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录宗镜大纲

问：无性之理属于哪个宗派？

答：属于法性宗。就像古德所说的，法性有本体，这是法相宗的观点；事物本身没有本体，这是法性宗的观点。

问：如果一切法真的没有本性，那些不懂教义的人恐怕会因此落入断见的错误认识？

答：如果事物有固定不变的本性，那么一切法就无法成立；正因为没有固定本性，各种因缘条件才能共同作用形成事物。在没有固定本性的境界中，有和无都得不到，怎么会形成断见或常见的错误见解呢？

就像《大般若经》中佛对善现说：善哉善哉，正是这样，正是这样，就像你所说的，一切法都以无性为本质。在本质之中，有性和无性都不可得，不应该对此执着于有性或无性。

由此可知，既然不能执着于有，也不能执着于无，因为本性之中本来就没有有和无。所说的有和无这些概念，都是破除执着、引导人进入真理的方便方法。

所以古德说：以无所得为方便，有两种含义。第一，用无所得来引导前面的随顺表象的修行，这样在接触有时不会迷失于空，这是进入有的方便。第二，借助无所得进入空，但不执着于无所得这个观念，即无所得本身也是方便，这是进入空的方便。

因此，无所得对应的是相空，无作对应的是人空，无边际对应的是性空。这三种空都穷尽了，法界的真理就显现出来了。

所以菩萨不破坏空而常保有，染污和清净的现象清清楚楚；不障碍有而常空，唯一的真如之道恒常显现。这样空有双方面都观照到，才能进入甚深的境界。

如《寶聚經》裡，佛告訴迦葉：執著「有」是一邊，執著「無」是另一邊。像這樣，內在的地界和外在的地界，都沒有「二」的區別。諸佛如來用真實智慧證知這個道理，成就無上正覺，沒有「二」也沒有「一」的相，所謂的「無相」就是指這個。

所以從前的祖師說：各個宗派的觀點，大多只說「自性是空的」，卻不說「法也是空的」。比如法相宗只說沒有「遍計所執」，卻不說沒有「依他起性」。現在既然知道「無自性」是從因緣而生，所以「有」的本體就是「空」；因緣所生而無自性，所以「空」的當下又是「有」。要「有」和「空」互相交織貫通，才是真正的「真空妙有」。

另外，從緣起法來說有兩種空：第一種是「無相如空」，就是把一切蕩滌乾淨，沒有任何相，這是「相空」；第二種是「無自性如幻」，就是雖然如幻，但因果業報永遠不會消失，這是「性空」。因為「相空」，所以萬法本體虛幻，沒有什麼可得到的；因為「性空」，所以不壞因果業道，因果歷歷分明。用這兩種「性空」和「相空」，才能確立「真空」的道理。這樣一來，既沒有「初、中、後」的時間界限，而因果始終清清楚楚；沒有能造作的人，但報應一點也不錯失。所以知道「無性」的道理，能讓法眼圓滿照見一切，再也沒有一法有真實的根源。

現在再引用經論來證明，成就《宗鏡》的宗旨。真諦和俗諦這兩種真理，一切諸法都離不開「空」和「有」。空和有的法，都是從因緣而生；因緣所生的法，本來沒有自己的本體，都是依心而顯現，全都沒有自性。因為緣生所以無性，因為無性所以緣生。用這「緣」和「性」兩個門來看，萬法歸於一際，平等無二。

所以《華嚴記》詳細解釋說：緣生所以有，這是「有」的含義；無性所以空，這是「空」的含義。這兩個含義，就是空和有的原因。什麼意思？無性為什麼能成立空義？因為從緣而生，所以無性，因此「緣生」是「無性空」的原因。緣生為什麼能成立有義？正因為沒有固定的自性，才能從緣而成為幻有，所以「無性」是「有」的原因。如果把這四句總起來看空有，都是原因。所以說：緣生所以叫有，緣生所以叫空；無性所以叫有，無性所以叫空。因為諸法生起必然從緣，從緣而有就必然沒有自性；因為沒有自性，所以能從緣。緣和有、性和無，並不是兩個東西。但從幻有的角度，萬類千差萬別，所以叫俗諦；從無性一味的角度，所以叫真諦。

