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教义内容的层次划分。

我们已经知道这部经典总体上属于圆教，但不知道圆教的具体内容层次是怎样的。

其实，圆教就像大海一样，宏大深远，无所不包。现象与空性相互映照，功德和作用重重无尽。

从横的方面来说，它完全包含了其他五教，甚至人天乘的教法，全部都在它的范围之内，这正显示出它的深广。就像河流不能包含大海，但大海必定包含所有河流。虽然大海包含了百川，但海水都是同一个咸味。所以，即使只是圆教的一滴水，也完全不同于普通的河流。

前面的四教（藏、通、别、顿），不能包含圆教，但圆教必定包含这四教。虽然包含了四教，但圆教是用圆融的义理来贯穿它们的。所以，就连十善、五戒这样的基础教法，从圆教的角度看，也属于圆教所摄。它们尚且不属于三乘、四乘，更何况是初级的声闻、缘觉二乘呢？

这样看来，圆教能贯通其他教法，而没有其他教法的局限。

因此，这个圆教，从广泛的角度说，可以称为“无量乘”；从深奥的角度说，只显现为“一乘”。

一乘又分为两种： 一、同教一乘。因为它与顿教、实教有相通之处。 二、别教一乘。因为它独具圆融、具足一切功德的特性。

用别教一乘来统摄同教一乘，两者都属于圆教的范围。

现在要阐明的是别教一乘，简要分为四个方面： 一、所依据的根本事理。 二、摄归真实法性。 三、彰显无碍境界。 四、周遍含容一切。

开头说的这十个方面，第一是教义，第二是理事，第三是境智，第四是行位，第五是因果，第六是依正，第七是体用，第八是人法，第九是逆顺，第十是应感。教，指的是能诠释佛法的语言和形式，比如前面提到的五教，乃至光、香等种种示现。义，指的是所诠释的内容，就是五教等一切佛法的道理。理，指的是通过领悟人我空、法我空所显现的真理，以及无自性的真如等根本道理。事，指的是具体存在的现象，比如物质、精神、身体、方位等等。其余的几个方面，可以按照这个思路去理解。

第二点，把一切都归结到真实境界，就是空无所有、超越一切形相。

经文说：一切事物的本性本来就是空寂的，没有什么可以抓取，也没有什么可以看见。本性空寂就是佛的境界，这种境界不是用头脑思考可以理解的。

这里面也有十个方面的含义，就像《法界观》里所讲的那样。

第三，说明它们之间没有障碍。前面说的十对关系都没有障碍，现在就用“事”和“理”的关系来具体说明这种无障碍，也分为十个方面：

一、理遍于事门。意思是，没有界限、没有分割的“理”，完全遍布在一切有界限、有分别的“事”当中。所以，哪怕是最微小的一粒尘埃，其中也圆满具足完整的“理”。

二、事遍于理门。意思是，有分别、有界限的“事”，其本质完全等同于没有分别、没有界限的“理”。所以，哪怕是一粒微尘，也就能遍及整个法界。因为上面这两个含义互相包含、互相贯通，所以它们都是同一个本性。因此，《华严经·出现品》说：如来成就无上正觉的时候，在他自身中，普遍见到一切众生都成就正觉，甚至普遍见到一切众生都进入涅槃，这都是同一个本性，也就是所谓的“无性”。因为“理”遍及一切“事”，所以一个成就了，一切也都成就了；因为“事”遍同于“理”，所以又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成就可言。经上说：就像虚空一样，没有形成，也没有坏灭。这个“一性”和“无性”，就是佛性。所以《涅槃经》说：佛性叫做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就是智慧。另外《出现品》也说：没有一个众生不具备如来的智慧。说“无不有”，这就是一乘佛法的含义。

三、依理成事门。意思是，“事”本身没有独立的实体，必须依靠“理”才能形成。就像水波动起来才成为波浪一样。这里面又分两点：第一，说明这是“具分唯识”所变现的。所以觉林菩萨的偈颂说：心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师，能画出世间一切景象，五蕴都是从它产生，没有什么是它不能创造的。这是在阐明“万法唯心”的道理。怎么知道这是“具分”的呢？接下来的偈颂说：心是这样，佛也是这样；佛是这样，众生也是这样。应该知道，佛与心，它们的体性都是无穷无尽的。既然这个心就是佛心，那就说明它不仅仅是虚妄的凡夫心而已。第二，说明“真如”随顺因缘而成就事物。所以《问明品》中文殊菩萨发难说：心的本性是同一个，为什么看到的却有种种差别？这是从“本性”和“现象”看似矛盾的角度提出的诘难。觉首菩萨回答说：一切法的本性本来没有生起，只是示现出来好像有生起。这就是“真如随缘”的回答。又说：一切事物并没有实在的作用，也没有实在的体性。这是说明随顺因缘而不失去自己的本性，就和《胜鬘经》里说的“依如来藏有生死，依如来藏有涅槃”等等道理相同。

