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宗禅师语录

施主五十岁寿辰并祈求子嗣，请我上堂说法。有僧人问：“有男不娶，有女不嫁，大家围坐在一起，共说无生话。什么是无生话？”禅师说：“一切平常。”僧人进一步问：“这么说来，古今都是一个道理了？”禅师说：“何必再重复解释？”僧人问：“世尊说：‘我自从修习贤圣法以来，从未杀生。’那为什么还会生下儿子？”禅师说：“千条江有水，千条江就映出月亮。”僧人进一步问：“湛堂禅师说：‘我自从修习贤圣法以来，从未杀生。拿着这句话还没到他家，已经生下儿子时，该怎么办？’这话是什么意思？”禅师说：“万里无云，万里都是晴天。”僧人说：“乡野老人不知道尧舜的功德，咚咚敲鼓祭祀江神。”禅师说：“这还不是你的境界。”僧人问：“什么是大丈夫的事业？”禅师说：“高大庄严。”僧人问：“最后怎么样？”禅师说：“洒脱自在。”僧人还在犹豫思考，禅师就打他，说：“又问什么大丈夫的最后一句话？”僧人问：“人人本来具备，个个圆满成就，今天请禅师升座说法，还要增加个什么？”禅师说：“全靠他力。”僧人问：“什么是不生不灭的句子？”禅师竖起拄杖。僧人问：“什么是生而不生的句子？”禅师横按拄杖，说：“这样理解。”僧人问：“千年不足以比喻它的长久，万年怎能与它的年岁相比？圆满的一句话该怎么说？”禅师说：“不涉及春秋变化。”僧人说：“一句话远远超越无量寿，今天海屋又添寿筹。”禅师说：“尽未来际也数不尽。”僧人问：“马祖的正令，特地重新兴盛。马祖的正令暂且不问，且说重兴的一句话该怎么宣扬？”禅师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僧人说：“一句话亲自拈出来，谁不蒙受恩泽？”禅师竖起拄杖，说：“明白吗？”僧人无话可说就退下了。禅师说：“很像穷小子遇到长者。”于是说：“谁还讨论四十九年的对错，百劫的时光都在此时，猛然间回转心机就是无量寿，儿孙脚下好好传持。且说传持个什么？一边是害怕一边是欢喜，绵绵不断兴旺家门。”于是举公案：“殃崛摩罗因为托钵到一位长者家门口，他家的妇人正好难产，长者说：‘瞿昙的弟子！你是至圣，应该有什么方法能免除难产？’殃崛对长者说：‘我刚入道，不知道这个方法，等我回去问过世尊，再来告诉你。’等他返回，把这件事详细告诉佛，佛告诉殃崛：‘你赶快去回报说：“我自从修习贤圣法以来，从未杀生。”’殃崛遵照佛的话，急忙去告诉她，那妇人一听，当时就分娩了。径山宗杲禅师游方时，拿这个因缘向湛堂文准禅师请教，湛堂说：‘正好搔到我的痒处，这话是金屎法，不明白时像金子，明白了像屎。’宗杲说：‘难道没有方便法门吗？’湛堂说：‘我有个方便法门，只是你根本不会。’宗杲说：‘希望和尚慈悲。’湛堂说：‘殃崛说：“我刚入道，不知道这个方法，等我去问世尊。”还没走到佛的座下，他家已经生下儿子时怎么办？佛说：“我自从修习贤圣法以来，从未杀生。”殃崛拿着这句话，还没到他家已经生下儿子时怎么办？’”禅师说：“一种音声演说佛法，随众生类别显现身形，如果从世尊的话下悟入，不妨哆哆和和，但免不了落在教化门庭里，要脱离情识见解，直截根源；如果从湛堂的话下悟入，真是洒脱自在，但免不了坐在洁净的地上。要知道‘我自从修习贤圣法以来，从未杀生。’那妇人承受世尊一句话的力量，一听就得以分娩，这是当年的实事，为什么湛堂说拿着这句话还没到他家生下儿子时怎么办？”沉默了一会儿，说：“落花有意追随流水，流水无情留恋落花。”下座。

逢源禅师为母亲八十寿辰，请我上堂说法。我说：

“在时间开始之前就存在的那个‘贼’啊， 八十年来一直靠它的力量活着。 只要能恭敬侍奉、不违背它， 这就是对世间和出世间真正的报恩。

寿山高耸无法测量， 孝道深长哪有尽头？ 俗世与僧家母子都逢遇本源， 这样庆祝赞颂可作千古榜样。”

