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三昧经论

论里说：所谓“实际”，指的是脱离虚幻的称呼、彻底究竟的含义，因为脱离了幻象达到了究竟，所以叫做实际。依照教法修行道理，从理上契入、从行上实践，所以叫做“入”。然而实际是以没有边际作为它的边际，理入和行入这两种“入”是没有入相的入，所以这一品叫做〈入实际品〉。

经文上说，那时，如来这样说道：“各位菩萨啊！你们本有的智慧和利益已经非常深入，可以去度化众生了。”

论中说：前面详细说明了观行的六个部分，其中第三部分“依据根本利益众生”已经讲完，接下来是第四部分“从虚幻进入真实”。前面一品讲的是心的生灭变化，这一品要显示心的真实本性。文章内容分为四点：第一是简要说明大意，第二是广泛阐明道理，第三是舍利弗领会理解，第四是当时听法的大众获得利益。第一点中又分两部分：先是开启方便法门引导进入，后是指示所要进入的实际境界。开启方便法门这部分，有总体说明和分别开启。这段文字就是总体说明引导进入的大意。

经文上说：“如果后来时机不对，却要像说法时那样，利益就不能同时获得。顺着说、不顺着说，既不完全相同也不完全不同，要像说法时那样相应。引导众人的情感和智慧，流入一切智慧的大海，不要让大众去捧那虚无的风，要让所有百姓都尝到那唯一的、神妙的滋味。”

论中说：这是第二种特别开示的方便法门。其中又分为四种方便：一是懂得时机的方便、二是识别根机的方便、三是引导进入的方便、四是帮助出离的方便。

懂得时机的方便，就像经上说的“如果后来时机不对，应当像说法时那样，利益不能同时获得”。这里的“后来”有三个意思：佛灭度之后、正法灭尽之后、五重五百岁中的后五百岁。说“时机不对”，是指不是根机纯熟的时机、不是容易觉悟的时机、各种邪见盛行相互冲突的时机。如果在这样的不对时机，直接按照真如的道理说法，不符合那个时代，就没有利益。时机和利益不能并存，所以说“不俱”，这就是懂得时机的方便。

识别根机的方便，就像经上说的“顺着或不顺着说，既不完全相同也不完全相异，相应而如理说”。顺着或不顺着说，如果完全顺着对方的心意说，就不能动摇他的邪见执着。如果只不顺着说，他又生不起正信。为了让对方生起正信心、除去原有的邪见执着，所以需要有时顺着说、有时不顺着说。再者，完全顺着道理说，对方可能不起正信，因为违背了他的心意。不顺着道理说，又怎能产生正确的理解呢？因为违背了真理。为了让他获得信心和理解，所以要顺着或不顺着说。当各种不同见解争论兴起时，如果认同“有”的见解来说，就与“空”的见解相异；如果认同“空”的执着来说，就与“有”的执着相异。所认同的和所相异的，反而更加助长争论。再者，如果同时认同那两种见解，它们内部就会互相争论；如果与那两种见解都不同，又会与两者都争论。所以要不完全相同也不完全相异地说。“非同”的意思是，如果只按字面意思理解，都不认可。“非异”的意思是，领会了真实含义来说，没有不认可的。因为“非异”，所以不违背对方的情况；因为“非同”，所以不违背真理。对于情况和道理两方面来看都不违背，所以说“相应如说”。“如”就是“而”的意思。

引导进入的方便，就像经上说的“引导各种情感和智慧，流入一切智慧的大海”。各种情感，是指大小不同的欲望和情感差别。各种智慧，是指对“空”和“有”的知见差别。引导接引这些人，都顺着道流，让他们进入一切觉悟、一切智慧的大海，这就是无上菩提深广的含义。就像百川河流都流入大海，大海深广，味道相同，这就叫做引导进入的方便。

帮助出离的方便，就像经上说的“不要让可度的众生汲取那虚妄的风，要让所有众生都向往那唯一的、神圣的归宿”。“挹”是舀取的意思，就是汲取接纳。说“虚风”，是指游荡在空中的风，能兴起波浪，比喻各种境界搅动起意识的波浪。可度的众生汲取境界的风，所以从以前到现在，意识的波浪一直在转动，现在要让他们不要汲取，让意识的波浪平静停息。“庶”是庶几，是希望的意思。说“神孔”，是指神仙的洞窟，远离城市喧嚣、无事闲静、能够长生的地方，比喻大涅槃这不会死亡的居所。圆寂平等，所以叫做“一味”。让那些众生希望证得大涅槃，止息意识的波浪，出离生死流转，这就叫做帮助出离的方便。

