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楞伽经法身品第七
尔时圣者大慧菩萨白佛言:「世尊!如来、应、正遍知,惟愿演说自身所证内觉知法,以何等法名为法身?我及一切诸菩萨等,善知如来法身之相,自身及他俱入无疑。」
那时,大慧菩萨对佛说:“世尊!如来、应供、正遍知,请您为我们讲一讲自己亲证内心觉悟的境界,什么样的东西叫做法身?希望我和所有菩萨们,都能清清楚楚地明白如来的法身到底是什么样的,让自己和众生都进入这种境界,一点儿都不含糊。”
佛告大慧菩萨言:「善哉!善哉!善哉大慧!汝有所疑随意所问,为汝分别。」
如来告诉大慧菩萨说:"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大慧!你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来给你一一说明。"
大慧白佛言:「善哉世尊!唯然受教。」即白佛言:「世尊!如来、应、正遍知法身者,为作法耶非作法耶?为是因耶为是果耶?为能见耶为所见耶?为是说耶为可说耶?为是智耶智所觉耶?如是等辞句,如来法身为异耶为不异耶?」
大慧对佛陀说:“太好了世尊!我们一定听从您的教导。”接着问道:“世尊!如来的法身,是人为造作出来的,还是原本就存在的?是原因,还是结果?是能看见的主体,还是被看见的对象?是能说的东西,还是可以说出来的?是智慧本身,还是智慧所认识到的东西?像这些说法,如来的法身,是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还是完全一样呢?”
佛告大慧:「如来、应、正遍知法身之相,如是辞句等,非作法非不作法非因非果。何以故?以二边有过故。大慧!若言如来是作法者是则无常,若无常者一切作法应是如来,而佛、如来、应、正遍知不许此法。大慧!若如来法身非作法者则是无身,言有修行无量功德一切行者则是虚妄。大慧!若不作者应同兔角石女儿等,以无作因亦无身故。大慧!若法非因非果非有非无,而彼法体离四种相。大慧!彼四种法名世间言说。大慧!若法离于四种法者,彼法但有名字如石女儿。大慧!石女儿等惟是名字章句之法,说同四法,若堕四法者则智者不取,如是一切问如来句,智者应知。」
佛祖告诉大慧菩萨:“觉悟者、应供者、正遍知者这三者的法身真实样子,用刚才那些文字句子来描述,既不是人工造出来的,也不是不需要造出来的,既不是条件产生的因,也不是条件成熟的结果。为什么呢?因为只要落入‘有’或‘没有’这两种极端里,就讲不准确了。
大慧啊!如果有人说觉悟者是靠做法做出来的,那就是说觉悟者也是无常会变化的。那么,既然无常会变化,所有被造出来的东西都应该成为觉悟者了。但实际上,佛、觉悟者、应供者、正遍知者绝不承认这种说法。
大慧啊!如果说觉悟者的法身不是造出来、也不是做出来的,那就等于说觉悟者没有身体的形相了。可又说他有无限的功德,有各种各样的修行行为,那就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变成假话了。
大慧啊!如果说觉悟者完全不需要任何造作,那他就等于兔子头上长的角、石头生出的孩子一样虚无了,因为根本没有用来‘造作’的因,也没有身体的存在。
大慧啊!真正的法既不是因,也不是果,既不能说是‘有’,也不能说是‘无’。因为那个真正的法体远离了‘有’、‘无’、‘亦有无’、‘非有无’这四种认知形态。
大慧啊!这四种认知形态只是世间人用嘴巴说说的东西。大慧啊!如果某种法离开了这四种认知形态,那这种法就像石头孩子一样,只是一个名字符号罢了。
大慧啊!石头孩子这类的说法只是字面上的句子概念,是被当成前面说的四种形态来谈论的。如果有人落入了这四种形态中去理解佛法,那聪明的修行人是不会接受的。
