语,言语必须契合众生的心识,心识必然产生喜悦。有的人听闻真理心生欢喜;有的人听闻世俗道理心生欢喜;有的人听闻中道义理心生欢喜。这就是顺应情识时运用"世界悉檀"的用意。
夫众生便宜不同,或闻说无,戒慧增长;或闻说有,戒慧增长;或闻说中,戒慧增长。此即随情中用为人悉檀意也。
众生的根基各不相同,有的人听到讲"空无",持戒和智慧就能增长;有的人听到讲"实有",持戒和智慧就能增长;有的人听到讲"中道",持戒和智慧就能增长。这就是根据众生的不同情况,运用适合他们的方法来说法的用意。
夫行者破恶不同,或闻有法,能破睡眠、觉观等;或闻无法,能破睡、散等;或闻中法,能破睡、散等。此即随情中用对治悉檀意也。
修行人破除障碍的方法各有不同:有的人听说要借助某种方法,才能破除睡眠、昏沉和散乱;有的人听说不执着任何方法,才能破除昏睡和散乱;有的人听说要把握中道之法,才能破除这些障碍。这些都是根据众生的不同根器,采用相应的对治方法来说法的用意。
夫众生入悟不同,或闻无开解;或闻有超悟;或闻中发彻。乃至观心亦尔,或说有观,恍如云影;或作无观,泯失身心;或作中观,神智明白。如是等种种不同,应在一不在二;应在二不在一。故云:「佛说生法,于无生法得度,佛说无生法,于生法得度。」此即是用第一义悉檀意也。
众生的觉悟方式各不相同:有人听闻“空无”的道理而豁然开朗;有人听闻“存在”的教法而超越常境;有人听闻“中道”的义理而心窍通达。就连观心修行也是如此:有人修“有观”,心境如云影般明灭不定;有人修“无观”,身心寂然似归于空无;有人修“中观”,精神智慧朗然澄澈。这些不同的修行境界,应当契合其一便不执著其二,顺应其二便不固守其一。所以经中说:“佛陀宣示生灭法门,众生却通过无生之法获得解脱;佛陀开示无生法要,众生反藉生灭之法证得度脱。”这正是运用第一义谛的善巧方便啊。
故《法华》云:「佛知众生种种欲、种种行、种种性、种种忆想。」即此四意。何故尔?种种欲,是随世界;种种性,是生善;种种行,是对治;种种忆想,是第一义。
所以《法华经》说:“佛知晓众生种种欲望、种种行为、种种根性、种种意念。”这正对应着四种教化的用意。为何这样说呢?种种欲望,是随顺世间;种种根性,是培养善根;种种行为,是对治烦恼;种种意念,是第一义谛。
何故「性」属生善,「行」属对治破恶耶?若通论,性善有冥有显,行恶亦有冥有显。今从义便,善是冥伏,恶是彰露。如佛未出时,三乘善根冥伏不现,故言善性冥也。若闻三谛,此善发生,故知种种性应属生善,可对为人悉檀也。
为什么说“性”属于生起善法,“行”属于对治破除恶法呢?如果通盘来看,本性中的善有潜在与显现两种状态,行为上的恶也有潜在与显现两种状态。现在根据义理的便利来说,善是潜藏隐伏的,恶是明显显露的。就像佛陀尚未出世时,三乘善根潜藏隐伏不曾显现,所以说善性处于隐伏状态。如果听闻三谛教法,这种善就会生起显现,由此可知种种心性应当归属于生起善法,可以对应为“为人悉檀”。
又佛未出时,诸众生恶行彰显,邪非僻倒,过失现前;佛为破此恶故,说于三谛。故知种种行属破恶,即对治悉檀也。
在佛陀尚未出现于世时,众生种种恶劣行为显露无遗,邪见偏执颠倒错乱,种种过失昭然若揭;佛陀为了破除这些恶行,才宣说了三谛真理。由此可知,这些修行方法都是为了对治恶业,正是对应众生根机的对治方法。
种种忆想是第一义者,想是慧数,僻故成心倒、见倒等;若遇知识,正此想慧,即成三不倒。佛欲正其此慧,故说三谛,即第一义也。
如果把各种想象当作究竟真理,这种“想象”本是智慧的一部分,但因偏离正道,就成了心灵颠倒、见解颠倒等现象;若是遇到善知识纠正这种想象智慧,就能转化为三种不颠倒的境界。佛陀为了矫正这种智慧,所以宣说了三种真理,这才是真正的究竟真理。
随情说三谛既具四意;随情智、随智说三谛,例此可解。
随着人的理解层次不同,说三谛时也蕴含四种深意;若是随着情识与智慧交融的层次,或是纯依智慧境界阐述三谛,其中的奥妙也可依此类推领会。
是则三四十二种,说三谛不同,岂可以凡情局圣,谓唯一种,执诤自毁耶?若知圣说无崖,终不是此非彼、起增上慢、高举棱层。如有智盲人,莫诤乳色;勤行方便,惭愧有羞。以三止证三眼,见三法,获三智,知三谛;见中分明,双照晓了。如云除发障,上显下明。尔时乃可谛审是非,决定师子吼也。私谓:「随情是并与;随情智是半与半夺;随智是并夺。何者?如圣语凡云:『汝今心想,即是俗;能体达俗虚,即是真。』岂非并与相?『汝今所知百千推画,皆是俗;唯圣所知,乃是真。』岂非半与半夺相?夫『二谛者,凡人并不识,上圣独能知。』此岂非并夺?此释易解,故录之。」