「無性緣生所以空」這句話，是為了遠離斷見。如果認定有，就執著常；認定無，就執著斷。現在說緣生所以空，不是說完全空無；無性所以空，也不是說徹底沒有。徹底沒有是像龜毛兔角那樣完全不存在。現在只是從緣生而無性，所以不是徹底沒有。「無性緣生所以有」這句話，是為了遠離常見。常見的「有」是固定不變的有，現在從緣而有的，不是固定不變的有；何況是因為無性而有的，怎麼會是固定不變的有呢？從緣而無性，就像幻化的人，不是沒有幻化的人，只是幻化的人不是真實的。所以也叫「幻有」，也叫「妙有」。因為把「不是有」當作有，所以叫妙有。

「幻有」就是「不是有的有」。《大品經》說：諸法本來沒有任何所有，但就是這樣有。所以「不是有」也不是「不是沒有」，這叫中道，這就是「幻有」的含義。「真空」是「不是空的空」，意思是：這個「不空」和「空」沒有障礙，所以「不是空」也不是「不是不空」，這叫中道，這就是「真空」的含義。

《菴提遮女經》的偈子說：哎呀！真正的大德，你還不明白「真空」的真實含義。色法沒有自己的自性，難道不是像空一樣嗎？空如果自己有「空」的性質，就容不下種種色法了。空不是自己固定為空，所以種種色法都從空而生。

还有四种含义：第一，真空必定能灭尽幻有，这是因为没有自性的缘故，所以是“空”的含义；第二，真空必定能成就幻有，这是因为没有自性的缘故，所以是“有”的含义；第三，幻有必定会遮蔽真空，这是因为由因缘而生的缘故，所以是“有”的含义；第四，幻有必定不会妨碍真空，这是因为由因缘而生的缘故，所以是“空”的含义。

然而，这个“空”和“有”虽然是两种说法，但实际上是不二的。必须知道这四种含义，在两边名称不同：第一，真空必定灭尽幻有，这是在真空上说的“空”义；第二，真空必定成就幻有，这是在真空上说的“不空”义；第三，幻有必定遮蔽真空，这是在幻有上说的“有”义；第四，幻有必定不妨碍真空，这是在幻有上说的“非有”义。

还必须知道，“有”不是真正的有，“空”不是真正的空。现在这个“空”和“有”互相没有障碍，就是“非空非有”没有障碍。举一个方面就能收摄全部。如果用真谛来等同俗谛，就只有一种幻有；如果融会俗谛来等同真谛，就只有一种真空。“空”和“有”没有两样，这是两边同时观照的中道；“非空非有”没有两样，这是两边同时遮止的中道。遮止和观照同时进行，存在和消失没有障碍。所以说这是“离相离性、无障无碍、无分别”的法门。

因为幻有是“相”，真空是“性”。又可以说，“空”和“有”都是“相”，“非空非有”才是“性”。再进一步说，分别显示的是“相”，总体融通的是“性”。现在互相夺取、互相融通，这些都远离了。这个“无分别法”只是就智慧来说的，只有无分别智才能探究它的根源。可以说这是难以思议的微妙旨趣，不是一般人的心识所能知道的。

所以说，自性的大海没有边际，各种功德因它而繁盛广大；因缘所生的事物不可测度，众多法门由此而圆满通达。没有一样不是回旋转化于万般差别之中，舒展收摄的形态随着智慧而融通；开合的趋势随着心念而显现。观照不失时机，虽然有差别却恒常随顺；作用不违背本体，虽然一味却恒常通达。

《肇论》里说：本来就没有什么真实的“实相”、“法性”、“性空”这些概念，它们其实都是同一个意思，只是从不同的角度来说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世间一切事物和现象，都是各种条件凑在一起才产生的。既然是条件凑出来的，那在条件没凑齐之前，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存在。条件散了，这些东西也就消失了。如果一样东西是真实存在的，那它就不应该会消失。这样一推理就知道，虽然我们现在看到的东西好像实实在在摆在那儿，但它们的本性其实一直是空的。因为本性一直是空的，所以叫“性空”。因为本性是空的，所以叫“法性”。法性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叫“实相”。这个“实相”本来就是空的，不是我们硬把它想空的，所以叫“本无”。