说完便下座。

尼姑省宗供养帽子，请师父上堂说法。尼姑问：“古佛升座，寺庙重新兴盛，我为大家结下智慧的缘分。”师父说：“大家都知道了。”尼姑进一步问：“观音菩萨普遍示现的时候，怎么样？”师父打了一下，说：“现出比丘尼的身形来说法。”尼姑又问：“生死大事不明白，请师父开示。”师父说：“明白了吗？”尼姑答不上来。师父说：“比丘尼一定是师姑。”

于是师父举出公案：“尼姑无著妙总禅师在径山禅师那里参学，径山禅师问：‘古人不出方丈室，为什么却去庄上吃油糍？’妙总禅师说：‘和尚放妙总过去，我才敢透露一点消息。’径山禅师说：‘我放你过去，你试着说说看。’妙总说：‘妙总也放和尚过去。’径山禅师说：‘那油糍怎么办呢？’妙总大喝一声就出去了。”

师父评论说：“同生同死、双放双收的机锋倒是不缺，但两位老前辈仔细检查起来，关于吃油糍的对话，终究还没说到点子上。”于是竖起拂尘说：“大家还看得见油糍吗？”说完把拂尘扔下，说：“三十年以后，可别说是我宝华禅师教坏了别人家的子弟。”说完就下座了。

禅师上堂开示，说道：“知道是虚幻的，当下就能放下，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巧；放下虚幻，当下就能觉悟，也没有什么一步步的阶梯。那么，到底什么叫做虚幻呢？我们的身体、感受、思想，光明与黑暗，有形与空无，善的念头、恶的念头，顺利的境遇、困难的境遇，乃至于真如、佛性，觉悟、涅槃，所有世间和出世间的一切事物和道理，都是自己心中显现出来的影像，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实体。既然没有实体，怎么还能在这些影像上动心思、起念头，去计较盘算，说这个对、那个错，自己把自己捆绑起来呢？所以，真正认识自心、通达根本的人，整个天地在他眼里，处处都是解脱的大门。”说完，禅师突然竖起手中的拂尘，问道：“既然处处都是解脱，为什么偏偏把这个叫做拂尘呢？”接着把拂尘扔在地上，说道：“如果不是蓝田射石虎，差点就误杀了李将军。”然后便下座了。

朝宗禅师语录

我自己剃发出家，请师父上堂说法。提起一段公案：径山国一钦禅师，当时崔赵公问他：“弟子我能出家吗？”钦禅师回答：“出家是大丈夫的事，不是将军宰相能做得到的。”后来，驸马李遵最问谷隐聪禅师关于出家的事，聪禅师就把前面钦禅师的话告诉了他。驸马一听，当下大悟，作了一首偈子说：“学道必须是铁打的汉子，下定决心就立刻决断，直奔无上觉悟，一切是非都不要管。”

禅师说：“径山禅师这一箭，直接射破重重包围；驸马这一跃，便登上千仞高峰。成佛作祖，还得是那种纯钢铸就的硬汉才行。我宝华今天虽然不敢胡乱增添枝节，但也要各自尽力发挥所长。男婚女嫁，确实有其缘由；但削发披上僧衣，更是超脱。在家还是出家，这个暂且不论。到底什么是大丈夫的事？当下就要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一毫。就像优钵罗花，在烈火中绽放。”说完便下座。

禅师上堂讲法。有僧人提问，禅师一概不回答。等大家都问完了，禅师说：“就算你们有百千万亿人，提出百千万亿个问题，我宝华也只是一个不回答。你们那些机巧心思，一下子全都没用了。为什么这样呢？不仅世间的那些粗重欲望是问题，就连执着于佛法本身，也成了生死轮回的大征兆。你们听我这么说，想想看，该怎么去修行呢？” 禅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剑早就掉到水里了，你们现在才在船边刻记号。” 他又说：“你们不能当下就领悟透彻，都是因为没有遇到真正的明师指点，一开始用功的方向就错了。我宝华偶然写了一首偈子，念给大家听听，作为警醒和鞭策。” 于是念道：“可叹如今的学道人，求道的心念多么浅薄渺小？虽然也在参究话头，不是昏沉就是散乱掉举。尘世的境界纷纷扰扰，内心昏昏沉沉乱糟糟。就像醉象陷进深泥潭，生死轮回何时才能了？有志向的大丈夫啊，不必再兜圈子绕弯子。提起那金刚王宝剑，当下就能分晓明了。坐断千仞高崖不动摇，翻身跃上百尺树梢。度脱尽未来一切众生，还嫌自己的愿力不够大。” 说完，禅师就下座了。