这样就有了三四十二种不同的三谛解说方式,怎能用凡夫有限的认知去框定圣者的境界,认为只有一种正确,从而执着争论自我否定呢?若明白圣者的教法没有边际,终究不会肯定这个否定那个、生起傲慢之心、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好比明眼的盲人,不该争论乳汁的颜色;应当勤修善巧法门,心怀惭愧懂得羞耻。通过三种止法证得三种慧眼,照见三种法性,获得三种智慧,了悟三种真理;在观照中清晰分明,同时洞彻上下通达。如同云雾消散障碍破除,上方显现下方明朗。这时才能真切辨明是非,发出确凿无疑的师子吼。个人认为:"随顺众生情识是全部给予;随顺情识与智慧是半给半夺;随顺智慧是全数夺除。为什么呢?就像圣者对凡夫说:'你此刻的心念思想,就是世俗谛;能体悟到世俗的虚妄,就是真谛。'这难道不是全部给予的方式吗?'你现在所知道的千百种推求分别,都是世俗谛;唯有圣者所证知的,才是真谛。'这难道不是半给半夺的方式吗?至于'二谛的真理,凡夫完全不能认识,唯有圣者能够知晓。'这难道不是全数夺除的方式吗?"这个解释容易理解,所以记录下来。
二、明境智离合者,先境,次智。众经说谛,或四三二一,离合不同,今当通说。
二、说明境界与智慧的分别与融合:先说境界,再说智慧。各部经典中说到真理,有时分为四种、三种、两种,有时合为一种,分合的方式各不相同,现在我来总体说明。
三藏是方便之教,但明二谛。菩萨初心中,心缘真,伏于四住,令烦恼脂消;三阿僧祇修六度行,使功德身肥;百劫种相好,获五神通,得法眼,照俗谛,分别根性,调熟众生而作佛事。后心坐道场,三十四心断见思惑尽。此三十四心,八忍、八智、九无碍、九解脱,合为三十四心也。又经言:「一念六百生灭。」《成论》师云:「一念六十刹那。」秖是一念,从假入空,得慧眼,照真谛,而得成佛。前已照俗,次复照真;二谛双明,与弟子异。菩萨但照俗不照真;二乘但照真不照俗;佛能兼俱,更加中道第一义谛。
三藏经典是方便教法,主要阐明两种真理。菩萨在初发心时,心念专注真理,降伏四种烦恼,使烦恼逐渐消除;经过三大阿僧祇劫修行六度法门,让功德不断增长;再用百劫修习相好庄严,获得五种神通,证得法眼,能照见世俗真理,辨别众生根器,度化有缘众生而行佛事。到最后成就时坐在道场,以三十四心断尽见思烦恼。这三十四心包括:八忍、八智、九无碍、九解脱,合称为三十四心。经上又说:“一念间有六百次生灭。”《成实论》的法师说:“一念包含六十刹那。”就在这一念之间,从假相进入空性,获得慧眼,照见真理,从而成就佛道。先前已能照见世俗,接着又能照见真理;两种真理同时明了,这与声闻弟子不同。菩萨只照见世俗而不照见真理;二乘只照见真理而不照见世俗;佛陀则能兼顾二者,更进一步证得中道第一义谛。
三藏二谛已是方便,于二谛上更加中道;方便之上更复方便。照见此谛,更加佛眼;知此谛故,更加一切种智。离则有二,合则有三。是为三藏法中,二谛、三谛离合之相也。
三藏教法中的二谛本就是权宜之说,在二谛之上又设立中道;权宜之上再施权宜。能照见这真理,便增添佛眼;能通达这真理,便成就一切种智。若分开说只有二谛,若融会说则成三谛。这就是三藏教法中,二谛与三谛分合关系的实相。
次、三乘人同以无言说道断烦恼。论谛离合者,俗谛则同,真谛则异。《大论》云:「空有二种:一、但空,二、不但空。」《大经》云:「二乘之人但见于空,不见不空。智者非但见空,能见不空;不空即大涅槃。」二乘但空,智如萤火;菩萨之人,智慧如日。既空异智别,则有两谛之殊,而今合为一真谛。
其次,三乘修行者都通过超越言语的途径断除烦恼。若论真俗二谛的分合关系:在世俗真理层面是相同的,在究竟真理层面则存在差异。《大论》指出:“空有两种:一是单纯的空,二是包含妙有的空。”《大涅槃经》说:“二乘行者只看见空性,看不见不空的妙用。有智慧的人不仅能体证空性,更能洞见不空的真理;这不空的境界就是大涅槃。”二乘所证的空是片面的空,其智慧如萤火般微弱;菩萨所证的空是圆满的空,其智慧如日光遍照。既然对空性的认知深浅不同,智慧境界存在差别,本应安立两种层次的真理,但在这里将它们统合为唯一的究竟真理。
二乘体假入真,秖入但空,不能从但空入假,无化他之用。菩萨体假入但真,能从但空入假,化度众生,净佛国土。上根菩萨体假入真,前入但空,次入不但空,则破无明,见佛性,与前真永别,岂可同为一真谛耶?
