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论卷中
帝京弘法寺释迦才撰
第四出道理(依何道理得生淨土二問答分別釋妨難)
问曰。夫业行纷纶。凡夫莫识其绪。苦乐差别。二乘未达其源。在世则业分六趣。出世则道别三乘。据理则万法同规。就教则有了不了说。今西方净土者。乃是法藏弘誓所克。法王跨以据神。世界莹以千珍。圣主题之万相。此人及土。俱非下地窥游。经论虽说得往生。恐是别时意语。今依何道理。判得往生。此则道俗佥疑。愿闻厥旨也。
问：世间业行纷繁复杂，凡夫难以理清头绪；苦乐果报千差万别，声闻缘觉亦难穷究其本。就世间而言，业力使众生分流六道；就出世间而言，修行道路分为三乘。从究竟真理看，万法同归一理；但随应机教化，则有究竟了义与不了义之说。如今所说的西方净土，是法藏比丘发大愿力所成就，法身如来以神力摄持，国土庄严具足无量珍宝，阿弥陀佛显现万德相好。这般殊胜的净土与佛身，绝非地前凡夫所能测度。虽然经典论典提及往生之事，但或许只是别时意趣的方便说法。究竟依据何种教理，才能判定真实往生？这是出家在家共同存疑之处，恳请开示其中深义。
答曰。但聖教綸披。實難究覽。業行縈結。誰可窺尋。今還撿之聖教。究以道理。使往生之路決如掌中(聖教者後說。道理者今論)如攝大乘論云。夫為證者。必須經論二教。阿毘達磨。以理為勝。修多羅。以教為勝。教必有理。理必順教。今且究理。後引其教。究理者撿諸經藏。有隱顯二說。謂了義經不了義經。了義經者。畢竟不破。不了義經。至涅槃會上。並引未決破。唯淨土一教。不入破限。當知。即是了義經也。又菩薩造論。解釋佛經。其不了義經即破。了義經之即讚。此土一教。於論中讚。無有破處。故知。是了義經也。
回答说：只因圣教典籍浩瀚，实在难以全面研究；业行纠缠复杂，谁能彻底参透？如今重新检核圣教，以道理探究，使往生之路如同掌中般明晰（圣教部分后文详述，道理部分现在论述）。如《摄大乘论》所言：凡求证悟者，必须依据经与论两种教法。阿毗达磨以义理见长，修多罗以教示为胜。教示必含义理，义理必顺应教示。现暂且探究义理，后文再引证教示。探究义理时查阅诸经藏，发现有显说与隐说两类，即了义经与不了义经。了义经终究不可推翻，不了义经到涅槃法会上都会被判定未究竟。唯独净土法门不在被破之列，可知其为了义经。再者菩萨造论解释佛经时，对于不了义经即予破除，对于了义经则加以赞叹。净土法门在诸论中皆受赞叹，未被破除，故知是了义经。
问曰。如摄大乘论释。作别时意。岂不是破耶。
问：如《摄大乘论释》中提出的别时意趣，难道不是错误的吗？
答曰。彼论所明。有别时有不别时。若唯空发愿。即是别时。若行愿兼修。非是别时。若天亲菩萨判。作别时意者何故。摄论后文。将造论功德。回向众生。愿往生净土也。又何故更造往生论。劝人往生也。复次如观经教兴意者。缘韦提希生阿阇世五逆之子。因厌五浊。愿生极乐。佛遂为说三福净业十六观门。劝众生往生。乃至十恶五逆。悉劝往生。即既净土请主。身居五浊。复生逆子。佛说皆得往生。即知。现居五浊。凡夫悉得往生。此理明矣。
回答说：那部论中所说明的，有些情况需要其他时间才能成就，有些则不需要。如果只是空发愿心，就需要其他时间才能成就；如果修行与愿心同时兼备，就不需要其他时间。假如天亲菩萨判定这属于需要其他时间的情况，那么为什么《摄论》后文会将造论的功德回向众生，祈愿往生净土呢？又为什么还要另外著作《往生论》，劝导众生往生净土呢？
再者，依照《观经》教法兴起的因缘来看，是由于韦提希夫人生了阿阇世这个犯五逆罪的儿子，因而厌离五浊恶世，发愿往生极乐世界。佛陀于是为她宣说了三福净业和十六种观想法门，劝导众生往生净土。甚至连十恶五逆之人，也都劝导他们往生。既然净土法门的请问者自身处于五浊恶世，还生了忤逆之子，佛陀却说都能往生，由此可知，现今处于五浊恶世的凡夫众生，全都可以往生净土。这个道理已经很明白了。
问曰。韦提希是大菩萨。为化众生。现受女身。生于逆子。岂实是凡夫耶。
