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录宗镜大纲

说到“唯识”这个道理，到底有几种识呢？回答是：根据佛经和论典的普遍讲解，一共有八种识。第一种是眼识，第二种是耳识，第三种是鼻识，第四种是舌识，第五种是身识，第六种是意识，第七种是末那识，第八种是阿赖耶识。

问：这八种识的活动状态是怎样的呢？

答：经论里说得很清楚，这八种识具有三种能变的作用。第一种叫异熟能变，指的是第八识；第二种叫思量能变，指的是第七识；第三种叫了别能变，指的是前六识。

《唯识论》里说：识所变现的相状虽然有无量多种，但能变的识按类别来分只有三种。第一叫异熟识，就是第八识，因为它主要是异熟的性质；第二叫思量识，就是第七识，因为它一直不断地审察思量；第三叫了境识，就是前六识，因为它们识别外界事物的粗显相状。

论中的颂文说：第一个是阿赖耶识，它是异熟的果报体，含藏一切种子。它的作用难以测知，能执受根身和器界。它经常与触、作意、受、想、思这五种心所相应，而且只和舍受相应。它是无覆无记的性质，这五种心所也是这样。它像急流一样恒常相续又不断变化，要到阿罗汉的果位才能舍弃。

这第一种能变的识，在大乘和小乘的教法中叫做阿赖耶识。这个识有能藏、所藏、执藏三种意思。说它能藏，是因为它和杂染法互相作为条件；说它执藏，是因为有情众生把它执着为内在的自我。

问：佛的种子从因缘而生，这里说的就是熏习的意思。在法身、报身、化身这三身当中，是哪一种佛的种子从因缘而生？

答：是报身佛。因为它是靠熏习而成的，用智慧作为种子。法身是无为的，是通过断除烦恼而显现出来的，不是从种子生出来的。因为法和报都圆满具足，能够起变化示现，那就是化身，化身是法和报的作用。唯独报身的佛性，就是一切众生听闻佛法的熏习种子。

打个比方，就像世间的甘露叶子上，雾气露水湿润后滴入土中，一滴就能长成一串连珠，再经过湿润就能生长出芽和茎。报身的佛性也是这样。我们第六识的见分和耳识的见分就像甘露叶，如来的大乘教法就像雾露。耳识和第六识熏习得到大乘种子，就像湿润的水滴落在第八识中，如同进入土中生出连珠。后来不断反复熏习，直到成就自己受用的报身，就像再遇到湿润就生出芽茎一样。

所以要知道，佛的种子全都是靠自己熏习而成的。初学的人怎么能不依靠听闻佛法的力量呢？况且众生虽然本有正因佛性，还必须借助缘因来启发它。就像《大智度论》说的：像经中所说，有两种因缘能发起正确的见解，一是从外面听闻正法，二是内心有正确的念头。又像草木，里面有种子里外有雨水滋润，然后才能生长。如果没有菩萨，众生虽然有业力的因缘，也没有办法发起。

然而想要弘扬佛法，剖析圆满的宗义，应该要性和相两方面都明白，总相和别相都要分辨。所以《法华经》的偈颂说：这样大的果报，种种的性和相的道理，我和十方佛才能知道这些事情。

现在这部《宗镜录》的根本用意，是要理和事都分明，才能显示出心的本体和作用都圆满具足。如果有本体而没有作用，就像有身体而没有手脚；如果有作用而没有本体，就像有手脚而没有身体。如果没有手脚，人的相貌就不完整；如果没有本体和作用，法身就不圆满。

《释摩诃衍论》说：自性清净无漏的性德，从无始以来一直明白清净，没有污垢的拖累，也没有染污。但因为无明的熏习，就有了污垢和拖累。无明的藏海从无始以来一直黑暗，没有智慧的光明，也没有清净的善法。但因为本觉的熏习，就有了清净的作用。这样的染和净，都是假名安立的，染不是真实的染，净不是真实的净，都是幻化出来的，没有真实的自我本性。

所以要知道，染和净没有实在的本体，都是随着熏习而形成的。如果离开了熏习的因缘，决定没有任何一法可以得到。如果没有第八识这个被熏习的本体，万法就不能成立。

前面这些众多的道理，成就了唯识的学说。就知道没有一法不是从心变化生出来的，随着善和恶而熏习成为因，通过修习而成为种子。就像裹香的纸，因为染上香气而散发芬芳；就像绑鱼的绳子，因为靠近鱼而带上腥味。何况异熟的根本识，是坚固安住于真心，听闻善法的熏习，清净的种子就增长；因为恶法的引发，染污的种子就圆满成就。