所以,大慧!如果别人问你关于觉悟者的一切问题,聪明的弟子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佛复告大慧:「我说一切诸法无我,汝当谛听无我之义。夫无我者,内身无我是故无我。大慧!一切诸法自身为有他身为无,如似牛马。大慧!譬如牛身非是马身,马亦非牛,是故不得言有言无,而彼自体非是无耶。大慧!一切诸法亦复如是,非无体相有自体相,愚痴凡夫不知诸法无我体相,以分别心非不分别心。大慧!如是一切法空一切法不生,一切法无体相亦尔。大慧!如来法身亦复如是,于五阴中非一非异。大慧!如来法身五阴一者则是无常,以五阴是所作法故。大慧!如来法身五阴异者则有二法,不同体相,如牛二角相似不异,见有别体长短似异。大慧!若如是一切诸法应无异相而有异相,如牛左角异右角、右角异左角,如是长短相待各别,如色种种彼此差别。大慧!如是如来法身之相,于五阴中不可说一不可说异,于解脱中不可说一不可说异,于涅槃中不可说一不可说异,如是依解脱故,说名如来法身之相。大慧!若如来法身异解脱者,则同色相则是无常,若如来法身不异解脱者,则无能证所证差别。大慧!而修行者则见能证及于所证,是故非一。大慧!如是知于可知境界非一非异。大慧!若法非常非无常,非因非果,非有为非无为,非觉非不觉,非能见非可见,非离阴、界、入非即阴、界、入,非名非境界,非一非异,非俱非不俱,非相续非不相续,过一切诸法,若过诸法但有其名,若但有名彼法不生,以不生故彼法不灭,以不灭故彼法则如虚空平等。大慧!虚空非因非果,若法非因非果者,彼法则为不可观察;不可观察者,彼法过诸一切戏论;若过一切诸戏论者,名如来法身。大慧!是名如来、应、正遍知法身之相,以过一切诸根境界故。」
佛又一次对大慧说:"我所说的'一切法无我',你应当认真听明白这个道理。所谓无我,就是说我们的身体内部根本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我'。大慧!一切事物,从自身来说确实有它自己的样子,但从别的角度来看,就像牛和马的分别一样。大慧!好比牛的身体不是马的身体,马也不是牛,所以我们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因为它们本身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大慧!一切事物也是这样,它们并非没有本质和形态,但它们有各自的本性。愚痴的凡夫不明白一切事物都没有永恒不变的自我,他们用的是分别心,而不是不分别的智慧。
大慧!就像这样,一切事物本质上是空的、不生不灭的,一切事物都没有固定的体相,也是这个道理。大慧!如来的法身也是这样,在五蕴(色、受、想、行、识)里面,不能说它是一,也不能说它是异。
大慧!如果说如来的法身和五蕴是一回事,那法身就变成无常的了,因为五蕴是因缘和合而成的东西。大慧!如果说如来的法身和五蕴完全是两回事,那就成了两个东西,但它们又不是完全不同的,就好比牛的两只角,看起来相似又不完全相同,虽然各有长短差别,但实际上又是同一个牛身上的。
大慧!如果一切事物都完全没有差别,那就不应该有不同的样子;但事实上事物有不同,比如牛左边的角不同于右边的角,右边的角也不同于左边的,它们长短相对、各有不同,就像各种颜色之间彼此不同一样。
大慧!同样道理,如来法身的真实相状,在五蕴里既不能说是一,也不能说是异;在解脱的境界里,不能说是一,也不能说是异;在涅槃的境界里,同样不能说是一,也不能说是异。正因为依据解脱,所以称为'如来法身'。
大慧!如果说如来法身和解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那它就跟物质一样,变成无常的了;如果说如来法身和解脱完全一样,那就没有能证悟的人和所证悟的差别了。大慧!实际上,修行的人确实能体会到能证和所证的分别,所以它们不是一回事。
大慧!我们应当这样来认识那些可以认知的境界:既不是完全一样,也不是完全不同。
大慧!如果有一个东西,它既不是永恒,也不是无常;既不是因,也不是果;既不是造作出来的,也不是不造作;既不是有知觉,也不是无知觉;既不是能看的,也不是被看的;既不离开五蕴、六根、六尘和六识,也不等同于它们;既不是名称,也不是境界;既不完全是同一,也不完全是差异;既不是同时存在,也不是不同时存在;既不是连续不断,也不是断断续续。它超越了所有的事物和概念。超越了一切事物之后,就只剩下一个名字而已。如果只剩下名字,那这个事物实际就不生;因为不生,所以也不灭;因为不灭,这个事物就像虚空一样,平等无差别。
大慧!虚空既不是因,也不是果。如果一个东西不是因也不是果,那它就无法被观察;无法被观察,那它就超越了一切语言和思想上的争论;超越了一切争论的东西,就叫作'如来法身'。
大慧!这就叫作如来、应供、正遍知的法身实相,因为它是超越了一切感官和认识范围的。"
尔时世尊重说偈言:
那时,世尊又说出以下偈语:
「离诸法及根, 非果亦非因;
已离觉所觉, 离能见可见。
诸缘及五阴, 佛无有见法;
若无有见法, 云何而分别?
