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录宗镜大纲

问：从禅定中生出智慧，靠静心思考来证悟真理，为什么不直接让人停止念头、澄清心神，直接领悟本体呢？所以说禅能洗掉根性中情欲的污垢，摧毁烦恼这座高山，熄灭胡思乱想的狂风，挡住痛苦的毒箭。为什么还要大谈特谈总相和别相，说佛说心，把初学的人搞糊涂，违背正经的教典呢？

答：禅有四种。第一种，抱着错误的观念，贪求好的、讨厌坏的，这样修的，是外道禅。第二种，相信因果报应，但也带着贪求讨厌的心态去修，这是凡夫禅。第三种，明白人空道理，证悟偏空的真理，这样修的是小乘禅。第四种，通达人和法都是空的，这样修的是大乘禅。

如果背离教法，只靠盲修瞎练，那只是自己眼睛不明亮。光守沉默，坐着发呆，这叫痴禅，智慧心根本发不起来，白白搞些歪门邪道，空有修行的名义。刚入门修行时，观想和教理必须同时具备。只抓着观想方法却丢掉教理宗旨，最后变成傲慢的蠢人。只信别人的说法却违背自己的本心，实在招来数别人宝贝的嘲笑。

所以华严经讲，要成就无生的智慧，先要靠多听佛法。佛藏经说，想快速进入涅槃之门，都要靠听法。佛藏经的颂子说：百千个哑羊一样的僧人，没有智慧只修静坐，就算过百千劫，也没有一个能得涅槃。聪明有智慧的人，能听法、能说法，收心片刻功夫，必定迅速到达涅槃。这个颂子是讲自己修行入道的。

又有经的颂子说：就算头顶着佛经走尘沙那么多劫，身体当床座铺满三千世界，如果不传法利益众生，决定没办法真正报佛恩。这个颂子是讲利益他人、报答恩德的。

华严经讲，菩萨证得无生的智慧光明，都是因为善巧地多听佛法。而且听闻佛法有帮助观想、生起信心的功能。自己修行圆满后，说法有断除疑惑、成就佛果的力量，可以用来教化他人。

所以华严经的颂子说：好比黑暗中的宝贝，没有灯就看不见。佛法如果没人讲，再聪明的人也不能明白。

因此讲圆融顿悟的教法，印证众生的心，打开大布施的门，成就无边的利益。如果不拿这个来教人，虽然也在利益他人，但不算做到最好。得到的利益少，花的力气却多。

如果直接指出自己的心，完全拿出自家的宝贝，就像倒空口袋、翻出所有家底，大大地布施没有保留。果位包含因位，究竟常乐。所以辅行记说：如果用权巧方便的法门教化人，法门虽然打开了，但不叫倾藏。现在从一心上打开利益众生的门，倾出秘密的宝藏，示现真实的宝珠。心既然无穷无尽，宝藏也无量无边。宝藏既然无量，宝珠也就无边，包含一切法，所以叫藏。理体无形无相，用珠子来比喻它。

这样就是开示众生本有的觉悟宝藏，不是从外面得来的。维摩经说：法施的法会，没有前后之分，一时供养一切众生，这才叫法施的法会。

问：众生和佛本来是一体的，为什么受苦和享乐却不一样呢？

答：诸佛觉悟通达了万法的本性，自然明白心的本来面目，妄想不再生起，也不会丢掉正念，“我”和“我的”这种执着心彻底熄灭，所以不再受生死轮回，达到彻底的常寂灭境界。因为寂灭的缘故，一切快乐自然都来了。而一切众生迷在真实的佛性上，不明白自己的本心，生出种种妄想，得不到正念，所以就有了爱和恨。因为有爱恨，心这个容器就坏了，于是受生死轮回，各种痛苦自然都冒出来了。想明白佛法的要点，守住自己的心是最重要的。如果