所以内因虽然是本来就有的，但外在的助缘必须依靠新的熏习。这样就能生起果报来酬答因，从凡夫变成圣人。所以经上说：佛的种子从因缘而生。所以要知道，没有一法不是靠熏习而成的。

因此，多闻熏习的功夫，必须亲近善友；积累学问、磨练心性的力量，全在自己本人。不可以虚度时光，不勤奋修行善行。

就像木头中的火性，是火的根本原因，但如果不遇到人工去钻，就不能产生火的作用。就像身体中的佛性，是成佛的根本原因，但如果不遇到清净的因缘，就很难成就奇妙的作用。

问：心识没有形状，没有对象，怎么能说它有接受熏习的意义呢？

答：经中说明，无论是熏习还是转变，都是不可思议的。这是根据随缘而动的道理，来显示熏习和转变的相状。当根本无明熏习本觉的时候，本觉就随着而动，所以说为熏习。又本觉的体性，道理上虽然不变，但因为随缘的缘故，所以说为转变。虽然熏习转变，但染污却不染污；虽然不熏习转变，但不染污却染污。这不能用心思去测量，所以叫做不可思议的熏习；不能用文字语句去诠释，所以叫做不可思议的转变。

问：阿赖耶识如果是永恒的，那就不应该有变化；如果它会断灭，那又怎么能连续不断呢？这两者怎么调和才能符合正确的道理？

答：它既不是完全一样，也不是完全不一样；既不是永远不变，也不是彻底断灭。这样才能契合因果缘起的唯识正理。

《识论》说：这个识不是断灭的，也不是永恒的，因为它既“恒”又“转”。

所谓“恒”，是说这个识从无始以来，一直是一类相续、没有间断的。它是三界六道众生安立的根本，能坚持保持种子不让它丢失。

所谓“转”，是说这个识从无始以来，每一刹那都在生灭变化，前后不同。因灭了果就生，不是恒常不变的。所以它能被前七识熏习，成为种子。

“恒”是用来否定断灭的，“转”是用来表示不是常住的。就像瀑布流水一样，因果的法则本来就是这样自然运作的。

这段识的本性，从没有开始的时候起，每一刹那都在结果生起、原因灭去。结果生起，所以不是断灭；原因灭去，所以不是永恒不变。既不是断灭也不是永恒，这正是因缘生起的道理，所以说这个识像流水一样永远流转不停。

问：这个第八识既然说它像流水一样不断流转，那它一定有生灭和来去吧？ 答：这个第八识并不守住一个固定不变的本性，它随着各种条件变化时，表面上好像有流转，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生灭，也没有来去。 就像平静的水面泛起水泡，水泡虽然起来了，但水泡的本质全是水；又像花在虚空中显现，花虽然显现了，但花的本质全是虚空。 第八识的本性从来没有来去，虚空又哪里有过生灭呢？

心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处所，也没有真正的来去。过去经历的事情，心里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个心的本性，本来就是虚灵通透的，本体上没有来去和停留，根本不需要去消灭这个心。如果明白这个心本来就是佛的本体，就不需要害怕什么。现在有一些不明白心性的人，把这个心当作虚妄的东西，整天想着要消灭它，结果怎么也灭不掉。就算真的能灭掉，证到了声闻的果位，那也不是最终的究竟境界。就像过去诸佛经历恒河沙那么多劫的事情，现在看真如本性，依然是灵明通达、自在无碍，作用无边无际，不能把它当成没有生命的东西。佛性是能生起万物的活东西，不能像木头石头一样无知无觉。只是心里没有任何局限和度量，一切行为造作，都像幻象、像变化、像机关木偶一样，毕竟没有真实的心量存在。在一切地方，心不执着、不挂碍、不追求；在一切时候，更没有任何一法可以得到。

问：这个阿赖耶识既然是一切法的根源，又被称为引果，那么因果之法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假设施立的？

