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摩义记

《入不二法门品》这一品，从〈问疾品〉到这里，是说明如何依照教法修行；教法修行圆满之后，便能证入实相。本品广泛阐明证入平等不二的真理，因此以此标立品名，所以称为“入不二品”。本品内容分四部分来说明：一是确定本品所阐述的主旨，二是解释本品出现的用意，第三是解说“入不二法门”的含义，四是随文句逐一解释。

本品主旨是什么呢？有人解释说：本品主要显扬不二的真理，并非论述修行功德。但依据经文来看，本品主旨是阐明进入不二之境的修行，并非单纯讨论理体。这怎么知道呢？前面品目标明为“入不二品”。下文维摩诘提问：“菩萨怎样进入不二法门？”之后，各位菩萨依据各自的理解陈述，最后都归结说“这就是菩萨入不二法门”，可见本品主旨是显扬入不二之修行，不只是说明道理。如果只说明道理，何必说“入”呢？本品主旨便是如此。

其次解释本品出现的用意。这有两层：第一，从维摩诘的角度解释。从〈问疾品〉到这里，广泛显示维摩诘所修所学所成就的，是阐明解脱的外在相状；本品则是彰明维摩诘证入不二法门，显示解脱的内在体性。性就是本体，相状必须依托体性，所以需要说明。再者，从显示维摩诘功德的脉络来看，可分为四组对应：前面三组，是教法修行这一门中所修所成的；从本品开始是第四组，是证悟修行这一门中所修所成的。本品是所修的内容；后面〈香积品〉中到香积佛国取饭、小室容纳无量大众，是显示所成就的功德。所修是实证，是发起妙用的基础，所以接着说明。

第二，从所教化的菩萨角度解释。从〈问疾品〉到这里，是教导菩萨们修习教法之行；教法修行圆满后便能证入实相，因此本品广泛开显不二之理，教导菩萨们证入。所以下文中有五千菩萨听闻不二法门，证得无生法忍。本品出现的用意便是如此。

接下来需要解释“入不二”的含义，其中先解释名称意义，后说明实质。名称意义是什么呢？所谓“不二”，就是没有分别的意思，也就是经中所说的一实相义。真实的理体微妙寂静、超越形相，真如平等、泯灭彼此对立，所以称为“不二”。

有人问：事物可以有一、二、三乃至众多分别，反过来讲真理，按理应该是不一、不二、不三乃至不众多，为什么偏偏强调“不二”呢？

解释是：不一乃至不众多，经典中也有说到的地方。所以《涅槃经》说“除去一法的表象，是无法计算的。”但这里暂且就“不二”这个角度来阐明道理，其余暂且不论。主要是因为“二”是彼此对立、相互分别的通称，所以特别针对它而说“不二”。再者，“二”是分别的开始，这里为了说明真理的本体没有分别，所以特别针对“二”而说“不二”。虽然说的是“不二”，但“不一”、“不三”乃至“不众多”的道理也都包含在其中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确立一个“一”的表象，用“一”去对应“多”，这本身就成了“二”；破除、超越这个“二”，就叫做“不二”。如果确立“多”的表象，用“多”去对应“少”，也还是“二”；破除、超越这个“二”，就叫“不二”。又或者确立“多”的表象，在众多事物中两两相对，那也是“二”；破除、超越这个“二”，就叫“不二”。因此，破除对“一”的执着、破除对“多”的执着，都归入“不二”的范畴。

多少的道理是这样，破除染污与清净的分别、破除束缚与解脱的分别、破除有与无的分别，也都与此类似。如果确立“有”的表象，用“有”去对应“无”，这就是“二”；破除、超越这个“二”，就叫“不二”。如果确立“无”的表象，用“无”去对应“有”，也还是“二”；破除、超越这个“二”，就叫“不二”。如果非要确立一个“非有非无”的表象，用“非有非无”去对应“有”和“无”，那又成了“二”；破除、超越这个“二”，就叫“不二”。甚至，如果建立起一个“不二”的表象，用“不二”去对应“二”，这本身也还是“二”；破除、超越这个“二”，才叫“不二”。