人如果不守住自己本来的真心，想修成佛，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所以经上说：把心收拢安住在一个地方，就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的。一切万法都不超出自己的心，进入一切法门，三乘修行的位次，一切圣贤的本质，说到底，它们的根本和宗旨，无非都是自己的心。这部经的注疏里说：如果只去追寻教法的痕迹，那些痕迹太广大了，只会让自己白白劳累；如果去追寻义理的根本，那根本高深得无法触及。就像整天数别人家的财宝，自己却连半分钱也没有。只要能回观自己的心有多么宽广高深，叩问那无穷的圣智，随顺机缘而有所感应，就能得到真正的利益。所以要用观心来解释。要知道种种言教，无论微小还是显著，无论权巧还是真实，都只是为成佛之道作引导的工具。大涅槃经的偈颂说：粗的话和细的话，最终都归向那最高的真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就像《大智度论》里说的：好比治病，有的用苦药，有的用针灸，虽然疼，但病能治好；又好比有一种妙药叫穌陀扇陀，病人只要看见它，各种病就都好了。治病的效果虽然一样，但方法的优劣却不同。

声闻和菩萨教化度人的方式也是这样。修苦行、修头陀行，在初夜、中夜、后夜精勤坐禅观想，靠吃苦才得道，这是声闻的教法。而观察一切事物的真相，明白本来没有束缚也没有解脱，心得到清净，这是菩萨的教法。

所以，明白了心的真实面目，觉悟就在一刹那之间。如果靠慢慢积累修行，那因缘遥远，果报也来得慢。但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善念，都随喜并回向给真实之心。甚至在行住坐卧四威仪中，处处都能成为观想的对境，每一个念头都契合宗旨，每一步都走向玄妙，不让一丝尘埃染污真实的智慧。就像射箭射向地面，没有射不中的。

所以要知道，信解真实相、心进入宗镜的人，内心一动念都是真实的，没有哪个方向不真，这才符合佛的所知所见，不毁谤三宝。如果得到真实智慧的保护，一切修行都能成就。就像大鹏鸟的影子覆盖它的幼鸟，让幼鸟成长。

现在的修行人，只要直接向内心去了悟自己的心，不要怀疑外面的境界。心如果明白了，外面的境界就都是虚幻的。一个法门通达了，万事万物的形象都回归心地。一个轮子卡住了，千辆车都堵在修行的路上。明明只有自己知道，念念都是真实的。外面的粗糙容易看清，不用担心别人怀疑；内在的深密难以穷尽，只能靠自己亲证。

就像庞居士的偈子说的：中等人喜欢寂静，下等人喜欢讲排场。菩萨的心没有障碍，和凡夫在一起凡夫也不知道。佛是没有形相的体，何必执着于形相来把持。只要心里明白了事理，管他外人怎么怀疑。就像人渴了喝水，冷暖只有自己的心知道。

再说，如果能进入这部《宗镜录》的智慧大海，真正看清自己的心，就会发现心无处不在又无处所在，一切本来清净。有一部《甚深大迴向经》里，佛说：有三种回向。是哪三种呢？就是过去空、未来空、现在空。没有做回向的人，也没有回向的方法，也没有回向的对象。菩萨应该这样来回向。这样回向的时候，这三个地方全都清净。拿这份清净的功德，跟一切众生一起，回向到无上正等正觉。这样回向的人，心里没有凡夫，也没有凡夫那套想法，甚至连佛和向佛求的人都不执着。为什么呢？因为一切事物的本质没有固定的对象，不生也不灭，什么都不停留在哪里。

这部《宗镜录》是拥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实践的，根器高深的人才能接受。它能断除那种像跳崖一样疯狂的见解，舍弃住在草庵里那种低劣的心念。这不是心量狭小的人所能期望达到的。拿着小螺壳怎么能舀尽大海？折断一根草怎么能测量天空？如果遇到大根器的人，又不能走小路，必须依照《宗镜录》直接指示本心。就像经中所说：不要把脏东西放进珍贵的器皿里，不要把大海装进牛的脚印里。由此可知，能对此生起信心的人是非常稀有的。为什么这么说呢？相信果位上的佛比较容易，比如相信十方诸佛；但相信因位上的佛就很难了，比如相信现前的众生。所以《起信钞》说：相信过去的释迦牟尼佛、未来的弥勒佛是佛，这比较容易；而现在能相信众生心中本来具有的真如佛性，是一切凡夫和圣人都共同依止的，迷失了就在六道中轮回无尽，觉悟了则佛法僧三宝相续不断，这才是稀有的。由此可知，万法都回归自心，那么道就完整了。