答：都是从识变现出来的，都是假设施立的。论中说：这个正理深奥微妙，超越语言概念，因果等说法都是假设施立的。观察现在这一法，有引生未来的作用，就假立未来的果，相对来说现在的是因；观察现在这一法，有回应过去因的相状，就假立过去的因，相对来说现在是果。所谓假，就是说现在的识变现出相似于那些法的相状。这样因果的道理清清楚楚，远离了有和无两个极端，正好符合中道。有智慧的人，应该顺着这个道理去修学。

解释：现在说明一切法的自相是超越语言的。所谓观察三世，其实只有现在的法存在。观察这个现在的法，有能引生未来果的作用。未来的果虽然还没有，但现在的法有引生它的功能。这个功能就是作用力。修行人观察到现在的法上有这个作用，就顺着这个法的作用，在心里变现出未来的相状。这个变现出来的相状看似未来，其实还是现在，只是假说这个变现的未来叫未来的果。对着这个假立的未来果，就说现在的法是因。这个未来的果，其实是观察现在法的功能而假想变现的。因也是一样。观察现在的法有回应过去的相状，就是异熟变相等。观察它所从来的地方，能变现出过去的相状，其实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只是假说变现出来的叫过去的法。对着这个假立的过去因，就说现在是果。而实际上所观察的，不能说它是因，也不能说它不是因；不能说它是果，也不能说它不是果。比如说因性本身超越语言，所以不是实在的因；但因为有功能，所以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因。果也是这样。

问：这第八识到底是真还是假？ 答：是真还是假，不能死板地认定。 《首楞严经》说：“陀那微细识，习气成瀑流，真非真恐迷，我常不開演。” 解释一下：梵语“阿陀那”，这里叫“执持识”。 这个识的本体是清净的，但被无明熏染，就像水和乳混在一起，很难分清，只有佛能彻底明白。 因为不觉悟，被虚妄的染污所熏，就变成习气，生起前面七个识，像瀑布一样奔腾，鼓动成生死的苦海。 如果大彻大悟，彻底明白，就变成无漏的清净识，持续执持不断，尽未来一切时间，做广大佛事，能成就智慧的海洋。 “真非真恐迷”的意思是：佛的心意是，如果我总是说它是真的，众生就不再去修行进步，会堕入骄傲自满的毛病，因为本来清净却还是被染污，不是没有客尘的垢染。 另外，外道把这个识执着为“我”，如果我说它就是佛性、真我，那就助长了他们的错误执着，混同于真正的修行。 如果我总是说它不是真的，众生又会否定自身，认为没有生死的因果，堕入断见的错误，这样就没有成佛的可能。 所以对凡夫和二乘人面前，不随便讲明，怕他们迷惑颠倒，不能领会如来的深密用意。 因为这个根本识极其微细，难以了知。

问：这第八识在真谛和俗谛中都能建立吗？ 答：染污和清净的根本，真谛和俗谛都存在。 不了解真正异熟识的人，执着唯识道理的人，大多执着俗谛是有、真谛是无，强行生出各种偏见。 他们不知道诸佛的密意，执着于遣除表象的空理，以为那就是究竟。 这本来是用来破除普遍执着的情见，是防止过错的遮诠方式， 结果他们却否定了依他起性和圆成实性，把这一切都看成空中花一样的假相。 如果没有依他起和圆成实，那么根本识和一切法就都没有本体了。 既然不是真实存在，就成了大邪见。 论中说：外道毁谤染污和清净的因果，也不是说完全不存在，只是执着于不真实。 如果一切都不是真实存在，菩萨就不应该为了不舍离生死而精进修行、积累觉悟的资粮了。 哪个有智慧的人，会为了消灭幻化的敌人，去找石女的儿子来当兵呢？ 所以应该相信有一个能执持种子的心，依靠它来建立染污和清净的因果。 那个心，就是这第八识。

所以佛经上说：真正深信大乘佛法的人，不会否定因果。但在真谛的层面上，一切事物本质上都是无法把握的，因为言语无法描述它，思维也无法触及它。所以说一切事物都是空的，这是最高层次的空，是超越一切执着的空，不是外道所说的虚无断灭，也不是小乘所说的片面之空。不能生起像兔子长角、石女生儿那样的错误想法，也不能执着于蛇本无足却添足、盐本无味却执有味的错误见解。