非作非不作, 非因亦非果;
非阴非离阴, 亦不在余处。
何等心分别? 分别不能见;
彼法非是无, 诸法法自尔。
先有故言无, 先无故言有;
是故不说无, 亦不得说有。
迷于我无我, 但著于音声;
彼堕于二边, 妄说坏世间。
离诸一切过, 则能见我法;
是名为正见, 不谤于诸佛。」
舍弃一切现象和感官作用,既不是结果也不是原因; 已经超越了能觉知和所觉知的分别,也超越了能见和所见。 各种因缘和五蕴的聚合,佛并不把这些当作实在的法; 如果没有实在的法可得,又怎么能加以区分呢? 既不是造作也不是不造作,既不是因也不是果; 既不是五蕴也不是离开五蕴,也不存在于其他地方。 哪个心在分别呢?分别其实见不到真相; 那些法并不是不存在,而是诸法本来就是这样的。 因为先有所以说无,因为先无所以说有; 所以不说无,也不说有。 搞不清楚我相和无我,只是执着于表面的言词; 那些人就落入了两边,胡乱说法破坏世间的正见。 只有远离一切偏见和过失,才能真正见到我的法; 这就叫作正见,不会毁谤诸佛。
尔时圣者大慧菩萨复白佛言:「世尊!惟愿世尊为我解说,惟愿善逝为我解说,如来处处说言诸法不生不灭。世尊复言不生不灭者,名如来法身,故言不生不灭。世尊!如来言不生不灭者,为是无法故名不生不灭?为是如来异名不生不灭?而佛如来常说,诸法不生不灭,以离建立有无法故。世尊!若一切法不生者,此不得言一切法,以一切法不生故,若依余法有此名者,世尊应为我说。」
那时,大慧菩萨又对佛说:“世尊!请您为我讲解,也请您为我讲解。您四处说:‘一切现象既不会生起,也不会消失。’您还说:‘不生不灭就是如来的法身,因此才说不生不灭。’世尊!您说‘不生不灭’,到底是因为根本没有东西,所以叫不生不灭?还是说这是如来的另一个名字?而您又常说,一切现象本来就不生不灭,这是因为它超越了‘有’和‘无’这两个概念。世尊!如果一切现象都不生起,那就不能叫做‘一切现象’了,因为既然都不生起,哪来的这些现象呢?如果这些名号是依据别的道理才成立的,那么请您为我解释清楚。”
佛告大慧菩萨言:「善哉!善哉!善哉大慧!谛听!谛听!当为汝说。」
佛对大慧菩萨说:“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大慧!你仔细听好了,好好听着,我现在就给你讲明白。”
大慧菩萨白佛言:「善哉世尊!唯然受教。」
大慧菩萨对佛说:“太好了,世尊!我们一定听从您的教诲。”
佛告大慧:「如来法身非是无物,亦非一切法不生不灭,亦不得言依因缘有,亦非虚妄说不生不灭。大慧!我常说言不生不灭者名意生身,如来法身非诸外道声闻辟支佛境界故,住七地菩萨亦非境界。大慧!我言不生不灭者,即如来异名。大慧!譬如释提桓因、帝释、王、不兰陀罗,手爪、身体、地、浮弥、虚空、无碍,如是等种种名号名异义一,不依多名言有多体帝释等耶。大慧!我亦如是,于娑婆世界中,三阿僧祇百千名号,凡夫虽说而不知是如来异名。大慧!或有众生知如来者,有知自在者,有知一切智者,有知救世间者,有知为导者,有知为将者,有知为胜者,有知为妙者,有知世尊者,有知佛者,有知牛王者,有知师子者,有知仙人者,有知梵者,有知那罗延者,有知胜者,有知迦毘罗者,有知究竟者,有知阿利咤尼弥者,有知月者,有知日者,有知婆楼那者,有知毘耶娑者,有知帝释者,有知力者,有知海者,有知不生者,有知不灭者,有知空者,有知真如者,有知实际者,有知涅槃者,有知法界者,有知法性者,有知常者,有知平等者,有知不二者,有知无相者,有知缘者,有知佛体者,有知因者,有知解脱者,有知道者,有知实谛者,有知一切智者,有知意生身者。大慧!如是等种种名号,如来、应、正遍知于娑婆世界及余世界中,三阿僧祇百千名号不增不减众生皆知,如水中月不入不出,而诸凡夫不觉不知,以堕二边相续法中,然悉恭敬供养于我,而不善解名字句义,取差别相不能自知,执著名字故虚妄分别,不生不灭名为无法,而不知是如来名号差别之相,如因陀罗、帝释、王、不兰陀罗等,以不能决定名与真实,随顺名字音声取法亦复如是。大慧!