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伽阿䟦多罗宝经心印卷七
宋天竺三藏沙门求那䟦陀罗译
曹洞三十四世博山三世雷峰沙
门释圅昰疏
嗣法門人沙門 釋(今無今覞)較
一切佛语心品之四
○六示正觉非因果法离生灭说显真常无垢顿超诸地分七。初示如来法身非因非果分七。
如来法身不是因也不是果(分为七部分,这是第一部分)
△初、问:如来法身,为因为事?
首先提问:如来的法身,是因缘所生,还是有为造作之事?
爾時大慧菩薩白佛言:世尊!惟願為說三藐三佛陀。我及餘菩薩摩訶薩,善於如來自性自覺覺他。佛告大慧:恣所欲問,我當為汝隨所問說。大慧白佛言:世尊!如來、應供、等正覺,為作耶?為不作耶?為事耶?為因耶(唐譯云為果為因)?為相耶?為所相耶?為說耶?為所說耶?為覺耶?為所覺耶?如是等辭句,為異為不異?
这时大慧菩萨向佛禀告:世尊!恳请您为我们解说无上正觉的佛陀境界。让我与其他诸位大菩萨,能够真正了知如来的本性,达到自觉并觉悟他人。佛告诉大慧:尽管提出你的疑问,我会随着你的问题一一解答。大慧对佛说:世尊!如来、应供、等正觉——这些名号所代表的,是有所造作吗?还是无所造作?是事相呢?还是原因(唐代译本写作“是果报还是原因”)?是能显现的表象呢?还是所显现的对象?是能宣说的教法呢?还是所宣说的内容?是能觉悟的主体呢?还是所觉悟的真理?像这样种种的言辞概念,它们是彼此不同的?还是并无差别?
将显如来觉性,非因非果,究竟鲜白,纯一无过也。三藐三佛陀,翻等正觉,亦云正徧知。如来应供等正觉,十号之三也。此问如来法身,举三以该多号也。作,修起义。作所依起为因,作所修成为事。事即果也。因相为相,果相为所相也。说,说者,所说所说之理也。觉,能知之人,所觉所知之境也。如是辞句,为异为不异。谓此作与不作等,牒计皆成四句。葢欲显法身离于四句,究竟鲜白也。
△二、示如来法身非因非事远离四句。
二、说明如来法身既不是由因缘所生,也不是具体的事物,超越了有无、一异、断常等一切相对概念的束缚。
佛告大慧:如來、應供、等正覺,於如是等辭句,非事非因。所以者何?俱有過故。大慧!若如來是事者,或作或無常,無常故一切事應是如來(唐譯云:若如來是作則是無常,若是無常一切作法應是如來),我及諸佛皆所不欲。若非所作者,無所得故方便則空(唐譯云:若非作法則無體性,所修方便悉空無益),同於兔角槃大之子,以無所有故。大慧!若無事無因者則非有非無,若非有非無則出於四句,四句者是世間言說,若出四句者則不墮四句,不墮四句故智者所取。一切如來句義亦如是,慧者當知。
佛告诉大慧菩萨:如来、应供、等正觉,对于这些名相词句,既不是具体事物,也不是事物的起因。为什么呢?因为如果偏执一边,都会产生过失。大慧!如果如来是一个具体事物,那么他便是造作而成的,或者就是无常的;如果是无常的,那么一切由造作而成的事物都应该是如来(唐代译本说:如果如来是造作而成的,那就是无常的;如果是无常的,那么一切造作而成的事物都应该是如来),这是我和诸佛都不认可的。如果如来不是造作而成的,那就没有实体可得,一切修行方法便都落空(唐代译本说:如果不是造作而成的,那就没有实体自性,所修的一切方法都将空无益处),就像兔子的角、石女的儿子一样,因为根本不存在。大慧!如果既非事物也非起因,那就既不是“有”也不是“无”。既然超越了“有”和“无”,那就超出了“四句”的范围。“四句”只是世间的言说讨论。如果超出了“四句”,就不会陷入“四句”的局限;不陷入这种局限,才是觉悟的智者所应把握的。一切关于如来的道理也都是这样,有智慧的人应当明白。
总上诸问,不出因果二义。故但举事因,以明如来自性法身,非因非果也。若是事者,则由所作,而无上正真,不同世间无常修法。若非作者,则妨无得,而自性庄严离障,所显无量微妙功德,非空无义。故知非所作者,是为无事。而又非非作,则方便所得,当由因着。乃本有觉体,为从了得,不从生得,是为无因。无事无因,则有无不涉,四句顿离。四句既离,则凡一切言说之所不及。清净句义,智者所证。大般涅槃云:佛性虽有,不同虗空。何以故?世间虗空,虽以无量善巧方便,不可得见。佛性可见,是故虽有,非如虗空。佛性虽无,不同兔角。何以故?龟毛兔角,虽以无量善巧方便,不可得生。佛性可生,是故虽无,不同兔角。此佛性微妙密旨,唯真圣者自内所证。如是体性,非有非无,非因非果,出于度量,应如是知也。槃大,翻石女。槃大子,谓石女儿也。
总结以上种种提问,都不脱离因果这两个根本含义。所以只举出具体事相的因,来说明如来那自性法身的境界,是超越因也超越果的。如果认为是具体事相,那就意味着是由造作而成,但无上正真之道,不同于世间无常的修行方法。如果认为不是造作而成,那又似乎妨碍了“无所得”的义理,而自性本具的庄严,是离一切障碍所显现的无量微妙功德,并非空无的义理。因此可以知道,不是造作而成的,就是“无事”。但又不是绝对的“非造作”,那么通过方便修行所得的,应当还是与“因”有关。这本有的觉悟本体,是从了悟而证得,不是从生灭造作而得,这就是“无因”。无事也无因,那么“有”和“无”都不涉及,“四句”的分别立刻远离。四句的分别既然远离,那么所有一切言语所不能表达的,那清净真实的义理,就是智慧者所亲证的境界。《大般涅槃经》说:佛性虽然“有”,但不同于虚空。为什么呢?世间的虚空,即使用无量的善巧方便,也无法看见。佛性是可以显现的,所以说它虽然“有”,但不像虚空那样。佛性虽然也说是“无”,但又不同于兔角。为什么呢?龟毛兔角,即使用无量的善巧方便,也不可能产生。佛性是可以生起显现的,所以说它虽然说是“无”,但又不同于兔角。这佛性微妙深密的旨趣,唯有真正的圣者自己内心能够证知。这样的体性,不是有也不是无,不是因也不是果,超出了思量测度的范围,应当这样去理解。槃大,翻译过来就是石女。槃大子,就是说石女的儿子。
△三、示法身真我常寂
法身恒常寂静
如我所說一切法無我,當知此義,無我性是無我。一切法有自性、無他性(魏譯云:夫無我者,內身無我,是故無我。大慧!一切法自身為有、他身為無),如牛馬。大慧!譬如非牛馬性,非馬牛性其實非有非無,彼非無自性。如是,大慧!一切諸法非無自相、有自相,但非無我,愚夫之所能知,以妄想故。如是一切法空、無生、無自性,當如是知。
如我所说一切法无我,应当明白这个道理:无我的本质就是无我。一切法有自己的特性,没有他人的特性(魏译本说:所谓无我,是指内在身心无我,所以称为无我。大慧啊!一切法以自身为有、以他身为无),就像牛和马那样。大慧啊!譬如不是牛的特性,不是马的特性,其实既不是有也不是无,它们并非没有自身的特性。同样地,大慧啊!一切诸法并非没有自相、也并非有自相,只是这无我的道理,不是愚昧凡夫所能理解的,因为他们被妄想所蒙蔽。像这样,一切法皆空、无生、无自性,应当这样去认识。
如来说自性法身,非因非果,而非断灭。故此复引法无我句,为显如来真我也。葢如来自性真我,尝为法我之所覆。故说一切法无我,所以显自性法身真如自相。若见自性法身真如自相,益知一切法真如自相,内外无障,湛然常寂耳。一切诸法,自心所现。由自心现,则一切法皆无我性。故曰无我所现。唯心即一切法,有自性,无他性。然无他性,即无我性。以一切法言无我,以一切法自心而言无他也。故凡说一切法空无生无自性,皆无别旨。所谓唯有真识,更无余识。此觉自心现量者之所诣极也。马性非牛,牛性非马。喻无他性,非无自性也。无他则非有,有自则非无。非有非无,真如自相。唯真圣者,自内所证。愚夫分别,非其分耳。
如来说的自性法身,不是因也不是果,但也不是断灭空无。所以这里再引用“法无我”这句话,是为了显示如来的真我。因为如来的自性真我,曾经被对“法”的执着所遮蔽。所以说一切法无我,正是为了显明自性法身、真如的本来自相。如果见到了自性法身真如的本来自相,就更会明白一切法的真如自相,内外没有障碍,澄澈而恒常寂静。
一切诸法,都是自心所显现的。因为是自心显现,所以一切法都没有“我”的实在性。因此说,没有“我”所显现的东西。自心就是一切法,有自性,没有他性。然而没有他性,也就是没有“我”性。从一切法的角度说“无我”,从一切法是自心所现的角度说“无他”。所以凡是说一切法空、无生、无自性,都没有别的意思。这就是所谓的“只有真识,再没有其他识”。这是觉知“自心现量”的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马的属性不是牛,牛的属性不是马。这个比喻是说明没有“他性”,并不是说没有“自性”。没有“他”就不是“有”,有“自”就不是“无”。既不是“有”也不是“无”,这就是真如的本来自相。唯有真正的圣者,能在自心之内亲自证悟。愚昧凡夫的分别思量,就不是他们所能理解的了。
△四、示法身对现非一非异。
四、显示法身显现并非相同也并非不同。
如是如來與陰非異非不異,若不異陰者應是無常,若異者方便則空,若二者應有異。如牛角相似故不異,長短差別故有異,一切法亦如是。大慧!如牛右角異左角,左角異右角,如是長短種種色各各異。(唐譯云:如牛右角異左,左角異右,長短不同,色相各別,然亦不異。)大慧!如來於陰、界、入非異非不異。
同样地,如来与五蕴既不是完全一样,也不是完全不同。如果和五蕴完全一样,那如来就应该也是无常的;如果完全不同,那么一切修行方法就失去了意义。如果说是两种东西,那就应该存在差异。就好比牛的左右角,说它们相似,所以不是完全不同;说它们长短有差别,所以也不是完全一样。一切事物也都是这个道理。大慧!就像牛的右角不同于左角,左角也不同于右角,它们的长度、形态、颜色等各有差异。(唐代的译本说:就像牛的右角不同于左角,左角不同于右角,长短不同,颜色形态也各有分别,然而也不是说它们毫无关联。)大慧!如来对于五蕴、十八界、十二入处,也是既非完全不同,也非完全相同的。
此显法身对现,非一非异,非凡愚所知。自此以下,总以见如来自性真我一,报化超缚,脱齐智障,自性涅槃,出过数量耳。阴,即指如来色身。谓法身与色身,非一非异。若一者,色身灭,法身亦应灭,灭则无常。若二,则法身方便所得,悉空无义。然千丈卢舍那,及一切无量应化,妙相随好,实有对现。所谓灭无常色,获得常住真色也。牛角相似喻一,长短差别喻二。然总名牛角,非一非异。故曰如来于阴界入,亦非一非异也。
这里显示法身与显现之身的关系,既不是同一个也不是相异的,这不是凡夫愚者所能理解的。从这段以下,总的是说明见到如来自性真我的统一,报身与化身超越束缚,脱离一切智慧障碍,自性涅槃的境界,是超出一切数量分别的。阴,这里指的是如来的色身。意思是法身和色身,既不是同一个也不是相异的。如果是同一个,那么色身灭去时,法身也应该灭去,若会灭去就成了无常。如果是两个,那么法身就成了通过方便方法所得,全都空无实义。然而,千丈高的卢舍那佛身,以及一切无量的应化示现,种种微妙相好庄严,确实是有其显现的。这就是所说的灭除无常的色身,获得常住不灭的真实色身。用牛角的相似来比喻“一”,用长短差别来比喻“二”。但都总称为牛角,既不是同一个也不是相异的。所以说如来对于五阴、十八界、十二入,也是既不是同一个也不是相异的。
△五、示法身解脱非一非异。
(五)说明法身与解脱既不是同一回事,也不是两回事。
如是,如來、解脫非異非不異。如是,如來以解脫名說(魏譯云:如是依解脫故,說名如來法身之相)。若如來異解脫者,應色相成;色相成故,應無常。若不異者,修行者得相;應無分別,而修行者見分別。是故非異非不異。
同样地,如来与解脱既不是两回事,也不是完全一回事。因此,如来是依据解脱这个本质来命名的(北魏译本说:正因为依据解脱,才称之为如来法身的相貌)。如果说如来与解脱是两回事,那么如来就应该是由物质形相构成的;既然由物质形相构成,那就会变化生灭。如果说如来与解脱完全是一回事,那么修行者证得解脱时,就应该没有任何差别相可见;但实际上修行者却见到了种种差别相。所以说,既不是两回事,也不是完全一回事。
涅槃三德:法身、解脱、般若。如伊三点,非纵非并。而此言法身与解脱,非一非异。如来所为,以解脱得名也。若异,则如来法身所证解脱,同于色相,应是无常。不知如来法身即是解脱,解脱即是法身,清净无垢,体无有二。若不异者,则凡修行者,能证所证,应无差别,而见差别。如十真如,初地已达,而于证行,犹未圆满。为令圆满,后后建立,各有深浅,差别见异。是故非一非异也。
涅槃具备三种功德:法身、解脱、智慧。这三者就像梵文中的三点(伊字三点),既不前后排列,也不完全并列。而这里说法身与解脱,既不是完全相同,也不是完全相异。如来之所以称为如来,正是以解脱而得名。如果法身与解脱是相异的,那么如来法身所证得的解脱,便等同于物质现象,应当是无常的。这是因为不明白如来的法身本身就是解脱,解脱本身就是法身,两者清净无染,本体没有分别。如果说法身与解脱完全没有差异,那么一切修行者,能证悟的主体与所证悟的境界,应该毫无差别,但实际上我们却看到了差别。就像十种真如境界,在初地菩萨时已经通达,但在证悟和修行上,尚未圆满。为了使证悟圆满,在后续的修行阶位中逐步建立,各有深浅不同,因此显现出差别的相状。所以说,法身与解脱既非完全相同,也非完全相异。
△六、示智障非一非异。
六、说明智慧障碍既不是相同也不是不同。
如是智及尔𦦨,非异非不异。大慧!智及尔𦦨非异非不异者,非常非无常,非作非所作,非有为非无为,非觉非所觉,非相非所相,非阴非异阴,非说非所说,非一非异,非俱非不俱。非一非异、非俱非不俱故,悉离一切量。
智慧与境界,既不是两回事,也不是一回事。大慧啊!之所以说智慧与境界非异非不异,是因为它们既不是永恒不变的,也不是无常生灭的;既不是被造作出来的,也不是能造作他物的;既不属于有为法,也不属于无为法;既不是能觉知的主体,也不是被觉知的对象;既不是外在的表象,也不是表象所依的事物;既不是五蕴本身,也不是离开五蕴的别体;既不是言说本身,也不是言说所指的对象;既不是完全同一,也不是截然不同;既不是同时并存,也不是绝不并存。正因为它们非一非异、非俱非不俱,所以完全超越了所有思量分别的范畴。
上言法身与解脱非一非异,此应言法身与般若非一非异,而乃言般若与所知非一非异者,谓般若始觉,从法身本觉生,言始则与本无别。若所知障,至十一地犹有二分,极微细愚妙觉,佛地始能顿尽,是智与障判然而二。而谓非一非异者,葢离智无障,离障无智,法无我性,于此益显。而如来自性真我,离四句过一切数量,非思量所知也。带言作非作等,总牒前问,以离四句摄尽也。
上文说到法身与解脱既不是同一也不是不同,这里本应说法身与智慧既不是同一也不是不同,但这里却说智慧与所知障既不是同一也不是不同,这是因为智慧属于始觉,是从法身的本觉中生起的,说到“始”其实与“本”并无分别。至于所知障,即使修行到十一地菩萨位仍残留细微的二分执着,这种极微细的愚痴要到妙觉位、佛地时才能彻底断尽,可见智慧与障碍是截然不同的。而说它们“既不是同一也不是不同”,是因为离开了智慧就没有障碍可谈,离开了障碍也显不出智慧,法无我的空性,在这里就更加明显了。而如来自性所证的真我,超越一切肯定、否定、亦肯定亦否定、非肯定非否定这四种偏执,超越一切思量分别,不是凡夫思虑所能了知的。附带提到的“造作与非造作”等句,都是总括前文的问题,以超越四句的方式涵盖所有义理。
△七、总结法身离诸根量并颂。
七、总结法身超越感官与思量并附偈颂。
离一切量则无言说,无言说则无生,无生则无灭,无灭则寂灭,寂灭则自性涅槃,自性涅槃则无事无因,无事无因则无攀缘,无攀缘则出过一切虗伪,出过一切虗伪则是如来,如来则是三藐三佛陀。大慧,是名三藐三佛陀佛陀。大慧,三藐三佛陀佛陀者,离一切根量。
超越一切思量分别就没有言语表达,没有言语表达就没有生起,没有生起就没有消亡,没有消亡就是寂然清净,寂然清净就是本性涅槃,本性涅槃就无所造作也无因由,无所造作无因由就不会攀附外缘,不攀附外缘就能超越一切虚妄假相,超越一切虚妄假相就是如来,如来就是无上正等正觉者。大慧啊,这就叫作无上正等正觉者。大慧,无上正等正觉者,是远离一切感官思量的。
此结如来自性法身,超过一切数量,自内所证一切名言,俱非其体。证此体者,始知生灭俱无,唯有寂静,所谓自性涅槃也。自性涅槃,非因非果,尽诸动念,思想心息,无明本际,毕竟解脱,无有虗伪,是真法身,是平等身,永离一切诸根境界也。如来于般涅槃,普告大慧云:我以甚深般若,徧观三界,一切六道,诸山大海,大地含生,如是三界,根本性离,毕竟寂灭,同于空相,无名无识,永断诸有,本来平等,无高下想,无见无闻,无觉无知,不可系缚,不可解脱,无众生,无寿命,不生不起,不尽不灭,非世间,非非世间,涅槃生死,皆不可得,二际平等,等诸法故。闲居寂静,无所施为,究竟安置,必不可得。从无住法,法性施为,断一切相,一无所有,法相如是。其知是者,名出世人,是事不知,名生死本。此正如来自性解脱,与一切法,同住真如本际,内外永离一切诸过。一切众生,亦同具此,但为客染所蔽,一念觉知,即同本得也。
这段总结的是如来自性法身的境界,它超越了一切数量的限制,所有内在证悟和言语名相,都无法真正描述它的本体。能够证悟这个本体的人,才会明白生与灭其实都不存在,唯有绝对的寂静,这就是所谓的“自性涅槃”。自性涅槃,既不是因也不是果,它止息了一切妄念,思维心念都归于平息,无明的根源彻底断除,得到究竟的解脱,没有丝毫虚假,这才是真实的法身,是平等无别的法身,永远脱离了所有感官与境界的束缚。
如来在即将圆寂时,普遍告诫大慧菩萨说:我以甚深的智慧,普遍观察三界一切六道众生、所有山川大海、大地和一切生命。像这样观察整个三界,其根本性质是远离、是毕竟寂灭的,与空性相同,没有名称、没有分别识,永远断除了各种存在的形态,本来平等,没有高下分别的念头,没有见闻,没有觉知,既不能被束缚,也无所谓解脱,没有众生相,没有寿命相,不生不现起,不尽不消灭,既不属于世间,也并非脱离世间,涅槃与生死,都了不可得。过去与未来的边际平等无别,因为与一切法平等不二的缘故。安住于闲静寂默之中,没有任何造作施为,连究竟的安立处也终究不可得。是从无所住着的法性中自然起用,断除一切事物的表象,达到一无所有的境地,法的真实相貌就是如此。能知道这个道理的,就称为出世解脱之人;不明白这件事的,就是生死轮回的根本。
这正是如来自性的解脱境界,与一切法共同安住于真如的本来境地,内外永远远离一切过失。一切众生,也同样具足这个自性,只是被外来的烦恼染污所遮蔽,一旦在一念之间觉悟了知,就立刻与本来具足的境界相同了。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悉离诸根量,无事亦无因,已离觉所觉,亦离相所相。阴缘等正觉,一异莫能见,若无有见者,云何而分别?非作非不作,非事亦非因,非阴非在阴,亦非有余杂。亦非有诸性,如彼妄想见,当知亦非无,此法法亦尔。
这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而用偈颂说道: 一切远离感官与思量的范畴,既没有造作之事也没有生起之因,已经超越了能觉与所觉的对立,也脱离了能取之相与所取之相。五阴、缘起与真正的觉悟,无论视为同一或是差异都无法被看见;如果根本没有能见的主体,又怎么去分别判断呢?既不是造作也不是不造作,不是事相也不是起因,不在五阴之中也不在五阴之外,也没有其他杂染的余法。也没有种种实在的自性,如同那些虚妄分别所见的景象;但应当知道也并非一无所有,这诸法本身的真相就是如此。
此总颂法身离因果、能所、根器、一异四句,无有见离者,亦无法自性,亦复非无法,可谓真得法体,悟此当泯然自尽尔。
这段总颂说明法身超越因果、主客对立、感官局限以及同一与差异的分别,既没有能见的“我”,也没有被见的“法”。它既非实有自性,也并非空无所有。可以说真正领悟了法体的本质。明白这一点,一切分别执着自然消融无迹。
以有故有无,以无故有有,若无不应受,若有不应想。或于我非我,言说量留连,沉溺于二边,自坏坏世间。解脱一切过,正观察我通,是名为正观,不毁大导师。
因为“有”才产生“无”,因为“无”才产生“有”;如果根本不存在“无”,就不会感受到“无”;如果根本不存在“有”,就不会产生“有”的念头。有些人纠缠在“我”与“非我”的言语思辨中,沉溺于“有”“无”两种极端见解,既损害自己,也损害世间。能够摆脱一切错误见解,如实观照“我”的真实义理,这才叫作正确的观照,不会毁谤伟大的导师。
若无不应受,若有不应想者,谓无则究竟无,不应更无;有则本来有,不应更有。以有无相待,性无有无也。不达我通,无有正见,留连二边,自坏坏他,诽谤如来,莫此为甚也。世尊尝云:若言有者,智不应染;若言无者,即是妄语;若言有者,不应默然,亦复不应戏论诤讼。其旨微哉!