有人问：生命结束和出生的时候，既然都依靠根本识，那出生时和死亡时，心又停留在什么状态呢？

回答说：说到生死这件事，必然是因为心在散乱动摇之中。佛经说：只要有念头，就落在魔网里；心不动摇，就是佛法的印证。魔网让人走在生死轮回的路上，佛法的印证则通向涅槃解脱的大门。所以要知道，散乱和寂静这两条路，都是建立在根本识的基础上的。

问：一切众生都靠食物维持生命，那第八识作为“食”，大概有几种形式？它们是怎么运作的？

答：唯识论的论典说，经里讲食有四种。

第一种叫“段食”，特点是以咬碎、变坏为相。指的是欲界里的香、味、触这三样东西，在食物被嚼碎、消化、变坏的时候，能起到滋养身体的作用。所以色法里的“色处”不算段食，因为东西变坏时，颜色形状已经没用了。

第二种叫“触食”，特点是以接触外境为相。指的是有烦恼的触觉，一碰到境界，就能引发舒服、快乐等感受，从而滋养身体。这种触虽然跟各种识都有关联，但属于六识的那部分，作为食的意义更突出。因为触觉能明显感知外境，摄取喜乐和顺心的感受，滋养作用更强。

第三种叫“意思食”，特点是以心里想望为相。指的是有烦恼的思心所，跟着欲望一起转，贪恋喜欢的境界，能起到滋养作用。这种思虽然跟各种识都有关联，但属于意识的那部分，作为食的意义更突出。因为意识对境界的想望和追求特别强。

第四种叫“识食”，特点是以执持身体为相。指的是有烦恼的识，靠着段食、触食、意思食的力量不断增长，能起到滋养作用。这种识虽然通于各种识自体，但第八识作为食的意义最突出。因为它始终一类相续，执持身体的功能最强。

这四种食能维持众生的身体和生命，让它们不坏、不断，所以叫作“食”。

段食只在欲界有用。触食、意思食、识食虽然遍及三界，但它们是跟着识转的，识有就有，识无就无。眼耳鼻舌身意这些转识，有间断、有变化，不是永远都在，所以不能一直执持身体和生命。比如在无心定里、熟睡时、昏厥时、无想天里，都有间断。就算有心的时候，随着所依的根、所缘的境、性质、界地等的变化，也会转变。所以在执持身体和生命方面，它们既不普遍也不恒常。

因此可以确定：跟各种转识不同，有一种异熟识，它一类相续、普遍恒常地执持身体和生命，让它们不断不坏。世尊就是根据这个道理，才说：一切众生都靠食来维持生命。

《增一阿含经》里说，世尊告诉阿那律：一切事物和现象都靠“食”来维持存在。眼睛靠睡眠来滋养，耳朵靠声音来滋养，鼻子靠气味来滋养，舌头靠味道来滋养，身体靠细滑的触感来滋养，意识靠外在的事物和念头来滋养，涅槃靠不放逸来达成。

那时佛对比丘们说：像这样微妙的法门，饮食有九种情况。人间有四种食：第一种是粗食，就是吃的饭食；第二种是触食，就是感官接触外境带来的感受；第三种是念食，就是心里想着、盼着什么东西；第四种是识食，就是意识执持生命的作用。

另外还有五种是超出世间的食：第一种是禅定带来的滋养；第二种是愿望、誓愿带来的滋养；第三种是正念带来的滋养；第四种是八种解脱境界带来的滋养；第五种是内心的喜悦带来的滋养。这些是超出世间轮回的资粮。大家应当专心修持，舍弃那四种世间的食，努力去求得和成就这五种出世间的食。

所以《维摩诘经》里说：迦叶安住在平等的法中，应该挨家挨户去乞食。为了不再受生死轮回的果报，才去乞食；为了破除身心的和合假象，才去取食物；为了不再执着于“受”，才接受别人的供养。这些都是为了破除五蕴的束缚，成就涅槃的资粮。

有人问：进入灭尽定的人，在八识当中灭掉的是哪几个识？

回答：只灭掉前六识，因为第八识要维持身体的存在。经论里说：佛经讲，进入灭尽定的人，身体的行为、语言、心念活动全都停止了，但寿命没有断，身体也不冰冷，体温还在，诸根没有坏掉，第八识也没有离开身体。如果没有这个第八识，那么进入灭尽定的人，不应该还有不离身体的识存在。