于未来世愚痴凡夫说如是言,如名义亦如是,而不能知异名有义。何以故?以义无体相故。复作是言,不异名字音声有义,名字音声即是义。何以故?不知名字体相故。大慧!彼愚痴人不知音声即生即灭、义不生灭故。大慧!音声之性堕于名字,而义不同堕于名字,以离有无故,无生无体故。大慧!如来说法依自声说,不见诸字是有无故不著名字。大慧!若人执著名字说者,彼人不名善说法者。何以故?法无名字故。大慧!是故我经中说,诸佛如来乃至不说一字不示一名。何以故?诸法无字依义无说,依分别说故。大慧!若不说法者,诸佛如来法轮断灭;法轮灭者,亦无声闻缘觉菩萨;无声闻缘觉菩萨者,为何等人何等法何事说?大慧!是故菩萨摩诃萨,不应著于言说名字。大慧!名字章句非定法故,依众生心说,诸佛如来随众生信而说诸法,为令远离心、意、意识故,不说自身内证圣智建立诸法,如实能知一切诸法寂静相故,但见自心觉所知法,离二种心分别之相,不如是说。大慧!菩萨摩诃萨,依义不依语,若善男子、善女人,随文字说者堕在邪见,自身失坏第一义谛,亦坏他人令不觉知。大慧!诸外道等各依自论异见言说。大慧!汝应善知一切地相,善知乐说辩才文辞章句;善知一切诸地相已,进取名句乐说辩才,善知诸法义相应相。尔时自身于无相法乐而受乐受,住大乘中令众生知。大慧!取大乘者,即是摄受诸佛声闻缘觉菩萨;摄受诸佛声闻缘觉及菩萨者,即是摄受一切众生;摄受一切诸众生者,即是摄受胜妙法藏;摄受法藏者,即不断佛种;不断佛种者,不断一切胜妙生处;以彼胜处诸菩萨等愿生彼故,置诸众生大乘法中,十自在力,随诸众生形色诸使而能随现说如实法。大慧!何者如实法?如实法者,不异不差,不取不舍,离诸戏论名如实法。大慧!善男子、善女人,不得执着文字音声,以一切法无文字故。大慧!譬如有人为示人物以指指示,而彼愚人即执着指,不取因指所示之物。大慧!愚痴凡夫亦复如是,闻声执著名字指故,乃至没命终不能舍文字之指取第一义。大慧!譬如谷粟名凡夫食,不舂不炊不可得食,若其有人未作食者名为颠狂,要须次第乃至炊熟方得成食。大慧!不生不灭亦复如是,不修巧智方便行者,不得具足庄严法身。大慧!执著名字言得义者,如彼痴人不知舂炊,噉文字谷不得义食,以是义故当学于义,莫着文字。大慧!所言义者名为涅槃,言名字者分别相缚生世间解。大慧!义者从于多闻人得。大慧!言多闻者谓义巧方便,非声巧方便。大慧!义方便者离于一切外道邪说亦不和杂,如是说者,自身不堕外道邪法,亦不令他堕外道法。大慧!是名多闻有义方便。大慧!欲得义者应当亲近多闻智者供养恭敬,著名字者应当远离不应亲近。」
佛告诉大慧菩萨:“如来法身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也不是一切法都不生不灭,也不能说它是依靠因缘而产生的,更不是虚假地说不生不灭。大慧!我常常说的不生不灭,指的是‘意生身’的境界。如来的法身,不是外道、声闻、辟支佛所能理解的境界,连七地菩萨也无法完全了知。大慧!我说的‘不生不灭’,其实是如来的另一个名字。大慧!就像‘释提桓因’‘帝释’‘王’‘不兰陀罗’这些称号,还有手爪、身体、地、浮弥、虚空、无碍等等,虽然名称不同,但本质含义是一样的。并不是因为名字多,就认为有多个不同的实体,比如‘帝释’本身只有一个。大慧!我也是这样,在娑婆世界中,我有众多名字和称号。凡夫虽然说着这些名字,却不知道它们都是如来的不同叫法。大慧!有的众生知道如来,有的知道‘自在’,有的知道‘一切智’,有的知道‘救世间’,有的知道‘导师’,有的知道‘将领’,有的知道‘殊胜’,有的知道‘微妙’,有的知道‘世尊’,有的知道‘佛’,有的知道‘牛王’,有的知道‘师子’,有的知道‘仙人’,有的知道‘梵’,有的知道‘那罗延’,有的知道‘最胜’,有的知道‘迦毗罗’,有的知道‘究竟’,有的知道‘阿利吒尼弥’,有的知道‘月’,有的知道‘日’,有的知道‘婆楼那’,有的知道‘毗耶娑’,有的知道‘帝释’,有的知道‘力’,有的知道‘海’,有的知道‘不生’,有的知道‘不灭’,有的知道‘空’,有的知道‘真如’,有的知道‘实际’,有的知道‘涅槃’,有的知道‘法界’,有的知道‘法性’,有的知道‘常’,有的知道‘平等’,有的知道‘不二’,有的知道‘无相’,有的知道‘缘’,有的知道‘佛体’,有的知道‘因’,有的知道‘解脱’,有的知道‘道’,有的知道‘实谛’,有的知道‘一切智’,有的知道‘意生身’。