如果没有就不该接受,如果有就不该揣测。所谓“没有”就是彻底不存在,不该再否定;“有”就是本来存在,不该再增添。因为“有”和“没有”是相对而言的,它们的本性里既没有“有”,也没有“没有”。不能通达这个道理,就没有正确的见解,徘徊在“有”和“没有”两个极端,既损害自己又损害他人,对如来的诽谤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世尊曾经说过:如果说事物是存在的,智慧就不该被污染;如果说事物是不存在的,那就是虚妄的言论;如果说事物是存在的,就不该沉默不语,也不该陷入无意义的争论和争吵。这其中蕴含的道理真是微妙啊!
○上初、示如来法身非因非果竟。二、示如来法身不生不灭,离于言说,分四:
第二,说明如来的法身没有生也没有灭,超越言语表达,分为四部分:
△初、示如来法身非无性。
首先,说明如来的法身并非没有真实本性。
尔时大慧菩萨复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说:修多罗摄受不生不灭。又世尊说:不生不灭是如来异名。云何世尊为无性故说不生不灭?为是如来异名?佛告大慧:我说一切法不生不灭,有无品不现。大慧白佛言:世尊!若一切法不生者,则摄受法不可得。一切法不生故,若名字中有法者,惟愿为说。佛告大慧:善哉善哉!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吾当为汝分别解说。大慧白佛言:唯然受教。佛告大慧:我说如来非无性,亦非不生不灭摄一切法,亦不待缘故不生不灭,亦非无义。
这时大慧菩萨又向佛请教:世尊!就像您曾经说的:经典中所讲的境界是不生不灭的。您又说过:不生不灭是如来的另一个名称。请问世尊,您是因为诸法没有自性才说不生不灭呢?还是说这确实是如来的别名?佛告诉大慧:我说一切法不生不灭,是因为有无对立的现象当下消融不现。大慧对佛说:世尊!如果一切法本来不生,那么能把握的对象就不可得。既然一切法不生,如果名称中确实有法存在的话,恳请您为我解说。佛告诉大慧:问得好啊,问得好!仔细听,好好思考,我这就为你详细解说。大慧恭敬回应:是的,我愿专心聆听。佛告诉大慧:我所说的如来并非没有体性,也不是用“不生不灭”来统摄一切法,更不是依赖因缘才说不生不灭,这样的说法并非没有真实意义。
此就自心现量之外,执一切法不生灭,以为起难,葢为狥名失义者发明也。修多罗建立一切法不生不灭,为无性故说,非有性说。又说是如来异名,则非无性是现。堕有性而说无法,则有无俱堕。此大慧难意也。世尊云:我说一切法不生不灭,有无品不现。大慧不知从自心现量说不生灭,顿超有无,而以为一切法既不生灭,不应复摄有法。若谓如来异名,名必有义,是摄有法也。故世尊复云:我说如来非无性。始知本有心量,不同兔角。依不觉义,似诸法现,本无有生,亦无所灭。此不生灭,葢谓法无自性,非谓总无诸法,不应摄有,更待缘尽,方见无生也。亦非无义者,即谓自心如实不生之义也。不觉自心如实不生之义,但就不生不灭名句,妄执无性,不应摄有,则为有字无义,故下文广明也。
这是针对那些在自心显现之外,执着一切法不生不灭的观点而提出的诘难,主要是为了给那些拘泥于名称而迷失真实义理的人阐明道理。佛经中建立“一切法不生不灭”的说法,是因为诸法没有独立不变的自性才这样宣说,并非承认有一个实在的“自性”存在。又说这是如来的异名,那就不是指纯粹的空无。如果堕入认为有实体的见解,再去说“无法”,那么“有”和“无”两种边见就都堕落了。这是大慧菩萨发问的用意所在。
世尊说:我所说的一切法不生不灭,其中“有”和“无”的对立范畴都不会显现。大慧菩萨起初不明白这是从自心显现的角度来说不生不灭,是当下超越有无对立的,反而认为一切法既然不生不灭,就不应该再包含任何实在的法。如果认为“如来”只是个异名,名称必定对应某种实义,那这就变成包含实在的法了。所以世尊进一步阐明:我所说的如来,并非空无自性。这才让人了知,本自具足的心量,不同于虚妄的兔角。依据不觉悟的道理,似乎有种种法相显现,但其本来就没有生起,也就无所谓灭去。这里说的不生不灭,是指诸法没有独立不变的自性,并非说完全否定一切现象的存在,因此不应该认为它摄含实有,更不是要等到因缘散尽,才见到无生。所谓“亦非无义”,指的就是自心本来如实不生的真实义理。如果不能觉悟自心如实不生的义理,仅仅在“不生不灭”的名称文句上,虚妄地执着于“无自性”,认为不应该包含任何法,那就成了只有空洞的字眼而没有真实义理,所以下文会广泛阐明这一点。
△二、示如来法身当生无生。
第二、揭示如来法身本自无生。
大慧!我說意生法身如來名號。彼不生者,一切外道、聲聞、緣覺、七住菩薩,非其境界。大慧!彼不生,即如來異名。大慧!譬如因陀羅、釋迦、不蘭陀羅,如是等諸物,一一各有多名,亦非多名而有多性,亦非無自性。(唐譯云:譬如帝釋地及虗空,乃至手足,隨一一物各有多名,非以名多而有多體,亦非無體。)
大慧!我所说的意生法身如来这个名号。那个“不生”的境界,是所有外道、声闻、缘觉以及修行到第七住位的菩萨都无法达到的。大慧!这个“不生”,其实就是如来的另一个名称。大慧!就好比因陀罗、释迦、不兰陀罗等等这些事物,每一个都有许多不同的名字,但并不是因为名字多,它们就有多种不同的本性,也不是说它们没有自己的本性。(唐代的译本说:譬如帝释天、大地、虚空,乃至手和脚,每一个事物都有许多名称,并不是因为名称多就有多个实体,但也不是没有实体。)
此即生说无生,以显深密之旨,固不可狥名失义也。葢意生法身,即是不生,故谓如来异名。此不生义,非二乘及七地境界。七地以前,但尽生因,不达如来自性无生。如来自性无生,平等真如,随处随时,无起灭相,非缘尽现,故非滞于无生者之所能了也。因陀罗、释迦、不兰陀罗,皆帝释异名。非以多名而有多性者,谓体一名异也。亦非无自性者,谓多名以诠一体,更当因名得体也。
这就是在说生灭的同时揭示无生之理,以彰显深奥隐秘的宗旨,实在不能只拘泥于名称而失去真实义理。所谓意念所生的法身,其实就是不生不灭的,所以说是如来的另一种称呼。这个“不生”的道理,不是声闻、缘觉二乘以及第七地菩萨的境界。第七地以前,只是断除了产生轮回的因缘,并未通达如来自性本无生灭的实相。如来的自性无生,是平等不二的真实如如之体,无论何时何处,都没有生起和熄灭的相状,并非等到因缘断尽才显现,所以不是那些停滞在“无生”概念里的人所能明白的。因陀罗、释迦、不兰陀罗,都是帝释天的不同名字。并不是因为名称多就有多种体性,这是说本体只有一个而名称不同。也不是说没有自性,而是说用多个名称来诠释同一个本体,更应当通过名称去体悟那个本体。
△三、示如来法身异名一体。
第三、显示如来法身的不同名称实为一体。
如是,大慧,我于此娑呵世界,有三阿僧祗百千名号,愚夫悉闻各说我名,而不解我如来异名。大慧,或有众生知我如来者,有知一切智者,有知佛者,有知救世者,有知自觉者,有知导师者,有知广导者,有知一切导者,有知僊人者,有知梵者,有知毗纽者,有知自在者,有知胜者,有知迦毗罗者,有知真实边者,有知月者,有知日者,有知王者,有知无生者,有知无灭者,有知空者,有知如如者,有知谛者,有知实际者,有知法性者,有知涅槃者,有知常者,有知平等者,有知不二者,有知无相者,有知解脱者,有知道者,有知意生者。大慧,如是等三阿僧祇百千名号不增不减,此及余世界皆悉知我,如水中月不出不入。
大慧,正是如此,我在这个娑婆世界,有三阿僧祇百千种名号,凡夫们都听闻过这些名号,各自称说我的名字,却不明白这些是如来的不同称呼。大慧,有些众生知道我是如来的,有知道我是“一切智”的,有知道我是“佛”的,有知道我是“救世”的,有知道我是“自覺”的,有知道我是“導師”的,有知道我是“廣導”的,有知道我是“一切導”的,有知道我是“僊人”的,有知道我是“梵”的,有知道我是“毗紐”的,有知道我是“自在”的,有知道我是“勝者”的,有知道我是“迦毗羅”的,有知道我是“真實邊”的,有知道我是“月”的,有知道我是“日”的,有知道我是“王”的,有知道我是“無生”的,有知道我是“無滅”的,有知道我是“空”的,有知道我是“如如”的,有知道我是“諦”的,有知道我是“實際”的,有知道我是“法性”的,有知道我是“涅槃”的,有知道我是“常”的,有知道我是“平等”的,有知道我是“不二”的,有知道我是“無相”的,有知道我是“解脫”的,有知道我是“道”的,有知道我是“意生”的。大慧,像这样三阿僧祇百千种名号,不增加也不减少,这个世界以及其他世界的众生都知道我,就如同水中的月亮一样,既不升起也不沉没。
如来在娑婆国土,乃有无量百千异名,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各有异辞,而不知如来自性真实之义,如水中月,不出不入,非有非无也。不解如来异名者,谓一切众生,唯知即名取义,不解如来虽有多名,唯诠一体,所谓如来自性清净,唯证相应,非名说所到,如水中月,不可有无,不可远近,不可指陈,不可量度,实非无性,而不堕有无数量也。
世尊在我们这个娑婆世界,有着无量百千不同的名号,都是顺应众生的心念和认知程度,而各有不同的称呼。但众生并不了解如来真实的自性意义——这真义就像水中的月亮,既不出来也不进去,既不是真实存在,也不是完全虚无。那些不理解如来种种名号深意的人,以为一切众生都只是根据名称去理解它的含义,却不明白如来虽然有众多名号,都只是指向同一个本体。所谓如来自性清净的境界,只有亲自证悟才能相应,不是言语名相所能到达的。它犹如水中的月影,不能说它有或无,不能论它远或近,不能明确指出,也不能测量揣度。它确实不是没有自性,但也不落入有或无、多或少这些相对的范畴之中。
彼诸愚夫不能知我堕二边故,然悉恭敬供养于我,而不善解知辞句义趣,不分别名,不解自通,计着种种言说章句,于不生不灭作无性想,不知如来名号差别,如因陀罗、释迦、不兰陀罗,不解自通会归终极,于一切法随说计着。
那些愚昧之人因为不明白我已远离两种极端,却依然恭敬供养我;但他们未能正确理解言辞背后的真实含义,不能分辨名相概念,不通达自性,反而执着于种种文字章句。他们将不生不灭的真理错认为虚无,不了解如来各种名号(如因陀罗、释迦、不兰陀罗)的深意,不能通达万法最终归趣,只是随着言语分别而执着于一切现象。
愚夫不知如来自性法身,妄见有无,味著名说,而于一切法不生灭句,作无性想。此乃不解自通,妄执一切法为不生灭也。一切名号,皆诠一体,因名达体,体达说离,所谓会归终极。不了此义,唯于名说别生理趣,徒益多闻,增长我见耳。
普通人不知道如来法身的真实本性,错误地认为事物有实在的“有”或“无”,沉迷在各种名称和言说里。他们对于“一切法本无生灭”这个道理,反而理解为一切都没有自性。这是因为他们不能通达佛法真义,错误地把一切现象都执着为不生不灭。
一切不同的名称,其实都是指向同一个本体。通过名称去领悟本体,真正领悟了本体,就能超越言说,这就是所谓的归根结底、回归终极。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只在各种名称、言说里分别出各种不同的道理和旨趣,那不过是白白增加一些知识见闻,反而助长了对“自我”的执着罢了。
○四、示如来法身离言显真,分二:
如来法身超越言语显示真义,分两部分:
△初、示法身真义不堕文字。
首先,阐明法身的真实意义不依赖文字表述。
大慧!彼諸癡人作如是言:義如言說,義說無異。所以者何?謂義無身故,言說之外更無餘義,惟止言說。大慧!彼惡燒智不知言說自性,不知言說生滅、義不生滅。大慧!一切言說墮於文字,義則不墮,離性非性,故無受生亦無身。大慧!如來不說墮文字法,文字有無不可得故,除不墮文字(唐譯云唯除不墮於文字者)。
大慧!那些愚昧之人这样说:“道理和言语是一回事,言语所说的就是道理本身。”为什么这么说呢?他们以为道理没有实体,所以在言语之外并没有别的道理存在,一切都只是停留在言语上。大慧!这些人被错误的见解烧坏了智慧,不懂得言语自身的特性,不明白言语有生有灭,而道理本身却是不生不灭的。
大慧!一切言语都局限在文字符号之中,但真正的道理却不被文字所局限。它超越了“有”与“无”的分别,因此既没有生起的形态,也没有固定的实体。
大慧!如来所讲的,不是那种局限于文字的法。因为文字本身是“有”还是“无”,都无法确切把握。除非是那些不被文字束缚的人(唐代译本说:只有那些不陷于文字执着的人除外。)。
此言愚痴不达自性真义,谓义无体性,而以言说所行觉想境界,尽诸义味,故曰唯止言说。此不但为不知义,且亦不知言说自性也。言说依义,本无自体,是生灭性,所谓言说自性也。义离言说,性非生灭,不属有无。既离生灭,有无亦离。离者,圆觉云:知是空华,即无轮转,亦无身心,受彼生死。即所谓无受生,亦无身也。又云:彼知觉者,犹如虗空。知虗空者,即空华相。亦不可说无知觉性,即所谓除不堕文字也。如来自性法身,无生无身,不堕文字,而非无不堕者。愚痴无智,不别说义,妄自味着,为可怜悯耳。
这段话是说,愚昧的人不能通达自性的真实义理,以为义理没有实体自性,反而把言语思维所感知、所分别的境界,当作一切义理的全部内涵,所以说这仅仅是停留在言说层面。这不仅是不知道义理,其实连言说的本性也不明白。言说依托义理而生,本身没有独立的自体,是生灭无常的,这就是所谓的“言说自性”。而真正的义理超越言说,其本性不生不灭,不属于有或无的范畴。既然超越了生灭,有和无也就一并超越了。所谓“离”,就像《圆觉经》说的:知道这一切如同空中的幻花,就不会陷入轮转,也没有身心去承受生死。这就是所谓没有感受生死,也没有实体的身。又说:那个能知觉的,犹如虚空。而能知道虚空本身的,也还是幻花的相状。但也不能说没有知觉的本性,这就是所谓“除不堕文字”。如来的自性法身,没有生灭,没有实体身相,不落入文字概念,但也不是有一个“不堕”的实在可得。愚痴没有智慧的人,不能辨别言说与义理,妄自沉迷在文字表象里,实在是值得怜悯。
△二、示如来言说建立为遣言说。
其次,说明如来的言教是为了破除言教本身。
大慧!若有說言如來說墮文字法者,此則妄說,法離文字故。是故大慧!我等諸佛及諸菩薩,不說一字不答一字。所以者何?法離文字故,非不饒益義說言說者眾生妄想故。(魏譯云:諸法無字,依義無說,依分別說故。)大慧!若不說一切法者教法則壞,教法壞者則無諸佛菩薩緣覺聲聞,若無者誰說為誰?