问：小乘修行者进入灭尽定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展现出各种威仪动作？

答：小乘讲的灭是事相上的灭，大乘讲的灭是理体上的灭。就像清凉疏里说的：一切法灭尽三昧，智慧通达的人明白，五类法当下本性就是寂灭的，这就是理灭。不像其他宗派讲的灭尽定，只讲事相上的灭，只灭第六识和第七识的心心所法，不灭第八识等等。因为只是事相上的灭，所以不能就在定中起用。而证得理灭的话，定和散乱没有障碍。因为即事而理，所以不障碍灭；即理而事，所以不障碍用。所以经上说：虽然念念入定，但不荒废菩萨道等等。也不是心在定中而身体起用，也不只是讲定和散乱都断绝，而是事和理没有障碍。所以七地中说：虽然行在实际理地，但不取证，能念念入定，也能念念起用。以及净名经说：不起灭尽定而能展现各种威仪，都是这个意思。又有古师说：大乘的灭尽定，因为具备五蕴，有第八识和第七识清净部分的末那识、平等性智在，所以能引起种种威仪。小乘只有色蕴和行蕴，前六识已经灭了，因为小乘所展现的威仪，必须靠意识才能引起，既然没有意识，就没有运用的功能，和大乘不同。以上还是从行相上来分别。如果从理上来论，威仪就是定，定就是威仪，因为色法和心法本来就是如此。

问：识种子就是命根，那用什么意义来安立根呢？

答：论里说：依托能亲自生起这个识的种子，由业力所引的功能差别，安住的时间已经确定，假名安立为命根。因为这个种子靠业力的缘故，有维持这一期生命身体的功能差别，使寿命得到确定。如果这个种子没有这个功能，身体就会烂坏。

所以，种子才是命根，其他的现行色法和心法都不是命根。因为那些东西不是持续不断存在的，也不是由业力直接牵引出来的。当业力正在牵引的时候，牵引的只是这个种子，只有种子才能产生出当下的生命活动。不是说那些现行的身心活动可以叫做命根，所以只有种子才是根本。

再说这个命根，它是依托心识而假名建立的。命是能依靠的主体，心是所依靠的基础。命依靠心，就像情感依靠心一样。

问：《净名经》里说“从无住本立一切法”，这个“无住本”就是阿赖耶识，为什么说这个识是一切法的根本呢？

答：这个识建立了有情众生和无情世界，生起了染污法和清净法。如果有知觉、有念头，众生世界就生起；如果无思虑、无牵挂，国土世界就随之显现。因为染污法，六道轮回不停转；因为清净法，声闻、缘觉、菩萨、佛这四圣境界层层提升。可以说，这个识就是凡夫和圣人的根本，是身体和世界的由来。明白了这个识的本源，还有什么法不能觉悟？证悟了这个心的本性，还有什么境界不是真实的？这可以说是断绝学问执着的门户、安放心神的地方啊。

问：至圣如来慈悲度人，觉王佛陀应化世间，用广长舌相说出真实可信的微妙法音，在本来没有名相的境界中铺开不可思议的教法大海，又借假名和假相来说法，演说没有穷尽的义理宗旨。就像第八识心，本来没有名字和形相，随着修行位次的不同而立下不同名号，因为执着的缘故得到名字，要到哪一个位次阶段才能舍弃这些虚假的称呼呢？

答：唯识论上说，第八识虽然一切众生都完全具备，但随顺不同意义而分别安立种种名称。有的叫“心”，因为种种法熏习的种子在这里积集起来的缘故。有的叫“阿陀那”，因为它执持种子和各种色身根器而不坏失的缘故。有的叫“所知依”，因为它能给染污和清净的一切所知诸法作依靠基础的缘故。有的叫“种子识”，因为它能普遍执持世间和出世间一切法种子的缘故。这些名称通于一切位次都适用。

有的叫“阿赖耶识”，因为它收藏一切杂染品类之法不让它们失掉的缘故，我见等执着把它藏起来当作自己的内在自我。这个名称只在凡夫和有学位的修行人那里有，不在无学位和不退转菩萨那里，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杂染法可执藏的意义了。