韦提希是大菩萨，为了度化众生，才示现为女身，生下忤逆的儿子，难道她真的是凡夫吗？
答曰。纵令实是菩萨。现受女身化众生者。必须隐其实德。现同凡夫摄化同类。如五百侍女佛记得往生。并未来一切女人。及诸男子。悉是凡夫。并是所摄。亦得往生。如诸菩萨。或现地狱身。即引地狱众生也。如方等经中婆薮仙人等。或现畜生身。即引畜生众生。如涅槃经中蜂王鹅王蚁王等。或现作五逆。即引五逆众生。如阿阇世王提婆达多等。此并能化者是假。所化者实也。韦提希既现在凡夫身。居五浊。当知。即引五浊凡夫。往生极乐也。故观经云。佛告韦提希。汝是凡夫。未得天眼。不能远观。如来有异方便。令汝得见也。复次法藏比丘四十八大愿。初先为一切凡夫。后始兼为三乘圣人。故知。净土宗意。本为凡夫。兼为圣人也。复次如十解已上菩萨。留惑受生恶道。愿救苦众生。不生净土。以任自业力更不堕恶道中故。即知凡夫由未勉恶道故。须生净土中。十解已去。不畏生恶道故。不愿生净土也。故知。净土兴意。本为凡夫。非为菩萨也。又此净土一门。经经中说。论论中明。若是不了说者。何故佛及菩萨。作此慇懃也。乃至十方诸佛。各出广长舌相。证释迦所说。及劝众生。此岂是不了说也。复次如上古已来大德名僧及俗中聪明儒士。并修净土行。谓庐山远法师。叡法师。刘遗民。谢灵运乃至近世。绰禅师。此等临终并感得光台异相。圣众来迎。录在别传。此等大德智人。既欣净土。后之学者。但可逐他先匠不须疑也。又前问云。土荣千珍。佛题万相。此之人土。俱非下地窥游者。今答此义。若论实报人土。诚如所说。若是事净土及化净土。理则不然。若事土报身。则为上地所见。若迹身化土。则为地前窥游。若俱非下地境界者。则圣无化生之能。生无入圣之分。俱具二义。即得往生。一一切众生修行。以为因缘。二弥陀本愿为增上缘。二义若具。即得往生。故起信论云。有诸佛法。有因有缘。因缘具足。乃得成办也。有已如是等道理故。众生修行。并得往生也。二问答分别释妨难者。
回答说：即使真的是菩萨，现在显现女身来度化众生，也必然要隐藏真实的功德，表现得和普通人一样，这样才能接引同类的众生。就像经中记载的五百名侍女，佛陀授记她们都能往生净土，以及未来世间的一切女子和男子，若都是普通凡夫，只要被菩萨所接引，同样能够往生。就像诸位菩萨，有的显现地狱身，就是为了接引地狱道的众生，比如《方等经》中记载的婆薮仙人等；有的显现畜生身，就是为了接引畜生道的众生，比如《涅槃经》中记载的蜂王、鹅王、蚁王等；有的甚至显现犯五逆重罪的身相，就是为了接引造作五逆罪的众生，比如阿阇世王、提婆达多等。这些都是能度化者示现假相，而被度化者是真实众生。韦提希夫人既然现在显现的是凡夫身，生活在五浊恶世，就应当知道，这是为了接引五浊恶世的凡夫往生极乐世界。所以《观经》中说：佛陀告诉韦提希：“你是凡夫，没有得到天眼，不能远观，如来有特别的方便法门，让你能够看见。”
再者，法藏比丘所发的四十八大愿，最初先是为了一切凡夫，后来才兼带为了声闻、缘觉、菩萨三乘的圣人。所以要知道，净土宗的用意，根本是为了凡夫，其次才兼带为了圣人。另外，像十解位以上的菩萨，他们故意保留一些烦恼，受生在恶道中，发愿救度受苦的众生，所以不往生净土。因为他们凭借自己的愿力业力，不会再堕入恶道中。由此可知，凡夫由于还不能避免堕入恶道，所以必须往生净土。十解位以上的菩萨，已经不害怕生在恶道中，所以不希求往生净土。因此可以知道，净土法门兴起的用意，根本是为了凡夫，不是为了菩萨。
再者，这个净土法门，每一部经中都在说，每一部论中都在阐明。如果这个法门不究竟，为什么佛陀和菩萨要这样殷勤地反复宣说呢？甚至十方诸佛，都现出广长舌相，证明释迦牟尼佛所说的真实不虚，并且劝化众生相信。这难道是不究竟的说法吗？再者，从古至今，高僧大德和世俗中聪明的读书人，都修行净土法门，比如庐山的慧远大师、僧叡法师、刘遗民、谢灵运，一直到近代的昙鸾禅师等。这些人临终时，都感应到光明莲台的殊胜景象，圣众前来迎接，这些事迹都记录在各自的传记中。这些有大智慧的高僧大德既然都欣求净土，后来的学人，只要追随这些前辈祖师的榜样就可以了，不必怀疑。