所以说，“不二”这个道理，是要破除一切表象的执着，同时又能统摄一切真理，因此特别用“不二”来命名。

理体称为法，这不二法相对于佛性、空、如等含义，类别不同，所以称为门。又能引导人趣入称为门，舍弃表象而证悟领会称为入。名称含义如此。接下来辨别它的相状。这不二门是法界中的一门含义。门类虽然是一种，但精妙旨意虚融，义理无所不在。无所不在的缘故，一切诸法都是不二。诸法都是如此，岂有局限？但这段文字中暂且依据三十三人所辨说来显示差异，所说虽然不同，归纳起来只有两种：一、遣相门。两种相状同时舍弃称为不二，并非有所保留。二、融相门。两种法同为一体称为不二，并非有所遣除。遣相门中又细分为三种：一、就虚妄情识所取的法中相对区分二相，翻转消除那二相称为不二。如下文所说「我与我所是二。因为有我所以便有所属，如果没有我则没有所属，这就是不二。」如此等等。二、情识与实相相对来区分二者，翻转对照这二相称为不二。这含义怎么说？根据情识望向实相，情识之外有实相，将实相对照情识称为二。根据实相望向情识，情识本来不存在，情识既然不存在，实相也就失去对照，所以说是不二。如下文所说「实与不实是二。真正见实相的人尚且不见实相，何况非实？」如此等等。三、只就实相本身。远离相状平等无别称为不二。这含义怎么说？就实相谈论实相，从来无异。差异既然不存在，一也就失去对照，所以称为不二。如下文中维摩诘默然显示，义理应当属于此类。遣相门如此。融相门中含义区别也有三种：一、就虚妄情识所生起的法中含义区别分为二相，二法同为一体称为不二。如经中所说「无常即是苦，苦即是无常。」这无常与苦同体无别，称为不二。如此等等。二、就真实与虚妄相对区分称为二，相互依存不离称为不二。如下文所说「明与无明是二。无明的真实本性就是明，称为不二。」如此等等。三、就真实之中含义区别分为二相，二法同为一体称为不二。在此门中又细分为四种：一、就真实本体随义区分二相。如来藏中具备超过无量恒河沙数的佛法，那些法同为一体称为不二。如经中所说「超过恒河沙数的法，不离不脱、不异不思。」如此等等。又如下文所说「空就是无相，无相就是无愿，称为不二。」也是这个含义。二、就真实之中体与用分为二相。如依真心缘起集成一切种法，体与用无别称为不二。如经中所说「佛性与如来无二无别。」如此等等。三、就真实本体所生起的法中随义区分二相。那二相共同依止一个佛性本体称为不二。如经中所说「佛性与那些不善法共存称为无明，与善法共存称为明。明与无明凡夫认为是二，智者透彻了悟其本性无二，无二的本性就是真实本性。」如此等等。四、就真实本性所生起的法中相状区别分为二相。如依佛性缘起集成一切修行功德，在那功德中诸行同体，缘起相成称为不二。如下文所说「布施回向一切智是二，布施的本性就是回向智慧的本性。」如此等等。不二含义虽多，要点不出这些。说到入的含义，区别有四种：一、就信心说明入。对此不二信受随顺不违背，所以称为入。二、就理解解说入。对此不二理解观照相应，称为入。三、就修行论述入。依空性照见明了现前，不见二种相状，可以安住其中，称为入不二。不见二相，是心行。明了不二，是观照。四、就证悟辨明入。忘情契合实相称为证，在得证时不见如外有心能观。既然没有能观的心，又岂有心外有如来所观，不见能观，妄想不生；不见所观，虚妄不起。虚妄不起，如不离心；妄想不生，心不离如。这才真正称为入不二门。入不二的含义大致辨别如此。

接下来解释这段经文。在这一品中，文字分为两部分：第一是广泛说明进入不二法门的方法，第二是说明讲法带来的利益，即五千位菩萨证得无生法忍。第一部分又包含三个层次：一、维摩诘提问，诸位菩萨用言语遣除事物的表象，称为进入不二法门。二、诸位菩萨提问，文殊菩萨回答他们，通过言语遣除言语本身，阐明不二的道理。三、文殊菩萨提问，维摩诘借由提问以沉默遣除言语，从而彰显不二境界。这三个层次都是教化众生的不同方式，是止息妄念、引导进入法门的阶梯。