庚桑子《道全篇》说：“我能听能看，但不用耳朵和眼睛，这不是我改变了耳朵和眼睛的用法，而是我所领悟的道理超出了它们的功能。”国君问：“谁能做到这样？我越来越觉得稀奇了。他的道到底是什么？我早就想听一听了。”庚桑子说：“我的身体和心融合在一起，心和气融合在一起，气和神融合在一起，神和‘无’融合在一起。那些稍微有点形迹的东西，那些隐约可闻的声音，不管远到天边之外，还是近在眉毛眼前，凡是想来干扰我的，我都能完全知道。但这并不是我的七窍、手脚的感觉，也不是五脏六腑和心思的思考，而是它们自己本来就知道罢了。”何璨注释说：“心和形体混同合一，神和气暗中相通，透彻到极点，心与‘无’同为一体。然后心越静，志向越远；神越沉默，观照越明显。道理到了极致自然通达，不用思考就能深观玄妙。如果不是最神最圣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这就是灵真的关键，重玄的妙道。”所以，无论向内还是向外，都要暗中契合心体，才能透彻观照没有遗漏。于是就能和光同尘，容纳十方万物。说“和”，不是有能、所两种对立的东西，而是彼此相顺才叫和。就像古德说的：“凡夫和圣人各各不同，不能叫和。心体远离妄念，不执着众生的相状，法界就是我，我就是法界，这才叫和。”《首楞严经》说：“观世音菩萨对佛说：‘世尊，我从听闻、思维、修行进入三摩地。最初在听闻中，入流而亡失所听的境界。所听的境界既然寂静，动和静两种相状就清清楚楚地不生起了。这样渐渐加深，能闻和所闻都灭尽了。灭尽之后，也不停留在灭尽的境界上。觉和所觉都空了，空的觉性达到极致的圆满。空和所空都灭掉了。生灭既然灭尽，寂灭就显现出来。忽然之间超越了世间和出世间，十方世界圆满光明，获得两种殊胜：一是向上契合十方诸佛本来的微妙觉心，和佛如来同一种慈悲的力量；二是向下契合十方一切六道众生，和所有众生同一种悲悯的仰慕。’这就是能和所的痕迹消失，真和俗暗中合一。这不是靠外在的行为不同而勉强求同，只要明白心没有自他分别，万法自然就是一体。既然和万法本体相和，就不会和万物争斗。”如《华手经》说：“佛告诉舍利弗：‘所以菩萨发觉悟的心，应当观察这个心是空的相状。舍利弗，什么是心？什么是空相？舍利弗，心叫做意识，就是识蕴、意入、意界。心的空相，就是心没有心的相状，也没有造作者。为什么？如果有造作者，就有那个造作的人，而这个人承受果报。如果心自己造作，就是自己造作自己承受。舍利弗，这个心的相状是空的，没有造作者，也没有指使造作者的人。如果没有造作者，就没有造作的相状。如果有人用戏论来执着这个心的相状，就是和没有障碍的空、无相相争斗。如果和没有障碍的空、无相相争斗，这个人就是和如来相争斗。如果和如来相争斗，要知道这个人就掉进了深坑。’”所以要知道，如果进入宗镜这个大海里，就已经包含了其余一切法门；登上法性这座山，就能看见所有无边的境界。如《大涅槃经》说：“比如有个人在大海里洗澡，要知道这个人已经用过了所有河流、泉水和池塘的水。大菩萨也是这样，修习这种金刚三昧，要知道已经修习了其余一切三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