大慧!像这样各种各样的名字,如来、应供、正遍知在娑婆世界以及其它世界中,有这么多名字,不增不减,众生都知道,就像水中的月亮一样,既不进入也不出来。然而凡夫却没有觉察、不知道,因为他们堕入了对立二边的念头中,一直执着。虽然他们也都恭敬地供养我,但是并不真正理解名字和句子的含义,只看到表面上的差别,不了解真实。他们执着于名字,因此产生虚妄分别,认为不生不灭就是什么都没有,却不知道这些都是如来名号的差别表现。就像因陀罗、帝释、王、不兰陀罗这些名字一样,他们不能确定名字和实相的关系,只是随着名字音声而执着,也是这样。大慧!在未来世,愚痴的凡夫会说这样的傻话:‘名字是什么样,含义就是什么样。’而不知道不同名字可以有相同含义。为什么呢?因为含义本身没有具体的形相。他们还会说:‘离开了名字和声音,就没有含义了,名字声音就是含义。’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知道名字本身的本质。大慧!那些愚痴的人不明白,声音是瞬间产生、瞬间消失的,但含义却不生不灭。大慧!声音的属性属于名字,而含义不同于名字,不落在有和没有的圈子里,因为它无生无体。大慧!如来说法是根据自己本来要说而说,不认为这些字是有或无,所以不执着名字。大慧!如果一个人执着于名字去说法,那这个人就不能算是会说法的人。为什么呢?因为法本身没有名字。大慧!所以我在佛经中说,诸佛如来甚至不说一个字,也不表示一个名字。为什么呢?因为一切法没有文字,含义也说不出来,只是随着众生的分别而勉强说。大慧!如果不说法,诸佛如来的法轮就断灭了;法轮断了,也就没有声闻、缘觉、菩萨了。没有这些圣人,那对什么人、说什么法、为什么事说呢?大慧!所以大菩萨不应该执着于言说和名字。大慧!名字和句子不是固定的法则,而是根据众生的心来说的。诸佛如来随顺众生的信心而说出种种法,是为了让他们远离心、意、意识,而不是为了建立一套关于自身内证圣智的教条。如来能如实地了知一切法都是寂静的,只是见到自心觉悟所知的法,远离了两种能所对立的心。他们不是像凡夫那样去说。大慧!大菩萨应该根据义理而不是根据语言。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只根据文字去说,就堕入了邪见,自己失去了第一义谛,也破坏了别人,让别人不能觉悟。大慧!那些外道各有各的见解,根据自己的一套理论说话。大慧!你应该善于了解各种修行地,善于了知宣说妙法的辩才、文句;在善于了解各种地相后,进取名句、乐于辩才,善于知道法和义理之间的对应关系。这样,你自己就能在无相法中觉得快乐,安住在大乘中,也让众生了解。大慧!获得大乘,就是接受诸佛、声闻、缘觉、菩萨;接受这些圣人,也就是接受一切众生;接受一切众生,就是接受殊胜微妙的法宝;接受法宝,就不会断了佛的种性;不断佛种性,就不会断了所有殊胜美好的去处。因为那些殊胜的地方,菩萨们都愿意往生到那里,把众生安置在大乘法中。凭借十种自在力和能力,随顺众生的身形和各种烦恼,如来能相应地显现,如实说法。大慧!什么是如实法?如实法就是不异、不差,既不抓取也不舍弃,远离了所有虚妄想象、空谈,这就叫如实法。大慧!善男子、善女人,不能执着于文字和声音,因为一切法本来就没有文字。大慧!就像有人为了让别人看某个东西而用手指指着,那个蠢人却只盯着指头,不去看指头所指的东西。大慧!愚痴凡夫也是这样,听到声音就执着于指头一样的名字,到死都不肯放下文字指头去抓取第一义。大慧!就像谷米、粟米是凡夫的食物,但是不经过舂米、不烧火煮,就不能吃。如果有人不做饭就吃,那叫发疯。必须要经过顺序,直到煮成熟饭才能吃。大慧!不生不灭也是这个道理,没有修习善巧的方便智慧,就不能具足功德庄严的法身。大慧!