若是谈到自觉与真理相应的境界，既无法用言语彰显，也不能靠沉默显现。为什么这样说呢？依照实相来推究，在真理之外本来就没有音声与文字，言语又怎能彰显它呢？在真理之外也没有任何形相可以把握，谁又能用沉默来显现它呢？言语无法彰显，因为证悟之处已超越诠释；沉默也不能显现，因为证悟之处已断绝形相。诠释与形相全然消失，他人无法测度，所以称之为自觉的境界。觉悟之处没有他人，自我也消失了对立。

问：这一品阐述的道理极为玄妙，如果沉默之外还有自觉相应的境界，为什么没有讨论呢？解释是：教化众生最高境界止于言语与沉默，言语和沉默之外就无法再描述了。这无法描述的地方从来没有人阐明过，哪里只是今天才这样呢！

当时，维摩诘居士首先提问，众菩萨随后作答。在提问的部分，“尔时维摩”是点出发问的人。“谓众菩萨言：诸仁者”是招呼所要询问的对象，这是对众人的称呼。“云何菩萨入不二”等话语，正是正式提问的内容。

问：维摩诘已深悟不二法门，为何不自己宣说，却要询问众菩萨，让他们来说呢？解释有五层含义：第一、为了彰显不二法门是众圣者所依证悟的，显示此法极为殊胜，令人心生敬重，所以需要发问。第二、为了显示不二真理的法门类别众多，可随不同根机者所示现引入。第三、为了表明不二之义广大，一切法皆可归入其中，令人普遍修学。第四、为了借问答显明自己所问的义理渊深，引导众人向往求取，因此需要发问。第五、维摩诘所证悟的境界，需借由浅近的言说逐步引入，所以要请诸位菩萨分别陈述。

以下各位菩萨各自解说不同法门。义理门类无量无边，若随顺义理详尽解说，说也说不尽，现在这里简略列出三十一位菩萨来彰显所说的内容。就第一位菩萨来说，文中提到“有位菩萨名叫法自在”，这是标举人物来分别解说。下面说明他所解说的内容。文中说“诸位仁者，生与灭是两种对立的概念”，这是先设立生与灭两种对立的相状。关于生灭的含义，广泛来说有两种解释：一是有为法自身的生灭相状，二是染污与清净法在对治过程中显现的生灭。 自身相状的生灭，具体又有三种差别：一、分段生死般的无常，果报生起称为生，果报穷尽称为灭。二、刹那念头的无常，最初生起称为生，随后谢落称为灭。三、自性层面的无常，相状存在称为生，虚妄无实称为灭。自身相状的生灭，要点大致就是这些。 对治层面的生灭，义理则有四种：一、就染污法而言，凡夫生起烦恼称为生，圣者断除烦恼称为灭。二、就清净法而言，修行生起称为生，随着对治因缘终究息灭称为灭。另外清净法被恶法所败坏，也称为灭。三、同时就染净二者，从迷执的角度来说。染法生起称为生，净法被破坏称为灭。再者，真实清净的理体被惑业遮蔽隐没，也称为灭。四、同时就染净二者，从觉悟的角度来说。净法生起称为生，又或者原本隐没的自性清净之法，因缘具足而显发彰显，初次显现称为生，染污息灭称为灭。 广泛辨析是这样。现在这里所讨论的，广义上这些都包含。但依据经文来推求，偏重是从染净对治的角度来说，而对治门中又偏重就染污法而言，染法生起称为生，最终断除称为灭。生与灭分开对立，所以称为“二”。下面翻转这二种对立，来阐明不二法门。在这个法门中，生灭二相双双遣除，就是不二。先辨明，后总结。 辨明部分，开头说“诸法本来没有生起，现在也就没有消灭”，这是解释不二的义理。不生不灭，广泛解释有四种：一、生死染污之法，虚妄积聚，没有自性，因为没有自性的缘故，生无所生，灭无所灭。二、生死染污之法，是虚妄相状而有，妄想的体性空寂，相状本无，因为没有实相的缘故，生无所生，灭无所灭。三、生死染污之法，是因妄想而有，如同梦中所见，心外并无实法，妄想情识中似乎有，但从道理上实际没有，因为实际没有的缘故，生无所生，灭无所灭。四、生死染污之法，是从如来藏中显现，穷究其本质即是真实，真实之性平等不二，生即是无生，灭即是无灭。因为这个义理，本来无所生，现在无所灭，不生不灭，所以称为不二。 “证得这个不生之理”，这是解释悟入不二的义理。在前述无生无灭的法中，智慧之心安住，称为无生法忍，从因缘角度也应称为无灭法忍，但最初为彰显名称，偏说无生。以上是正面的辨明。“这就是”以下是总结。