说“不有也不无”，不是说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有就是实实在在的有，无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断灭见。如果硬把“有”当成真有，那就会把“无”当成真无。可“有”既然不是真有，那“无”也不是真无了。所以，能不抱着“有”或“无”的成见去看待事物的人，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事物的真实面目。

所以圣人用自己本来的真心去顺应事物的规律，那就没有什么想不通、走不通的。他们用统一的眼光去看待万物的变化，所以遇到什么都能顺心如意。因为没有什么滞碍，所以能把杂乱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归于纯正。因为遇到什么都能顺心，所以接触任何东西都能看到它们本质上的统一。这样一来，万物虽然看起来千差万别，但本质上并没有真正的区别。既然本质上没有区别，就知道这些表象并不是真实的样子。表象不是真实的，那虽然看起来有形象，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形象。

这样一来，外界的事物和“我”其实是同一个根源，对和错也是同一股气产生的。这些道理非常微妙深奥，不是一般人能完全想明白的。所以要知道，如果能用真心去体会万物，那什么东西不能被你理解透彻呢？如果用统一的眼光去看时间，那哪个时刻不能看得明白呢？哪个时刻都能看明白，就知道接触任何境界其实都没有真正的生灭。什么东西都能看透，就能看到一切事物的本性本来就是虚空的。如果只凭自己的主观想法去看事情，怎么能看透这些深奥的道理呢？

如果不明白这个根本的道理，就很难摆脱各种表象的迷惑。一旦真正进入了这个境界，自然就能融会贯通。也就是说，首先要明白一切事物是从哪里来的——都是从自己的心里生出来的。既然都是从心里生出来的，那万事万物都是因缘和合而成，都没有自己独立的本性。绝不可能有心之外的东西能成为心的对象，一切都是自己的心产生的，又反过来成为心所认识的对象。

说到“空”和“有”这两个概念，就可以把一切事物都概括进来了。为什么？因为“空”和“有”能包含所有的事物。这两个概念，同时也是“理”和“事”的关系，也是“本性”和“表象”的关系，也是“本体”和“作用”的关系，也是“真理”和“世俗”的关系。甚至包括整体和部分、相同和不同、形成和毁灭、道理和度量、权和实、收和放、正和助、本性和修行、遮蔽和显现等等，这些关系之间，有的互相帮助，有的互相包含，有的互相肯定，有的互相否定，有的互相周遍，有的互相成就，有的互相损害，有的互相争夺，有的互相等同，有的互相依存，有的互相覆盖，有的互相矛盾——每一种关系，都能和其他的关系融会贯通。

现在用“一心无性”这个根本道理，一下子就把所有东西都收摄进来了。名称和概念都消失了，主观认识和客观对象都融在一起了。明白了这个道理，就忘掉了言语，一切都回归到这部《宗镜》的根本宗旨上来了。

所以必须先弄清楚各种修行方式和概念名称的区别，才能用根本的本性去融会贯通。如果不在前面把横的竖的、各个角度都铺开讲清楚，后面怎么能用一个道理把它们全部收摄起来呢？

上面这样细致地分析，全面地讲解了“空”和“有”这两个方面，可以说真正找到了万事万物的根本，穷尽了各种因缘的生起和消灭。这个“有”和“无”两种看法，正是人们迷惑颠倒的根源。九十六种外道邪师，都是因为这个才产生的。六十二种错误的见解，也是从这里生出来的。连菩萨都还没完全搞清楚这个根源，普通人怎么能彻底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所以《宝性论》里说，那些对“空”的理解还有些混乱的菩萨，对于这种“真空妙有”的道理，还有三种疑惑：第一，怀疑“空”会消灭一切事物，把“空”理解成什么都没有；第二，怀疑“空”和事物是两回事，在事物之外另有一个“空”；第三，怀疑“空”是一种东西，把“空”当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物体。