惺中禅人五十岁生日，母亲受难日这天，请我上堂说法。禅师说：“一百年的光阴已经过去了一半，就算活到一百岁又怎么样呢？如果头顶上还没长出一只摩醯眼，终究还是逃不脱生死的魔障。那么，生死的魔障要怎么逃呢？要常常想着自己已经知天命的年纪，时时刻刻自己抓紧，参究一个‘死’的话头，让心歇下来，就像被拴住一样。歇到连‘歇’这个念头也没有了，连话头也立不住了，这就叫做离开了妄念，整个身心都证悟进去了。那么，证悟进去之后又该怎么做呢？”沉默了好一会儿，禅师说：“光说食物是从来填不饱肚子的，只要得到了根本，就不用发愁枝节了。”说完就下座了。

结冬那天，上堂说法。禅师说：“僧人们一群群来结冬，为的是把禅榜挂在空寂的心上。宝华普照，赐予你们出身的资格，免得你们白费功夫另寻门路。”他用拂尘左右点了点，说：“每个人心都安定得像大海，每个人的机锋都灵活得像游龙。”说完就下座了。

禅师上堂讲法。有僧人问：“怎样才能从用功修行，回归到本来清净的佛性呢？” 禅师反问：“你说什么？” 僧人又问：“那怎样从本来清净的佛性，去展现修行的作用呢？” 禅师说：“我这就毫无保留地给你说清楚。” 僧人接着问：“那修行作用和本来佛性，同时显现出来，是怎样的？” 禅师竖起拄杖，问：“明白吗？” 僧人又问：“那修行作用和本来佛性，同时隐没不见，又是怎样的？” 禅师把拄杖横放在桌案上，双手合拢，静坐不语。 僧人说：“修行作用和本来佛性，已经承蒙师父指示了。那最根本、最究竟的真理，又是什么意思呢？” 禅师说：“用被子蒙头睡大觉，万事都放下。这时候，连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僧人问：“这莫非就是自己受用、安住自在的境界吗？” 禅师说：“你理解错了。” 僧人还在犹豫思考，禅师便打了他一下，然后说道： “清清白白，断绝一切分别妄想；坦坦荡荡，全身心都显露无遗。上面是天，下面是地，左边是禅堂，右边是方丈，前面是佛殿，这里是法堂。这真正是无所执着、彻底解脱的境界。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说它是‘竹篦’就违背了真意，不说它是‘竹篦’又背离了事实？没听说过吗：别乱动，乱动就打断你的腰。” 说完，禅师便下座了。

上堂。有位负责印刷经书的僧人问：“‘心就是佛’这个道理我就不问了，‘不是心、不是佛’又是什么意思呢？”禅师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境界。”僧人进一步问：“那为什么又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呢？”禅师说：“这已经是三重、四重之外的道理了。”僧人又问：“就像那三点水，弯弯的像割稻的镰刀，这又怎么理解？”禅师说：“这还是停留在语言概念上。”僧人追问：“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禅师说：“去装订经书吧。”僧人说：“这么说来，里里外外都融合在一起了？”禅师说：“等你装完经书，我再跟你说。”

禅师接着举了个例子：“黄龙慧南禅师有一天受州府委托，要请一位长老去住持黄檗寺。黄龙禅师就说了个话头：‘在钟楼上念经，在床脚下种菜。’”禅师评论道：“这话头百转千回，层层包裹。黄龙禅师说：‘如果有人能说出一句契合的话，就让他去住持。’胜首座就说：‘猛虎当路坐。’”禅师评论道：“这一句把什么都吞尽了。”于是黄龙就让胜首座去住持黄檗寺。

“后来，洞山真净禅师去参访香城顺和尚。顺和尚问：‘你从哪儿来？’真净说：‘从黄龙那儿来。’顺和尚问：‘黄龙最近有什么开示的话头吗？’真净就把前面那件事讲了一遍。”禅师评论道：“这就像狗追着土块跑，没抓住根本。”顺和尚听了，不自觉地就说：“胜首座只是说对了一句转语，就得到了黄檗寺的住持位置，他连佛法的边儿都还没梦到呢！”禅师评论道：“这真是会咬人的狮子，厉害。”

“真净禅师就在顺和尚这句话下，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黄龙禅师的用意。”禅师评论道：“黄金的碎屑虽然珍贵，但掉进眼睛里就成了障碍。”