执着于名字却认为得到了义理的人,就像那个蠢人不懂舂米烧火做饭的道理,吃的是文字的‘谷米’,却得不到义理的‘饭食’。因为这样,应该学习义理,不要执着文字。大慧!这里所说的‘义’叫做涅槃,‘名字’则是让人被束缚在虚妄分别中的东西,这会产生世间的分别见解。大慧!‘义理’是从善于多闻的人那里得来的。大慧!所谓的‘多闻’,是指在义理上善巧方便,而不单指在声音上善巧。大慧!义理上的善巧方便,要远离一切外道的邪说,也不能掺和进那些邪见。这样说法的人,自己不会堕入外道邪法,也不会让别人堕入外道邪法。大慧!这才是多闻中真正的‘义方便’。大慧!想要得到义理的人,应该亲近那些多闻又有智慧的人,恭敬供养他们。执着于名字的人,应该远离他们,不应该亲近。”
尔时大慧菩萨承诸佛力白佛言:「世尊!如来世尊说一切法不生不灭非为奇特。何以故?一切外道亦说诸因不生不灭;如来亦说虚空、非数缘灭及涅槃界不生不灭。世尊!诸外道亦说依诸因缘生诸众生;如来亦说无明爱业分别因缘生诸世间。若尔如来亦说因缘名字相异,依外因缘能生诸法,外道亦说依外因缘而生诸法,是故如来与外道说无有差别。世尊!外道因微尘、胜、自在天、梵天等,共外九种因缘,说言诸法不生不灭;如来亦说,一切诸法不生不灭,有无不可得,以诸四大不灭,自相不生不灭。随佛如来种种异说,而不离于外道所说,而诸外道亦说诸大不离大体。世尊!诸外道分别诸大,如来亦尔分别诸大。世尊!以是义故,如来所说不异外道,若不同者如来应说所有异相,若有异相当知不同外道所说。世尊!若佛如来于自法中不说胜相者,诸外道中亦应有佛,以说诸法不生不灭,如来常说一世界中而有多佛俱出世者,无有是处。如向所说一世界中应有多佛。何以故?所说有无因无差故。如佛所说言无虚谬,云何世尊于自法中不说胜相?」
那时,大慧菩萨承蒙诸佛的加持,向佛问道:“世尊!您说一切法不生不灭,这其实没什么稀奇的。为什么呢?因为各种外道也都在讲,各种现象是不生不灭的;您也说虚空、非择灭、涅槃这些境界是不生不灭的。世尊!那些外道也说,凭借各种因缘,产生各类众生;您也说,因为无明、贪爱、造业、分别这些因缘,才有了世间万物。照这么说,您说的‘因缘’只是名字不一样,本质上依靠外部的条件来生成一切法,外道也是依靠外部的条件生起一切法。这样一来,您和外道说的东西就没有区别了。世尊!那些外道说,世界是由极微、胜性、大自在天、梵天等九种因缘构成的,他们还讲一切法不生不灭;您也说,一切法不生不灭,说‘有’或‘无’都不对,因为四大元素不灭,它们的自体也就是不生不灭。您讲的各种道理,跟外道说的好像没什么两样。而外道也讲,四大元素不能脱离整体。世尊!外道对四大元素进行分别,您也同样对四大元素进行分别。世尊!照这个道理,您说的跟外道就没有差别。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您就应该讲出不同的特征来。如果有不同的特征,那才能显示与外道所说不同。世尊!如果佛在自己法中不讲述更殊胜的特征,那外道那里也应该有佛——因为他们也讲一切法不生不灭。可您常说,一个世界里不可能同时出现多个佛。那刚才说的‘一世界中有多佛’就不可能成立。为什么呢?因为‘有’和‘无’的原因没有差别。就像您说的,佛语真实不虚,那为什么您在自己法中不讲出更胜一等的特征呢?”
佛告大慧言:「大慧!我所说法不生不灭者,不同外道不生不灭,亦不同彼不生无常法。何以故?大慧!诸外道说有实有体性不生不变相,我不如是堕于有无朋党聚中。大慧!我说离有无法,离生住灭相,非有非无,见诸一切种种色像如幻如梦,是故不得言其有无。大慧!云何不得言其是无?谓色体相有见不见取不取故。大慧!是故我说一切诸法非有非无。大慧!以不觉知唯是自心分别生见,一切世间诸法本来不生不灭,而诸凡夫生于分别,非圣人耶!大慧!迷心分别不实义者,譬如凡夫见乾闼婆城,幻师所作种种幻人种种象马,见其入出虚妄分别,作如是言,此如是如是入,如是如是出。大慧!而彼实处无人出入,惟自心见迷惑分别,生不生法亦复如是。大慧!而彼实处无此有为无为诸法,如彼幻师所作幻事,而彼幻师不生不灭。大慧!诸法有无亦无所为,以离生灭故,惟诸凡夫堕颠倒心分别生灭,非谓圣人。大慧!颠倒者如心分别此法如是如是而彼法不如是如是,亦非颠倒分别颠倒者执着诸法是有是无,非见寂静故,不见寂静者不能远离虚妄分别。是故,大慧!见寂静者名为胜相,非见诸相名为胜相,以不能断生因相故。大慧!言无相者远离一切诸分别心,无生无相者是我所说名为涅槃。大慧!言涅槃者谓见诸法如实住处,远离分别心心数法,依于次第如实修行,于自内身圣智所证,我说如是名为涅槃。」