《大智度论》里的偈子说：有和無这两种错误见解都消灭干净了，佛所说的就是一切事物的真实面目。《净名经》里也说：有和無这两种错误见解，一点儿残余的习气都没有了。又有偈子说：说法既不说有也不说无，因为各种条件具备，事物才产生出来。

为什么呢？如果根据当时的情况，众生执着于“有”，那就讲“空”的道理来破除；如果众生执着于“空”，那就讲“有”的道理来对治。为了破除“有”的执着，所以不强调“空”；为了对治“空”的执着，所以不建立“有”。所以说“有”其实不是真有，说“空”也不是真什么都没有。破除和建立是一体的，遮蔽和显现是同时的。

所以说，真空的道理很难理解，必须真正领悟它的核心指向。如果只是跟着“空”和“有”这些字面上的说法走，就会掉进错误的见解里。

如《無生義》裡說：經上講「持心如虛空」，不是說心像什麼都沒有的斷滅空，而是因為有微妙的「神」，所以有微妙的「識」，能思考、能分別。《華嚴經·性起品》用了十種比喻，來說明法身佛是有心的。大師說：雖然有微妙的「神」，但這個「神」的本性是不生不滅的，和「如」是一體的。就像冰還是水，冰和水是一體的，水裡本來就有冰的性質。如果水裡沒有冰的性質，那寒冷時結冰就結不出來了。同樣的道理，「如」裡面也有微妙的「神」，這個「神」的本性和「如」一樣清淨，但如果被不乾淨的東西蓋住，就看不見了。再比如說，有一位姓傅的師主，「傅」這個姓，在身體裡面找找不到，在身體外面找也找不到，在中間找也找不到。這樣就知道，「傅」這個姓是空的，但這個空不是什麼都沒有的斷滅空，因為「傅」這個姓裡，包含了各種各樣的人。所以說「性空」和「虛空」是不同的——佛性是空的，但諸佛的法身是不空的。

上面说的空和有这两条路，是为了把道理讲开才展开说的，所以就有了“存”和“灭”、“开”和“合”这些说法。要是为了破除人们对事物的执着，就讲“即”和“离”、“有”和“无”。等到真正见到本性、证悟到实相的时候，那些智力和理解全都没了用武之地，全都放下。就像《泯绝无寄观》里说的：现在所观的这个真空，不能说它就是色，也不能说它不是色；也不能说它就是空，也不能说它不是空。一切说法都不成立，“不成立”这个说法本身也不成立。这句话也不能接受，完全断绝了一切依靠和寄托，不是言语能说到的，也不是理解能到达的。这才叫真正的修行境界。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只要心里一动念头，就违背了法的本体，失去了正确的正念。更进一步说，如果前面那些道理没弄明白，就没法踏踏实实进入这种修行；如果不理解这种修行，那前面的理解也就没法成立，无法成为正确的见解；如果死守着理解不肯放下，就没法进入正确的修行。所以，修行是靠理解来成就的，但一旦修行真正起来了，理解也就自然放下了。古人解释说：空如果就是色，那圣人就应该和凡夫一样看到虚妄的色法，凡夫也应该和圣人一样看到真空，这样二谛就没法区分了。空如果不是色，那在色之外另找空，圣人的智慧就没法成就，而且凡夫和圣人就永远隔开了，圣人也没法从凡夫修成。反过来，色如果就是空，凡夫迷惑时看到的色，就应该和圣人的智慧一样看到空，这样也失去了二谛的意义；色如果不是空，那凡夫看到的色就不该是迷惑，而且所看到的色会永远挡住真空，那就永远成不了圣。心里一动念头就违背了法的本体、失去正念，这是因为真空的理性本来就是自然而然的，只是因为迷惑、动念、执着表象，所以不管说“就是”还是“不是”，都落入了是非对错，稍微沾上“有”或“无”，就不是正念了。所以说：一有是非，心就乱套了。问：只要涉及有或无，都成了邪念；只要牵扯到能和所，都落入了有知。那到底怎么才是“没有念头却知道”呢？答：瑞草生在好运时，林花结在早春里。