佛经上说：“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我们所住的地方也不是真正的安身之处。五种空性进进出出，没有什么是可以抓住或放弃的。为什么呢？一切事物的空性本质，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它不是‘没有’，也不是‘不没有’；它不是‘不没有’，也不是‘存在’。它没有固定不变的性质，不停留在‘有’或‘无’的分别里。这不是凡夫或者圣人的智慧所能完全揣测和理解的。诸位菩萨如果明白了这个道理带来的巨大利益，就能获得觉悟。”

论中说：这是在说明修行的道理。这里面有四点：第一是简要说明，第二是重新解释，第三是偏执的错误，第四是通达者的殊胜利益。

第一点里说“世间非世间”，意思是世间五法（色、受、想、行、识）都是空无自性的。说“住非住处”，意思是常住于涅槃境界，没有任何可执着、可得到的东西。修行观想的人，当通达五蕴皆空时，就是从“有”的执着中出来，进入“空”的境界，所以说“出入”。进入空境时，并不执着于空本身；虽然不执着于空，但也不舍弃空，因此说“没有取舍”。

既然进入了五蕴皆空，为什么不执着于空呢？如果不执着，又为什么说不舍弃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所以第二点重新解释“诸法空相”。法的本性并非什么都没有，所以说“入空”。它既不是“无”，也不是“非无”；既不是“有”，也不是“非有”，因此没有取舍。

说“非无”，是指法的本性、真理，不像兔角那样完全不存在。说“不无”，是指修行观想的人并不否定它，不否定是因为它并非没有道理。说“不有”，是指修行观想的人也不执着于它，不执着是因为它并非实有。法的本性就是这样，不是固定地有或无，所以通达的人不落在“有”或“无”任何一边，所以说“没有决定性，不住于有或无”。根据这个道理，所以没有取舍。

第三点说“不是那些执着有或无的凡夫、圣者的智慧所能测度”，意思是：凡夫执着“有”而背离“空”，二乘行者（声闻、缘觉）背离“有”而趋向空寂。像这样不脱离“有”“无”分别的智慧，想要去测量那安稳不变的法性，是不可能的，所以说“非”。

第四点说“诸菩萨”，是指登地之前的菩萨。如果他们能知道法性既不是“有”也不是“无”，那么在最初发菩提心的时候，就能成就正觉，所以确切地说“即得菩提”。就是说，在发心并了知法性的那个时刻，就得到了无上菩提。这个道理出自《华严经·发心功德品》。

上面各处文字常常说到“决定性”，为什么这里却说“无决定性”？这并不矛盾。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无决定性”的意思，就是没有固定不变的性质。

经文上说：那时，大众中有一位名叫大力的菩萨，从座位上站起来，上前对佛说：“世尊！您刚才所说的五种空，进进出出，没有执着也没有放弃，为什么这五种空可以不执着也不放弃呢？”

论中说：接下来第二部分，要广泛地说明其中的道理。这部分用四个要点来分别解释：第一，说明“实际”的含义；第二，说明如何趋向并进入这个“实际”；第三，阐明进入过程中的各个阶段；第四，指出进入的具体方法。关于第一个要点，又分为四点：第一，解释五种空；第二，说明三种空；第三，说明“空”是真实的；第四，说明这个“真实”就是“如”。解释第一点时，分为两步：先提问，后回答。提问的人名叫“大力者”，这个人已经能够契入“实际”的法门，他的智慧遍及整个法界，没有做不到的事情，获得了极大的自在，所以被称为大力者。因此，他针对这个法门进行提问，以显扬其中的深意。经文里说的“如如”，是指佛所说的话，完全契合真实的道理。前一个“如”字，是“契合”的意思；后一个“如”字，是指“真实的道理”。大力者先领受佛的教导，然后才提问。他问了两个问题：第一，问关于五种空的法

佛说：“菩萨啊！所谓五种空，指的是：三界是空的，六道轮回是虚幻的、空的，一切事物的表象是空的，一切名称概念是空的，心识的分别也是空的。菩萨啊！像这样的种种空，空本身也不停留在‘空’的概念上，空也没有‘空’的固定相状。对于这种没有相状的法，还有什么可以执着、可以取舍的呢？能够进入这种无所执取的境界，就是真正进入了三空。”