第二段中，开头“德守菩萨说”，标明是不同人物的发言。“曰”是说话的意思。以下是他的论述内容。

“我”和“我所”是两种对立的观念。一般解释有四种： 一、凡夫所执着的“人我”之性称为“我”，认为五蕴等法属于这个“我”，称为“我所”。 二、五蕴和合而成的假名众生称为“我”，五蕴是这个“我”所拥有的，称为“我所”。 三、众生的内在身心称为“我”，外在境界称为“我所”。 四、从真如法性上讲，佛性为“我”，真如自性中的三宝是“我”所本具的，称为“我所”。所以《涅槃经》说：“能知我与我所的实质，此人便是出世智者。”这里讨论的，含义相当于前三种。

接下来通过反转来显示不二法门。在这个法门中，同时舍弃“我”与“我所”两种观念，就是不二。先说明，再总结。

说明中，首先说“因为有‘我’的观念，才会产生‘我所’的观念”，这是从反面阐明没有二法。“如果没有‘我’的观念，也就没有‘我所’的观念”，这是从正面阐明不二。

佛经中破除执着的法门大致有八种： 一、推究因由而破。例如推究五蕴和合来破除众生实有的相，推究过去的因缘来破除现在有恒常不变的自性，诸如此类。 二、推究果报而破。例如推究未来的果报来破除现在无因的见解，诸如此类。 三、推究道理而破。如下文所说“色性本空”，就是这样。 四、推究实质而破。譬如世人把绳子误认为蛇，指出绳子的实质就破除了对蛇的执着；众生因迷失如来藏而生起生死轮回，指出如来藏的实相就能破除，诸如此类。 五、推究名称而破。例如说“乳”的时候并没有“酪”的名字，可知乳中并无实在的酪；女子不称为“妇人”，可知并无实在的“儿子”自性，诸如此类。 六、推究对待关系而破。如《十地经论》所说“若有能作者，则有所作之事；若无能作者，则无所作之事。”又如下文所说“有束缚才有解脱，无束缚则无解脱”，诸如此类。 七、责问妄情而破。如经中说“被愚痴蒙蔽，才会贪着于我”，“三界本是虚妄，唯是一心所造”，诸如此类。 八、推究智慧而破。如说“有智慧的人不执着于有或无，明白诸法本无、诸法无自性；佛陀不执着，说明诸法无自性。”诸如此类。

破除执着的方法不同，有这八种。这里说“无我则无我所”，属于上述第六种“推究对待关系而破”。

那么什么是“无我”？分析起来有三种，如上所述： 一、五蕴之法并非永恒主宰的“神我”，称为无我。 二、假名的众生之中并无实在的“我性”，所以称为无我。 三、连假名的众生也不可得，称为无我。

所谓“无我所”，对应前面三种“无我”，也有三种： 一、五蕴之法并非妄计之“神我”所有，称为无我所。 二、假名的“我所”法中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称为无我所。 三、连假名的“我所”也不可得。

既没有“我”，也没有“我所”，这就是不二。 “是为不二法门”以下是总结。

第三位菩萨中，首先“不眴菩萨”，标明由特定人物宣说。下文阐明所讲述的内容。“受与不受二者”，是从反面说明两种对立相状。概括来说有两种解释：第一、从因地上说。凡夫心识执着于种种事物，称之为“受”；圣人远离执着，称为“不受”。第二、从果位上说。凡夫承受生死轮回之身，称之为“受”；圣人不生不灭，称为“不受”。此处所讨论的，是依据第一种说法而言。下文通过超越这两种对立以显示不二法门，将两种相状同时放下就是不二。先辨析、后总结。“若法不受不可得”，说明没有两种对立相状。圣人透彻了知一切事物本质是空，没有可以贪取的对象，称为“不受”。因为不受，所以没有任何事物能在心中显现，称为“不可得”。“无取无舍”，说明没有两种对立心念。没有事物可以获取，所以没有“受”；没有事物可以舍弃，所以没有“不受”。“无作无行”，说明没有两种对立行为。因为没有获取之心，就没有凡夫造作种种业行，称为“无作”。因为没有舍弃之心，也没有圣人断除对治的修行，称为“无行”。“是为”以下是总结。