问：修行要领悟的道理，像沙子一样多，为什么偏偏把“一心”当作根本，还说它妙到极点呢？

答：如果不明白“心”这个根本，那就会迷失颠倒，走哪儿都碰壁。如果得不到“一切唯心”的诀窍，真正的信仰也无从建立。一旦掌握了这个根本，千千万万的门路自然就打开了。真理不用刻意去找，自己就显现出来；修行不用刻意去修，自己就圆满了。

所以真觉大师的歌里说：禅门里一旦明白了心，立刻就进入不生不灭的境界，得到大慈大悲的力量。就靠这个“不生不灭”的法门，一件事成就了，所有事就都成就了。乃至三身、四智、八解脱、六神通、无漏、无为、普贤菩萨的无量修行，全都在“不生不灭”里一下子圆满具足了。

寶藏論裡說：它起作用的時候，有形有相；它寂靜的時候，深奧難測。它本來就清淨，不需要刻意打磨，是自然而然、本來就這樣的。它的光明超過太陽月亮，它的功德勝過整個天空。萬物都不是它刻意造出來的，一切事物本來就沒有名字。它能轉變天地，自由自在，沒有阻礙。像恆河沙那麼多的作用，都是從混沌一體中產生的。誰聽了會不高興？誰聽了會不震驚？為什麼這麼無價的寶貝，卻藏在了我們這個肉身和煩惱的坑裡呢？

所以，如果能體悟到它，就能得到奇妙神妙的作用，彰顯出這無價的寶貝；如果迷惑了，就會變得粗糙愚昧，掉進肉身煩惱的坑裡。翻遍了所有的圓滿教法，也解釋不完它的奧妙；仰望所有聖人，讚歎也讚歎不完它。可以說，這是進入佛道的關鍵關口，是成佛的絕妙秘訣。甚至包括凡夫聖人、因果報應、修行階位、進步修持，全都離不開這顆心，才能夠成就辦到。

契合了這心的本體，有什麼功德收不到呢？因為一切事物都依賴它所依靠的地方而存在，都在這一心中當下圓滿。像這樣的事情，難道不是超越一切對待、無法比擬的奧妙嗎？

如《還原觀》裡說：一粒微塵能生出無窮無盡的法，遍滿一切。在一粒微塵裡面，既包含理也包含事，既包含人也包含法，既包含依報也包含正報，既包含染也包含淨，既包含因也包含果，既包含同也包含異，既包含彼也包含此，既包含一也包含多，既包含廣也包含狹，既包含有情也包含無情，既包含三身(法身、報身、化身)也包含十身(菩提身、願身、化身、力身、莊嚴身、威勢身、意生身、福身、法身、智身)。為什麼呢？因為理和事互相沒有阻礙，法的本性就是這樣；十身之間互相起作用，能自由自在地運用。這是只有普眼菩薩的境界才能看到的。經裡有偈頌說：一切法門像無邊的大海，全都匯聚在一個法門的道場裡；就這樣一層一層輾轉展開，只有通達無礙的人才能領悟。

有人問：按照這種說法，一粒微塵上，理沒有不顯現的，事沒有不融通的，文字沒有解釋不了的，義理沒有不通達的。那現在修行學習的人，要怎麼才能明白，在微塵這個地方一下子解決所有疑惑？而且在一粒微塵上，什麼是染？什麼叫淨？什麼是真的？怎麼稱作俗？什麼是生死？什麼是涅槃？什麼叫煩惱？什麼是菩提？什麼叫小乘法？什麼叫大乘法？請您開示，讓我們聽到從沒聽過的道理。

回答說：大智慧圓滿明澈，看一根細毛就能見到真實的本性大海；真如本體清清楚楚地顯現，在一粒微塵的地方就能看到完整的法身。萬法顯現必定同時發生，在一個層面上，理沒有前後之分。為什麼呢？因為這一粒微塵的虛幻相能遮蔽真實，這就是染；因為微塵的相本是空的，什麼都沒有，這就是淨；因為微塵的本性本體和真如同一個東西，這就是真；因為微塵的相是因緣而生、虛幻存在的，這就是俗；因為微塵的相念念都在變化流轉，這就是生死；因為觀察到微塵的生滅相都消失殆盡、空無實體，這就是涅槃；因為微塵的相無論大小都是虛妄心念的分別，這就是煩惱；因為微塵的本體本來是空，分別的念頭自然熄滅，這就是菩提；因為微塵的相本體沒有種種執著分別，這就是小乘法；因為微塵的本性不生不滅，依因緣而顯現好像有，這就是大乘法。大概就是這樣說的。如果要詳細說的話，就算所有眾生各自帶著不同的疑惑，同時來問如來，如來只用一個「塵」字就能全部解釋清楚。應該好好思考這件事。經裡有偈頌說：一切法門像無邊的大海，用一句話就能全部講完沒有遺漏。根據這個道理，所以叫做「一塵出生無盡徧」。

