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录宗镜大纲

问：关于成佛的道理，有的说一念就能成佛，有的说要经过三大阿僧祇劫那么久。到底该信哪句话，用来指导后学的人呢？

答：成佛的根本道理，本来就不在于时间长短。说快说慢，都是针对不同人的权宜说法。所以《起信论》里讲，对勇猛精进的人，成佛就在一念之间；对懈怠懒惰的人，就要修满三大阿僧祇劫才能证果。这些说法都只是教化用的方便法门，不是究竟的道理。

《楞严经疏钞》里说：所谓“劫”，就是时间的概念，而时间有成、住、坏、空四个阶段，这些都是众生虚妄的见解所感召出来的。因为虚妄的心念一动，就感召出风轮；因为有贪爱的心，就感召出水轮；因为有坚固执着的心，就感召出地轮；因为内心焦躁不安，就感召出火轮。由这四大，就生出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有了六根，就看见色声香味触法六种外境；看见了外境，就有了时间的概念。

如果能看透无明的根本就是一念虚妄的心，就会明白三界的一切都是从心产生的，本质上什么都没有。再说，时间是因为外境才成立的，外境本来就是空的，时间自然也没有实体。既然这样，何必还要争论劫数的多少呢？只要一念之间断除无明，哪里还需要经历什么三大阿僧祇劫？

所以《首楞严经》说：“如幻三摩提，弹指超无学。”就是说，明白一切如梦如幻的禅定境界，弹一下手指的功夫就能超越阿罗汉的境界。又说：“想相为尘，识情为垢，二俱远离，则汝法眼应时清明，云何不成无上知觉？”意思是说，心里的想象和念头是灰尘，分别执着的情感是污垢，这两样都放下了，你的智慧眼立刻就明亮清净，怎么可能不成佛呢？

《圆觉经》说：“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就是说，一旦知道眼前一切都是虚幻的，当下就脱离了，不需要另外用什么方法；脱离了虚幻，当下就是觉悟，也没有一步一步的次第。

所以要知道，所谓长劫短劫，都是从一念心来的。声闻、缘觉、菩萨三乘人修行的成果，都像是在梦里说话。等醒过来再看，哪有什么多少劫的事情呢？

所以《法华经》里说，把半天时间演变成五十小劫；《维摩经》里说，把七天演变成一劫。又比如《涅槃经》里讲的故事：有个屠夫叫广额，每天杀一千头羊，后来他发了菩提心，佛说他能在贤劫中成佛。各位大菩萨和阿罗汉就疑惑了：我们自己修行这么久，成佛还要很远的将来，这个杀羊的人怎么反而先成佛呢？

佛回答说：想早点成佛的人，就让他早点成；想晚点成佛的人，就让他晚点成。如果能当下见到自己的真如本性，一念之间就成佛了。

所以要知道，人根器有利有钝，快慢全在自己。这就证明了：心一产生，万法就跟着产生；心一消灭，万法就跟着消灭。因为三界没有另外的法，全都是这一颗心在起作用。一切境界都是因为心念动才有的，心念如果不生，境界本来就没有实体。再回头追究这个动的心念，发现它本来就是空的、静的。

这样就知道：迷惑的时候并没有失去什么，觉悟的时候也没有得到什么。因为那个不生不灭的真心，从来不曾增加，也不曾减少。

问：既然说自心就能成佛，那还要不要立其他的佛？如果坚决不立其他佛，那就不存在诸佛的威神加持、护念这些事情了，这样不就变成断见了吗？

答：因为自心的本性遍布一切地方，所以如果见到其他佛，其实就是自己的佛。自和他并不互相破坏，唯是一心。众生就像模具上的像，如果去掉模具，既能见到自佛，也能见到他佛。为什么呢？因为虽然见到他佛，其实就是自佛，是自己铸造出来的；同时也不破坏他佛，因为在那个本质上，虽然变现出他佛的形象，其实就是自己的心影。变也好，不变也好，都是一心。所以因为众生有迷和悟两种心，才有见和不见、自和他的道理。如果从真性来说，迷和悟从哪里来？自和他全都消灭了，因为法身没有形状，没有自他的相可见。

古德说：迷有两种。第一种，心向外攀缘境界，产生想法，违背真理，所以见不到无相的佛。第二种，执着内在的色身等蕴，不明白本性，所以见不到自心的佛。

悟也有两种。第一种，明白一切法就是心的自性，而这个性也不是实有的，情执破除、真理显现，就能见到舍那佛，这佛是符合法性的，没有内外之分。第二种，明白五蕴的性和相，就能见到自心的佛，这佛和舍那佛不是一回事也不是两回事。

就像天帝释如果不修天上的善业，宫殿怎么能跟着他走？转轮王如果不作王的因，七宝也没办法聚集。全靠自己的善业，外面才有殊胜的因缘感召。

所以《华严经》说：佛子，一切如来是同一体性的，在大智慧轮中出生种种智慧光明。佛子，你们应该知道，如来从一种解脱味中，出生无量不可思议的种种功德。众生心里想：这是如来的神力造出来的。佛子，这不是如来的神力造的。佛子，哪怕一位菩萨，如果没有在佛那里种过善根，想得到如来一点点的智慧，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因为诸佛的威德力，让众生见到佛的功德，而如来本身没有分别，没有成也没有坏，没有造作者，也没有造作的方法。佛子，这就是如来应正等觉出现的相状。