第四位发言的是德顶菩萨，他先报上自己的名号，接着阐明观点。

“污秽与清净是对立的概念”，这是从反面建立两种分别相：烦恼称为污秽，圣德称为清净。下面要破除这两种分别来说明不二法门，将两种对立相都舍弃就是“不二”。先分析道理，再总结结论。

“若能洞见污秽的真实本性，就不会执着清净相”，因为第一义空才是污秽的本质真相。在这真实本性中，本无污秽的相状可得；既然没有污秽的相状，自然也没有清除污秽后所显现的“清净相”可以执着，所以说“无净相”。

“随顺寂灭之相”，寂灭就是指涅槃。诸法本来没有生起（本无实在的生相），如今也无需灭除（本无实在的灭相），这就是涅槃的真貌。既不执着污秽也不执着清净，与涅槃的境界相应，称为“随顺寂灭”。

“这就是……”以下是结论。

第五人中，首先“善宿曰”是标出人物分别解说。下文阐明所说的内容。“动念为二”是反过来列举二相。心识有八种，归纳为三类：一是分别事识，指六识心；二是妄识，指第七识；三是真识，指第八识。这三类如同在那八识章中详细分别阐述的。那妄识之中有粗细不同，按义理可分为六层：一是根本不自觉知的心，称为无明地。二是业识，依于前面的无明，不觉的妄念忽然生起波动，波动所以称为业。三是转识，依于前面的妄念，心相逐渐粗显，转现出外境，所以称为转。四是现识，依于前面所起的虚妄境界，应现于自心，如同梦中生起的一切境界现于梦心，所以称为现。五是智识，对于自己心识所显现的法中，分别违顺、染净等差别，类似智慧解了，所以称为智识。六是相续识，论中也称为不断识。妄境牵动心，心随逐妄境，相互乘续不断如海浪波涛，称为不断识。又能执持事识的业果令其不断绝，也称为不断。这六种差别，如论中详细辨析。这里说的“动”，是指那业识的妄动之心。说的“念”，是指那转识乃至不断识。根本无明的不自觉知心尚未有分别，所以不列举。下面翻转这二相以阐明不二，二相双双遣除就是不二了。先辨析、后总结。辨析中“不动则无念”是说，在妄情分际上，依于动而起念；在真如恒常寂静中，业动本不存在。因为无动的缘故，念心不生起。经文说“无念无分别”是指，没有妄识中的动念心，所以六种分别事识也没有，称为无分别。这是解释不二。通达这二相，彰显其入不二法门的含义。“是为”以下是总结。

第六人中，先说“善眼菩萨”，标明人物分别解说。下面阐明所讲内容。最初说“一相与无相为二”，这是反向建立两种分别相。这是从真实境界中意义差别分为两种：一相属于存在，无相属于不存在。在真实法理中，摄受差别而成就整体，一切事物同一本体称为一相；从差别角度区分整体，一切事物全然空寂称为无相。存在与不存在两相分别，就称为“二”。后面会通这两者成为不二。在这个法门中，两种法理同为一体，称为不二。先辨析、后总结。“如果知道一相就是无相”，知道存在即是空无，也不执着于空无；知道空无即是存在，正因为存在所以不偏执于空无。“入平等者”，解释“入”的含义。存在与空无同为一体，远离偏颇执着，所以称为平等。“是为”后面是总结。

第七人中，首先“妙臂菩萨说”，标明是特定人物发言。接下来阐明所说的内容。所谓“菩萨心与声闻心是二”，是反过来举出两种分别相。下文翻转这两种分别，说明它们本是不二，两种相状同时舍弃就是不二了。先辨析、后总结。“观心相空如幻化”，是破除对心相的执着，契入真如。观照心相本空，说明心并非实有，不但没有自性，甚至连因缘和合的心相也不存在，称为心相空。“如幻化者”，说明心也并非绝对虚无。因缘生起的事物，有与无是一体两面，因为同为一体，所以说无即是有的显现，但这种有并非实有；说有即是无的显现，这种无也并非断灭的无。有即非实有，所以心相空寂；无即非断无，所以如幻如化。“无菩萨心无声闻心”，是证入真如而遣除一切分别相。在真理的层面上没有分别的执着，所以没有菩萨心与声闻心的差别。“是为”以下是总结。