又有人之前问：极乐世界的土地庄严，有千种珍宝，佛身具足万种殊胜相好，这样的人间净土，都不是下等根器的人所能窥见游历的。现在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讨论的是真实的报土和报身，确实像所说的那样；但如果是事相上的净土和化现的净土，道理就不是这样了。如果是事相上的净土和报身，那是地上菩萨才能见到的；如果是化现的身相和化土，那么地前菩萨和凡夫也能够见到。如果极乐世界完全不是下等根器者的境界，那么圣者就没有化度众生的能力，众生也没有进入圣者境界的缘分。具备两个条件，就能够往生：第一，一切众生的修行，作为因缘；第二，阿弥陀佛的本愿，作为增上缘。这两个条件如果都具备，就能够往生。所以《起信论》说：一切佛法的成就，要有因、要有缘，因缘都具足了，才能够成功。因为有以上这些道理，众生通过修行，都能够往生。
第二个问答，是为了解释疑难而分别说明的。
问曰。诸佛随宜说法。意趣难解。自非论释。幽旨难通。如成实论云。由经论故。义则易解。故无着菩萨玄览圣心。揣诸经旨。略开四意四依。如净土一门。判作别时意。乃今云。众生修行。即得往生。是义云何。
有人问：诸佛根据众生的根机而说法，其中的深意难以理解。如果不是通过论典解释，幽深的宗旨很难通达。就像《成实论》说的：因为有经论，法义才容易理解。所以无著菩萨洞察佛陀的深意，揣摩诸经的宗旨，简要开示了四种意趣和四种依止。比如净土法门，被判定为"别时意趣"。但现在却说众生修行就能往生西方，这个道理该怎么理解呢？
答曰。如彼论说。自是别时。余经中说。非是别时。岂得将别时难不别时也。
回答道：就像那部论里说的，那是针对特定情况而言。其他经典中所说的，并不是指特定情况。怎么能用特定情况下的说法，来质疑普遍情况下的道理呢？
问曰。云何论说则是别时。余经中说则非别时也。
有人问：为什么有的论典说是需要其他时间才能成就，而其他经典却说不需要其他时间就能成就呢？
答曰。彼论但据空发愿。不论修行者。余经中说。兼论修行。若佛经中。说众生发愿则得往生者。并是别时意说。不得往生也。如小弥陀经云。若有人。已发愿。今发愿。当发愿。于彼国土。若已生。若今生。若当生也。如此等经。总是别时意说。不得即生也。若如诸净土经。或明三福业十六观门。或令发菩提心。七日念佛。或教发愿回向。十念往生。如此等经。并是往生。即非别时也。故彼论云。由唯发愿。是别时意也。既空发愿。理是别时也。
回答道：那部论典只谈到单纯发愿，没有涉及修行方法。其他经典中说到往生净土的，都同时提到了修行实践。如果佛经中说众生只要发愿就能往生，这都是针对不同时机而说的方便教法，并不能真正实现往生。就像《阿弥陀经》中说：如果有人过去发愿、现在发愿、将来发愿，往生极乐国土的人中，有已经往生的、正在往生的、将要往生的。像这样的经文，都是针对不同时机的方便说法，并不是说当下就能往生。至于其他净土经典，有的阐明三种福业和十六观法，有的教导要发菩提心、七日专心念佛，有的指导发愿回向、十念往生。这样的经典所说的往生，就不是方便之说，而是真实不虚的。所以那部论典说：仅仅依靠发愿，是针对不同时机的方便教法。既然只是空泛发愿，从道理上讲确实属于方便之说。
问曰。如往生论说。女人及根缺二乘种不生。云何女人等三亦得往生。
有人问：按照《往生论》所说，女人、六根残缺者、二乘种性的人不能往生净土。为什么现在又说这三种人也能往生呢？
答曰。实然。此等三种理不得生。若无三种。定得往生。何三种者。一于此土中。或有男子。或有女人。种于女因。决定招女报者。此人纵修净土行。亦不得往生。以净土中无女人故。此是定业。不可改动。即是业障也。根缺者。若人于此土中。定种盲聋等因。亦不得往生。以净土中人。并有三十二大丈夫相故。此亦是业障也。二乘者。若是二乘学人。及二乘方便道中人。种二乘定因。不信有大乘及十方净土者。亦不得往生。以此人是愚法二乘。不信有十方佛及净土故。不肯发愿回向也。此即是决定小乘障大乘也。彼论所明种者。定业种也。但无此三定种者。即得往生也。