所說的「即」，就是當下平等的意思。所以這個一心法門，像鏡子一樣一下子全部顯現，不用一步一步來；像印章一樣一下子蓋成，沒有前後之分。一見就一切見，一聽就一切聽，不用推敲尋找。如果還要等弄明白了才算是通達，那都是方便法門或漸修法門。如果能觀照心性這個「一」，那就是一條極深的正道，就是正道的這個「一」，是唯一的那個「一」。千佛走的是同一條路，古今不變的就是這一條道。又叫做大佛頂首楞嚴王，具足一切修行法門，是十方如來共同通過的一條超出一切、微妙莊嚴的路。如果真的明白了這個「一」，一切都在我自己掌握之中，上升下沉、去哪裡留在哪裡，都能隨緣自在，想示現聖人就示現聖人，想示現凡夫就示現凡夫，出生入死，變化難以測度。運用無所造作的神通，隱藏和顯現同時進行，展現如幻的三昧境界。是和非暗中合一，順和逆同歸一處。說話或沉默、收斂或展開，常常順著一真之道；做農活、做生意，都不違背實相之門。運用造作、舉手投足，每一個念頭都沒有離開法界；行走坐臥，每一步都常常處在當中。如果不相信的人，就算面對面也像隔著千里遠。

问：这个宗派所领悟的道理，还需要老师来教吗？

答：这是自己觉悟的圣者智慧，不需要老师、自然而然就有的智慧所证到的境界，不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自己证悟的时候，一切法都是从心里显现出来的，不是从外面来的，所以没有老师指点也能自己契入，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问：如果说没有老师就能自己开悟，那不就等于认同“自然就有”的错误见解了吗？反过来，跟着别人学来的，又好像落入了“靠条件因缘”的套路。可是大道的本性，既不是自然就有，也不是靠条件因缘产生的。那到底该怎么讲，才能让人明白，又不违背大道的本质呢？

答：为了破除你非要向外找老师的执着，所以才说需要自己体证；为了纠正你固执于自己理解的毛病，所以才说要经过老师的印证。真到了亲自体认的那一刻，迷和悟都空了，自己和别人也都不存在了。这种境界不是用大小多少能衡量的，也不是用言语能说清楚的。为什么呢？因为它超越了所有衡量和分别的框框。

所以要明白，说靠自己、说靠别人，说得道、说失道，从佛经教理的角度看，那只是顺着世间的说法，用来破除执着的方便手段。如果按自己的理解去死抠字眼，那全都是局限和分别，跳不出感觉和妄想的范围。只要不抱着教条死守、不跟着感觉走，才能真正见到本性、通达大道。

问：刚开始修行的人，想要悟入这个法门，对佛法有信心、理解圆满通达，到底能有多大好处呢？

答：如果真正理解透彻、信心坚定地信入，就有超越无数劫数的功德，获得当下成就的力量。虽然还活在生死轮回中，却已经安住在涅槃里；虽然天天处在烦恼尘劳中，却长久居住在清净佛土。用肉眼就能睁开智慧眼的光明，不用换掉凡夫心就能拥有佛一样的见识。这样一来，烦恼和尘劳不用刻意去断就自己灭了，觉悟的妙果不用刻意去修就自己圆满了。甚至能做到：把冤家和亲人平等看待，化解争论，把凡夫和圣人都归为一类，消除自己和别人的分别，放下过去和未来的牵挂，打通相同和不同的界限，融合短暂和漫长的差别，混同中间和两边的对立。世间和出世间的一切，这种力量大到说不清、量不完、讲不尽，没有能超过它的。这也叫佛的力量，也叫智慧的力量，也叫大乘的力量，也叫佛法的力量，也叫“无所住”的力量。