大慧!如果有人声称如来佛的说法是拘泥于文字言辞的,那便是虚妄的言论,因为真理本就不受文字束缚。正因如此,大慧!我们一切诸佛和所有菩萨,从不执着于说出一个字,也不执着于回答一个字。为什么呢?真理超越文字语言,并非否定言语能启发众生的作用,而是因为众生总爱依着自己的妄想分别来理解言辞。
大慧!如果完全否定一切言教法门,那么佛陀的教化体系就会崩坏;教化体系一旦崩坏,诸佛、菩萨、缘觉、声闻也就无从显现。如果没有这些圣者,又是谁在说法?又是为谁说法呢?
如来所有言说皆为于义,为假言说入第一义,即言说说离言说之第一义。故自成佛以至涅槃,于其中间不说一字,谓无一语堕文字相,而非无饶益众生为分别说也。若无饶益众生为分别说,则彼二乘菩萨从何建立入真实义?如是则圣教灭坏,谁教于谁耶?故知一切言说皆无实法为第一义而有说示,以说入义,义显说离,说即无说,示即无示,故曰诸佛菩萨不说一字也。
如来的所有教导都是为了传达真理,借助言语引导众生领悟最高真理,即通过言语来展现超越言语的最高真理。所以从成佛到涅槃的整个过程,如来没有说过一个字——这是指没有任何一句话陷入文字表象的执着,而不是说没有为利益众生而作种种解说。倘若不为利益众生作分别解说,那些声闻、菩萨又如何能依此建立对真实义理的体悟呢?这样一来,圣贤的教法便会湮灭,还有谁能教导谁呢?因此要知道,一切言语开示并没有实在的固定法相,都是为了揭示最高真理而施设的方便。借助言语契入真理,真理显明时言语便自然脱落,言语即是非言语,开示即是非开示,所以说诸佛菩萨不曾说过一个字。
是故大慧!菩薩摩訶薩莫著言說,隨宜方便廣說經法。以眾生希望煩惱不一故,我及諸佛為彼種種異解眾生而說諸法,令離心意意識故,不為得自覺聖智處。(唐譯云:我及諸佛皆隨眾生煩惱解欲種種不同,而為開演轉心意識,非為成立聖自證處。)
因此,大慧啊!诸位大菩萨切莫执着于言语表述,应当随顺时机、善用方便,广泛宣说经典教法。由于众生的希求、烦恼各不相同,我与诸佛才为这些有着种种不同见解的众生宣说种种法门,目的是为了让他们摆脱心、意、意识的束缚,而不是为了让他们直接证得自觉圣智的境界。(唐代的译本说:我与诸佛都是随顺众生烦恼、知解、欲求的种种不同,而为他们开示讲说,以转化其心、意、意识,并非为了直接建立圣者自内证的境界。)
此复教诏菩萨,随众生根识,广说经法,不当著于言说。所有言说,皆因众生种种希望,种种烦恼,种种异解,而为破除,令离无始虗伪,转心意意识,自知自证,决无有说指示自觉圣智之处。所谓自觉圣智,离言说相,离心缘相,自内所证,而非言说妄想之所显示也。故知诸佛说法,如医治翳,止有蠲除翳眚之法,而无增益光明之法。说之与义,有性无性,皎然自辨耳。
这里进一步教导菩萨,要顺应众生的根器与认知,广泛宣讲经法,但不应执着于言语本身。一切言说,都是因为众生有种种期盼、种种烦恼、种种不同的见解,为了破除这些,令他们远离无始以来的虚妄习气,转变心、意、意识的执着,让他们自己了知、自己证悟,绝对没有一种言说能直接指示那自证觉悟的智慧境界。所谓的自证觉悟智慧,是超越言语表象的,是超越心念攀缘的,是内心亲自证得的,而不是言语和妄想所能说明显示的。因此要知道,诸佛说法,就像医生治疗眼疾,只有消除遮蔽的方法,并没有另外增添光明的方法。言说与其所指的真实义理,是有自性还是无自性,是清晰分明、自然可辨的。
大慧!于一切法无所有觉,自心现量离二妄想,诸菩萨摩诃萨依于义不依文字。若善男子善女人依文字者,自坏第一义亦不能觉他,堕恶见相续而为众说,不善了知一切法一切地一切相,亦不知章句。若善一切法一切地一切相,通达章句具足性义,彼则能以正无相乐而自娱乐,平等大乘建立众生。
大慧啊!对于一切现象的本质,应当体悟到它们本无实体的真相,认识到万法都是自心所显现的境相,从而超离“有”与“无”两种虚妄分别。诸位大菩萨们啊,应当依循真实的义理,而不是仅仅依赖文字表面。
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只执着于文字语句,不仅会损害自己对第一义谛的领悟,也无法启发他人觉悟;反而会陷入错误见解的循环,并以此向大众宣说。这样的人,既不能真正明了诸法的实相,也不能通达修行次第的差别与各种现象的本质,甚至连经文的章节句读都未能透彻理解。
反之,如果能善巧通达一切法性、一切修行境地、一切事相差别,并融会贯通经文章句,完整把握其中蕴含的体性与义理,这样的人便能以正道——不执着于一切表象的安然之乐——来自在安乐,并以此平等无别的大乘境界,引导、建立众生的正知正见。
上言言说不为得自觉圣智处,此言得自觉圣智者,深达法相所有建立,自然不堕文字妄想境界也。夫文字之能愚人者,所诠一切法有无妄想境界耳。若达一切法无有自性,皆唯心现,离有无二种妄想境界,则文字所指,当作何观?故凡依文字,每不能诠第一义,而反能坏第一义者,由不善了一切法、一切地、一切相真如本际,则亦不能知圣教章句所以建立一切法、一切地、一切相皆离相所显具足性义也。乃信圣教离言所为,蠲除戏论,独示唯心,于内自证现住法乐,于外建立平等一乘,此自觉圣智所行,如来为依义,菩萨深切教诏,岂浅鲜欤?
上文说到言语无法达到自证圣智的境界,这里所说的获得自证圣智,是指深刻通达一切法相所建立的道理,自然就不会陷入文字和妄想的境界了。文字之所以能迷惑人,是因为它所诠释的都是关于一切法有无的妄想境界。如果能够通达一切法都没有独立自性,全是心识所显现,远离有无两种妄想境界,那么文字所指的内容,又该怎样看待呢?所以凡是依赖文字,往往不能诠释第一义谛,反而可能破坏第一义谛,这是由于不能善巧了知一切法、一切修行阶位、一切相状的真如实相本来境界,也就不能了知圣教言句所建立的一切法、一切地、一切相都是远离表象而显现的具足真实性意义。于是相信圣教超越言语的用意,消除无益的争论,唯独指示万法唯心,对内自证现前安住的法乐,对外建立平等无二的一乘法门,这是自证圣智所行之处,如来作为依止的真实义,菩萨深切教导,难道意义浅显吗?
大慧!摄受大乘者,则摄受诸佛、菩萨、缘觉、声闻;摄受诸佛、菩萨、缘觉、声闻者,则摄受一切众生;摄受一切众生者,则摄受正法;摄受正法者,则佛种不断;佛种不断者,则能了知得殊胜入处;知得殊胜入处,菩萨摩诃萨常得化生,建立大乘十自在力,现众色像,通达众生形类希望烦恼诸相,如实说法。如实者不异,如实者不来不去相,一切虗伪息,是名如实。大慧!善男子、善女人不应摄受,随说计着真实者,离文字故。
大慧!能够接受并奉行大乘佛法的人,就是接受了诸佛、菩萨、缘觉、声闻的教法;接受了诸佛、菩萨、缘觉、声闻教法的人,就是接纳了一切众生;接纳了一切众生的人,就是护持了正法;护持正法的人,就能使佛法的传承不断绝;佛法传承不断绝,就能了知并获得殊胜的悟入之处;了知获得殊胜悟入之处,菩萨摩诃萨便能时常应化示现,建立大乘的十种自在之力,显现种种形象,通达众生不同的形态、希求、烦恼等种种相状,并依据真实情况为之说法。所谓“如实”,就是与真相没有差异;“如实”就是不来不去之相,一切虚妄分别都止息,这就叫做如实。大慧!善男子、善女人不应当去接受并执着那些随言语计度的所谓“真实”,因为真实之义是超越文字概念的。
大乘,即自觉圣智一乘法也。安住自觉圣智一乘,即为诸佛菩萨声闻缘觉之所摄受。以此自觉圣智,诸佛菩萨所出。若能安住,即与诸佛菩萨同体摄入也。亦能摄受众生,众生依之而得乐利。亦能摄受正法,不为一切世论之所摇动,一切外道不得其短。秉持如来自性第一义法印,即是佛种。不断此自性第一义心,即是一切处殊胜,所谓得大总持也。得大总持,自然随在化生,建立大乘,成就十力,对现色身,随众生烦恼而为济拔。以如实无相法味,安住调服,息诸戏论。故戒修行者,不应摄受言说,唯当摄受真实。此离文字所得,非妄想觉境界。智者于此,所宜自别也。
大乘,就是自觉圣智这一乘的佛法。安住于自觉圣智这一乘法中,就能被诸佛、菩萨、声闻、缘觉所摄受护念。因为这自觉圣智,是诸佛菩萨所出生和显现的。如果能安住于此,就与诸佛菩萨同为一体,相互融入。也能摄受一切众生,众生依此而得到安乐利益。也能摄受护持正法,不被世间种种言论所动摇,一切外道也无法找到它的缺陷。秉持这如来自性第一义的法印,就是成佛的种子。不中断这自性第一义心,就能在一切处都显现殊胜,这就是所谓获得“大总持”。获得大总持,自然能随处应化示现,建立大乘法,成就佛的十种智慧力量,显现种种色身,随顺众生的烦恼而进行救济拔度。以如实不执着表象的法味,安住调伏自心,止息一切无益的戏论。所以持戒修行的人,不应执着摄取言语名相,只应当摄取真实义理。这是远离文字才能得到的境界,不是分别妄想所能了知的。有智慧的人对此,应当自己加以辨别。
大慧!如为愚夫以指指物,愚夫观指不得实义,如是愚夫随言说指,摄受计着至竟不舍,终不能得离言说指第一实义。大慧!譬如婴儿应食熟食不应食生,若食生者则令发狂,不知次第方便熟故。大慧!如是不生不灭不方便修则为不善,是故应当善修方便,莫随言说如视指端。
大慧!就像愚昧的人用手指指向物体,愚昧的人只盯着手指却得不到事物的真实含义,同样地,愚昧的人只追随言语的指引,执着于言辞并牢牢抓住不放,终究无法超越言语的指引,获得那最真实的义理。大慧!好比婴儿应当吃煮熟的食物,而不该吃生的,如果吃了生的就会使他发狂,因为他不懂得按步骤、用适当方法把食物弄熟的缘故。大慧!像这样,如果不生不灭的真理不通过适当的方法去修习,那就是不善巧的,所以应当善于运用正确的方法来修习,不要只是追随言语,就像只盯着指尖那样。
此复言当离言说,得第一义也。指喻言说,物喻第一义。谓第一义,言说所入。非言说是第一义,亦非所说是第一义。若依言说,起妄想觉境界,是深密执,令人发狂。以即妄觉境界为第一义,失方便智,自误误他耳。如云一切法不生,此言说也。自应方便观察,何法不生?云何不生?以方便观察,即知一切法唯自心现。迷于自心,妄有所现。现因迷见,非有法性。觉自心量,迷妄顿息。一切非别,都无取舍。无取舍处,自性真如,内外寂静,即是第一实义。此为善修方便也。若闻一切法不生,即于一切法上,分㭊微尘,至无所有,亦属妄想异相。以于无计有,复于有计无,总于如实法,别起境界,是为异相。乃至闻说心量,以妄想觉,觉于自心,执为深密。亦为以妄现妄,不离妄想。依言说计,如视指端也。故上有食生之喻。若无方便,反增狂病耳。
这里再次说明应当超越言语,才能证得第一义谛。用手指比喻言语,用所指的事物比喻第一义。意思是说,第一义谛是言语所要指向的目标,但言语本身并不是第一义,所说的内容也不是第一义。如果依据言语,生起分别觉知的境界,这是一种深重的执着,会使人陷入迷狂。错把虚妄觉知的境界当作第一义,就会失去善巧的智慧,既耽误自己,也误导他人。
比如有人说“一切法不生”,这只是一句言语。自己本应善巧观察:什么法不生?为什么说不生?通过善巧观察,就能了知一切法都是自心所显现。因为迷失了自心,才虚妄地显现出种种境界。这些境界因迷惑而显现,并没有真实的法性。一旦觉悟自心的本然状态,迷惑虚妄当下止息。一切法并无差别,全然没有取舍。在这无取无舍之处,自性真如,内外寂静,这才是第一真实义。这才是善于修习方便法门。
如果听到“一切法不生”,就执着在一切法上分析推究,直到分解为微尘,归于空无所有,这仍然属于虚妄分别的异相。因为在“无”上计度出“有”,又在“有”上计度出“无”,总是在如实法之外,另外建立起一种境界,这就是异相。乃至听到说“心量”,就用虚妄的觉知心去觉照自心,执着以为深奥玄密。这也是以虚妄认识虚妄,始终没有脱离妄想。依据言语去计度执着,就像只盯着指头看一样。所以前面用“以指为食”的比喻来说明。如果没有善巧方便,反而会增加狂乱之病。
是故,大慧!于真实义当方便修。真实义者,微妙寂静是涅槃因;言说者,妄想合;妄想者,集生死。大慧!真实义者,从多闻者得。大慧!多闻者,谓善于义,非善言说。善义者,不随一切外道经论,身自不随亦不令他随,是则名曰大德多闻。是故欲求义者,当亲近多闻,所谓善义与此相违,计着言说应当远离。
因此,大慧啊!对于真实义理应当善巧修习。真实义理,是微妙寂静的境界,这是趋向涅槃的根本;言语论说,则与妄想相应;妄想,正是集聚生死轮回的根源。大慧啊!真实义理,要从广博多闻中体悟得来。大慧啊!所谓多闻,是指善于把握义理实质,而非仅仅擅长言辞辩说。善于把握义理的人,既不盲从一切外道的经论见解,自己不去追随,也不引导他人追随,这样的人才能称为具有大德行的多闻者。所以,想要探求真实义理的人,应当亲近这样的多闻者;相反,那些执着于言语表象、背离真实义理的见解,则应当远离。
是因非果,名为佛性。是果非因,名为涅槃。非因非果,名为佛性。无因无果,名大般涅槃。此皆如来之言,言异义一也。真实义者,自性清净为因,毕竟寂静为果。然此非善言说者之所到也。须知自性本净,不生寂静,无有因相。寂于自性,不从修得,亦无果义。此觉自心量者,自知自证,不随一切言说妄想境界耳。若随言说,增长妄计,集生死因,则非如来所谓多闻也。如来尝说,但闻常住二字,深解义趣,即名多闻。若读十二部一切契经,不闻常住,谓之无闻。亲近多闻,所为善义,非善言说,当自审细也。
如果说是因而不是果,这叫佛性。 如果说是果而不是因,这叫涅槃。 既不是因也不是果,这叫佛性。 没有因也没有果,这叫大般涅槃。 这些都是如来所说的话,言语不同,意义却是一致的。 真正的含义是:以自性清净为因,以究竟寂静为果。 然而这不是善于言说的人所能到达的。 要知道自性本来清净,并不生出寂静,也没有因的样子。 寂静就在自性之中,不是通过修行得来,也没有果的意义。 能够觉悟自心分量的人,自己知道、自己证得,不会跟随一切言说和妄想的境界。 如果跟随言说,只会增长虚妄分别,集聚生死的因,那就不是如来所说的多闻。 如来曾经说:只要听到“常住”这两个字,深深理解其中的意义与旨趣,就可以称为多闻。 如果读遍十二部一切经典,却没有听闻“常住”的真义,那叫作无闻。 亲近多闻,是为了领悟善妙的义理,而不是为了善巧的言说,应当自己仔细审察。
○上二、示如来法身不生不灭离于言说竟。三、示如来不生不灭不同外道。分六:
上面第二部分,关于如来法身不生不灭、超越言语的展示已经完毕。接下来是第三部分,展示如来的不生不灭与外道的见解不同。这一部分又分为六点:
△初、难如来同于外道四种因相。
首先,质疑如来与主张四种永恒因的外道学说是否相同。
尔时,大慧菩萨复承佛威神而白佛言:世尊!世尊显示不生不灭无有奇特。所以者何?一切外道因亦不生不灭,世尊亦说虗空非数缘灭,及涅槃界不生不灭。世尊!外道说因生诸世间,世尊亦说无明爱业妄想为缘生诸世间,彼因此缘名差别耳。外物因缘亦如是,世尊与外道论无有差别。微尘、胜妙、自在、众生主等,如是九物不生不灭,世尊亦说一切性不生不灭,有无不可得。外道亦说四大不坏自性不生不灭,四大常是四大,乃至周流诸趣不舍自性,世尊所说亦复如是。是故我言无有奇特,惟愿世尊为说差别。所以奇特胜诸外道,若无差别者,一切外道皆亦是佛,以不生不灭故。而世尊说一世界中多佛出世者,无有是处。如向所说,一世界中应有多佛,无差别故。
这时,大慧菩萨再次承蒙佛的威神之力,向佛禀告:世尊!世尊所开示的不生不灭,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为什么呢?一切外道所说的“因”也是不生不灭的,世尊也曾说虚空、非数缘灭以及涅槃境界是不生不灭的。世尊!外道说有一个“因”生出世间万物,世尊也说无明、爱欲、业力、妄想等作为缘,生起世间诸法,他们所说的“因”和我们所说的“缘”,只是名称不同罢了。对于外界事物的成因,道理也是一样。这样看来,世尊的说法与外道的议论,似乎没有什么差别。像微尘、胜妙、自在天、众生主等等,这九种事物,外道认为是不生不灭的;世尊也说一切事物的本性是不生不灭的,有和无都不可得。外道也说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不会坏灭,其自性不生不灭,四大永远是四大,即使在六道中轮回流转,也不会舍弃其自性。世尊所说的道理,也与此相似。因此我说,这并没有什么奇特。只希望世尊为我们开示其中的差别,说明佛法究竟奇特在哪里,能超越一切外道。如果没有差别,那么一切外道也都应该是佛了,因为他们也讲不生不灭。然而世尊曾说在一个世界里,有多位佛同时出世,这是不可能的。照刚才所说的道理推下去,一个世界里就应该有多佛同时出世了,因为大家的教义没有差别嘛。
