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赞法华传

释慧思，俗姓李，是武津人。少年时便以仁慈宽厚闻名乡里。他曾多次梦见梵僧劝他出家，惊醒后深感此梦殊胜，于是辞别亲人皈依佛门。最初投身的寺院并非清净修行之地，却有神僧感应而来，教导他持守斋戒。他奉行清净朴素的生活，每日只进一餐，不接受额外供养；人情往来、迎送宾客一概断绝。

三十岁那年，他在一处空旷沼泽地中，发心诵读《法华经》。刚诵完半部，沼泽中暗流突然涨起，四处漫溢，淹没了所坐的床榻，水位升到腰间。不久他全身浮肿，行动艰难，便立誓说：“我若与此经有缘，水当消退，病亦痊愈；倘若无缘，就让水势更涨。”当夜，水位果然减退，身体也康复了。他于是停留此地十年诵经，一闭眼便见释迦牟尼佛与弥勒菩萨前来说法。有时望见远近山陵都变得平坦无高低，每当收摄心念诵经时，整部七卷《法华经》的章句文义，都清晰现前。

后来他移居陶丘山。山前曾是他诵经之处，林木茂盛，若有俗人擅自砍伐，便会患上恶疮，必须忏悔祈求才能痊愈。又有一年夏季，他修行“法华忏法”，无论经行或静坐，始终挺直脊背，不曾倚卧。夏安居结束时，他叹息道：“我一夏勤苦，却似毫无所获。”正想放松身体倚靠绳床，忽然心识豁然开朗，心意明澈，证入法门。他不敢自信，便试读《大智度论》第一卷，当下心开意解，过目不忘，且能领会言外深意。如此贯通百卷，皆能诵记，明解义理。此后在诵经之余，他多讲授《大智度论》与《法华经》。

慧思知悉北齐国运将尽，便南行托身于陈国，入衡山花盖峰下，建寺修行。起初见一捕鸟人掘地设网，他上前告知：“请浅掘、浅掘，莫伤我头骨。”掘地不深，果然得见一具白骨。捕鸟人惊异，恳切询问，慧思答道：“我已两世居住此峰下，诵持《法华经》，并舍身于此。前世遗骸早已消散，今日所见，是第二世的身骨。”他所住的草庵曾被山民烧毁，随后此人即患恶疾，便来诚恳忏悔。慧思接受其草屋供养后，依然如常诵经。不久，那人病患便痊愈了。

他又梦见数百位梵僧，形貌服饰庄严奇特，上座者嘱咐：“你先前所受戒律仪轨未臻圆满，既遇清净僧众，应重新设坛祈请。”于是有师僧三十二人，为他重行羯磨授戒，成就具足戒体。醒来方知是梦中受戒。自此以后，他修行更加精进。因这般苦行，得见自己过去三生修行事迹。又曾梦见弥勒菩萨、阿弥陀佛说法开示，因而造此二圣像，一同供养。还梦见跟随弥勒菩萨，与诸眷属共赴龙华三会，心中自思：“我于释迦末法之中受持《法华经》，今得值遇慈尊。”感伤悲泣间，豁然觉悟，从此倍加精进。

他又以信众供养之资，造金字《法华经》，配以琉璃宝函，庄严闪耀，功德殊胜，深启大众信心。讲解此经时，随文阐发，无不契合幽深玄义。后来命弟子智顗代讲金字《法华经》，至“一心具万行”处，智顗心生疑惑。慧思为他解释：“你所疑之处，是《大品般若经》的次第义理，尚未达《法华经》圆顿宗旨。我昔年夏中苦思此义，后夜一念间顿悟诸法实相。我已亲身证得，你不必多疑。”智顗于是请教并领受《法华经》修行法门，三七日中所证境界，难以尽述。

每年陈朝皇帝三次遣使慰问，供养丰足，道场荣盛无比。他说法感应倍于常时，神异难测：或身形忽大忽小，或忽然隐没不见，或异香奇色纷呈，祥瑞频现。临终前，他从山顶下行至半山道场，召集门下弟子连日说法，恳切呵责，闻者凛然。他告诫众人：“若有十人，能不惜身命，常修法华三昧、方等忏悔法，常坐常行，所需资具我自当供给，必令得大利益。若无这样的人，我便将远去。”然而苦行艰难，竟无人应答。于是他屏退众人，收摄心念，安然命终。当时众人都闻到异香满室，见他顶有暖烟，身体轻软，面色如常。时在陈朝太建九年六月二十二日，世寿六十四岁。