有的叫“异熟识”，因为它能招引生死轮回中善业不善业所感的异熟果报。这个名称只在凡夫、声闻缘觉二乘和菩萨位次中有，不在如来地，因为如来地已经没有异熟无记法的缘故。

有的叫“无垢识”，因为它最极清净，是一切无漏法所依止的。这个名称只在如来地才有。菩萨、二乘和凡夫位次中，还执持有漏种子，可以接受熏习，还没有得到善净的第八识。

就像经中偈颂所说：如来的无垢识，是清净无漏的境界，解脱了一切障碍，与大圆镜智相应。

“阿赖耶识”这个名字，因为过失最重，所以最先被舍弃，所以这里特别提出来说。“异熟识”这个本体，菩萨将要证得觉悟时舍弃，声闻和独觉进入无余涅槃时舍弃。“无垢识”这个本体，没有舍弃的时候，因为利益度化众生没有穷尽的时候。“心”等名称通于一切位次，随顺意义应当这样说明。

天台淨名疏裡說：同一個法，有不同的名字。佛經裡用各種不同的名字來講真性和實相，有時叫“一實諦”，有時叫“自性清淨心”，有時叫“如來藏”，有時叫“如如”，有時叫“實際”，有時叫“實相般若”，有時叫“一乘”，有時叫“就是首楞嚴”，有時叫“法性”，有時叫“法身”，有時叫“中道”，有時叫“畢竟空”，有時叫“正因佛性”，有時叫“性淨涅槃”。這些各種各樣的名字，其實都是實相的不同稱呼。

所以《大智度論》裡的偈子說：般若就是一個法，佛給它起了各種名字，根據眾生的不同情況，給它立了不同的字。《大涅槃經》說：就像天帝釋有一千種名字一樣，解脫也有很多名字。又說：佛性有五種名字。這些都是為了適應眾生的根機、利益眾生，才立了不同的名字。

但法的本體只有一個，從來沒有不同。就像天帝釋雖然有一千個名字，名字雖然不同，但最終指的都是天主。難道因為聽到不同的名字，就說那不是實相的道理嗎？

就像有人供養帝釋，卻毀謗憍師迦；有人供養憍師迦，卻毀謗帝釋。這樣的供養，未必能得到福報。

末法時代弘揚佛法的人也是這樣：有的相信賴耶識和自性清淨心，卻毀謗畢竟空；有的相信畢竟空和無所有，卻毀謗賴耶識和自性清淨心。有的說般若講的是實相，法華講的是一乘，都不是佛性。這樣求福報，怎麼能不擔心招來禍患呢？

如果明白名字雖然不同，本體其實是一個，那麼隨喜的善根就能遍滿整個法界，還有什麼好爭論的呢？

问：根据事物的相状来安立名称，又根据名称来显示事物的相状。名称已经广泛讨论过了，识的相状又是怎样的呢？

答：能够表达、呼唤、称呼的，叫做名称；行相状态可以观察的，叫做相。第六意识是分别事物的识，它攀取外境，所以叫染心，这是它的相。第七末那识是现识，它被无明熏染，使妄心活动，这是它的相。第八阿赖耶识叫心，它的体性是清净的，这是它的相。第九真识叫真心，它的体性不变不改，这是它的相。这些其实都是没有名称的名称，没有形相的形相。为什么呢？因为名称和形相都超不出心和境的范围。所以心没有自己的本性，是因为有境才生起；境也没有自己的本性，是因为有心才存在。如果说心，就没有心外独立的境；如果说境，就没有境外独立的心。如果互相抵消，心和境就都消失了；如果互相依存，心和境就都清楚地显现出来。这就是本性空寂却又不是空无，空寂却又不是完全没有；本性没有实体却又存在，存在却又不是实有。不是实有的存在，显现出统一的真实；不是空无的空寂，成就了万种功德。可以说，把万物都消融在性空之中，把一切执着都荡涤干净，最终归于究竟的真理。

问：在各种心识里，哪个识最坚固，不会被各种外在条件吹动、飘走？

答：世间没有任何一样东西不是靠各种条件凑合才生出来的。凡是靠条件生出来的东西，全都不能长久。只有那个根本的心，不是从过去生出来的，不在中间阶段停住，也不会在未来消失。它实实在在是一切万物的根基，是所有佛安住的地方。所以拿镜子来比喻它，能清清楚楚照出美丑，能深深看透最微妙的道理。把它当作最高准则，就像大海容纳百川，虚空包含万象。