此以四难,欲如来发明,所以别外道也。一难:外道计作者因,不生不灭,同于如来三无为法。虗空即虗空无为,非数缘灭即非择灭无为,涅槃即择灭无为。不知外道作因,乃迷中妄计,属生灭摄。不生不灭,亦是妄计,所谓生灭当相。不同三无为法,如来觉自心量,自性寂静也。二难:外道计作者因,生诸世间,同于如来十二因缘,三世相续。不知彼计性生,此示妄缘。一切缘生,悉由妄现,非自非他,非共非无也。三难:微尘胜性,如是九物,不生不灭,亦同如来说一切法不生不灭。岂知如来法性,真如自相,有佛无佛,法尔如是。不同外道妄想所成,无有实义也。四难:外道计□□自性,为常为一,同于如来说有四大,徧十方界,不相留碍。不知如来乃说非因非缘,非和非合,亦非自然,由妄想现。即楞岩所谓见与见缘,并所想相,如虗空华,本无所有。此见及缘,元是菩提妙净明体也。一世界中,无有多佛。若外道同佛,则有多佛。总难外道同佛,以显差别耳。
这里通过四个疑难问题,想请如来阐明道理,以此区分外道见解。第一难:外道主张有一个造物主作为根本原因,认为它不生不灭,这与如来所说的三种无为法看似相同。他们说的虚空相当于虚空无为,非数缘灭相当于非择灭无为,涅槃相当于择灭无为。但他们不知道,外道所执着的造作者之因,其实是迷妄中的错误认知,属于生灭法的范畴。他们所说的不生不灭,也是一种错误认知,也就是所谓的在生灭现象上强加的概念。这与三种无为法不同,如来所证悟的是自心现量,是自性本来的寂静。第二难:外道认为有一个造物主之因,生出世间万物,这与如来所说的十二因缘、三世相续流转看似相同。他们不知道,外道执着的是有一个实在的本性生出万物,而佛所开示的是虚妄因缘。一切缘起而生的事物,都是由于妄念显现,既不是自己生,也不是他生,不是共生,也不是无因生。第三难:外道所说的微尘、胜性等九种元素,认为它们不生不灭,这也与如来说一切法不生不灭的说法看似相同。他们哪里知道,如来说的法性,是真如的自体相状,无论有佛出世还是无佛出世,法尔如是,本来如此。这不同于外道由妄想所建立的理论,没有真实义理。第四难:外道认为有一个□□自性,是恒常的、唯一的,这与如来说有地、水、火、风四大种,周遍十方世界,互不妨碍的说法看似相同。他们不知道,如来所说的乃是非因非缘,非和合非非和合,也非自然而生,只是由于妄想所显现。正如《楞严经》所说:能见的见分、所见的相分,以及所生起的种种想象相状,都如同虚空中的幻花,本来没有实体。这能见与所见,原本就是觉悟的微妙清净光明本体。一个世界中,不会有多佛同时出现。如果外道的见解与佛相同,那就会有多佛了。总括这四难,是质问外道见解为何看似与佛相同,以此来彰显佛法与外道的根本差别。
△二、示如来觉自心量妄想不生。
第二,开示如来觉悟自心境界,妄想不再生起。
佛告大慧:我說不生不滅,不同外道不生不滅。所以者何?彼諸外道有性自性,得不生不變相,我不如是墮有無品。大慧!我者,離有無品,離生滅,非性非無性,如種種幻夢現,故非無性。云何無性?謂色無自性相攝受,現不現故,攝不攝故。(唐譯云:云何非無?如幻夢色種種見故。云何非有?色相自性非是有故,見不見故,取不取故。)以是故,一切性無性非無性,但覺自心現量,妄想不生,安隱快樂,世事永息。
世尊告诉大慧菩萨:“我说的不生不灭,和外道所说的不生不灭不同。为什么呢?那些外道认为事物有实在的本性,得到一个永恒不变的状态;我不是这样,不会落入‘有’或‘无’的极端见解中。大慧啊!我所讲的,是超越有无、超越生灭的,既不是绝对的存在,也不是绝对的虚无,就像种种幻象、梦境显现那样,所以不能说它是虚无。为什么说它不是虚无呢?因为一切色相虽然显现,却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可以被把握——它有时显现、有时不显现,有时能被感知、有时不能被感知。(唐代译本说:为什么不是虚无?因为如幻梦般的色相有种种显现。为什么不是实有?因为色相的自性并非真实存在,它有时被看见、有时不被看见,有时能被执取、有时不能被执取。)因此,一切事物的本性既不是实有也不是虚无,只要觉悟到这一切都是自心所显现的境相,妄想就不会生起,便能获得安稳快乐,世间的一切纷扰也就永远止息了。”
外道迷自心量,从心现处,计有自性,此为不知流注生因。见流注相续,得不生灭相,谓之堕有。为作者故,作因非因,亦复堕无。如来之法,非有非无,离诸生灭,所谓种种色相,悉无自性,如梦如幻也。梦幻非无,无性非有,有见有取,不可言无,无见无取,不可言有,有无俱非,二悉远离。唯觉自心现量,所现唯心,都无取舍,取舍俱忘,安住心海,寂静无忧,游于世间,如同园观耳。
外道迷失了自心的真实境界,从心念显现的地方,错误地认为有实在的自性,这是不了解心识连续生起的根本原因。看到心念流注相续不断,误以为得到了不生不灭的相状,这就堕入了“有”的边见。为了建立造作者,设立的原因并非真实原因,这样又堕入了“无”的边见。如来的正法,既不是“有”也不是“无”,超越了一切生灭现象,所谓种种事物的形相,都没有独立不变的自性,如同梦境和幻影一样。梦境幻影并非完全不存在,没有自性也并非就是“有”;如果执着有相可见、有物可取,就不能说是“无”;如果认为无相可见、无物可取,也不能说是“有”。“有”和“无”两边都不成立,两种边见都要远离。唯有觉悟到一切只是自心所显现的度量,所显现的万事万物都只是心的作用,对一切都无取无舍,取和舍的念头全都放下,安住于心性的大海之中,内心寂静没有烦恼,即使游历于世间,也如同漫步在园林中观赏一样自在。
△三、出外道妄计不实。
三、指出外道错误认知的虚妄不实。
愚痴凡夫妄想作事,非诸圣贤不实妄想,如犍闼婆城及幻化人。大慧!如揵闼婆城及幻化人,种种众生商贾出入,愚夫妄想谓真出入,而实无有出者入者,但彼妄想故。如是,大慧!愚痴凡夫起不生不灭惑,彼亦无有有为无为,如幻人生,其实无有若生若灭,性无性无所有故;一切法亦如是离于生灭,愚痴凡夫堕不如实起生灭妄想,非诸圣贤。
愚昧的凡夫因妄想而造作种种事相,这并非圣贤的境界,而是虚妄不实的幻想,就像海市蜃楼和幻化出来的人影一样。大慧啊!好比海市蜃楼与幻化的人影,看上去有种种众生、商人来往出入,愚昧的人却妄想认为那是真实的进出,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出入的人,只是他们自己的妄想罢了。同样的,大慧!愚痴凡夫生起“不生不灭”的迷惑,对他们而言,其实也没有什么“有为”或“无为”的分别,就像幻化的人生,本质上并没有真实的发生或灭去,因为其本性空寂、无所存在;一切事物也都是如此,本来远离生灭。愚痴凡夫陷于不真实的认知,生起生灭的妄想,这不是圣贤的境界。
此极言外道所计作因,同于幻化,无有实义也。作事,谓作因,即所计有性自性相也。言彼所计有□自性,非为智者,乃不实妄想,如干城,如幻化。愚夫妄见出入,而实无有出者入者。性自性既非实有,故亦无不生灭之相。即彼起不生灭计,亦不能分别何者为有为,何者为无为。言其所计之自性不实,则不生灭之相亦属妄想,无所指陈。有为无为,俱同幻化。复即其所计而转语之曰,其实若生若灭,性与无性,无所有故。一切法亦如是,离于生灭。葢欲其当下知非得如实自相,见于寂静也。下文正指自相寂静,不异妄想,而得真实,但须一觉耳。
这里极力说明外道所执着的“造作之因”,如同幻化一般,没有真实意义。“作事”指的是作因,也就是他们所执着的“有性自性相”。意思是,他们所执着的那种所谓有自性,并非智者所认可的,而是不真实的妄想,如同乾闼婆城,如同幻化。愚昧的人虚妄地看见有出有入,但实际上并没有一个真实的“出者”或“入者”。既然自性并非真实存在,所以也没有一个真实的“不生不灭”之相。即便他们生起“不生不灭”的计度分别,也无法真正区分什么是有为法,什么是无为法。这是说,他们所执着的自性既不真实,那么“不生不灭”之相也属于妄想,没有具体所指。有为法和无为法,都同于幻化。接着,就着他们的执着反过来点明:其实,无论是生是灭,是有自性还是无自性,都了不可得。一切法也是如此,远离生灭。这是希望他们当下就能了知,并非真的得到了如实的自相,而是见到了寂灭寂静的境界。下文正是直指自相本自寂静,与妄想并无不同,从而证得真实,只需要一念觉悟罢了。
△四、示妄想实性即真寂静。
四、说明妄想的真实本性即是真正的寂静。
不如实者不尔,如性自性妄想亦不异。若异妄想者,计着一切性自性不见寂静,不见寂静者终不离妄想。是故,大慧,无相见胜非相见;相见者,受生因故不胜。大慧,无相者,妄想不生、不起、不灭,我说涅槃。大慧,涅槃者,如真实义见,离先妄想心心数法,逮得如来自觉圣智,我说是涅槃。
不能如实知见的人并非如此,他们对于事物本性的妄想分别也没有差别。如果与妄想不同,就会执着一切事物有实在自性,从而无法见到寂静的境界;不能见到寂静的人,终究无法脱离妄想。因此,大慧,不执着表象的智慧胜过执着表象的认知;执着表象的人,由于这是轮回生起的根源,所以不能称为殊胜。大慧,所谓无相,就是妄想既不生起、也不发起、也不消灭,这就是我所说的涅槃。大慧,涅槃是什么呢?就是依如实的真义而见,远离过去妄想心及种种心所法,证得如来自觉的圣智,我称之为涅槃。
承上言,凡愚堕不如实者,则不能如一切性自性,妄想亦不异也。夫一切性如妄想性,不能直下发明妄想自性,循妄起计,似有异法相见,从生所为,不见寂静也。不见寂静,终亦不能远离妄想,皆由不知妄想自性耳。此葢直指妄想自性即是真实,但自了知无有相见,便为涅槃。相见者,为受生之因,愚于真实,不能安住,此一切众生本来清净,甞为客染所障也。故知断障所显,真如无二,即是自性涅槃。所谓断障,即断此相见之障也。此障若断,直见妄想实性,从前心心数法,当处顿离,离则自觉圣智无有别体,如来说为涅槃耳。
接着上文说,凡夫愚人因为不能契合真实,也就不能了知一切事物本来的自性,而妄想本身其实也与此没有差别。一切事物的本性就如同妄想的本性,如果不能当下认清妄想自身的体性,就会跟着妄想生起种种分别计较,仿佛有另外的事物表象呈现出来,这些都是从妄念造作而生,因此无法见到本然的寂静。见不到寂静,终究也就不能远离妄想,这都是因为不了解妄想自性本身的缘故。
这其实是直接指出:妄想自性本身就是真实,只要自己能够了知并没有实在的表相对立,当下就是涅槃。所谓“相见”,就是投生受报的起因,由于愚昧而不能安住于真实之中,其实一切众生本来清净,只是常常被外来的客尘烦恼所遮蔽。所以要知道,断除障碍所显现的,是真如一体不二,这就是自性涅槃。所说的断除障碍,就是断除这种“相见”的障碍。这个障碍如果断了,就能直接见到妄想的真实体性,从前一切心念、心所法,当下顿时远离;远离之后,自内证的圣智并没有另外一个本体,这就是如来所说的涅槃。
△五、示无因以显无生之义。
第五、揭示没有生起的根源,以彰显不生不灭的真义。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灭除彼生论,建立不生义,我说如是法,愚夫不能知。一切法不生,无性无所有,揵闼婆幻梦,有性者无因。不生无自性,何因空当说?以离于和合,觉知性不现,是故空不生,我说无自性。谓一一和合,性现而非有,分㭊无和合,非如外道见。
这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以偈颂说道:
要破除那些关于“生起”的争论, 确立“无生”的真正含义。 我所说的这个法理, 愚昧凡夫是无法理解的。
一切事物本无生起, 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也非实有存在。 如同乾闼婆城的幻影、梦境一般, 所谓有自性的事物,其实找不到产生的根源。
既然本无生起,也没有独立的自性, 那为什么要说“空”呢? 因为离开了各种因缘条件的聚合, 能觉知的本性就不会显现。 所以说“空”也是无生的, 我讲这没有独立自性的道理。
意思是说,每一个看似和合的现象, 其本性虽显现却并非实有。 分析开来,并无真实的聚合, 这不同于外道所执着的见解。
一切诸法,由迷自心,不觉顿现,无有自性,此如来所以说不生及空也。说于不生,为破生论,说于法空,为破有见,而实一切法皆无自性也。如揵闼婆梦幻,虽有性现,而本无因,无因而现,无有生义,以无自生性也。其间因缘和合,附觉知性,宛似现前,若离和合,觉想无托,现复何状耶?梦里和合,当处俨然,觉后因缘,谁为记忆?故知空与不生,谓一切法不觉顿现,无有自性,而非一向不生,顽然而空也。一一和合,性如影响,现而非有,不如外道实有生因,必假分㭊而后知其不有也。
一切事物现象,都是因为迷失了自己的本心,在不知不觉中突然显现,并没有独立不变的本质,这就是如来之所以说“不生”和“空”的原因。说“不生”,是为了破除认为事物真实产生的观点;说“法空”,是为了破除认为事物实有的执着。而实际上,一切事物现象都没有独立不变的本质。就像海市蜃楼和梦境幻象一样,虽然看起来有形象显现,但根本上没有产生的根源。没有根源而显现,就没有真实产生的意义,因为它没有自己产生自己的本性。这些现象在因缘条件聚合时,依附于我们能觉知的心性,仿佛真切地出现在眼前;如果离开了因缘和合,觉知与念头就失去了依托,显现的形象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梦中的因缘和合,在梦里真切分明,醒来之后,那些梦里的因缘情景,又有谁能记得清楚呢?所以要知道,“空”与“不生”是指一切事物都是在不觉中突然显现,没有独立不变的本质,而不是说一切永远都不产生、像死物一样空洞。每一个因缘和合的现象,其本性都如同影子回响,显现却并非实有,不像外道所认为的那样有真实产生的根源,必须通过分析辨别才能知道它并非实有。
梦幻及垂发,野马揵闼婆,世间种种事,无因而相现。折伏有因论,申畅无生义,申畅无生者,法流永不断。炽然无因论,恐怖诸外道。
**译文:** 世间种种现象, 如梦境、幻影、海市蜃楼, 又如阳炎浮光、空中幻音, 皆无实因而暂现。 此理破斥“有因生起”之执, 彰显“本自无生”真义。 若能通达无生之理, 正法传承永不断绝。 无生之论智慧炽盛, 令外道邪见心生敬畏。
重言一切法如梦、幻、垂发、野马、揵城,无有生因,而生事宛然。以此折伏因论,即以此申畅无生。夫法住法位,世间常住,法眼顿开,则百姓日用俯仰折旋,皆堪绍续,故曰申畅无生者,法流永不断也。而所以折伏外道者,亦即在此。谓以外道妄计诸法为有生因,堕二种过:一、非自生,妄想所现故;二、不能生他,无有生性故。若有生因,则一切法皆有根本,不能顿了。然有见不见,有摄不摄,但由迷起,非不顿了。外道不能觉此,徒闻无因,不解知归,茫然无据,故知其必恐怖耳。
佛经中反复强调,一切事物都如同梦境、幻象、空中垂发、阳炎、海市蜃楼,并没有一个真实的“生起”的根源,但显现出来的事相却历历分明。用这个道理来破除那些执着“有生因”的错误理论,也正是用这个道理来阐明“无生”的真谛。一切法安住于其本来的位置,世间万象恒常如此,一旦以智慧法眼顿然观照,那么百姓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俯仰进退,都可以成为传承佛法的契机,所以说阐明“无生”之理,就是让佛法的传承永不断绝。而之所以能够折服外道,关键也在于此。这是因为外道错误地认为诸法有一个实在的“生因”,从而陷入两种过失:第一,并非自己生出自己,因为那只是妄想心所显现的;第二,不能生出其他事物,因为其本身并无真实的“能生”之性。如果事物真有实在的“生因”,那么一切法就都有了固定不变的根本,就无法当下顿悟了。然而,众生有见与不见、能摄受与不能摄受的差别,这只是由于迷惑而生起的,并非“无生”的实相不能当下顿悟。外道不能觉悟这一点,只是片面地听闻“无因”的说法,却不能理解其真义而找到归宿,所以感到茫然无所依凭,由此可知他们必然会心生恐惧。
○六广示无生之义分二。
第六部分 详细开示无生真义,分为两段。
△初、直示无生。
**初、直示无生**
尔时,大慧以偈问曰:云何何所因?彼以何故生?于何处和合,而作无因论?