他身形挺拔端正，威仪自持，不倚不斜，行步如牛之沉稳，目光如象之深远。顶有肉髻，相貌庄严，见者无不心生敬仰，自然归伏。他又善察人心，照见幽微，对他人过失缄默不言，常以善巧引导，行大慈悲，严持菩萨戒。因丝绸皮革多伤物命，故其门下弟子服饰多以粗布为之，天寒则填艾絮于衲衣，以御风霜。

自佛法东传中土近六百年来，唯此南岳慧思大师的慈心修行堪为依归。所著《四十二字门》两卷、《无诤行门》两卷、《释论玄》、《随自意》、《安乐行》、《次第禅要》、《三智观》等五部各一卷，皆流传于世。

释智顗，字德安，俗姓陈，颍川人。因晋朝迁都，家族移居荆州华容县。他是梁朝散骑常侍、益阳公陈起祖的第二个儿子。母亲徐氏曾梦见五彩香烟在怀中萦绕，想挥手拂去时，听见有人说：“这是宿世因缘，寄托弘法大愿，福德自然而至，为何要驱散呢？”她又多次梦见吞食白鼠，觉得奇怪而占卜，占卜师说：“这是白龙的征兆。”智顗出生当晚，屋内通明透亮，持续两夜后光芒才消失。亲友设宴庆贺，准备鼎食，不料炉火自灭、热汤转冷，诸事不成。此时忽有两位僧人敲门道：“善哉！此儿德行所感，必当出家。”说完便隐没不见，宾客皆感惊异。智顗幼时卧即合掌，坐必面西，稍长后口不妄言，见佛像便礼拜，遇僧人必恭敬。七岁时喜入寺院，僧众惊异其心志，为他口授《普门品》，初听一遍即能诵记。

十八岁时，他投湘州果愿寺沙门法绪出家，后隐居于大贤山，诵《法华经》《无量义经》《普贤观经》等，未满二十日，三部经典皆能通达。又前往光州大苏山拜慧思禅师为师，修习止观法门。慧思曾师从就法师，就法师又受法于最法师，这三人的修行境界皆深不可测。慧思常赞叹道：“往昔在灵鹫山同听《法华经》，宿缘所牵，如今又重逢了！”于是为他示现普贤道场，讲授四安乐行。智顗在此山修持法华三昧，仅三夜之后，诵至《药王品》时心缘苦行，读到“是真精进”一句，顿然开悟，见自己与慧思禅师同处灵鹫山七宝净土听佛说法。因此慧思说：“非你不能感此境，非我无人能识此境。此乃法华三昧的前方便。”

后智顗又入𭰝州白沙山，如前修习止观，每当对经文有疑，便见慧思暗中现身为他解说。此后慧思常令他代讲经典，闻者无不钦服。智顗又前往天台山，于寺院北华顶峰独自头陀修行。其间忽遇狂风拔树、雷霆震吼，群魅现形，各持百杖，呼号骇人，但他安心忍境，湛然不动，幻象遂失。又曾身心烦痛如被火灼，见亡故双亲枕于膝上哀泣求慰，智顗依然依止法忍，不动如山，使强软二缘所感诸相皆灭。忽有西域神僧告言：“制敌胜怨，方为真勇。”此事记载甚多，不一一尽述。

自此之后，智顗广传禅慧，学者如林，当时高僧大德多来求教。陈、隋两代帝王后妃皆曾皈依受戒，供养丰盛。后智顗至石城寺，于佛前示现将终之相，设床于东壁，面朝西方，称念阿弥陀佛与般若观音。有人欲进汤药，他答道：“药能治病，岂能留住残年？病既非真合于身，药又何能遣除？年寿不与心合，药又何以挽留？昔日智晞曾闻何法？《观心论》中又明何义？医药纷扰，徒累他人。我生此劳倦之身，死而欣归寂灭，世间常态如此，不必多叹。”便令弟子唱诵《法华经》经题，智顗自赞道：“法门父母，慧解由此而生；本迹弘深，微妙难以测度。今日便当歇斧绝弦了。”又索香汤漱口，解说十如是、四不生、十法界、三观、四教、四无量心、六度等法。有人问其证位，他答道：“你等懒于自种善根，却问他人功德，如同盲人问路(……)我若不领众，必能清净六根；为他损己，只得五品内位而已。”又嘱咐维那：“人命将终时，听闻钟磬声可增正念。应持续至气息尽绝为止，为何要等身冷方响磬？世间哭泣、服丧等事，皆不应作。大家各自默然，我将去了。”说罢，端坐如入定，在天台山大石像前圆寂，世寿六十七岁，时为开皇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圆寂后依其遗教入殓。