《密严经》说：心有八种，有的说九种，跟无明混在一起，成了世间的起因。世间一切都是心和心所变现的。这些心和心所，以及各种感官，生了又灭，灭了又生，不断流转，被无明这些东西改变。但那个根本的心，坚固不动。世间的因缘有十二种，不管是感官还是对象，能生的所生的，都在一瞬间坏灭。从梵天到非想非非想天，全都是因缘所生。只有如来脱离了各种因缘。里里外外的世界，动的东西不动的东西，都像瓶子瓦罐一样，本性就是会坏灭的。

又有偈颂说：你们这些佛弟子，为什么看不见听不到？藏识本体清净，是众生身体的依靠。有时具足三十二相，是佛相或转轮王相，有时变成各种身形，世间都能看见。就像清净天空中的月亮，被众多星星环绕。各种识和阿赖耶，就这样住在身体里。就像欲界的天主，有侍卫围绕游玩宝宫。江海等各路神灵，在水中自由自在。藏识处在世间，要知道也是这样。就像大地生出万物，这个心变现出很多东西。就像太阳天子，光芒万丈乘坐宝宫，绕着须弥山转，照亮天下。天神世人都看见它，向它行礼致敬。藏识在佛的境界中，它的样子也是这样。十地修各种行，把大乘佛法发扬光大，普遍给众生快乐，常常赞叹如来。在菩萨的身体里，这就叫菩萨。佛和各位菩萨，都是赖耶的名字。佛和各位佛子，已经受记将要受记，广大阿赖耶，成就无上正觉。密严的各种禅定者，跟妙定相应，能在阿赖耶中清清楚楚观见。佛和辟支佛、声闻以及各种外道，见到真理不害怕的人，所观的都是这个识。各种识的境界，都是从心变现的。瓶子衣服等众多东西，这样的东西本性都没有，全都依靠阿赖耶，众生迷惑才看见。因为各种习气的缘故，能取所取不断转。这个本性不是幻术、阳焰和毛轮，不是生也不是不生，不是空也不是有。就像长短等概念，离开一个另一个就不存在。有智慧的人观察幻术，这些都是幻术，没有一样东西跟幻术同时生起。幻术、阳焰和毛轮，和合起来才看得见，离开和合就不存在，过去未来也没有。幻术毛轮等，到处的东西相，这都是心在变化，没有实体也没有名字。世间迷惑的人，心不自在，乱说有能幻的东西，幻出种种东西。幻师用砖瓦等做的东西，种种东西，不管来去，这种看法都不真实。就像铁被磁石吸引，跟着转来转去。藏识也是这样，跟着分别转。一切世间，没有哪里不周遍。像太阳、摩尼宝，没有思虑没有分别，这个识遍布各处，看见它就说流转。它不生也不死，本来就不是流转的法。修行的人勤恳观察，生死就像梦一样，这时就转依了，叫做解脱。这就是诸佛最高明的教理。衡量一切法，像秤像明镜，又像大明灯，也像试金石。远离断灭，是正道的标志。修行妙定的人，走向解脱的因，永远离开各种杂染，转依而显现。

问：根本识跟其他识和合在一起，同起同灭。到了转依的位置，各种烦恼识灭了，只有根本识还在。怎么区分灭和不灭的不同？

答：《摄大乘论》说：如果根本识跟非根本识一起生一起灭，就像水和奶混在一起，为什么根本识不灭而其他识灭？比如水里，鹅喝的时候只喝奶不喝水，所以奶喝完了水还没干。根本识跟非根本识也是这样，虽然混在一起，但一个灭一个留。

问：这个根本心既然叫一切法的本体，又说常住不动。如果万法就是这个心，万法一直在变，这个心怎么能叫常住？如果离开这个心，又怎么能叫一切法的本体？

答：分开和合都是随条件走的，不是同一个也不是不同一个。因为条件聚在一起所以合，条件散了所以开。开合只是条件的事，卷起来展开没有实体。条件只是让东西开合，条件本身也是空的。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能所都静下来了。

《密严经》偈颂说：比如金属石头这类东西，本来没有水的性质，跟火混在一起，就像水一样流动。藏识也是这样，本体不是流转的法，跟各种识相应，跟法一起流转。就像铁被磁石吸引，转来转去。两者都没有思虑，如果有什么思觉，赖耶跟七识要知道也是这样。被习气的绳子捆住，没有人却好像有人。普遍在众生身体里，到处走遍各种生命形态。就像铁和磁石，转来转去互相不知道。