这时,大慧用偈语问道:什么是事物的原因?它们为何产生?在何处聚合,却主张无因之说?
此因如来前说无因论故。复问:一切诸法毕竟何因何处而得和合,而如来乃说无因也?
这里因为如来之前说到无因论的缘故。所以再问:一切事物究竟凭借什么原因、在何处得以聚合,而如来却说没有原因呢?
尔时,世尊复以偈答:观察有为法,非无因有因,彼生灭论者,所见从是灭。
当时,世尊又用偈颂回答:观察世间一切造作的现象,并非没有原因而存在,也并非有固定不变的原因;那些执着生灭理论的人,他们的见解从此便会消融。
外道因说,悉由妄见。智者若能观察一切有为诸法,皆由自心,不觉妄现,如梦如幻,无有因相,亦无无因,此见顿息,即合无生矣。
外道的各种学说,都是源于虚妄的见解。有智慧的人如果能观察到一切有为的现象,都是由于自心不觉,虚妄显现,如同梦境、如同幻影,既没有确定的因缘相状,也不是没有原因。这种虚妄见解一旦立刻止息,就契合无生的真理了。
尔时大慧说偈问曰:云何为无生?为是无性耶?为顾视诸缘,有法名无生?名不应无义,惟为分别说。
这时大慧用偈语问道:什么是无生?是指没有自性吗?还是观察各种因缘,存在一种叫无生的法?名称不应该没有意义,恳请您为我分别解说。
此问无生为总无法?为待缘会?既名无生,名必有义也。
这个提问中的“无生”究竟是总体上就否定一切存在?还是需要等待因缘聚合才显现?既然称为“无生”,这个名称必定有其含义。
尔时,世尊复以偈答:非无性无生,亦非顾诸缘,非有性而名,名亦非无义。一切诸外道,声闻及缘觉,七住非境界,是名无生相。
当时,世尊又以偈颂回答: 并非没有本性才说无生, 也不是因为观察各种因缘才这样说; 并非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本性可立名称, 但名称也并非全无意义。 一切外道、声闻与缘觉, 乃至七住菩萨亦不能完全了达此境, 这就称为无生之相。
一切诸法皆由心现,现非无性,现不待缘,现非自性,然亦非无心量之义也。此心量无生之义,非二乘七住境界,况外道乎?
一切现象都由心识显现,显现并非没有自性,显现不依赖外缘,显现也非固定不变,但这并不否定心识活动的存在。这种心识本无生灭的深意,不是声闻缘觉二乘甚至七地菩萨所能完全了悟的,更何况外道修行者呢?
远离诸因缘,亦离一切事,唯有微心住,想所想俱离,其身随转变,我说是无生。
远离各种因缘条件,也不执着一切现象,唯有微细的心念安住,能想的心与所想的境都放下,身体随之转化转变,我说这就是无生境界。
因缘即世间因缘和合,一切事即一切果事。谓离彼世间因缘和合因果有无之见,唯有当念微密,安住寂静,转能所一切妄想身而为自觉圣智,迷悟异用而无异体,所谓心本无生也。
世间因缘和合就是种种条件聚集,一切事就是由此产生的所有现象。意思是说,要远离那种在世间因缘和合的现象上,分别因果、有无的见解,唯有安住于当下微细而深密的寂静之中,将一切能取、所取的妄想分别,转化为自我觉悟的圣智。迷惑与觉悟虽然作用不同,但其本体并无差别,这就是所说的心本来没有生起。
无外性无性,亦无心摄受,断除一切见,我说是无生。如是无自性,空等应分别,非空故说空,无生故说空。
没有外在的实性或非实性,也没有心去执取接纳,断除所有妄见,我说这就是无生。如此无自自性,空等道理应当加以辨别,并非因为空才说空,而是因为无生才说空。
此言觉自心现量者,但了一切外法无性,无心取境,一切见断,即是无生。此无生句,与空无自性之义,皆言当生不生,非总无法。故曰非空故说空,不生故说空也。
这段话所说的“觉知自心所现的境界”,是指只要明白一切外在事物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内心不执着于外境,所有错误见解自然断除,这就是“无生”的境界。这里说的“无生”的道理,和“空性”、“无自性”的含义一样,都是指应当生起的执着念头不再生起,并不是说一切事物都完全不存在。所以说:并非因为事物是空无才说它空,而是因为执着念头不生起,才说它是空。
△二、示因缘生法破除因见。
二、说明因缘所生之法,破除对因的执着。
因缘数和合,则有生有灭,离诸因缘数,无别有生灭。舍离因缘数,更无有异性,若言一异者,是外道妄想。有无性不生,非有亦非无,除其数转变,是悉不可得。
各种条件因素聚合,就会产生生灭现象;离开了这些条件因素,就谈不上生灭。抛开条件因素,也不存在其他独立的本性。如果硬要说事物是同一还是差异,那都是外道的错误想法。所谓“有”或“无”的自性并不真实产生,既非存在也非不存在。除了条件因素的流转变化之外,这一切都不可得。
上说无生即在当生,乃如来指示无生之理。此言生灭本于因缘,以明众生流转之故。但达流转即在缘生,则舍因缘更无一异。有无之说,如外道妄想四句矣。乃知迷因缘而见生灭,悟因缘而契无生。若离因缘别有生灭,则无生之论,亦当破坏因缘之义,而非当生不生。故下文详明之。
前面说到无生就在当下生命中,这是如来为我们指示无生之理的深意。这里讲生灭本是因缘所起,是为了说明众生轮回流转的原因。只要明白流转本身就在缘生之中,那么除了因缘之外,并无其他差别。所谓“有”或“无”的说法,就像外道那些虚妄分别的四句戏论一样。由此可知,迷惑于因缘就会看见生灭,觉悟因缘就能契合无生。如果离开因缘另外去找生灭,那么无生的道理,反而会破坏因缘的真实义,也就不是“当生即不生”的本意了。所以下文会详细阐明这一点。
但有诸俗数,展转为钩鏁,离彼因缘鏁,生义不可得。生无性不起,离诸外道过,但说缘钩鏁,凡愚不能了。若离缘钩鏁,别有生性者,是则无因论,破坏钩鏁义。如灯显众像,钩鏁现若然,是则离钩鏁,别更有诸性。
世间种种现象,如同钩环般相互牵连,若离开这些因缘的连环,所谓“生起”的真实意义便无从寻得。事物本无自性故不生,如此方能远离外道的谬误。若只说因缘如钩环相连,凡夫愚者难以透彻领会。倘若离开这因缘的连环,另有一个能生的自性存在,便堕入无因之论,毁坏了缘起钩环的真实义理。好比灯盏照亮众物影像,钩环显现也是如此——若以为离了钩环,另有独立的自性可得,便成谬见。
诸俗数,即指众生生灭因缘,如钩鏁连环不断也。若即彼因缘顿离钩鏁,便无生灭可得,此直下无生一时法见不起,自离外道之过。但以此说因缘,固非凡愚能了,葢以离钩鏁即无生灭,离钩鏁即无无生,迷悟同涂,易生异见。若离钩鏁别有生灭,是如来无因之论,亦当破坏钩鏁而更有所示,如灯显众像,非灯即众像。钩鏁之现若果如然,则钩鏁之外别有异性,成外道说如来当生不生之义,复何所着明哉?
世间种种现象,就是众生生死轮回的因果链条,如同钩环锁链般接连不断。若能当下斩断这因果锁链,便不再有生灭现象可得——这种直接契入无生境界、瞬间放下对一切事物的执着,自然就能远离外道的谬误。但这样解说因缘法,绝不是凡夫愚者所能理解的:因为脱离了锁链便没有生灭,脱离了锁链也就没有“无生”的概念,迷与悟看似走在同一条路上,容易产生偏颇的见解。如果认为在锁链之外另有一个生灭世界,那就成了如来批判的“无因论”;这等于要破坏锁链后再另立一个指示物——好比灯照出万物影像,但灯本身不是影像。因果锁链的显现如果真是这样,那锁链之外就该存在另一个独立实体,这便堕入外道所说“如来应当出生却未出生”的邪见,还有什么真理可言呢?
无性无有生,如虗空自性,若离于钩鏁,慧无所分别。复有余无生,贤圣所得法,彼生无生者,是则无生忍。
没有实性就没有生起,如同虚空的本质,若能摆脱钩锁般的束缚,智慧便不再有分别。还有另一种无生境界,是圣贤所证得的法,那生起却无生的状态,便是无生法忍。
此正显当生不生之义。葢谓即性而无性,即生而无生。现在因缘钩鏁之中,朗然如虗空自性,不离当处,自证自知。诸余贤圣所得法忍,皆无二旨也。
这正是为了阐明当下生起却不执着的真义。所谓本性即是无自性,生起即是无生灭。在当下因缘交织的链条中,清净明朗犹如虚空自性,不离当下所在,自己证悟、自己了知。其他贤者圣人所证得的无生法忍,也都与此无二无别。
若使诸世间,观察钩鏁者,一切离钩鏁,从是得三昧。痴爱诸业等,是则内钩鏁,钻燧泥团轮,种子等名外。若使有他性,而从因缘生,彼非钩鏁义,是则不成就。若生无自性,彼为谁钩鏁?展转相生故,当知因缘义。
如果让世间众生,观察这如同钩锁般纠缠的现象,若能全然摆脱钩锁的束缚,便能证入禅定三昧。愚痴、贪爱及种种业力等,这些是内在的钩锁;钻木取火、转泥成轮、种子生芽等,这些称为外在的钩锁。假若事物具有独立不变的本性,却说是由因缘所生,那就不符合钩锁相互牵连的道理,这样的说法是不能成立的。如果生起的事物根本没有独立的自性,那又有什么能被钩锁系缚呢?正因为一切现象辗转相依、彼此相生,才应当明白因缘的真实含义。
再勉世间,但能观察钩鏁,无有自性,不生他法,当处瞥然,无复罣碍,本有正受,即时现前。乃知一切无明惑业,钻燧泥轮,迷似有法,悟不从他,展转相生,谁为作者?所谓相见无性,同于交芦,因缘之义,法尔如是也。
再劝世间人,只要能够观察这些相互关联的现象,都没有独立不变的本质,不会产生其他事物,当下一念明了,就不再有任何挂碍,本具的正定就会立刻显现。这时才知道,一切无明迷惑与业力,就像钻木取火、捏泥做轮那样,迷的时候好像真有事物存在,觉悟时却发现并非从外界得来,这些现象辗转相生,到底是谁在背后制造呢?所以说,能见的识与所见的相都没有自性,就像交叉依靠的芦苇一样,因缘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
坚湿煖动法,凡愚生妄想,离数无异法,是则说无性。
坚固湿润温暖流动的现象,凡夫愚人由此生起虚妄分别,若离开这些名相差别并无异样实质,这便是所谓无自性可得。
举坚、湿、动、煖以例一切法,悉从妄想似生相续,离此别无,是说无性。
用坚硬、湿润、流动、温暖这些特性来比喻一切事物,都是随着妄念而显现出相似的形态,接连不断地生起,离开了这些就没有别的存在,这就是在说明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
如医疗众病,无有若干论,以病差别故,为设种种治。我为彼众生,破坏诸烦恼,知其根优劣,为彼说度门。非烦恼根异,而有种种法,唯说一乘法,是则为大乘。
如同医生治疗各种病症,不会拘泥于一种药方,因为病情各有不同,所以要设立种种治疗方法。我为那些众生,破除摧毁种种烦恼,了知他们根机的优劣差别,因而为他们宣说不同的解脱法门。并非烦恼或根性真有差异,而存在种种不同的法,实质上唯有一乘法可說,这才是真正的大乘。
结言:如来为诸众生广说因缘,破坏烦恼,建立度门。虽因根欲有种种异似,如来亦有种种教理。不知如来唯有一乘,所谓自心、现量、方便多门,归源无二也。
总结来说:如来为所有众生广泛解说因缘法,破除烦恼,建立解脱的途径。虽然因为众生的根器与意愿不同,呈现出种种差异,如来也相应地施设了种种教法与义理。但人们不知道,如来其实只有唯一的一乘教法,那就是引导众生认识自心、现量境界,虽然方便法门众多,但回归本源并无二致。
○上三、示如来不生不灭不同外道竟。四、示如来说法非常无常不同外道。分二:
○上面第三部分,显示如来不生不灭不同于外道的道理已经讲完。第四部分,显示如来说法非常非无常不同于外道的道理。分为两段:
△初、问:外道妄计无常,为邪为正?
首先提问:外道虚妄地执着于“无常”的见解,这究竟是错误的还是正确的?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复白佛言:世尊!一切外道皆起无常妄想,世尊亦说一切行无常是生灭法。此义云何?为邪为正?为有几种无常?
这时大慧菩萨再次向佛禀告:世尊!所有外道都生起无常的虚妄见解,世尊也说一切行为无常是生灭之法。这个道理究竟如何?是邪见还是正见?无常又有多少种类?
因上不生灭常,已与外道不同,此又以无常之法,亦有邪正,故兴此问也。以自心而言,非常无常,以不觉自心,妄有所现,念念不住,无有主者,则一切色心内外诸法,如灯如𦦨,如电如影,前际后际,各不相到,此正法说无常也。夫如实自相,难于顿觉,为说无常,使之渐悟。外道徒于心外,见一切法实有所生,实有所灭,计常固非真因,无常亦非真寂,此大慧所为急求发明也。
由于在根本层面上不执着生灭与恒常,已经与外道观点不同,这里又因为对无常之法的理解也有邪正之分,所以提出这个问题。从自心本性来说,既非恒常也非无常;由于未能觉悟自心,虚妄显现种种现象,念头生灭不停,没有主宰者,那么一切物质、精神、内外种种现象,如同灯焰、如同闪电、如同影子,过去未来各不相及,这才是佛法正说的无常。事物的真实本相,难以当下觉悟,因此先解说无常的道理,使人逐渐领悟。外道徒然在心外执着,认为一切现象实有生起、实有消亡,执着恒常固然不是真正根源,执着无常也不是真正的寂灭境界,这正是大慧菩萨急切请求阐明的关键。
○二、列外道无常,以显正法非常。无常分十一:
二、列举外道对无常的错误理解,以显明正法并非世间常理。关于无常的误解可分为十一种:
△初、总列七种无常。
首先,总体列举七种无常。
佛告大慧:一切外道有七种无常,非我法也。何等为七?彼有说言:作已而舍是名无常。有说:形处坏是名无常。有说:即色是无常。有说:色转变中间是名无常,无间自之散坏如乳酪等,转变中间不可见,无常毁坏一切性转。有说:性无常。有说:性无性无常。有说:一切法不生,无常入一切法。
佛告诉大慧:一切外道有七种关于无常的说法,都不是我所讲的佛法。是哪七种呢?他们说:事物造作之后又舍弃了,这叫无常。有的说:形态毁坏了,这叫无常。有的说:物质本身就是无常。有的说:物质在变化的过程中就是无常,比如从牛奶变成奶酪,中间没有间断,自然地分散坏灭;在转变的过程中虽然看不见,但无常毁坏了一切事物的性质,使其发生转变。有的说:事物的本性就是无常。有的说:本性就是没有自性,所以是无常。有的说:一切事物本来就不生起,无常贯入在一切事物之中。
作已而舍者,谓有无常性能作诸大,诸大是常能作,作已复舍为无常也。形处坏者,谓计四大及造色,能造所造不坏,但分㭊见形状长短坏也。即色者,谓能造四大是常,所造无常也。色转变中间,谓能造所造中间有无常性,刻刻转变,如乳酪等自然变易也。性无常者,谓有无常自性不坏,能坏诸法,如杖瓦石有能坏性。性无性无常者,性指能造,非性谓所造,能造之性造竟即坏,所造之法亦复随坏,此计能所俱坏也。一切法不生无常,谓分别一切诸法不生,而以不生徧一切为无常也。此列七种,下文广破,先后不定。
造作完成后舍弃,指的是认为存在一种无常的本性能够产生四大元素,而四大元素是恒常的造作者,造作完成后再舍弃就成为无常。形状毁坏,指的是认为地水火风四大及其所造的物质,能造与所造的本质不会坏灭,只是看到分析出来的形状长短发生变化而毁坏。即色无常,指的是认为能造的四大是恒常的,而所造的物质是无常的。物质转变过程中,指的是认为在能造的四大与所造的物质之间,存在一种无常的本性,时时刻刻都在转变,就像牛奶变成乳酪那样自然变化。本性无常,指的是认为有一种无常的自性不会坏灭,却能破坏一切现象,就像棍棒、瓦片、石头具有能破坏的性质一样。有性无性皆无常,性指的是能造的四大,非性指的是所造的物质,能造的本性在造作完成后就坏灭,所造的现象也随之坏灭,这是认为能造与所造都会坏灭。一切法不生即是无常,指的是通过思维分别认为一切现象本无生起,并将这种不生遍及一切现象视为无常。这里列举了七种观点,下文会详细驳斥,先后顺序并不固定。
△二、性无性无常。
第二,自性有无都是无常。
大慧,性无性无常者,谓四大及所造自相坏,四大自性不可得不生。
大慧,所谓性无性无常,是指地水火风四大及其所造事物的自相终将坏灭,四大自身的本性不可得,本无生起。
四大谓能造,所造谓一切法也。彼计能造所造自相,造竟悉坏,而四大自性,非形相可得不生。不知四大种妄想所成,妄本非生,亦无所灭,即在因缘钩鏁,俱无作者。岂于能所造坏时,更有四大自性不生耶?