佛告诉大慧菩萨:“大慧!我所说的不生不灭,和外道说的不生不灭不一样,也不是他们说的'不生就是无常'那一套。为什么呢?大慧!那些外道认为,有个实实在在的、永远不变的实体,但我不会掉进'有'或'没有'这种极端的想法里。大慧!我说的佛法,是离开'有'和'没有'这两种看法的,也离开'产生、存在、消失'这些表象的。一切事物和现象,都像幻象、像梦境一样,不能说它存在,也不能说它不存在。大慧!为什么不能说它不存在呢?因为事物的形态和样子,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有人抓住、有人不抓住。所以,大慧!我说一切事物,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大慧!众生因为不明白,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心在乱想和分别,才生出了种种看法。其实,世间的一切事物,本来就没有真正地产生过,也没有真正地消失过。可是,凡夫俗子却总是在那里胡思乱想,难道他们不是圣人吗?大慧!那些糊涂的心,去乱想那些不真实的东西,就好比有人看到海市蜃楼里的城市,或者看到魔术师变出来的假人和假马,看见它们进进出出,就瞎说:'哎呀,这个就是这样进去的,那个就是这样出来的。'大慧!其实,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人进进出出,全都是自己的心看花了眼,瞎想出来的。事物看起来有生有灭,也是这个道理。大慧!在真实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这些'有作为'和'没作为'的东西,就像魔术师变出来的把戏一样。而那个魔术师本人,其实是不生不灭的。大慧!‘有’和‘没有’这些观念,也只是瞎操心,因为事物本来就离开了生灭。只有凡夫俗子,因为心里颠倒糊涂,才执着于生灭,圣人可不是这样。大慧!什么叫颠倒呢?比如心里认为,这个东西是这样的、那样的,可实际上它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就叫颠倒。而那些胡思乱想、颠倒的人,他们死死抓住'有'或'没有'不放,因为他们看不到内心本来的平静。看不到内心平静的人,就没法摆脱那些乱想的幻觉。所以,大慧!能见到内心本来平静的,才叫做最殊胜的境界,而不是见到各种花花世界叫殊胜,因为那些花花世界让你断不掉烦恼的老根。大慧!什么叫‘无相’?就是心里远离了一切胡思乱想。不产生、不执着于表象,这才是我所说的涅槃。大慧!我说的涅槃,是指看透了万事万物的真实本来面目,远离了一切胡思乱想和念头杂念,按照正确的顺序老老实实地修行,最后用自己的心,在自己的身体里,亲自证悟到那种圣洁的智慧。这才是我所说的涅槃。”
尔时世尊重说偈言:
那时,世尊又说出以下偈语:
「为遮生诸法, 建立无生法;
我说法无因, 凡夫不能知,
我说法无因, 而凡夫不知。
一切法不生, 亦不得言无;
乾闼婆幻梦, 诸法无因有。
诸法空无相, 云何为我说?
离诸和合缘, 智慧不能见。
以空本不生, 是故说无体;
一一缘和合, 见物不可得。
非外道所见, 和合不可得;
梦幻及毛轮, 乾闼婆阳焰。
无因而妄见, 世间事亦尔;
降伏无因论, 能成无生义。
能成无生者, 我法不灭坏;
说无因诸论, 外道生惊怖。
云何何等人? 何因于何处?