二乘修行者通过观察事物的假相而契入真理,但仅仅达到了"但空"(片面空性)的境界,不能从这种但空再进入假有,所以缺乏教化众生的能力。菩萨通过体认假相而证入但空,却能再从但空返回假有,以此度化众生,庄严佛国。
上等根器的菩萨体认假相契入真理时,首先证入但空境界,接着就能进入"不但空"(不二空性),由此破除无明烦恼,亲见佛性。这时所证悟的真理,与之前二乘所证的但空境界已有天壤之别,怎能说这两种真理是相同的呢?
昔庄严家云:「佛果出二谛外。」得此片意,而作义不成。不知佛智别照何境,别断何惑。若得今意,出外义则成。开善家云:「佛果不出二谛外,不能动异二乘。」作义复不成。若得此意,不出义亦成。古来名此为「风流二谛」,意在此。
从前庄严寺的法师说:"佛的觉悟超越真俗二谛。"他们抓住这个片面见解,却无法自圆其说。因为他们不明白佛陀的智慧究竟观照什么境界,断除什么烦恼。如果懂得现在这个道理,"超越二谛"的见解就能成立。开善寺的法师则说:"佛的觉悟不超出二谛范围,与声闻缘觉没有区别。"这种主张同样站不住脚。如果领会这里的意思,"不超出二谛"的见解也能成立。自古以来称这种讨论为"风流二谛",其深意就在于此。
但空、不但空合时秖是一真谛;离时成两真谛,与三藏家异。彼三藏第三谛,但有中道名,无别体。眼无别见,智无别知。今则不尔。第三谛亦名「真谛」,亦名「中道第一义谛」,有别体、别见、别知。是为通教二谛、三谛离合之相也。
当“但空”(仅认识到空性)与“不但空”(超越空有对立)融合时,就统一为唯一的真谛;若将二者分开,则形成两种真谛认知。这与三藏教的教义不同——三藏教所说的第三谛,仅有“中道”之名,却没有独立实质,如同眼睛没有额外的视觉能力,智慧没有分别的认知作用。
而通教的见解则不同:第三谛既可称为“真谛”,也可称作“中道第一义谛”,它具有独立的实质、独特的观照方式和特殊的智慧认知。这就是通教中二谛与三谛分合关系的根本特征。
次、别教明二谛,与前求异。前之真、俗合为别家之俗。俗者,是世界隔别。俗有,真无。凡夫为俗谛所摄,二乘为真谛所摄。既有、无之异,故称为俗。《胜鬘》名二乘作「空乱意众生」。《大经》云:「我与弥勒共论世谛,五百声闻谓说真谛。」若论二谛,俗谛不开;若作三谛,开有为俗,开无为真,对不但空为第一义谛。是为别教离合之相也。
其次,别教所讲的二谛,与前文所说有所不同。前文中的真谛与俗谛,在别教中合并成为其俗谛的内容。所谓俗,是指世间万象的差别对立。在俗谛层面承认现象存在,在真谛层面则否定实有。凡夫被俗谛所涵盖,二乘圣者则属于真谛范畴。既然存在"有"与"无"的分别,故称为俗谛。《胜鬘经》中将二乘行者称为"执著空见的迷惘众生"。《大涅槃经》记载:"我与弥勒菩萨共论世谛法义时,五百声闻弟子却以为是讲解真谛。"若依二谛来说,俗谛未能开显更深奥义;若立三谛体系,则开显"有"为俗谛,开显"无"为真谛,再以超越空有的中道作为第一义谛。这就是别教关于诸谛分合关系的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