四大是指能创造万物的基本元素,所创造的就是世间一切现象。那些执着的人认为能造与所造各有独立的自相,创造完成之后终将毁坏,而四大自身的本性,并非形相所能把握、本来不生。他们不明白四大其实是妄想所成,妄想本就没有真实生起,也无所谓消灭,即便在因缘连锁之中,也没有一个真正的创造者。难道在能造与所造的事物坏灭时,还另外存在一个“四大自性不生”的东西吗?
△三、一切法不生无常。
一切事物既不生起也无常恒不变。
彼不生無常者,非常無常,一切法有無不生(魏譯云:謂為非常,是故無常。見諸法有無生不生),分㭊乃至微塵不可見,是不生義非生,是名不生無常相。若不覺此者,墮一切外道生無常義。
那种不生的无常,并不是通常所说的无常,一切事物无论存在与否都不会产生(魏译本说:称之为非常,所以是无常。看到诸法无论有无都不会产生),分析到极细微的尘埃都不可见,这才是不生的真义而非实有生起,这叫作不生无常的真相。如果不能觉悟这一点,就会堕入一切外道所主张的生灭无常的见解中。
非常无常,乃外道所计。彼以为一切法有无不生分㭊,乃至微尘不可见,是不生义非生,遂以为不生无常。而不知我法所谓不生者,葢由自心不觉,妄现如影如电,不可有无,而非分㭊不见也。且既云有不生性入一切法,此则为生谓作者,故应云生无常。而曰不生无常,是以生为不生,是不识不生义;而以不生为无常,又不识无常义。若不觉此,即堕外道生无常义,而误以为不生无常也。
非常和无常,都是外道所执着的见解。他们认为一切现象的有无不能产生分别分析,甚至细微到尘埃般不可见的程度,这就是不生的含义而非生起,于是认为不生就是无常。却不知道我佛法中所说的不生,其实是由于自心未能觉悟,妄念显现如同影子闪电般虚幻,既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无,而不是通过分别分析看不见。况且既然说有不生之性融入一切现象,这实际上是把生起当作造作者,所以应当说是生起无常。而外道却说成不生无常,这是把生起当作不生,是不理解不生的真义;又把不生当作无常,更是不理解无常的真义。如果不能觉悟这一点,就会堕入外道的生起无常见解,却错误地认为是不生无常。
△四性无常。
四种性质皆是无常。
大慧!性無常者,是自心妄想,非常無常性。所以者何?謂無常自性不壞。(唐譯云:有物無常者,謂於非常非無常處,自生分別。其義云何?彼立無常自不滅壞,能壞諸法。)大慧!此是一切性無性無常事。除無常,無有能令一切法性無性者,如杖瓦石破壞諸物。
大慧!所谓“本性无常”这个说法,其实是自己内心产生的虚妄分别,并不是真正的“常”或“无常”的本性。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认为“无常”本身有一个不会坏灭的自性。(唐代的翻译说:主张有事物是无常的,是指在既非恒常也非无常的究竟处,自己生起分别。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建立了一个“无常”的自体,认为这个自体不会灭坏,却能坏灭一切现象法。)大慧!这只是把一切现象“有自性”或“无自性”这件事,都归结为“无常”的作用。除了他们设定的这个“无常”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能使一切法的自性成为无自性,就像用棍棒、瓦块、石头去击坏其他物体一样。
性无常者,此外道计有无常自性能坏诸法也。先究其蔽,是于非常无常性处妄生分别,谓有无常自性不坏也。下乃出其计,谓此一切性无性无常事,非有无常自性能坏诸法,必不能令一切法性无性无常也。如杖瓦石,喻有能坏之力,此则能坏所坏宛有二物,故下破之。
一切现象的本质都是无常,这是外道认为存在一种无常的自性能够破坏各种事物。先探究他们的错误,是在本无固定无常性的地方虚妄地产生分别,认为存在一种永恒不坏的无常自性。下面揭示他们的观点:他们认为一切现象从有到无的变化过程,如果没有一种无常的自性去破坏事物,就不可能让所有事物产生从存在到消失的变迁。比如棍棒、瓦片、石头等例子,是比喻存在能够破坏事物的力量,这样就有了能破坏的力量和被破坏的事物,分明成了两种东西,所以下文要破除这种见解。
现见各各不异,是性无常事,非作、所作有差别。此是无常,此是事,作、所作无异者,一切性常无因性。大慧,一切性无性有因,非凡愚所知。
眼前所见诸法并无差异,此乃无常之本质,并非造作与所造之物存在差别。此是无常,此是现象,造作与所造无有不同者,则一切法性恒常无因可得。大慧啊,一切法性虽无自性却有其因,此非凡夫愚者所能了知。
承上谓有无常自性,不坏能坏诸法,应有二物差别。故破云:现见目前一切性无常事,无有能坏所坏差别异相,确可指陈,谓此是无常能坏性,此是无常所坏事。既能所不异,则一切性常,无有因性,谓一切法常自寂灭,无有能坏因性也。如来又转语曰:一切性无性,无常事亦有因,然非凡愚所知。何谓有因?谓一切诸法,因无始不觉,妄有所现,无有自性,刹那刹那,念念不住,所谓诸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此非凡愚所知也。
承接上文所说的:如果存在一个能主宰无常的自性,它能够破坏各种现象,那么就应该有能破坏者和被破坏者这两种不同的事物。所以批驳道:现在我们眼前看到的一切现象都是无常的,并没有能破坏者和被破坏者这样明显不同、可以明确指认的区别——不能说这个是能破坏的无常自性,那个是被破坏的无常现象。既然能破坏者和被破坏者无法区分,那么一切现象的本质其实是恒常的,并没有一个能使其坏灭的根本原因。也就是说,一切法本来就是寂然不动的,不存在一个能破坏它们的独立自性。
如来又进一步说道:一切现象都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无常现象的产生也有其因缘,但这并非凡夫愚者所能了知。什么是它的因呢?就是说一切现象,都是因为无始以来众生不觉悟,虚妄地显现出来,并没有真实自性,每一刹那都在不停变迁,念念不住。这就是所谓的“诸法安住于本来的法位,世间万象的本性恒常”,这道理不是凡夫愚者所能知晓的。
非因不相似事生。若生者,一切性悉皆無常。是不相似事,作所作無有別異,而悉見有異。(唐譯云:大慧!異因不應生於異果。若能生者,一切異法應並相生。彼法此法,能生所生,應無有別。現見有別,云何異因生於異果?)若性無常者,墮作因性相。若墮者,一切性不究竟。一切性作因相墮者,自無常應無常。無常無常故,一切性不無常應是常。
如果不是由不同的原因产生事物。如果这样能产生的话,那么一切事物的本性都会变成无常。这种将不同原因和所造事物混为一谈的做法,实际上原因和结果并没有本质区别,但人们却总以为它们不同。(唐代译本说:大慧啊!不同的原因不应该产生不同的结果。如果这样能产生的话,那么所有不同的事物都应该同时相互产生。那个法和这个法,能产生的和所被产生的,应该没有区别。但我们明明看到它们有区别,为什么说不同的原因能产生不同的结果呢?)如果事物的本性是无常的,那就落入了造作因果的范畴。如果落入这个范畴,那么一切事物的本性就无法达到究竟。一切事物如果都落入造作因果的范畴,那么自身的无常也应当成为无常。既然无常本身也是无常的,那么一切事物并非无常就应该是常住的。
此因承上一切性无性有因而言,以明妄计异因不能生于异果也。外道妄计有无常自性,能坏诸法,是犹以异因而生异果耳。若生,则因既无常,一切不相似异法亦应无常。如人亦可生畜,畜亦可生人,能生所生,悉皆混滥,无有差别。而人生人,畜生畜,现见差别是异因,云何而生异果耶?此但就妄计因果不相似,折其自说相违,而意实在揭其能所俱无,以显一切□相当处无生也。故复云:若性无常者,堕作因性相等。谓无常因性既云能坏,即堕作因,便非究竟常住。而一切性皆非究竟常住,以有无常能坏因相,是自无常,则一切应无常。自无常,一切无常,而所见一切又非无常,故应是常也。一切性常自寂灭,作所作无差别,所谓一切性常无因性也。
这里承接上文所说“一切性无性有因”的道理,是为了说明那些虚妄分别的“不同因”并不能产生“不同果”。外道错误地认为存在一个“无常”的自性,能够毁坏一切事物,这就好比想用不同的因生出不同的果。如果真能这样产生,那么既然因是无常的,一切不相似的、不同的事物也应当都是无常的。就像人可以生出畜生,畜生也可以生出人,能生的和所生的全都混淆杂乱,没有任何差别。然而现实中,人生出的还是人,畜生生出的还是畜生,明明现前看到差别是由不同的因所决定,又怎么会生出不同的果呢?这里只是就他们虚妄分别的“因果不相似”来剖析其说法自身的矛盾,而真正的用意在于揭示“能生”与“所生”其实都空无自性,以显示一切事物的表象在当下就是无生的。所以下文又说:如果自性是无常的,就堕入了“能作之因”的性质之中。这是说,既然认为“无常”这个因性能够毁坏事物,那就落入了“能作之因”的范畴,便不是究竟常住的了。而如果一切事物的性质都不是究竟常住的,因为它们都有一个“无常”的、能起毁坏作用的因相,那么这“因”自身也是无常的,如此推演,一切事物都应该成为无常。既然“因”自身无常,导致一切无常,但我们所见到的一切事物又并非全是无常,所以(按照他们的逻辑)又应该是常住的。实际上,一切事物的本性恒常,本自寂灭,“能作”与“所作”并无差别,这就是所谓“一切性常,无有能作之因性”。
若無常入一切性者,應墮三世。彼過去色與壞俱,未來不生。色不生故,現在色與壞相俱。色者,四大積集差別。四大及造色自性不壞,離異不異故,一切外道一切四大不壞。(唐譯云:一切外道計四大種體性不壞。色者,即是大種差別、大種造色。離異不異故,其自性亦不壞滅。)一切三有、四大及造色,在所知有生滅。離四大造色,一切外道於何所思惟性無常、四大不生?自性相不壞故。(唐譯云:三有之中,能造所造莫不皆是生住滅相,豈更有無常之性能生於物而不滅耶?)
如果无常的性质渗透到一切事物中,那它就应该贯穿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过去的色法(物质现象)已经与它的坏灭一同过去了,未来的色法还没有生起。既然色法没有生起,那么现在的色法也是与坏灭的相貌同时存在的。所谓的色,就是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积累组合的差别形态。四大元素以及它们所构成的色法,其自性本身是不坏灭的,因为它们与构成它们的四大元素既非完全不同,也非完全同一,所以一切外道都认为一切四大元素的本体是不坏的。一切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中的四大元素及所造色法,在我们所能认知的范围内,确实有生有灭。但是,如果离开了四大元素和所造色法,一切外道又能在哪里去思惟、去设定一个独立存在的“无常”之性呢?四大元素本身并不从别处“生”出来,因为它们自体的相貌就是不会坏灭的。
此以外道计有无常自性不坏入一切法故,复言一切色法悉堕三世,三世色法俱属坏相,而所入自性不坏当何住耶?又外道常计四大种体性不坏,此因而破之,谓彼计色即四大积集差别,能造所造离异不异,不知现前三有一切,四大及造是生灭摄,若离四大造色,彼又何所思惟别有无常之性入于四大,而言自性不坏也?上穷其无有能坏之法,此并穷其亦无自性不坏,能所俱无,所谓一切性相当处无生耳。
此外道认为存在一种不灭的“无常自性”能渗入一切法,又说一切色法都落入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三世色法都属于会坏灭的相状,那么他们所认为能渗入一切法而不坏灭的自性,又该安住在哪里呢?再者,外道常认为地、水、火、风四大种的体性是不坏的,这里便针对此观点加以破除:他们以为色法就是四大种积聚组合的差别相,能造的四大与所造的色法既非完全分离也非完全相同,却不知道眼前三界中存在的一切,四大及其所造色都属于生灭法的范畴。如果离开了四大和所造色,他们又凭什么去思惟,另外有一个“无常之性”能渗入四大之中,而说这自性是不坏的呢?前面是追究并没有能够坏灭它的法,这里连它所谓“不坏的自性”其实也不存在,能坏与所坏两者皆无,正说明一切事物的表象,当下就是无生的。
△五、作已而舍无常。
造作后舍弃的无常。
离始造无常者,非四大复有异,四大各各异,相自相故,非差别可得。彼无差别,斯等不更造,二方便不作,当知是无常。
万物初生本无常,非由地水火风外另有他因所成。四大元素各自特性分明,因其自相显现,并非存在本质差异。四大本性无差别,故不须再造作。若离能所二边造作,当知此即无常真谛。
此外道计有无常性为作者,能造四大,造已即舍为无常也。非四大复有异四大者,言不能互造也。互造如火造水,水造土,各各异相,不能互造也。亦非自造,自相无有差别也。斯等亦不更造,更造即共造也。二方便不作者,谓火与水合生,体性乖异,明不共造也。夫不互造,不自造,又不共造,当知大种因迷,虗妄顿现,中间无主,是真寂灭,不应以始造复舍为无常耳。
这种外道认为存在一个具有无常性的造作者,能创造地、水、火、风四大元素,创造完成后就舍弃自身,以此解释无常。并非四大之外另有一个不同的四大,这是说四大不能互相创造。互相创造就好比火创造水,水创造土,各自形态不同,所以不能互相创造。也不是自己创造自己,因为自己的形态没有差别。这些外道也不认为是由更进一步的造作者所造,若说有更进一步的造作者,那就变成共同创造了。第二种观点认为没有造作者,是说火与水结合而产生事物,但火与水的体性本就相互违背差异,这证明并非共同创造。既然不互相创造,不自己创造,又不共同创造,就应当知道,四大元素的显现,根本是因为迷惑而虚妄顿然现起,其中并没有一个主宰者。这才是真正的寂灭境界。所以,不应把那种开始创造、随后又舍弃的现象当作无常的本质。
△六、形处坏无常。
六、形体处所败坏无常。
彼形处坏无常者,谓四大及造色不坏,至竟不坏。大慧,竟者,分㭊乃至微尘。观察坏四大及造色,形处异见,长短不可得,非四大;四大不坏,形处坏现,堕在数论。
那些认为形体毁坏就是无常的观点,指的是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以及由它们构成的现象并不会真正毁坏,从根本上说是不坏的。大慧,所谓“究竟”,是指分析到极细微的尘埃。如果观察毁坏的四大及现象,只看到形体样貌的差异变化,觉得长短形相不可把握,便认为这不是四大本身;实际上四大并未毁坏,只是形体样貌显现出毁坏之相,这种见解就落入了外道的数论思想中。
形处,谓四大长短形处见。四大长短形处灭,而四大能造所造之色体不灭。此僧佉所计四大,是常论也。毕竟分㭊乃至微尘观察,止能坏四大造色形处长短可见之相,而非四大。谓四大造色之体性,必不可坏,但形处坏耳。如来于此,但云堕在数论。以前后所破四大造色,无有作者,已极详示也。
形体外观,是指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构成的形状长短能被看见。当四大元素构成的形状长短消失时,作为构成基础的四大元素本身以及它们所形成的一切物质实体并不会消失。这是数论派所主张的“四大永恒”的观点。
即便对物质进行彻底分析,直至分解到极微细的尘埃来观察,也只能破坏由四大元素所构成物质的形状、长短等可见的外在表象,而不是四大元素本身。他们认为四大元素作为构成一切物质的本体性质,是绝对不可破坏的,被破坏的只是外在的形体样貌罢了。
如来在这里,只是指出这种观点落入了数论的见解。因为在前后的论述中,通过揭示四大及所造物质并没有一个实在的创造者,已经非常详尽地说明了这一点。
△七、色即无常。
色彩变幻不长久。
色即无常者,谓色即是无常,彼则形处无常非四大。若四大无常者,非俗数言说。世俗言说非性者,则堕世论。见一切性但有言说,不见自相生。