所以前辈大德解释说：所谓“无所住”的力量在支撑，就是说极长的大劫离不开当下这一念，有在刹那间就成佛的功德，有一下子斩断生死苦海的力量。

《金光明经疏》里说：太阳光虽然能照亮天下，却照不到道理和智慧。而心的智慧光明，能开发智慧、照见真理，所以说心本身就是光明。如果心愚痴昏暗，身体就会憔悴；如果心有智慧光明，皮肤气色就会润泽。所以说般若广大，色身就广大；般若清净，色身就清净。这就是所谓的明。

知道一切法，却又不住在一切法上，这才是真正的明。所以，只要对宗镜这个法门有一点点信心和契入，就能生出圆满的理解，发起真正的觉悟之心。这种心没有比它更高的了，是无可比拟的心，是最殊胜的心，是最真实的心。

《止观》里说：发起这种心的人，能把每一个烦恼的门，都转成八万四千种禅定的门。无明一转，就变成了光明，就像冰融化成水一样。这不是什么遥远的东西，也不是从别处来的，就在这一念心里，全都圆满具足。就像如意宝珠，不能说它有宝贝，也不能说它没有宝贝。如果说没有，那是胡说；如果说有，那是错误的见解。这颗心不能用思维去理解，不能用语言去辩论。

众生就在这个不可思议、本来没有束缚的法当中，自己用思想给自己制造束缚；在本来没有解脱的法当中，自己却去追求解脱。所以菩萨生起大慈悲心，发下四弘誓愿，要拔除众生两种苦，给予众生两种乐。所以这叫不被束缚、也不求解脱的真正觉悟之心。

一旦发起这个心，功德就没有边际，每一念都圆满具足十种波罗蜜。所以《净名经》里说：维摩诘讲，你们只要发起了无上正等正觉的心，这就是出家，这就是具足。现在这部《宗镜》正是为了讲清楚这个心，一个一个地深挖探究，一层一层地引用证明，普遍为了所有法界里的众生，凡是有心的，都希望他们能相信接受。只要一相信契入，自然而然就会发起这个无上觉悟的心，立刻就坐在修行的道场里，实践同体的大慈悲，生起无缘的慈爱来度化众生。所以十方诸佛都赞叹，明白了这个心并能发起觉悟心的人，功德无穷无尽。

这段论述说明了相信和契入佛法的功德是无边无际的。哪怕只是听到或看到，就算没有真正相信和欢喜，也能种下善根，绝不会白费。

就像《华严经》里说的：佛弟子啊，打个比方，有人吃了一点点金刚石，这东西最终不会消化掉，一定会穿透身体露出来。为什么呢？因为金刚石不会跟肉身里的污秽混在一起。在佛那里种下一点点善根，也是同样的道理，它一定会穿透一切有造作的行为和烦恼的身体，最终到达没有造作、彻底觉悟的境地。为什么呢？因为这点善根不会跟有造作的行为和烦恼混在一起。

佛弟子啊，再打个比方，就算干草堆得像须弥山那么高，只要扔进一点点像芥菜籽那么大的火种，整座草山都会被烧光。为什么呢？因为火能烧东西。在佛那里种下一点点善根，也是同样的道理，一定能烧光一切烦恼，最终得到彻底的解脱。为什么呢？因为这点善根的本质，本来就是通向究竟解脱的。

所以《华严经》里讲初发心功德的那一品，有偈颂说：菩萨发起菩提心，这功德有多大呢？就算用亿劫的时间去称赞，也说不完。又有偈颂说：用各种各样的比喻来说，都比不上菩提心的珍贵。因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所有的佛，都是从发菩提心而成就的。经里还说：刚发菩提心的时候，就已经算是佛了，所以跟三世一切如来是平等的。如果生起一个普贤行，那就遍满了一切修行、一切果位、一切功德、一切法门、一切地方、一切时间、一切原因、一切结果，穷尽整个法界，一切都圆满具足，就像帝释天宫里的因陀罗网一样，互相映照，重重无尽。