四、事能显理门。意思是，因为“事”是揽取“理”而形成的，所以“事”是虚妄的，而“理”是真实的。依靠他缘而生起的事物没有自性，这本身就是圆满成就的真实性。就像波浪的相状平息了，水的本性就显现出来一样。《夜摩偈》说：为什么要说五蕴？五蕴有什么自性？五蕴的自性不可消灭，所以说它是无生。分析这五蕴，它们的本性本来就是空寂的，因为是空，所以不可消灭，这就是“无性”的含义。众生是这样，诸佛也是这样，佛以及一切佛法，自性都是没有实体的。另外《十忍品》说：就像山谷里的回响，是因缘所生起的，但与法性并没有违背。《须弥顶偈》说：彻底了知一切法，自性都是没有实体的。像这样的经文，遍布在整部《华严经》的九次法会中。

五、以理夺事门。意思是，“事”既然完全就是“理”，那么“事”的相状就彻底消失了，没有剩余。就像水取代了波浪，波浪的相状完全消失。所以说众生和佛不增不减。《出现品》说：就像虚空，一切世界无论形成还是坏灭，虚空本身常恒不变，没有增减。为什么呢？因为虚空没有生起。诸佛的菩提觉悟也是这样，无论成就正觉，还是不成就正觉，也没有增减。为什么呢？因为菩提觉悟没有相状。甚至说：假设一切众生在一念之间都成就了正觉，和没有成就正觉，也是没有差别的。这都是因为无相、平等的缘故。《不增不减经》也这样说，这并不是指有一部分众生不成佛，才说没有增减。

六、事能隐理门。意思是，真理随顺因缘而形成了具体的事物，于是就让事物的现象显现出来，而真理本身反而不显现了。就像水形成了波浪，波动显现出来，水的平静就被隐藏了。所以法身流转在五道之中，就叫做众生。《财首偈》说：世间的一切言论，全都是分别心，从来没有一个法，能够真正契入法性。

七、真理即事门。意思是，凡是真理，必然不在“事”之外。因为这是“法无我”的道理，空就是色，所以“理”就是“事”，这才是真正的理。《第七回向品》说：法性并不违背法相。

八、事法即理门。意思是，因缘聚合的事物必定没有自性，它的全体就是真理。所以上面第七、第八这两个方面，正是说明“真谛”和“俗谛”互不违背的道理。就像水的湿性不违背波浪，波浪也不违背湿性，它们的体性是相即的。《夜摩偈》说：就像黄金和黄金的颜色，它们的本性没有差别。法与非法也是这样，体性没有不同。这个比喻也适用于“如来藏”与“阿赖耶识”辗转变化而没有差别。另外，因为“事”就是“理”，所以虽然有现象，但不是恒常不变；因为“理”就是“事”，所以虽然是空性，但不是断灭。又因为“事”和“理”相即，所以生起和寂灭是同时的。《须弥偈》说：一切凡夫的行为，没有不迅速归于灭尽的。但其本性如同虚空，所以说没有穷尽。智者说无尽，这本身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正因为自性是无尽的，所以才会有不可思议的灭尽。这样，生、住、异、灭四相是同时的，不必等到最后才归于无，也使得究竟的断除烦恼和证得菩提，脱离了能证和所证的分别。《十地品》说：不是初、不是中、也不是后，不是言语所能描述的。《回向品》说：没有智慧之外的真理让智慧去契入，也没有真理之外的智慧去证悟真理。

九、真理非事门。意思是，由虚妄而显的真，不同于虚妄本身。就像水的湿性不同于水的波动。

十、事法非理门。意思是，由真实而显的妄，不同于真实本身。就像水的波动不同于水的湿性。所以《惭愧林偈》说：就像色与非色，这两者不是同一的。又说：就像有相与无相，生死与涅槃，分别起来各不相同。

上面第七、第八两个方面，是说明“事”和“理”不是截然不同的。第九、第十两个方面，是说明“事”和“理”不是完全同一的。所以说，有为法和无为法，既不是同一的，也不是不同的。《第四回向品》说：在有为法的世界里，显示无为法，但并不破坏有为法的相状；在无为法的境界里，显示有为法，但并不分别无为法的本性。

上面这十个方面，都是基于同一个缘起道理，所以说它们之间没有障碍。从“理”的角度看“事”，那么有成就、有坏灭，有相即、有相离。从“事”的角度看“理”，那么有隐没、有显现，有同一、有差异。顺逆自在，没有障碍。这些道理同时顿然生起，要深入思考，让观照的智慧清晰显现，从而成就“理事圆融无碍”的观法。

第四，周遍含容，也就是事事无碍。这里依据古德的说法，展开十个玄妙的法门。其中分两部分：先、正面辨明这十个玄门；二、说明其中的道理。现在先说第一部分：

一、同时具足相应门； 二、广狭自在无碍门； 三、一多相容不同门； 四、诸法相即自在门； 五、秘密隐显俱成门； 六、微细相容安立门； 七、因陀罗网境界门； 八、托事显法生解门； 九、十世隔法异成门； 十、主伴圆明具德门。