《宝藏论》说：真一本来无一，但显现出来却不同。有人念佛，佛就显现；念僧，僧就显现。但那个佛，不是佛也不是不是佛，却显现为佛；乃至不是僧也不是不是僧，却显现为僧。为什么呢？因为那个妄想心有所期盼，所以显现出来。自己没有觉察到是自心所显现的圣境，因缘缘起一向被当作外面的境界而有差别，其实并不是佛法僧本身有差异。

又比如有人在炼金炉旁边，自己做了一个模子，方的圆的自己定，祈愿那熔化的金子流入我的模子，形成形象。金子虽然形成了形象，其实熔化的金不是形象也不是不是形象，却显现为形象。那人念佛也是这样。大冶金就比喻如来的法身，模子就比喻众生的期盼心。因为念佛和心念和合，因缘生起种种身相。然而那个法身，不是相也不是不是相。

什么叫不是相？本来没有固定的相。什么叫不是不是相？因缘生起种种相。那么法身不是显现也不是不是显现，离开本性没有本性，不是有也不是无，不是心也不是意，不能用任何度量去衡量。

只是那些凡夫，随着心而有，就生起见到佛的想法，一向认为心外有佛，不知道是自心和合而有的。或者一向说心外没有佛，那就成了毁谤正法。

解释：什么叫“不是相，本来没有固定的相”？因为心所显现的外相没有实体，从心感召而生，因缘尽了就消灭，哪里有什么相？所以说本来没有固定的相。什么叫“不是不是相，因缘生起种种相”？既然说没有固定，那就随着因缘显现，因缘和合，幻相不是没有，所以说因缘生起种种相。

如果能不生分别，不执着自他，内不执着有而抓住五蕴，外不执着无而毁谤正法，那么开眼闭眼、抬脚落脚，不是见也不是不是见，这才是真正见到佛了。

所以说，要知道佛法僧三宝就像虚空一样，没有固定的形相，不是靠耳朵听、眼睛看就能接触到的。那么众生心里想佛，佛就来度化众生心里想的众生。如果认为有一个实在的法可以去对治，那全都成了错误的见解。所以六祖慧能说：邪念来了就用正念来度，迷惑来了就用觉悟来度，愚痴来了就用智慧来度，恶念来了就用善念来度。这样来度化，才是真正的度化。

有人问：既然心外没有佛，所见到的佛就是自己的心，那为什么佛经里又说有化身佛来接引众生往生到清净的佛国呢？

回答：法身如来本来没有生也没有灭，但从真如本体生起化身，用来接引迷惑的众生。因为化身就是真如本身，真如和化身是一体的，所以本质上没有来也没有去，只是随顺众生的心而显现。又因为化身的本体就是真如，所以说没有来去；但从真如流出化身，就显现出有往有来。这就是没有来的相却好像来了，没有见的相却好像见了。没有来而好像来，就像水中月影一下子显现出来；没有见而好像见，就像飘动的云忽然出现一样。

问：前面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道理和事相都明明白白，佛之外没有心，心之外没有佛，那为什么佛经里还设立念佛法门呢？

答：只是因为众生不相信自己的心本来就是佛，偏偏要向外追求。对于根器中等或下等的人，暂且让他们观想佛的色身，把心拴在粗浅的念佛念头上，通过外在的形相来引发内在的觉悟，慢慢明白自己的心就是佛。如果是根器上等的人，只让他们观照自身的真实本性，观佛也是这样。就像《佛藏经》里说的：看见一切事物的真实本性，才叫做看见佛。什么叫做一切事物的真实本性？就是说一切事物本来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用这个“一切皆空、一无所有”的道理来念佛。

舍利弗啊，能够顺着“一切皆空”的道理，心里没有念头、没有分别，明白一切本来没有生也没有灭，能这样想通的人，才叫做真正的念佛。

你念佛的时候，不要抓住那些小小的念头，不要生出各种胡思乱想，不要在心里分别这个那个。为什么呢？因为这一切法本来就是空的，没有一个实在的本体，不能去执着于某一个相。所谓的一相，其实就是不执着于任何表象，这才叫做真正的念佛。《华严经》里的偈颂说：就像太阳和月亮停在虚空中，所有水里面都能映出它们的影子。佛安住在法界中，本体不动，但能随着众生的心显现出影子，也是这样。又有偈颂说：就像帝青宝这种宝物，照到什么东西都变成同一种颜色。众生见到佛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佛的觉悟之色。解释说：诸佛觉悟的颜色，其实就是众生心性本来的光明。因为心本来没有相，所以觉悟也是这样没有相。所以文殊菩萨的偈颂说：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根本，没有停留的地方，不生也不灭，所以恭敬礼拜那个无所观看的境界。又有偈颂说：虚空没有中间和边界的分别，诸佛的心也是这样。心跟虚空一样，所以恭敬礼拜那个无所观看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