论中说：按照顺序回答前面的两个问题，五种空就显现出三种真如。是哪三种呢？一是流转真如，二是实相真如，三是唯识真如。这个道理在《显扬论》里说得很详细。这里前两种空就是前两种真如，后三种空是第三种真如。这怎么理解呢？第一种“三有是空”，是因为对三界的贪爱导致在三界中流转，三界的流转没有前后固定的本性，每一刹那都不停住，空无所得，这就是流转真如这一部分。第二种“六道影是空”，是因为善业和恶业各有上、下品，六道的果报就像本体显现的影子，影子离不开本体，空无所得，这就是实相真如这一部分。最后是唯识真如这一部分。前面两种空是遣除所取的对象（义）和名称（名），因为名称和对象互相假借，不是真实存在的；最后一种空是遣除能取的心识，因为能取和所取是相互对待的，不能独立存在。唯识的道理最难理解，所以开出三种空来遣除能取和所取，能取和所取都空了，就能得到无分别的智慧。从“菩萨已下”是回答第二个问题。“如是等空”，是总括列举五种空，来辨明理和智。“空不住空”，是说空的智慧不执着于空，与真如之理平等无二。“空无空相”，是说空的理体没有空相，与智慧平等无二。理和智平等，没有能取和所取的分别相，哪里还能在中间有取有舍呢？所以进入中道，就是进入三空。“无取地”，指的是菩萨十地。

经文里，大力菩萨问：“什么是三种空？” 佛回答说：“三种空，就是：空的样子也是空，空本身也是空，被空掉的东西也是空。像这样的种种空，不执着于任何三种固定的相状，也不是没有真实。用言语说不清，无法用思维去想象。”

论中说：这一问一答是为了说明两种空性。连空相本身也是空的，所谓空相就是破除世俗假象、显现真理；平等相也是空的，就是让真理融入世俗。空空的道理，就像把真金熔化做成装饰品，正如《涅槃经》里说的：“说有说无，这叫做空空；说是说非，这也叫做空空。”这是说明世俗道理中，有和无、是和非这些差别相状，就是空空的含义——因为空掉了平等的空，才显现出世俗的差别，所以这种差别就叫做空空。

所谓“空空亦空”，是说空空本身也是世俗道理的差别，连这个也要空掉，还是要把世俗融入真理，就像把装饰品熔化重新做成金瓶一样。

第三段里说的“所空亦空”，指的是：第一次空所显现的世俗，第二次空所显现的真理，这两者其实没有分别，所以说“亦空”，这是把两种道理融合，显现出一个统一的法界。这个统一的法界，指的就是一心。

不过，在第一次空的过程中所破除的世俗，是那种执着于外相的错误认识；第二次空中所融入的世俗，则是因缘和合而暂时存在的现象。世俗有两种不同的相状，所以破除的和融入的并不是一回事。

另外，第一次空破除世俗所显现的真理，和第二次空融入世俗所显现的真理，这两种空所显现的真理其实是一样的，没有分别。真理只有一种，就是圆满成就的真实本性，所以无论破除还是融入，所显现的真理都是同一个。

第三种空，既不是真理也不是世俗，既不是二也不是一。

再说这三种空：第一种空显现的是世俗道理的中道；第二种空显现的是真理层面的中道；第三种空显现的，是既非真理也非世俗、没有边际也没有中心的真正中道含义。

说到“如是等空”，是总括这三种空，不执着于世俗相状，不执着于真理相状，也不执着于“无二无别”的相状，所以说“不住三相”。像这样什么都不执着，才能彻底显现真实，所以说“不是没有真实”。

虽然并非没有真实，但也不是有一个固定的“实”可以抓住。正因为如此，经文中说“言语道断”——连“言语道断”这句话本身也不能死抓着不放，所以也说这是不可思议的。

经文上说，大力菩萨说：“不是没有真实，这是相应存在的。”

论中说道：接下来第三部分要说明“空”不是没有真实，但真实也不是实有的道理。这部分先提问，再回答。提问的意思是：人们说到“有”和“无”，总是相对的。说“不是有”，那一定就是“无”；说“不是无”，那一定就是“有”。如果说“不是没有真实的道理”，那不就等于说“有真实的道理”吗？很多学佛的人常常这样理解。为了破除这种执着，所以提出了这个问题。

佛说： “没有不存在的，也没有不存在的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不会变成存在；存在的东西，也不会变成不存在。真理不能用‘有’或‘无’来理解。菩萨啊！没有名称、没有意义的境界，是无法用思维去想象的。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名称’这个说法本身，就已经有了名称；‘没有意义’这个说法本身，也已经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