这十个法门，都源于同一个缘起，彼此圆融无碍。随便举出其中一门，就包含了其他一切法门。

现在，我们就从前面的十门中，取一个具体事物，来说明它如何具备后面十门的道理。比如下文中的一片莲花瓣，或者一粒微尘，就具备了教、理等十对范畴。它们同时相应，圆满具足，也包含了后面九门，以及那些门中所具备的教、理等范畴。因为这是总说，所以下文说：一切法门像无尽的大海，都汇聚在一个法门的道场中。《华藏世界品》的偈颂也说：华藏世界里所有的微尘，每一粒微尘中都显现出法界。一粒微尘尚且如此，何况一片莲花瓣呢？

二、这片莲花瓣能普遍遍布整个法界，同时又不失去它本来的位置。因为“部分”就是“无部分”，“无部分”就是“部分”。广狭自在，没有障碍，也没有穷尽。《十定品》说：有一朵莲花，能遍及十方世界而没有边际。不妨碍外面有可见的形相。所以，它有时只是广阔无边，有时又界限分明，有时既是广阔又是狭小，有时广阔和狭小都消失了。有时同时具备前面四种情况，因为这是理解的境界；有时又超越前面五种情况，因为这是修行的境界。下文都以此为准。然而，这里的“广狭”，也可以叫做“纯杂”。普遍遍布法界，所以是纯粹无二的；不失去本位，所以不妨碍它同时是杂多的。一切修行法门也都是这个道理。

三、这片莲花瓣展开自己，能融入一切事物中；同时也能把一切事物都收摄到自己里面。展开和收摄同时发生，既然没有障碍，所以就能融合无间。这可以有四种表述，或者六种表述，可以思考一下。下文说：以一个佛土充满十方，十方融入一个佛土也没有剩余。如果拿“一”和“一切”来对比说明，那么“收摄”和“融入”各自都有四种情况：一融入一切，一切融入一，一融入一，一切融入一切。互相收摄也是这样。

四、这片莲花瓣舍弃自己，完全等同于其他一切事物，它的全体就是其他一切法；同时，它也永远把其他一切事物收摄过来，让它们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一”和“多”互相等同，融合无碍，理解和修行境界有所不同。六种表述和前面一样。下文说：知道一就是多，多就是一，等等。

五、莲花能收摄其他事物，那么莲花显现，其他事物就隐藏；一切事物收摄莲花，那么莲花隐藏，其他事物就显现。显现和显现不能同时，隐藏和隐藏也不能并存。隐藏、显现、显现、隐藏，同时发生，互不妨碍。完全收摄则两者都消失，同时存在也都能成立。表述的句数和前面一样。下文说：在东方入定，在西方出定，等等。就像初八的月亮，明暗部分同时存在。

六、在这片莲花瓣中，极微细的佛土等一切事物，都清清楚楚地一齐显现。下文说：在一粒微尘中，一切国土都广阔安住。又说：在一根毛发的尖端，有不可言说的诸多如来。这在《第九回向品》关于微细的论述中也有说明。

七、这片莲花瓣上的每一粒微尘中，各自显现出无边的佛土海洋；佛土海洋中又有微尘，那些微尘内又有佛土海洋，这样层层无尽，不是心意识所能思量的境界。就像天帝的宫殿，用宝珠网覆盖，一颗宝珠里就映现出万象，每一颗宝珠都是这样。这些宝珠晶莹透彻，互相映现对方的影像，影像中又映现影像，无穷无尽。下文说：就像因陀罗网世界那样。也像镜子和灯，光与影重重交叠，诸佛境界无穷无尽。

八、看见这片莲花瓣，就是看见了无尽的法界，并不是要借助它来另外表示什么。下文说：这个华盖等等，是从无生法忍中生起的，等等。

九、就是这一朵莲花，既然能遍及一切地方，也就能涵盖一切时间。所谓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每一世又各有三世，收摄为一念，所以成为“十世”。因为时间没有独立的实体，是依靠莲花来建立的。莲花既然无碍，时间也是如此。所以《晋译华严经》说：把过去无量劫，安放在未来现在；把未来无量劫，转置到过去世，等等。《普贤行愿品》说：过去中有未来，未来中有现在，等等。又说：无量劫就是一念，一念就是无量劫，等等。时间没有独立实体，所以不另外建立它作为所依。

十、这圆教的法门，道理上不会单独生起，必定有眷属跟随而生。下文说：这朵莲花就有像十世界微尘数那么多的莲花作为它的眷属。又好比以一个方向为主，其他十个方向为伴，其他方向也是这样。所以，主与主、伴与伴，各自互不冲突；主与伴、伴与主，圆满明了，各具功德。举莲花是这样，一粒微尘等其他事物也是这样。

像莲花这样的事物，既然带有“同时”等十种含义，具备这十个法门；而这件事物，又具备教、理等其他十对范畴的法门，那就成为一百个法门。事物、法门既然是这样，其他的教、理等范畴，各自具备一百个法门，那就成为一千个法门。像教、理等范畴，有这样一千个法门；那“同时具足相应门”中，也具备一百个法门。其他“广狭自在”等门依此类推，也各有一千个法门。如果这样层层推究下去，也能达到无穷无尽。

对于这十个法门，如果能圆满明了地理解，就能常常进入法界那重重无尽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