色彩就是无常的,这是在说色彩本身就是无常的,那个无常指的是形状、处所的变化,而不是地、水、火、风这四种基本元素本身。如果认为这四种基本元素是无常的,那就不是世俗约定俗成的语言所能准确表达的了。如果认为世俗的语言概念都没有真实的本性,就会陷入世间戏论的错误见解。只看到一切事物都仅仅是语言概念,而看不到事物自身的真实相状是如何生起的。
一切色法,唯心所现,悉无常性,此如来所说也。外道此计,色即无常,但以形处,而非四大。若四大无常,便非俗数言说。俗数所说非性者,乃真无法。若尔,即堕断见。世论以但有言说,无法自相也。故知一切诸法,自相如实真理,惟觉自心现量,内证所得,此非外道之所能及也。
一切物质现象,都是心识所显现的,都没有永恒不变的特性,这是如来所宣说的真理。外道在这里认为,物质现象就是无常的,但他们只从形态处所来理解,而不是从地、水、火、风这四种基本元素(四大)的本质上认识。如果认为四大本身是无常的,那就连世俗约定俗成的言说体系都无法建立了。世俗言说所指向的并非真实自性,但这并不意味着事物是绝对虚无的。如果那样认为,就会堕入断灭的邪见。世俗理论往往停留在只有言说概念,而无法把握事物真实本相的层面。因此应当知道,一切事物的真实本相与如实真理,只有通过觉悟自心所现的觉知境界,向内实证才能获得,这不是外道思想所能达到的。
△八色转变中间无常。
八种颜色变化的过程中,并无恒常不变的存在。
转变无常者,谓色异性现非四大。如金作庄严具转变现,非金性坏,但庄严具处所坏。如是余性转变等亦如是。
变化无常的事物,指的是物质形态改变而本质不变,并非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的消亡。就像黄金被制成首饰后形态改变,但黄金的本质并未消失,只是首饰的形态毁坏了。其他事物本质转变的道理也是如此。
外道计能造所造中间有无常性,刻刻转变,如乳变为酪,色异性现也。非四大者,亦如上四大形处见灭,而四大体性不灭,如金作庄严具,但转变现非金性。坏余性者,谓一切法转变亦悉如是也。
外道认为在能造作的事物与所造作的事物之间,存在着一种无常的本性,时时刻刻都在转变,就像牛奶变成奶酪,虽然形态不同,但乳的性质显现出来了。他们所说的“非四大”,也像上面说的那样,地、水、火、风这四大的形状和处所看起来消失了,但四大的本体性质并没有消失,就像黄金被做成各种装饰品,只是形态转变了,并非黄金的性质改变了。所谓“坏余性”,是说一切事物的转变也都是像这样的道理。
△九、结七种无常妄计。
总结七种对无常的错误认识。
如是等種種外道無常見妄想火燒四大時,自相不燒,各各自相相壞者,四大造色應斷(魏譯云:諸外道說,若火能燒諸大者,則諸大斷滅,是故不燒)。
世间种种外道执着于“事物永恒不变”的错误观念,认为当火烧毁地、水、火、风这四种基本元素时,火自身不会被烧毁,而是各种元素各自毁坏。如果这样,那么由四大元素所构成的一切物质现象就应该会断灭。(北魏译本说:各种外道认为,如果火能烧毁诸大元素,那么诸大元素就会断灭,所以火并不烧它们。)
此总七种虗妄分别,大约皆以四大形现之外,别有四大自体,火不能烧。若能烧者,则能造所造,悉皆断灭,此即半生灭半不生灭也。良由不觉自心现量,不达诸法唯心,本无有生,亦无所灭,妄见生灭,妄分性相,常计非常,无常计常,总成颠倒耳。
这七种虚妄分别的总体情况,大致都是认为在四大(地、水、火、风)所显现的形相之外,还存在一个独立的四大自体,认为火不能烧毁它。如果真的能被烧毁,那么能造作(四大)和所造作的事物,就都会断灭,这就是一半生灭、一半不生灭的错误见解。这根本是由于没有觉悟到一切境界都是自心所显现的范畴,不能通达一切事物都是唯心所造,本来就没有真实的生起,也没有真实的消灭,却虚妄地见到生灭现象,错误地区分本质与表象,把不是恒常的当作恒常,把不是无常的当作无常,总归都成了颠倒的认知罢了。
△十、示如来所说非常无常,以显自心现量。
十、说明如来所说的"常"与"无常",都是为了显明自心现量的境界。
大慧,我法起非常非無常。所以者何?謂外性不決定故,唯說三有微心,不說種種相有生有滅。四大合會差別,四大及造色故,妄想二種事攝所攝(魏譯云:惟是四大因緣和合,非大及塵是實有法,以虗妄心分別二種可取能取法)。知二種妄想,離外性無性二種見,覺自心現量。妄想者,思想作行生,非不作行,離心性無性妄想。世間出世間,出世間上上,一切法非常非無常,不覺自心現量,墮二邊惡見相續。一切外道不覺自妄想,此凡夫無有根本,謂世間出世間,出世間上上,從說妄想生,非凡愚所覺。
大慧,我所讲的法门既不是常恒不变,也不是无常变化。为什么呢?因为外部事物的本质并无固定不变的特性,我只说三界存在细微的心识作用,并不认为种种现象有真实的产生与消亡。所谓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的组合与差异,以及由四大所构成的各种物质现象,都是由于妄想分别而产生能摄取和所摄取这两种对待(北魏译本说:这只是四大因缘和合而成的假相,并非四大及其构成的微尘是真实存在的事物,而是以虚妄的心去分别能取和所取这两种法)。若能了知这两种妄想的本质,就能远离认为外境实有或绝对空无的两种偏见,从而觉悟一切只是自心所显现的度量。所谓妄想,是由思虑造作而生起的,并非没有造作行为;但若离开心的本性,则既无实性也无妄想可言。无论世间法、出世间法,乃至最高层次的出世间上上法,一切法既非常恒也非无常;如果不能觉悟一切都是自心所现的度量,就会堕入常与断两种极端的错误见解中,相续不绝。一切外道都不能觉悟自己的妄想,这些凡夫缺乏根本的智慧,他们所说的世间、出世间及出世间上上法,其实都是从妄想分别产生的,这不是愚昧凡夫所能觉悟的。
如来所说诸法非常无常,为不取外性有生灭,唯说三有唯心,此三世如来同一旨趣也。葢以种种生灭,由四大及造色因缘会合,似有差别,然实无能所造,无始不觉,一时顿现,所谓三有唯心也。不能了达唯心,而起能所造二种妄想,即堕有无之见,了则顿离唯一心量耳。故知一切四大内外色心等法,皆由妄想分别而生一切行业,是诸行业非实有生,不更待无,但离有无二种分别,则自心现量直下现前,如来所以说非常无常也。因妄想而示世、出世、出世、上上三种分别之法,不可谓常,即因妄想而示世、出世、出世、上上三种无分别智,不可谓无常。外道二种恶见,良由不觉自心现量在妄想分别,不能当处发明,得无分别根本性智,故如来三种法,从众生分别开说方便,非凡愚所觉耳。
如来所说的种种法门,既非恒常也非无常,是为了让人不执着外境有真实的生灭,只说明三界存在都是心所显现,这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如来共同的宗旨。因为种种生灭现象,是由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以及所造色法因缘和合,看似有种种差别,但实际上并没有能造的作者与所造的事物,只是由于无始以来的不觉悟,一时忽然显现,这就是所谓“三界唯心”的道理。如果不能透彻了知一切都是心所显现,反而生起能造与所造两种妄想,就会堕入有或无的边见;一旦了悟,当下就能超越,只剩下唯一的心量。因此要知道,一切四大元素、内外色法与心念等,都是由妄想分别而产生种种行为造作,这些行为造作并非真实有生,也不需要等待它灭去,只要脱离有与无两种分别,自心现量就会直接显现,这就是如来之所以说“非常非无常”的原因。因为众生有妄想,如来才开示世间法、出世间法、出世上上法这三种分别的法门,这不能说是恒常;也正因为有妄想,才显示世间、出世间、出世上上这三种无分别的智慧,这不能说是无常。外道两种错误的见解,正是由于不能觉悟自心现量就在妄想分别之中,不能当下体认,证得无分别的根本智慧,所以如来这三种法门,是随众生的分别心而开示的方便说法,不是凡夫愚者所能轻易觉悟的。
△十一总颂。
十一总颂。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远离于始造,及与形处异,性与色无常,外道愚妄想。诸性无有坏,大大自性住,外道无常想,没在种种见。彼诸外道等,无若生若灭,大大性自常,何谓无常想?一切唯心量,二种心流转,摄受及所摄,无有我我所。梵天为树根,枝条普周徧,如是我所说,唯是彼心量。
这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以偈颂说道: 要远离“万物有最初创造”的见解,以及“形态与处所各自不同”的执着,事物的性质与形相本是无常,外道却愚昧地妄加分别。 一切事物的本性并无坏灭,广大的自性本来安住,外道却生起无常的妄想,沉溺在种种错误的见解中。 那些外道等人,既不明白生也不明白灭,广大的自性本是恒常,为何反而生出无常的念头? 一切无非是心的显现,有两种心识在流转:能执取的和所执取的,其中并没有真实的“我”与“我所”。 就像梵天被视为树的根本,枝条枝叶遍布一切处,我所说的道理也是如此,都只是那心识的显现。
颂言外道所计一切无常,皆为妄想所愚。其实一切诸法,无有坏相。诸大种性,各住法位。一切生灭,自相真如。良由不知心量,误作无常,为见所溺耳。若知一切唯心,则二见流转,亦唯心现。直下能所摄空,无有作者。全妄全真,岂更别有。故即其所计,谓梵天为树根,能生一切有情,普周三界,种种邪妄。以如来说,皆唯心量。觉即菩提,不烦转变也。此就外道妄计,使之瞥然知非,即同本得。如来示人,可谓慈剀矣。
颂文说,外道认为的一切无常现象,都是被妄想所蒙蔽。其实一切事物,并没有毁灭的相状。各种基本元素,都安住于各自的本质状态。一切生灭变化,其自相就是真如。这都是因为不了解心识的范畴,错误地执着为无常,被自己的见解所困罢了。如果明白一切只是心识的显现,那么关于“有”和“无”这两种对立见解的流转变化,也只是心识的显现。当下就能将能认知的主体和所认知的客体都观空,明白并没有一个实在的造作者。全体虚妄就是全体真实,哪里还有别的呢?所以,就着他们所执着的——认为梵天是世界的根本,能生出一切众生,遍及三界,种种邪谬虚妄的见解——如来指出,这些都只是心识范畴内的现象。一旦觉悟就是菩提,不需要再费力去转变什么。这是针对外道的虚妄执着,让他们猛然间知道错误,当下就与本来具足的觉悟相同。如来这样开示世人,可以说是慈悲恳切到了极点了。
○上四示如来说法非常无常不同外道竟。五示如来第一义顿除诸地独显唯心分五。
(接上文)上面第四部分说明如来所说的法既非恒常也非无常,与外道的观点完全不同。第五部分显示如来第一义谛的教法,能顿时超越所有修行阶位,独独彰显心性的根本,共分五个层次。
△初、因大慧问正受,先示七、八二地行相。
大慧菩萨首先询问关于正受(禅定境界)的问题,世尊便先为他开示了第七远行地与第八不动地的修行境界特征。
爾時大慧菩薩復白佛言:世尊!唯願為說一切菩薩聲聞緣覺滅正受次第相續。若善於滅正受次第相續相者,我及餘菩薩終不妄捨滅正受樂門,不墮一切聲聞緣覺外道愚癡。佛告大慧:諦聽諦聽!善思念之!當為汝說。大慧白佛言:世尊!唯願為說。佛告大慧:六地菩薩摩訶薩及聲聞緣覺入滅正受,第七地菩薩摩訶薩念念正受,離一切性自性相正受,非聲聞緣覺諸聲聞緣覺墮有行覺攝所攝相滅正受,是故七地非念正受。得一切法無差別相,非分得種種相性,覺一切法善不善性相正受(魏譯云:是故聲聞辟支佛不能入七地中念念滅盡定,以聲聞辟支佛生驚怖想,恐墮諸法無異相故,以覺諸法種種異相,有法無法善不善法同相異相,而入滅盡定),是故七地無善念正受。大慧!八地菩薩及聲聞緣覺,心意意識妄想相滅。
这时大慧菩萨又向佛请教:世尊!恳请您为我们解说所有菩萨、声闻、缘觉修行灭尽定的境界层次与连贯过程。如果能真正明白灭尽定境界的次第与相续之理,我和其他菩萨就永远不会错失修习灭尽定的法门,也不会陷入声闻、缘觉及外道的错误知见中。佛告诉大慧:仔细听,好好思考!我这就为你们解说。大慧对佛说:世尊!我们诚心祈请您开示。佛告诉大慧:修行到第六地的菩萨,以及声闻、缘觉圣者,能够进入灭尽定。而达到第七地的菩萨,则在每一个念头中都能安住于正定,远离一切事物自性相的执着,这才是真正的灭尽定。但声闻、缘觉圣者所修的灭尽定,仍落于有所造作、能取所取的分别之中,因此第七地菩萨所证的境界,并非声闻、缘觉那种带有念想执着的定境。第七地菩萨证得一切法平等无差别相,不分别种种现象的特性,能如实觉知一切法善与不善的体性而安住正定(北魏译本说:因此声闻、辟支佛不能进入第七地这种念念相续的灭尽定,因为声闻、辟支佛会产生恐惧,担心堕入一切法无差别的境界;他们总是觉察诸法种种差别相,执着于有法、无法、善法、不善法、同相、异相等分别,然后才入灭尽定),所以说第七地菩萨的定境不是声闻、缘觉那种带有善念分别的灭尽定。大慧!第八地菩萨以及声闻、缘觉圣者,能够息灭心意、意识及一切虚妄分别之相。
入灭尽定,三乘皆有,总为对治凡夫心意意识,离我我所一切分别心念耳。但二乘不觉自心现量,如幻如梦,以对治故,成于实法,于三昧法,未忘能所,有觉有行,故不如七地菩萨念念正受也。初地至六地,固亦不能如七地念念正受,然以大乘入见道分,虽有对治,未离觉行,然悉属方便,不作实法也。乃知七地所以得念念正受者,由觉自心现量,已舍方便,离一切性自性相,获无差别慧,此二乘所以非分也。得种种相性,觉一切法善不善性相正受者,正指二乘畏堕无差别相,欲得种种善不善性相,而入正受,舍生趋灭,分别未忘,所谓以湛合湛,归识边际,故无七地善念正受。善念即念念,亦即非念也。言八地方能灭二乘心意意识妄想者,谓至八地,得法无我,心识始尽。初地至七地,虽觉自心现量,俱能离心意意识,然至八地始尽,故言八地灭。七地已无方便行,觉得念念正受,而不言七地灭者,以正受力胜,法无我未现,本愿大悲,犹待忆念,故不言毕竟灭。然至八地,犹藉三昧觉心所持,方能究竟满如来地,矧七地乎?大慧!因上常无常相,已辨邪正,此以诸地正受为请,欲得大乘二乘差别,及菩萨地地差别,为诸修行者,发明增进也。
进入灭尽定这种境界,声闻、缘觉、菩萨三乘修行者都能达到,总的来说都是为了对治凡夫的心意和意识活动,远离“我”和“我所”等一切分别念头。但是,声闻、缘觉这二乘修行者,没有觉悟到一切境界都是自心显现的,如同幻影和梦境,他们因为要对治烦恼,反而把对治法当成了真实存在的东西。对于禅定境界,他们未能忘掉能入定的“我”和所入的“定”,还有觉知和修行的心念,所以比不上七地菩萨那样念念都处在正受(正确的禅定受用)之中。
从初地到六地的菩萨,固然也还不能像七地菩萨那样念念正受。然而,因为他们已经进入大乘的见道位,虽然有对治的方法,还未完全脱离觉知和修行的心念,但这些都属于善巧方便,并不把它们执著为实有的法。由此可知,七地菩萨之所以能够念念正受,是因为觉悟到一切是自心现量,已经舍弃了方便法门,远离了一切事物自性相的执著,获得了无差别的智慧,这正是二乘修行者所不具备的。
经文中说“得种种相性,觉一切法善不善性相正受”,正是指二乘修行者害怕堕入无差别的空相,想要证得种种善与不善的法相而入正受,这是舍弃生死、趋向寂灭,分别心仍未忘除,就像用澄清的心去合另一个澄清的境界,归根结底还是落在意识的边际上,所以他们没有七地菩萨那种善妙的念念正受。这里说的“善念”就是念念不断,也就是无念之念。
说八地菩萨才能灭除二乘的心意意识妄想,是指到了八地,证得了法无我,心识的活动才彻底穷尽。从初地到七地,虽然觉悟到自心现量,都能逐渐远离心意意识的执著,但到八地才彻底穷尽,所以说“八地灭”。七地已经没有方便行的执著,觉悟到念念正受,但不说七地“灭”,是因为正受的力量虽然殊胜,但法无我的境界还未完全显现,本愿和大悲心还需要忆念来护持,所以不说它是究竟的灭尽。然而即使到了八地,还要依靠三昧觉心的力量来维持,才能最终圆满达到如来地,何况七地呢?