第八人中，首先“弗沙曰”，标明是特定人物的解说。接下来显示所说的内容。“善与不善二”，是相对列举的两种状态。分别有三种理解：第一、从世俗情感来说，违背损害、向下沉沦的称为不善，随顺利益、向上提升的称为善。按照这个道理，凡夫的十恶行为称为不善，从凡夫到佛的一切善法都称为善。第二、从真理角度来看。违背真理的是不善，随顺真理的是善。按照这个道理，凡夫一切由执着心发起的业行，全都属于不善的身口意三业；圣贤所修的善法才称为善。第三、从真实本性来说。佛性是真实，对照那佛性如来藏的境界，本性相违的就是不善，体性相顺的就是善。按照这个道理，凡夫的种种业行乃至三乘修行中对治烦恼的善法，虽然表面相顺但本性相违，都属于不善；诸佛菩萨真正证悟的善法才是善。善与恶分开两种，所以称为“二”。下文翻转这二种状态，说明不二法门，两种状态同时放下就是不二。先辨明、后总结。辨明中说“不起善不善”，是因为善与恶本质皆空，所以都不生起，这是说明远离表象就是理解不二。“入无相”等，说明证入真实，就是理解“入”的含义。第一义空称为无相的究竟境地。初始观照称为“入”，彻底证悟称为“达”。“是为”以下是总结。

第九段中，开头“师子说”一句，标明是特定人物发言。接下来阐明所说的内容。“罪与福是对立的”，这是反过来举出两种对立的表象。前面用善与不善从因的角度区分对立，这里罪与福是从果的角度区分对立，罪指罪业的果报、福指福德的果报。下文翻转这两种对立，说明它们本质上并非对立，将两种表象同时舍弃，就是“不二”了。先辨析、后总结。辨析部分首先说“若能透彻罪性的本质，与福并无不同”，这是破除表象、契入真如。什么是这里说的“性”，而说它与福无异呢？从浅显层面说，以表象的空性为本质，空性的理体没有差别，所以称为无异。从深奥层面说，是以佛性、真心为本质，本体同一，所以说无异。“用金刚般坚固的智慧彻底明察这种表象，便知本无束缚也无解脱”，这是证入实相、远离表象。能破除表象的智慧称为金刚慧。清楚照见罪与福两种实相，称为决断此相。在这实相之中，罪与福本来就不存在，称为无缚无解。因为罪本无有，所以没有束缚；福也不存在，所以没有解脱。“这就是”后面是总结。

第十位是“师子意菩萨”，标明人物分别解说。下面说明他的观点。“有漏与无漏二者对立”，这是先设立两个相对的概念。烦恼持续不断如同漏壶滴水，所以称为“漏”。圣者功德能断除烦恼，称为“无漏”。后面推翻这两个概念来说明不二法门，将两种对立的概念同时放下就是不二了。先进行辨析，然后总结。辨析中说“如果证得一切法平等”，这是破除表象、契入真如。染污与清净本是一如，称为诸法平等。说“不生起有漏与无漏的分别”，这是契合实相、远离概念。说不生起有漏，是远离前面说的“漏”的概念；不生起无漏，是远离“无漏”的概念。这样远离染净分别，就称为不二。说“不执着于有相”，是不取着存在的相状。“也不住于无相”，是不取着空无的相状。这样远离有无对立，就称为不二。“这就是”后面是总结。