回答说：确实如此。这三种情况确实不能往生。如果没有这三种情况，就一定能往生。哪三种呢？第一，在这个世界，无论男女，若种下了必定投生为女人的业因，这样的人即使修行净土法门，也不能往生。因为净土中没有女性。这是注定的业力，无法改变，这就是业障。第二是身体残缺：如果有人在这个世界种下了注定成为盲人、聋子等的业因，也不能往生。因为净土中的人都具足三十二种大丈夫相。这也是业障。第三是小乘行者：如果是修学小乘的人，以及修小乘方便道的人，种下了坚定的小乘业因，不相信大乘法和十方净土，也不能往生。因为这类人是固执的小乘行者，不相信十方诸佛和净土，所以不肯发愿回向。这就是小乘的执著障碍了大乘。这部论中所说的"种"，指的是注定的业力种子。只要没有这三种注定业力的，就能够往生。
问曰。若此土中。有三种定业。即不得往生者。何故观经中云。受持五戒等即得往生。至彼闻说四谛悟罗汉果等也。此岂不小乘定种。
问：如果说此世间有三种决定业力，就不能往生净土，为什么《观经》中说，受持五戒等就能往生，到了极乐世界听闻四谛法门后证得阿罗汉果位？这难道不是小乘的确定种性吗？
答曰。此是不愚法人。信有十方诸佛及以净土。发愿回向。始得往生。若悟果竟。佛为说法华经。并回心向大也。此是智度论文也。若论二乘无学人。不问愚法不愚法。悉生净土中。以受变易生死三界中无受生处故也。
回答：这是不愚昧佛法的修行人。他们相信十方世界有诸佛和净土，发愿将功德回向净土，才能得以往生。等到他们证悟果位圆满时，佛陀会为他们解说《法华经》，使他们回小向大。这是《大智度论》中的观点。至于已经证得阿罗汉的二乘圣者，不论是否通达大乘教法，都能往生净土。因为他们在三界中已经断了分段生死，唯有通过净土受生才能圆满成佛的历程。
问曰。众生恶业其犹积山。此诸恶业障乎净土。非小善能除。何故观经云。临命终十念即得往生。
有人问：众生所造恶业堆积如山，这些恶业障碍往生净土，并非微小善行所能消除。为何《观经》说临命终时十念称名即可往生？
答曰。心是业主。牵生之本。临终之心。犹如眼目。能遵一切诸业。若临终心恶。能引一切恶业。生恶道中。若临终心善。能引一切善业。生善道中。譬如龙行。云则随之。心若西逝业。亦随之也。此是经论文也。
回答说，心是造作善恶业的根本，是牵引投生的关键。临终时的心念如同眼睛，能引导一切业力的去向。如果临终心念邪恶，就会牵引所有恶业，导致投生恶道；如果临终心念善良，就能牵引一切善业，往生善道。好比龙行过处必有云随，心念若向西去，业力也随之而去。这是经典中的论述。
问曰。如弥勒所问经说十念中云。非凡夫念。不杂结使念。今此土众生。体是凡夫。结使未断。云何念佛而得往生。
问：如《弥勒所问经》中所说，十念中提及非凡夫之念，不夹杂烦恼之念。如今此土众生本为凡夫，烦恼未断，为何念佛能得往生？
答曰。若如彼经。无结使人。始得往生者。唯佛一人得生。余皆不得。以十地后心菩萨。犹有二种无明故。今解。彼经言凡夫念者。若不发菩提心。求出三界作佛。直尔念佛求生西方。独善一身。避苦逐乐者。此是凡夫念亦不得往生。故无量寿经三辈生人。皆须发菩提心也。不杂结使念者。唯须一心相续观佛相好。若口念佛。心缘五欲者。是杂结使念也。念佛是淳净心。与结使相违。若能如此。即与彼经相应。
回答说：如果按照那部经所说，必须断尽烦恼才得往生，那就只有佛陀一人能往生，其他众生都不能。因为十地菩萨在成佛前的最后一刻，还存有两种无明。 现在解释：那部经说的凡夫念佛，是指如果不发成佛度众生的菩提心，只为自己逃离痛苦、追求享乐而念佛求往生，这种自私的凡夫念也不能往生。所以《无量寿经》讲的三辈往生者，都必须发起菩提心。 所谓不夹杂烦恼的念佛，就是要一心专注观想佛陀的庄严相好。如果口念佛号，心里却贪着五欲享受，这就是夹杂烦恼的念佛。真正清净的念佛，与烦恼习气不能共存。能做到这样，就与那部经的教义相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