所以，这部《宗镜录》里讲的，全都是顺着众生本来的心性来谈的，依照根本的道理来说的。因果都是实实在在的，理和事也都是真的。因为这是圆满的宗派，是普门的方法。见到普门之法，就叫普眼。所谓普门之法，就是说一个法里包含一切法，每一个法都顺着本性，同时圆满具足。眼睛所见的，没有离开法之外的东西，这才叫普眼。所以也叫《普眼经》。这样一来，让听到、看到的人，都能同样得到这个本性。因为这个本性没有穷尽，所以得到的利益哪里会有限度呢？可以指示后来的贤者，一起继承这个种子。所以《如来藏经》里比较功德，用恒河沙那么多的宝台来供养，也比不上受持这部经的功德。因为七宝是有限量的财物，供养只是有作为的福报。如果受持这部经，那就是一乘常住的宝，是真如无尽的福。拿法界来比微尘，哪里能衡量呢？

所以《仁王经》里说：一个人只要能生起一念清净的信心，这个人就能超过百劫、千劫、无量无边像恒河沙那么多的劫数，一切苦难都不会再落到他头上，他也不会投生到恶道里去，而且不久之后一定能得到无上正等正觉。

因此，明白了心本来就没有造作，就能悟到业力本来就是空的。当你看透业力是空的时候，这就叫作得到了道。这个道一旦显现出来，还有什么智慧不能明白呢？当心和智慧都明亮透彻的时候，在日常的行、住、坐、卧这四种姿态中，自然而然就能展现出利益自己、利益别人的力量。

所以《法华经》里的偈颂说：佛的弟子住在这个境界里，就是在享受佛的受用。他常常就在这个境界当中，无论是走路、站着、坐着还是躺着，都在其中。

问：说心就像镜子一样，有什么经典依据吗？

答：《大乘起信论》里说，觉悟的本体有四种大的意义，和虚空一样，就像干净的镜子。第一是如实空镜，第二是因熏习镜，第三是法出离镜，第四是缘熏习镜。这四种本觉的大意义，遍布所有众生、所有二乘人、所有菩萨、所有如来的世界里，没有哪里不住，没有哪里不照，没有哪里不通，没有哪里不到，完完全全，一点不缺。

还有一种是“空镜”，意思是镜子本身不带有任何外物的实体。第二种是“不空镜”，意思是镜子的本体不是没有，它能显现出万事万物的影像。第三种是“净镜”，意思是镜子已经经过打磨清理，远离了尘垢。第四种是“受用镜”，意思是把镜子放在高堂之上，谁需要谁就能拿来照用。前两种说的是镜子本身的自性是清净的，后两种说的是离开尘垢后的清净。另外，前两种是从因地上、也就是事物还没显现时来说的，后两种是从果地上、也就是事物显现时来说的。还有，前两种讲的是空和不空，后两种讲的是本体和作用。

就像《佛地经》里说的：再说，妙生啊，大圆镜智是什么呢？就好比依靠一面圆镜子，各种影像都能在镜子里显现出来。同样地，依靠如来的智慧之镜，各种境界、各种认识的对象，所有的事物影像都能显现出来。这里只是用圆镜来打比方，要知道，圆镜和如来的智慧之镜，是完全平等、没有差别的。所以，这种智慧之镜就叫做“圆镜智”。像这样，如来把圆镜智高高悬挂在清净的法界之中，没有间断，也没有动摇，目的是为了让无量无数的众生，看清楚什么是染污、什么是清净，从而让他们想追求清净、舍弃各种染污。

《大涅槃经》里说：如果能够听受这部《大涅槃经》，就能完全明白所有大乘经典里深奥的道理。就像男女在明亮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清清楚楚。大涅槃经就像这面镜子一样，菩萨拿着它，就能清楚看到大乘经典里深奥的含义。

又说：什么叫“伊帝目多伽经”？一直到拘那牟尼佛的时候，这部经叫“法镜”。由此可知，古佛都把这部经称作镜子，因为佛法里的各种道理、世间和出世间的各种因缘，没有不在其中显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