第十一中，开头“净解菩萨”标明是特定的人在发言。接下来阐明他所说的内容。“有为与无为是对立的两种概念”，这是先提出两种现象来讨论。所谓“有为”，有两种解释：第一，从事物外在的四种变化相状来解释。“为”就是造作的意思，事物外部的生、住、异、灭这四种相状能有所造作，所以叫“有为”，比如“生”能令事物产生，“灭”能令事物消亡等等。第二，从事物本身内在的四种相状来解释。这四种相状聚集生起就叫“为”，色法等一切事物都有这四种相状，所以叫“有为”。与此相反，脱离了这两种情况的就叫“无为”。那么，什么是无为法呢？总的来说有三种理解：一、从物质（色）的角度说。生死轮回中的物质现象是有为，诸佛永恒不变的法身乃至佛性这种真实常住的“色”等，就叫无为。二、从心识的角度说。虚妄生灭的心识是有为，诸佛的常住真心乃至作为佛性的第八识心体等，就叫无为。第三、从既非物质也非心识的角度说。比如《毗昙》中所讲的，十四种“不相应行法”属于有为。各种关于四相的理论，以及名字、文句等，就属于这十四种。而虚空、数字法则以及“非数灭”（非择灭），乃至真如、第一义空等，总体上都可以归入这种非物质非心识的无为法中。这是大致的理论。现在这里是从心识的角度来说，虚妄分别的心念生灭流转，叫作有为；真实的心体恒常寂静，叫作无为。下文通过超越这二者的对立，来阐明“不二法门”。在这个法门中，舍弃虚妄，只存真实，就称为“不二”。先进行辨析，然后总结。辨析中说“若能超越一切心念分别的计数”，这是阐明舍弃虚妄。在虚妄心识中，各种心王、心所法各有差别，叫作“一切数”，比如想、受等。证悟实相后反观，这些分别从来就没有真实存在过，所以说“超越一切数”。“心识便如虚空一般”，这是阐明澄清真性。真实心体的本性如同虚空，心外并没有种种分别计数，去除虚妄，唯存真实，所以心如虚空。有虚妄与真实相对，就叫作“二”；超越虚妄，唯存真实，这真实便是绝对的，所以称为“不二”。借此说明，各种心识有“数”（分别）和“无数”（无分别）的不同。心识可分为三个层次，道理如上文所说：一是事识心（前六识），二是妄识心（第七识），三是真识心（第八识）。在这三个层次中，最初的事识（前六识）完全是有“数”的。想、受等心所法虽然与心王在同一刹那生起，但它们的作用是分别的。第八真识心则完全是“无数”的，因为一切法在其体性上同一，如同虚空。第七识中，有粗细不同的六种层次，如上文所辨，从无明识到相续识。在这六种层次中，根本的四种层次心识非常微细，心王和心所法并没有明显地分别生起，分别的相状难以把握，所以不说它有“数”。因为“无数”的缘故，论中称之为“不相应染”。“不相应”的意思，论中自己解释说：即是心体本身不觉，恒常没有差别异相，所以叫不相应。后面两种层次的心识比较粗显，作用有分别，分别的相状可以把握，所以说它有种种“数”。因为有“数”的缘故，论中称之为“心相应染”。“相应”的意思，论中自己解释说：心王与心念（心所）不同，但能共同认知、共同缘取同一对象，所以称为相应。心是心王，念是心所法，这二者共同缘取境界，所以叫相应。精细的道理确实如此。但在这里是总体概括地划分，在虚妄心中说有“数”，在真实心中则不作此分别。这就是对“不二”的解释。“以清净的智慧，通达无碍”，这是解释净解菩萨这个人物的含义。证悟真性、降伏妄念，叫作清净慧；不被虚妄缠缚，叫作无所碍。这种功德成就时，就叫作入不二法门。“这就是”以下是总结。

第十二段中“那罗延说”，标明是特定人物所说。接下来阐明所说的内容。“世间与出世间二者”，先举出两种相对的概念。这里的区分有三种角度：一、从修行阶位来分。见道以前称为世间，见道以上称为出世。二、随教义内涵来区别。执着于事物表象的修行，从凡夫到佛都可称为世间。所以《十地经论》说“世间行有三种：广大、大、无量。广指初地到六地，大指七地，无量是八地以上。”证得真实如如的智慧才称为出世，所以《十地经论》中将法无我的智慧称为出世。三、从事相与理体来彰显二者的差别。事相属于世间，理体属于出世。这里依据的是第三种角度。下文就通过超越这两种对立来阐明不二法门。在这个法门中，是融会二者同为一体而成就“不二”，并非完全否定或破除它们。先进行辨析，然后总结。辨析部分首先说“世间本性空寂就是出世”，正是融会二法来阐明不二。所谓“性空”，一般解释有两种：一、因缘所生法中，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称为性空，如《成实论》所说。二、虚妄现象的一切法，其自性本来就是空寂的，并非借助因缘分析后才空，所以称为性空。如同阳焰看似是水，其自性本非水，不需要等待水分蒸发才说它无水。这里依据的是第二种含义。因为世间本体即空，并没有一个实在的世间可以存在，这就称为出世，并不是有一个世间可以离开才叫“出”。即世间而无世间、无世间而恒常随顺世间，所以称为不二。下文解释“入”的含义。“于其中”，是指在前述的世间与出世间之中。说“不入”，是阐明有即是空，没有实在的世间可以进入，所以说不入。说“不出”，是阐明空即是有，恒常随顺世间，所以说不出。说“不溢”，溢是满溢、增长的意思。因为不入世间，所以不增加世间，所以说“不溢”。说“不散”，因为不出世间，恒常随顺世间而不舍离，所以说“不散”。“是为”以下是总结。