大慧啊!因为前面经文已经辨析了“常”与“无常”相的邪正,这里(世尊)就以菩萨各地正受的不同来回答,是想让大家明了大小乘的差别,以及菩萨每一地修证的差别,为所有修行的人,阐明进步的方向。
△二、示初地以至七地与二乘同别。
第二、说明从初地到七地与声闻、缘觉二乘修行境界的异同。
初地乃至七地菩萨摩诃萨,观三界心、意、意识量,离我、我所,自妄想修,堕外性种种相。愚夫二种自心摄、所摄,向无知不觉无始过恶虗伪习气所熏。
初地到七地的菩萨大士们,观察三界中的心、意、意识活动,远离自我与我所的执着,通过修正自己的虚妄分别而超越外在种种现象。凡夫由于两种自心的执取与所取,陷入无知无觉的状态,被无始以来的罪过、虚伪习气所熏染。
初地乃至七地,魏唐皆云初地至六地者,以菩萨所有正受与二乘同,唯至六地本译出菩萨所见与二乘别,故言七地,以下文即出八地行相也。菩萨达自心量故,能观三界内外皆由心意意识,不觉所现本无我所,唯自妄想外见性相。此二乘不达自心堕有无二边,起能所取境界,故虽与六地同一正受,而菩萨了达一切性无自性相而入正受,二乘觉种种异相希望而入正受。一以方便力净除现习,一以不觉不知为无始虗伪习气所转,一权一实所证判然也。
从初地到七地,北魏和唐代译本都说初地到六地,是因为菩萨所修的正定与声闻缘觉二乘相同。只有到第六地时,本译才指出菩萨所见境界与二乘不同,所以说到七地,因为下文紧接着就讲八地的修行境界。菩萨能够通达自心的真实体量,因此能观察到三界内外一切现象都是由心、意、意识的活动所显现,由于无明不觉而现起种种境界,本质上并没有真实的“我”与“我所”,只是自心的妄想分别,向外执取种种性相。二乘不能通达自心真相,堕于有和无两种极端,生起能取与所取的对立境界,所以虽然与六地菩萨修习同样的正定,但菩萨是了达一切法性本无自性相而进入正定,二乘却是觉察种种差异相状、怀着希求心而进入正定。一个是以善巧方便力净除现行习气,一个是因为不觉不知,被无始以来的虚妄习气所转;一个是权巧修行,一个是真实证入,所证境界截然不同。
△三、示八地三昧觉持。
三、开示八地菩萨的禅定与觉照修持。
大慧!八地菩萨摩诃萨声闻缘觉涅槃,菩萨者三昧觉所持,是故三昧门乐不般涅槃。若不持者,如来地不满足,弃舍一切有为众生事故,佛种则应断。诸佛世尊为示如来不可思议无量功德,声闻缘觉三昧门得乐所牵故,作涅槃想。
大慧,八地菩萨摩诃萨与声闻缘觉的涅槃不同。菩萨因三昧觉的护持,所以虽身处三昧境界之乐却不入涅槃。若不受此护持,便无法圆满如来果位,因舍弃一切有为众生的事业,佛种就会断绝。诸佛世尊为显示如来不可思议的无量功德,而声闻缘觉被三昧境界之乐所牵引,便生起涅槃之念。
八地菩萨,亦有二乘三昧乐门,以本愿力,虽在三昧,为觉所持,故不般涅槃。若不持者,即不能满足如来之地,弃舍众生,佛种应断。故华严至八地菩萨,十方如来同声劝发,谓汝之所得,二乘亦有,当念无量不可思议功德。故知八地发起,悉由诸佛神力,不堕二乘三昧乐醉也。诸佛神力,而言三昧觉持者,以菩萨初发心住,由觉自心现量,入如来觉,同体摄持,感应道交,佛觉自觉,于三昧中,自然憬动,不可思议也。
八地菩萨也会进入类似二乘圣者的禅定境界,但由于往昔发下的本愿力量,虽然处在定境中,却被觉悟的力量所护持,因此不会证入涅槃。如果没有这种护持,便不能圆满成就如来的果位,等于舍弃了众生,佛陀教法的传承也将断绝。所以《华严经》记载,菩萨修行到八地时,十方如来会同时劝勉启发,说道:“你所证得的境界,二乘圣者同样拥有,应当忆念无量不可思议的功德。”由此可知,八地菩萨能够继续向上修行,全是依靠诸佛神力的加持,才不会沉醉在二乘禅定的安乐中。所谓诸佛神力,而经文中说“被觉悟所护持”,是因为菩萨从初发心住位开始,由于觉悟了自心所显现的境界,契入如来的觉悟,与如来同体相摄、互相护持,感应道交,佛的觉悟即是自身的觉悟,因此在禅定中自然警醒振作,这是不可思议的境界。
△四、示七八地舍离三昧善自心量。
四、说明七八地境界中舍弃对禅定的执着,善于观照自心。
大慧,我分部七地,善修心、意、意识相,善修我、我所,摄受人法无我生灭自共相;善四无碍决定力三昧门地,次第相续入道品法,不令菩萨摩诃萨不觉自共相;不善七地堕外道邪径故,立地次第。大慧,彼实无有若生若灭,除自心现量,所谓地次第相续,及三界种种行,愚夫所不觉。愚夫所不觉者,谓我及诸佛说地次第相续,及说三界种种行。
大慧,我将修行阶位分为七个层次,就是为了让修行者能够: 好好修治心念、意识活动的种种现象, 好好修治对“自我”与“我所拥有”的执着, 彻底体认“人无我”与“法无我”,看透生灭、个体与共相的真相; 熟练掌握四种无碍辩才、决断力以及各种禅定法门, 循序渐进地实践三十七道品, 不让诸位大菩萨因未能觉知个体与共相的本质, 或不善把握七地修行的要义而误入外道的歧途—— 因此才设立这层层递进的阶位。
大慧,其实一切法本无生灭, 一切只是自心所显现的境相。 所谓阶位次第的相续进展, 以及三界中各类生死流转的现象, 都是愚昧凡夫所不能如实觉知的。 凡夫所以不能觉知, 正是我和诸佛之所以要说明阶位次第的相续, 以及解说三界种种生死现象的原因。
分部,分别演说也。如来于七地分别演说,谓七地生因已断,同于二乘,尤易沦染,故为分别也。若善分别心意意识,皆自心现,无我我所,无我则摄受无人,无所则摄受无法,无人无法,则离同相异相希望,以二乘觉种种异相,希望正受,易取涅槃。若能善此,则能广悉一乘法义,善四无碍,于三昧门,为决定自觉之力所持,以此照明诸地,增进道品。故曰:不令菩萨不觉自共相,不善七地,堕外道邪径。此如来立地之旨,而于七地,尤加详慎,恐堕岐路耳。又曰:彼实无有若生若灭,除自心现量,所谓地次第相续,及三界种种行者。如来始终提持唯心法门,谓唯自心,无有诸地次第,及与一切三界行相,觉自心量,得无所有,从无所有,建一切法,为度不觉,非为觉者也。
分段解说,是为了分别阐释不同层面的含义。世尊在七地境界中特别加以分别解说,是因为修行者到达七地时,轮回生死的根源已断,此时容易与声闻、缘觉二乘的境界相似,反而更容易迷失沉沦,所以需要详细辨析。如果能善于分辨心、意、意识的本质,了知这一切都是自心所显现,既没有真实的“我”,也没有“我”所拥有的事物——无“我”则没有可执取的人,无“我所”则没有可执取的法——既无人、无法,就能脱离对“同相”与“异相”的分别与追求。因为二乘圣者虽能觉知种种差异相,却容易执着于定境,希求取证涅槃。若能善巧通达此理,就能广泛了悟一乘佛法的深义,掌握四种无碍辩才,在种种禅定境界中,被自觉内证的坚定力量所护持,以此智慧光明照见各地境界,增进修行道品。所以说:这是为了避免菩萨不能觉知自相与共相,不善于在七地修行,而误入外道邪路。这正是世尊建立各地次第的深意,而在七地特别详细谨慎,正是担心修行者中途偏离正途。
经中又说:实际上并没有真实的生与灭,一切只是自心所感知的范畴;所谓各地次第相续的阶位,以及三界种种心行活动,皆是如此。世尊自始至终都强调“唯心”这一根本法门,指出一切唯有自心,并没有实存的各地次第,也没有三界种种行相;若能觉悟自心所现的度量,就能证得一切本无所有,再从这无所有的本性中建立一切法。这一切施设都是为了度化尚未觉悟的众生,并非为已经觉悟的人而设立的。
复次,大慧!声闻、缘觉、第八菩萨地,灭三昧门乐醉所醉,不善自心现量自共相习气所障,堕人法无我法摄受,见妄想涅槃想,非寂灭智慧觉。大慧!菩萨者见灭三昧门乐,本愿哀愍大悲成就,知分别十无尽句,不妄想涅槃想,彼已涅槃妄想不生故,离摄所摄妄想,觉了自心现量一切诸法妄想不生,不堕心意意识外性自性相计着妄想,非佛法因不生,随智慧生得如来自觉地。
再有,大慧!声闻、缘觉以及第八菩萨地的修行者,沉醉于寂灭禅定的境界之乐,被自己心识所现的分别习气所障碍,堕入对“人无我”与“法无我”的执着之中,错把妄想的境界当作涅槃,这并非真正的寂灭智慧觉悟。
大慧!真正的菩萨,虽然也见到寂灭禅定之乐,但因本初誓愿与慈悲心的推动,了知如何辨别十无尽句的深义,不会妄想有一个涅槃可得。他们已经不起涅槃的妄想,因此远离能取与所取的分别,觉悟到一切法皆是自心所现,妄念自然不生。既不堕入心、意、意识的分别,也不执着于外境与自性的实有之相。这样的修行,并非依凭佛法的外在因缘而成就,而是随顺智慧自然生起,从而证入如来自觉的境地。
上为七地分部,不令堕于岐路,此于八地尤切丁宁也。葢以声闻、缘觉至证果时,同于菩萨第八不动地,一切世间出世想念永息,唯不善自心量,遂为自共相习气所障,见心外法起涅槃想,无寂灭慧。故八地菩萨于灭三昧乐现前,即忆念本愿起大悲心,以十无尽句成就佛地。不般涅槃,谓已般涅槃不更般涅槃也。此菩萨觉自心现量无能所取,见一切诸法非更别有,永离心意意识及三界种种性相,转妄想身为自觉圣智,依圣智生究竟觉地,故曰妄想不生,而非佛法因不生也。
(以上是第七地的分界说明,为防止修行者误入歧途,此处对第八地尤其反复叮嘱。)因为声闻、缘觉修行到证得果位时,境界与菩萨第八不动地相似,世间与出世间的种种念头都已止息,但由于未能善观自心真实境界,仍被个体与共相的习气所障碍,误以为心外另有可证的涅槃境界,缺乏真正的寂灭智慧。所以八地菩萨在灭尽定之乐现前时,当即忆念往昔度众生的本愿而生起大悲心,依十无尽愿力成就佛果境界。所谓“不般涅槃”,是指已证涅槃而不执着于涅槃境界。这样的菩萨了知一切皆是自心所现,并无能取所取之别,见一切诸法并非心外另有实体,永远超越心意意识及三界种种性相,将妄想身心转化为自觉圣智,依此圣智抵达究竟觉悟之地,因此说“妄想不生”,却并非佛法的根源也断灭了。
如人梦中方便度水,未度而觉,觉已思惟:为正为邪?非正非邪?余无始见、闻、觉、识,因想种种习气、种种形处,堕有无想,心、意、意识梦现。
如同有人在梦中设法渡河,还未渡过便已醒来,醒来后思索:这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既非真实也非虚幻。其余那些无始以来的见、闻、觉、知,因各种念头习气、种种形象境界,落入“有”或“无”的分别之中,心、意、意识便如梦境般显现。
此喻妄见自共相习气作涅槃想,而实皆自心现,无有人法,亦无能所度境界也。如人梦中方便渡河,觉已心息,不可邪正,唯是无始所余见闻觉知分别习气,于一切色心诸法妄计有无,皆由心意意识所现梦事,无实境界耳。
这个比喻说的是,人们把虚妄认知中由习惯形成的共同与个别特征,误当作涅槃的境界,而实际上这些都是自心所显现的,并没有真实的人与法,也没有能度与所度的对立境界。就像有人在梦中设法渡河,醒来后心中便平静无波,不再有邪正分别;这一切都只是无始以来残留的见、闻、觉、知等分别习气,在一切物质与精神现象上虚妄地计较有无,都是心意意识所显现的梦境般的事相,并没有真实的境界存在。
大慧,如是菩萨摩诃萨,于第八菩萨地见妄想生,从初地转进至第七地,见一切法如幻等方便,度摄所摄心妄想行已,作佛法方便,未得者令得。大慧,此是菩萨涅槃方便,不坏离心意意识,得无生法忍。大慧,于第一义无次第相续,说无所有妄想寂灭法。
大慧,这样的菩萨大士,在第八菩萨地时觉察到妄念的生起,从初地逐步修行至第七地,以观照一切法如幻影等善巧方法,超越能取所取之心的妄念造作后,便运用成就佛法的善巧,使尚未证悟者得以证悟。大慧,这正是菩萨趋向涅槃的善巧途径——不毁坏亦不执着心意意识,从而证得无生法忍。大慧,在究竟真理中并无次第相续的分别,所说的正是息灭一切妄念执着、归于寂然的法门。
承上渡河之喻,第八地菩萨亦复如是,菩萨至第八地,始见妄想生处,谓觉自心现量,达一切妄想,皆由不觉妄见有无,至第八地,诸妄想息,乃见妄想生处也。见妄想生处,始知从初地至第七地,所有一切法相,都如梦幻,得平等方便智,度能所心,妄计永息,即以方便慧,自利利他,究竟佛地,此为菩萨无住处涅槃,非二乘决定寂灭涅槃也。菩萨无住处涅槃,离心意意识,于一切处,不坏方便,得无生忍,此第一义无所有寂灭之法也,故曰于第一义无次第。相续说无所有妄想寂灭法,无次第,谓无诸地次第也。
承接前面渡河的比喻,第八地菩萨也是如此。菩萨修行到第八地时,才开始看清妄想产生的根源,也就是觉察到一切只是自心所显现的境界,明白所有妄想都是因为不觉悟,错误地认为有“有”和“无”的对立。到了第八地,种种妄想止息了,才能真正见到妄想生起的地方。
看清了妄想生起的地方,这才知道从初地到第七地,所经历的一切事物表象,都如同梦境幻影一般。由此获得平等方便的智慧,超越了能知与所知的对立心,虚妄的分别计度永远止息。接着便以这种方便智慧,既利益自己,也利益他人,最终达到佛的境界。这就是菩萨的“无住处涅槃”,并非声闻缘觉二乘那种决定性的寂灭涅槃。
菩萨的无住处涅槃,脱离了心、意、意识的分别,在任何地方都不破坏度化众生的善巧方便,证得了无生法忍。这是第一义谛中,一切皆不可得的寂灭之法。所以说“于第一义无次第”。经文接着讲说这“无所有妄想寂灭法”没有次第,意思就是没有菩萨诸地的阶位次第差别。
△五、示唯心逈除诸地。
五、揭示一切境界皆由心所造,超越所有修行阶次。
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言:心量無所有,此住及佛地(唐譯云:諸住及佛地,唯心無影像)。去來及現在,三世諸佛說,心量地第七,無所有第八。二地名為住,佛地名最勝,自覺智及淨(魏譯云:內身證及淨),此則是我地。自在最勝處,清淨妙莊嚴,照曜如盛火,光明悉徧至,熾𦦨不壞目,周輪化三有。化現在三有,或有先時化,於彼演說乘,皆是如來地。十地則為初,初則為八地,第九則為七,七亦復為八,第二為第三,第四為第五,第三為第六,無所有何次?
这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用偈颂说道:心的境界本无所有,这个安住之处与佛地也是如此。(唐代译本说:种种安住及佛地,只是心识无影像)。过去、未来及现在,三世诸佛都宣说,心量境界在第七地,无所有是第八地。第二地名为安住地,佛地名为最殊胜,自觉智慧与清净(北魏译本说:内身证得及清净),这就是我所说的佛地。自在最殊胜之处,清净妙好庄严,照耀如同炽盛火焰,光明普遍到达一切,炽焰不伤眼目,周遍法轮度化三界。度化现前在三界中,或者有先前的度化,在那里演说各种教法,都是如来境界。第十地也就是初地,初地也就是八地,第九地也就是七地,七地又可以称为八地,第二地就是第三地,第四地就是第五地,第三地就是第六地,既然本无所有,哪里还有次第差别呢?
第一偈言,诸地佛地,悉无所有,总一唯心,三世如来,无有异说也。二偈言,七地未离心量,八地离未究竟,未是如来行处。三偈以下,皆言佛地自觉。智及净,即智寂互融,所谓清净法身,与无垢法身,合此二义,成就如来自觉故。得自觉圣智者,即于色究竟天大宝华宫,成等正觉,为十地菩萨,现广大身,光明照耀,由是大化小化随顺化,周轮现在,或先或后,所有建立乘地,无非一乘,乘乘皆佛乘也。葢由初地以至十地,一地即一切地,一切地即一地。华严十住初心,成等正觉,与佛无别。此如来建立第一义法门,顿除诸地,独显唯心也。
第一偈说:从初地到佛地的一切境界,其实都没有真实的存在,全部只是自心的显现。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一切如来,都是这样讲的,没有别的说法。第二偈说:修行到第七地,还没有完全超越心识思量的范畴;到了第八地,虽然脱离了心量,但还不算彻底圆满,还不是如来究竟的境界。从第三偈开始,都是讲佛地自觉的境界。“智”与“净”,就是智慧与寂静互相融合,也就是所谓的清净法身和无垢法身。把这两层含义结合起来,才能成就如来自觉的境界。证得自觉圣智的人,就会在色究竟天的大宝华宫殿中,成就无上正等正觉,为十地菩萨显现广大的庄严身相,光明普照。由此,无论是大教化、小教化,还是随顺众生根机的教化,都周遍法界,或先或后地示现。所有建立的修行阶位和法门,归根结底都不离一乘法,每一乘都是佛乘。因为从初地到十地,每一地都包含一切地,一切地也即是一地。就像《华严经》所说,在十住位的初发心时,便能成就正觉,与佛没有差别。这就是如来所建立的第一义法门,顿时超越一切修行阶位的分别,唯独彰显万法唯心的真理。
上五示如来第一义顿除诸地独显唯心竟。
以上第五部分,开示如来第一义谛,顿时超越一切修行阶位,唯独彰显自心境界,到此结束。
楞伽阿䟦多罗宝经心印卷七
音释蠲
(圭淵切,除免也。)罣
牵挂
(古話切,礙也。)
(“切”是古语,意思是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