直至仁寿末年之前，智顗曾多次现迹，振锡披衣，状如平生，共显现七次，重降山寺，一度还归佛陇，对弟子说：“巡视旧日道业，各位都安好吗？”大众皆亲见，悲敬问答，良久方隐。其著作有《法华疏》《止观门》《修禅法》等各数十卷。智顗教化广布东西，德化万里，所建大寺三十五所，亲手度僧四千余人，抄写经藏十五部，造金檀佛像十万余尊，五十余州道俗受菩萨戒者不可胜数。传法学士三十二人，习禅学士遍布江汉，不计其数。沙门灌顶侍奉多年，记录其德行事迹约二十余纸。

释智璪，俗家姓张，清河人。晋朝王室南迁时，他家移居到临海。祖父张元秀，曾任梁朝的仓部侍郎，做过临海内史。父亲张文怀，是陈朝的中兵将军。智璪很小读经书时，说话就不随便，做事也对得起良心，亲戚乡邻都很敬重喜爱他。十七岁那年，父母都去世了，他就到安宁寺拜慧凭法师为师，出家做了弟子。后来听说智者大师的德行和修行远超常人，是世间最好的导师，就乘船顺流而下，直奔天台山。他拜在智者大师门下，接受教导。大师让他修习《法华经》的忏悔法门。到了第二个七天的初夜，忏悔做完，他回到禅床上，刚想坐下，就看见一条九头龙从地下涌出，升到空中。第二天早上，他向智者大师报告。大师说：“这表示九道众生，听闻《法华经》后，在未来世，能破除无明的蒙蔽，证入诸法实相的空性。” 另外，在陈朝至德四年，永阳王陈伯智在仙都做地方长官，邀请智者大师到他的治所。智璪随师父应请，一同前往会稽山。三个月的坐禅期结束后，他就辞别永阳王，前往宝林山寺，修习法华三昧。修行的第一天夜里，好像有人来摇动房门。智璪就问：“你是什么人？夜里来摇门。”外面一个声音拉长了调子回答：“我来看灯的。”这样反复来了好几次，问答都一样。寺里原先住着一位高僧惠成禅师，夜里也听到了这些动静。他对弟子说：“那个禅堂里，一直有很凶的恶鬼。现在听到这声音，肯定是鬼来害人了。”天快亮时，惠成禅师敲门叫智璪。智璪还没来得及应声，禅师就绕着禅堂喊道：“苦啊！苦啊！那个人完了！”智璪开门问怎么回事。禅师说：“你还在啊？我以为昨夜鬼已经把你害了，所以才叹息。” 惠成禅师把这事报告了永阳王。永阳王派了几十个人，拿着兵器来保护。智璪对这些护卫说：“人的命运是业力决定的，哪是防护能改变的？请各位回去吧，替我向王爷说明这个道理。”护卫们离开后，第二天夜里，鬼进了禅堂，捶墙壁、打柱子，东西两边都闹遍了。堂里有六盏灯，智璪熄了五盏，只留一盏，照常经行、坐禅、诵经，心里很平静，一点也不害怕。在三个七天里，一直有这样的事。修行快结束时，他看见一个穿青衣的童子，称赞说：“善哉！”说完就不见了。虽然经历了这两件事，他心里既没有忧愁，也没有欢喜。隋朝大业元年，皇帝巡幸江都。智璪受僧众委托，前去参谒。他被引到内殿，皇帝远远看见他，就起身相迎，请他坐下，关切地问了很多事情。之后派通事舍人卢正方送智璪回山，并为智者大师设一千僧人的斋会，剃度四十九人出家，布施给寺院绢帛二千段、米三千石，还有香、苏油等物品。智璪前后一共八次参见天子，都让皇帝很高兴，得到的供养非常丰厚。他在唐太宗贞观十二年，于寺中去世，享年八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