第十三部分开头“善意菩萨说”，标明是特定人物发言。接下来阐明所说的内容。文中提到“生死与涅槃两种境界”，是先举出两种对立的现象。后面则通过超越这两种对立来说明不二法门，将两种现象同时放下就是不二。先进行辨析，然后总结。辨析部分首先说“若能彻见生死的本性，则生死本不存在”，这是放下对生死现象的执着。生死的本质是空，这空性就是生死本性，在这本性中并无真实的生死现象，所以说没有生死。接下来依据这“无生死”来放下对涅槃现象的执着。文中说“没有束缚”，是因为在生死本性中本无生死，所以没有束缚。说“没有解脱”，这是通过对比来破除，既然没有束缚，也就无法相对地安立一个涅槃解脱的概念。说“不曾燃起”，是因为本来没有束缚，所以烦恼本来不曾生起。说“不曾熄灭”，是因为本来没有生起，所以现在也无所谓熄灭。这就是对不二法门的理解。“能够这样理解”，解释了悟入不二法门的含义。“这就是”以下是总结。

第十四段开头先标出“现见”这一章，标明是特定人物的解说。接下来阐明所说的内容。“尽与不尽两种”，是相对建立的两种状态。妄念止息称为尽，真实功德恒常存在称为不尽。后面翻转这两种状态来说明不二法门，两种状态同时舍弃就是不二了。先辨析、后总结。辨析中说“法若究竟尽”，是引用前面说的“尽”。为了区别于无常生灭的尽，所以说究竟。“若不尽”，是引用前面说的“不尽”。“皆无尽”，是说前面两种状态都是空性。空性之理恒常存在，所以称为无尽。又因为在空性之理中，没有法可以去除，也称为无尽。说“无尽相即是空”，是指出其本质。从开始到这里，是破除表象而契入真如。“空则无有尽不尽”，说明实相是远离表象的。这就是对不二的理解。“如是入者”，彰显契入的意义。“是为”后面是总结。

普守菩萨说：“我和无我这两种对立观念。”这里先列出相对的两个方面。具体分析有三种情况：第一，凡夫执着五蕴为真实自我，而圣者以智慧观察，了知五蕴并非真我。这同一个五蕴，在凡夫看来是‘我’，在圣者看来是‘非我’，所以称为二。第二，五蕴和合形成假名的人，凡夫在其中认定有固定不变的本质，称之为‘我’；圣者以智慧观察，只见假名和合而无自性，称之为‘无我’。第三，虚妄现象聚合而显现人的形相，凡夫称之为‘我’；圣者深入观察，了知人的形相本质是空，称之为‘无我’。”

下文翻转这两种对立以阐明不二法门，将两边观念同时放下，就是不二。先说明道理，后总结。

“连‘我’都不可得，‘非我’又怎么可得呢？”这是破除虚妄相而契入真实。前面所说的三种‘我’都不可得，哪里还有一个需要被排除的‘我’和‘无我’可得呢？

“见到我真实的本性，就不会生起二元的分别。”这是证入真实而舍弃虚妄相。非有非无的如来藏体性，是我真实的本性，这也是无我的真实本性。暂且从‘我’的角度来说，在这真实体性中，从来就没有一个实在的‘我’，也没有与‘我’相对的‘无我’，没有可以执取的‘我’，所以不会生起二元的分别。

“这就是……”下文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