问：如果不立这个第八识，会有什么过失？

答：会有大过失！一切染污法和清净法都无法成立，因为它们都没有根本原因了。《识论》说：如果没有这个第八识来保存烦恼的种子，那么在各个境界之间轮回转生时，没有染污心之后，各种烦恼重新生起，就都应该没有原因了。因为其他心法不能保存那些烦恼种子。如果烦恼没有原因就能生起，那么就不会有三乘的修行者和证果者，已经断除烦恼的人也应该重新生起烦恼了。

又，如果没有这个第八识来保存世间和出世间的清净修道的种子，那么在换了不同种类的心之后，那些清净法生起时，也都应该没有原因了。而且出世间道最初就不应该生起，因为没有东西能保存那些本来的种子。既然最初不生起，后来也就不生起，这样就根本没有三乘的道果了。

如果没有这个第八识来保存烦恼种子，那么转依和断除烦恼的果位也无法成就。因为当道心生起时，现行的烦恼和它们的种子都不存在了。染污心和清净心不能同时生起，与道相应的心不能保存烦恼种子，因为它们的性质互相矛盾，就像涅槃一样。其他法能保存种子的道理也说不通。既然没有所断除的东西，能断除的也就不存在了。依靠谁来断？由谁来成立断除的果位呢？

如果说靠道的力量使后来的烦恼不再生起，这样就成立断除的果位，那么最初道心生起时就应该是阿罗汉了，因为后来的各种烦恼都已经没有原因，永远不会再生起了。

如果承认有这个第八识，那么一切都能成立，因为只有这个识能保存染污和清净的种子。证明这个识存在的道理非常多，恐怕你们嫌文字太繁琐，所以简略地讲个大概。这样看来，有这个第八识的教理和依据都非常明显，有智慧的人应该深信不疑地接受。

真正的真理境界，连一粒灰尘都容不下；但在度化众生的事业中，一个方法也不舍弃。如果想学习诸佛的善巧方便，必须具备菩萨的广大行持，每一样都要透彻明白，才能成就宏大的教化事业。

上面广泛引用了藏识的经文，祖师和佛陀所阐明的，经论共同建立的第八根本识，就是真如一心。这个心广大无边，体性微妙细致，显现心源而不遗漏任何东西，包含体性和表象而通达一切。它持有种子的名称，作为总报的主体，建立众生的本体，确立涅槃的因缘。在修行的最初阶段叫阿赖耶识，到达最高果位时只叫无垢识。它是根本智和后得智的境界，成就利益自己和度化他人的法门。随着有无执着而建立各种名称，依据染污和清净的因缘而显现各种形态。包含一切就像太虚空包容收纳，显现万法就像大地生长发生。那么什么法不被包含？什么门不能进入？

只是因为迷惑了真如一体的见解，产生了二元的观察。最初因为觉知明了能了别的心，发起了内外尘劳的相状。在圆满湛然的一体中，分析出六根六尘，聚集体内的四大成为身体，体外的四大成为环境。内心以分别情感为尘垢，外部因想象执着成为尘相。没有妄念时，境界和观照浑然一体；有了妄想时，真相就变成千差万别。如果能够使心融通法界，境界豁然空寂，虚幻的障碍完全消除，一道光明自然显现。这可以说是撕裂迷途的细密罗网，打开觉悟门户的重重关卡。昏沉迷梦醒来而大觉恒常光明，狂乱心性停歇而本来面目自然显现。

第二能变识，就是第七识末那识。识论中的偈颂说：接着第二个能变的是末那识，它依托第八识转起，又缘着第八识来思量，它的体性就是思量。它常常跟着四种烦恼，就是我痴、我见、我慢、我爱，还有触等其他心所。这些都属于有覆无记，随着众生所生的地方和所系缚的境地而存在。阿罗汉、灭尽定和出世间的无漏道中，就没有这些烦恼了。要知道这个末那识只缘第八识的见分，不是缘别的。因为第八识从无始以来一直一类相续，看起来像常、像一，所以末那识恒常作为一切法的所依。它只执着第八识的见分为内在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