生诸法无因, 非因非无因。
智者若能见, 能离生灭见;
无法生不生, 为无因缘相。
若为法名字, 无义为我说;
非法有无生, 亦非待因缘。
非前法有名, 亦名不空说;
声闻辟支佛, 外道非境界。
住在于七地, 彼处无生相;
离诸因缘法, 为遮诸因缘。
说建立惟心, 我说名无生;
诸法无因缘, 离分别分别。
离有无朋党, 我说名无生;
心离于见法, 及离二法体。
转身依正相, 我说名无生;
外非实无实, 亦非心所取。
幻梦及毛轮, 乾闼婆阳焰;
远离于诸见, 是名无生相。
如是空等法, 诸文句应知;
非生及空空, 而无于生空。
诸因缘和合, 有生及有灭;
离于诸因缘, 不生亦不灭。
离因缘无法, 离和合无得;
外道妄分别, 而见有一异。
有无不生法, 有无不可得;
惟和合诸法, 而见有生灭。
但有于名字, 展转为钩锁;
离彼因缘锁, 生法不可得。
生法不见生, 离诸外道过;
我说缘钩锁, 诸凡夫不知。
若离缘钩锁, 更无有别法;
是则无因缘, 破坏缘锁义。
如灯显众像, 钩锁生亦然;
是则离钩锁, 别更有法生。
生法本无体, 自性如虚空;
离钩锁求法, 愚人无所知。
复有余无生, 圣人所得法;
彼生无生者, 是则无生忍。
若见诸世间, 则是见钩锁;
一切皆钩锁, 是则心得定。
无明爱业等, 是则内钩锁;
攒轴泥团轮, 种子大钩锁。
若更有他法, 而从因缘生;
离于钩锁义, 彼不住圣教。
若生法是无, 彼为谁钩锁;
展转相生故, 是名因缘义。
坚湿热动法, 凡夫生分别;
离锁更无法, 是故说无体。
如医疗众病, 依病出对治;
而论无差别, 病殊故方异。
我念诸众生, 为烦恼过染;
知根力差别, 随堪受为说。
我法无差别, 随根病异说;
我唯一乘法, 八圣道清净。」
为了遮止世间万物实有的认知,我建立了不生不灭的法理; 我说一切法本无起因,凡夫无法领悟; 我说一切法没有原因,而凡夫并不知晓。 一切法本来不生,也不能说它完全没有; 如同幻象和梦境一样,一切法并没有实在的原因而产生。 一切法本来空寂、没有固定相状,你让我如何描述? 离开各种因缘的聚合,智慧也无法看见它。 因为虚空本来不生,所以说它没有实体; 每一个条件因缘组合起来,也找不到具体的物体可得。 这不是外道所能看见的,因缘组合的物体无法捉摸; 如同梦境、幻象、空中花、海市蜃楼。 没有原因而虚妄见到,世间事情也是如此; 破除无因论,才能成就无生法义。 能够成就无生法的人,我的佛法不会毁坏; 那些宣扬无因论的人,外道听闻会感到惊恐。 什么人?为了什么?在什么地方?为什么? 产生万法没有原因,既不是有因也不是无因。 有智慧的人若能明白这个道理,就能脱离生死见解; 没有法能生起或消灭,这就是无因缘的相状。 如果为了法的名称,却把毫无意义的东西讲给我听; 法既不是有没有生起,也不是靠条件因缘而产生。 不是先有名称才有法,也不是名称可以空洞地描述; 声闻、辟支佛、外道都无法达到这个境界。 修行者安住于第七地时,那个境界没有生的相状; 离开各种因缘条件,是为了遮止对因缘的执着。 我说一切万法只有心识,这种我称之为无生; 一切法没有因缘,离开分别与不分别。 离开有和无的偏见,这种我称之为无生; 心念远离对事物的见解,也远离对两极的执着。 转身趋向真实的相状,这种我称之为无生; 外境既非实在也非不实在,也不是心所能抓取的。 幻象、梦境、空中花、海市蜃楼; 远离所有见解,这就叫无生相。 这样空性等法,大家应该了解这些文字表述; 既不是生也不是空,也没有生于空这回事。 各种因缘和合,才产生生与灭的现象; 离开各种因缘,也就不生也不灭。 离开因缘就没有法,离开和合就没有所得; 外道虚妄地分别,才看到有一或不同的看法。 有和无都不是生法,有和无都不可得; 只有当诸法因缘和合,才能见到生灭现象。 仅仅存在名称,相互连接成环环相扣; 离开那个因缘链条,生法就无法获得。 生法看不见真正生起,离开所有外道错误观点; 我所说的因缘锁链,凡夫无法理解。 如果离开因缘锁链,再也没有别的法存在; 那样就变成没有因缘,破坏因缘锁的原理。 就像灯照亮各种物体,因缘锁的作用也是同理; 这样又离开了因缘锁,另外还有法产生出来。 生法本来没有实体,自性如同虚空一样; 离开因缘锁去寻找法,愚痴的人无法明白。 还有另一种无生境界,是圣人证得的法; 那种既生又无生的状态,这就是无生忍的境界。 如果一个人看待世间万物,就是看待因缘锁; 一切事物都是因缘锁,这样心就能安住定境。 无明、爱、业等,这是内部的因缘锁; 车轮、泥团、陶轮、种子,这是外在的因缘锁。 如果还有别的法,从因缘中产生; 离开因缘锁的原理,它就不属于圣教的范围。 如果生法是没有的,那它又是谁的因缘锁? 因为互相产生所以产生,这就叫作因缘道理。 坚、湿、热、动这些性质,凡夫产生了分别执着; 离开因缘锁没有别的法,所以说没有实体。 如同医生治疗各种病,根据病情开出药方; 然而理论本身没有差别,病情不同所以方法不同。 我想起所有众生,被烦恼过失所染污; 我知道他们根性和能力不同,根据他们能接受的程度来讲法。 我的法没有差别,根据根性和病情的不同而有不同说法; 我只有唯一的佛法,就是八正道清净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