禅师于是说了一首偈颂：“不是床啊不是钟，当阳独据展家风。香城老子重挥剑，四海从兹信息通。”说完就下座了。

元旦那天，禅师登上讲堂，对大家说：“新的一年开始，要说佛法有，那就像观音菩萨的手臂上再长出手来；要说佛法无，那就像尼姑下巴上割胡子。宝华山另有通向云霄的大路，两排人面对面站着，嘴巴像葫芦一样不说话。至于眼下要顺应时节、接受福气的话，该怎么说呢？北斗星柄转动，春天回来的时候；风光无限，让人眼花缭乱的时候。” 说完就下座了。

大师走上讲堂。他举了当年大颠禅师赶走首座弟子的公案，说：“扣齿三下，就像把千百种烦恼投入大熔炉里烧掉；赶走首座弟子，正好拔掉了韩愈心中的偏见。头和尾相互呼应，该杀该放都做得恰到好处，这真是古人高深的规矩、现今的关键要点。大家听着！要想让佛法慧命永远延续下去，就一定要具备看透一切障碍的法眼才行。”说完，大师挥动着拂尘说：“请问，当年大颠赶走首座弟子的事，和今天宝华寺我挥动拂尘这件事，到底是相同还是不同？其实，两只眉毛就在眼睛上方横着放着。”说完，便走下了讲堂。

冬天开始烧炉子，夏天结束安居，从古以来寺庙都这样做。但宝华山不跟着古人走，每次开炉和结束安居都在同一个时候。虽然这样，现在正逢末法时代，又赶上乱世，我们照样一天吃三顿粥饭，两次集体劳动，平平安安过完冬天。有个最后的话要说，等春天解冻时，再告诉各位师兄弟。过了好一会儿，大喝一声说：“喂！别在这里议论古今、思前想后了，各自回禅房去，听到板声就去斋堂吃饭。”说完走下法庭。

登台开示说：“参透大道本体的奥妙，就是参透生死的根源；讨论觉悟与迷惑，往往会陷入纠缠不清的言语陷阱。真正明白的人一刀斩断所有纠结，立刻就能看透一切，心胸包容整个宇宙，贯通过去、现在、未来，处处灵活自在，随处立足又无所执着。拿一根草可以当作丈六金身来用，把丈六金身当作一根草来用，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就算到了这种境界，还得在简陋的屋檐下、破旧的锅灶旁，烧着粗柴，吃着粗茶淡饭，彻底忘记世俗之事，让身心完全安静下来，卸下身上所有的枷锁束缚，展现出神通广大的能力，这才有资格谈论佛法。如果是那种只追求表面功夫、急于求成的人，到了这个地步，就像是面对金钢圈和栗棘蓬，吞也吞不下，跳也跳不出。现在这里有能吞能跳的人吗？”停顿了很久，又说：“仲冬时节天气寒冷，大家各自保重。”然后下座离开了。

冬至那天，师父上堂说法。有个僧人问：“一眨眼功夫就到华山了，这怎么说？”师父回答：“其实脚下连一步都没动过。”僧人又问：“那青天白日的。”师父说：“瞎了眼。”僧人说：“潘阆倒着骑驴是怎么回事？”师父回答：“千万别回头东张西望。”僧人问：“抓住的时候天地都变色，放开的时候碎瓦烂砖都发光。”师父说：“我从来不做这种春天的梦。”僧人大喝一声，师父说：“果然还没醒呢。”然后师父开示说：“冬至一到，阳气开始生发，世间万物都从这里生起。要问生起从哪里来？那真是广阔无边找不到底。如果一念之间就能明白的人，当下就能贯通；如果拐了好多弯还是不明白的人，再怎么瞎琢磨也是白费功夫。”喝了一声。接着，师父举了个例子：“以前有个僧人间赵州禅师：‘万事万物归于一个道理，那这个道理又归到哪里？’赵州回答：‘我在青州做了一件布衫，它的重量是七斤。’”又举了个例子：“高峰禅师说：‘假如有人问：“万事万物归于一个道理，那这个道理又归到哪里？”就告诉他：“狗去舔热油锅。”’”师父点评说：“这两位大德，一个像站在高高的山顶上，一个像在深深的海底行走。虽说有放的时刻也有收的时候，有杀的手段也有活的招数，但终究还是划定了界限，带着个人立场和情感，没有完全放下。今天我们宝华寺，如果有人问：‘万事万物归于一个道理，那这个道理又归到哪里？’那就直接把他带到没有阴阳对立、平实自然的地方，不用动一丝一毫，让他自己去当佛祖的老师去。”最后师父说：“天外的寒风虽然刺骨，山里的和气自然暖融融。”说完就走下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