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湖德藏禅寺语录卷二
门人广和记录
康熙三十三年九月二十一日进院。
康熙三十三年九月二十一号,正式进住寺院。
即日,当道众绅衿、护法并本山诸耆德请师升座。僧问:「德藏名刹,特峙东湖,悬花雨之旧亭,存松风之遗迹。和尚到来,如何是重整一句?」师云:「万象尽含新。」进云:「高提祖印,棒喝交驰,不涉二途,又作么生?」师打,云:「者棒要你吃。」进云:「可谓掀翻大地,函盖乾坤。」师云:「你试掀翻看。」僧拟议,师便打。郑居士问:「古刹重兴新得运,今朝扶起破砂盆。此则且止,如何是德藏境?」师云:「殿阁甚巍峨。」士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居士来问话。」士云:「如何是人中意?」师云:「问得甚分明。」士礼拜,师云:「如何是你脚跟下一句?」士云:「步步不离。」师乃挥拂,云:「幽栖养拙寄龙山,永日寥寥万境闲,自笑蒲团无定力,又随台命到人间。既到者里,回避无门,十字街头打开布袋,合水和泥,七穿八穴。若是向上提持,向山僧未升座以前会取去,稍有衲僧气息;其或未然,且向第二头打葛藤去也。当湖胜境,素称善邦,士庶倾诚,咸钦佛化。德藏名蓝,唐朝建迹,老松风中兴道场,先法叔载振法窟。山僧菲才,继其高躅,幸逢台护兴崇,兼诸耆德辅赞,不敢另展风规,别资玄妙,单提向上一着,贵要流通正眼。即今现前缁素,人人顶𩕳上放大宝光,个个脚踏实地,辉天鉴地,者段光明各各直下证取,归家稳坐。且到家一句作么生道?」蓦竖拂,云:「全凭者点无私力,仰祝吾皇忆万年。」复举:「王常侍到临济,至僧堂前问云:『者一堂僧还诵经么?』济云:『不诵经。』侍云:『还参禅么?』济云:『不参禅。』侍云:『既不诵经,又不参禅,毕竟教他作甚么?』济云:『一个个教他成佛作祖去。』侍云:『金屑虽贵,落眼成翳。』济云:『将谓你是个俗汉。』」师云:「常侍煆过精金,临济宝剑在握,一挨一拶,逾见光生。今日诸位台护临筵,众僧雍然在座,相见不措一辞,须知早已话堕。且道节文在甚么处?知音不在频频举,达者须知暗里惊。」卓主杖,下座。
这一天,当地的官员、乡绅、地方护法以及本寺的几位老前辈,一起请禅师上堂说法。有位僧人问:“德藏寺这么有名,特地建在东湖边,还有‘花雨’的旧亭子、‘松风’的遗迹。和尚您来了,怎么把这里重新振兴起来?”禅师说:“一切景象都充满了新气象。”僧人又问:“高举祖师的法印,棒喝齐下,不落入任何套路,这又怎么说?”禅师打了他一棒,说:“这一棒就该你吃。”僧人接着说:“这真是翻天覆地,包容天地。”禅师说:“你翻个天翻地覆给我看看。”僧人犹豫着想回答,禅师就打了上去。
郑居士问:“古寺重新兴旺,就像新运到来,今天又把破砂盆子扶了起来。这个先放一边,德藏寺的景象到底什么样?”禅师说:“殿阁很雄伟。”居士问:“那景象中的人呢?”禅师说:“阁下您来问话。”居士又问:“那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呢?”禅师说:“您问得很清楚。”居士行礼,禅师说:“你脚底下的一句话是什么?”居士说:“一步步都不离开。”
禅师挥动拂尘,说:“我住在龙山的深山里,安安静静地磨功夫,整天冷清清的,各处都很闲静。可自己觉得蒲团上用功不够扎实,现在又跟着大家的请求来到人间。既然到了这里,躲是没地方躲了,只能在十字街头上打开包袱,和泥和水,东拉西扯。要是真说高处的道理,应该在我没上座之前就领悟到,那才算有点僧人本色;做不到的话,那就只好从第二层开始打葛藤讲道理了。
当湖这地方一向是好人多,老老小小都很虔诚,大家都信佛。德藏寺是唐朝建的出名寺院,靠着老松树风来振兴道场,先前的法叔也在这里发扬光大。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只能学着前辈的榜样走,刚好碰上大家护持振兴,又有几位老前辈帮忙,所以不敢另搞一套花样,也不玩玄妙的东西,只专门讲最高的那一点,重点是要流通正确的眼力。现在在场的出家在家的人们,每个人头顶上都放着大光,每个都脚踏实地,光明照亮了天和地。这一片光明,各位当下就能体会到,然后安心回家稳坐。不过,回到家了,那一句话该怎么说?”说完突然竖起拂尘:“全靠这一点无私的力量,恭敬祝祷我皇上万万年。”
禅师又举了一个例子:王常侍到临济禅师那儿去,走到僧堂前问:“这一堂僧人还念经吗?”临济说:“不念经。”又问:“那还参禅吗?”临济说:“不参禅。”王常侍说:“既不念经,又不参禅,那到底叫他们干什么?”临济说:“一个个叫他们成佛作祖去。”王常侍说:“金屑子虽然贵重,掉进眼里就成障眼的东西了。”临济说:“我还以为你是个俗汉呢。”
禅师解释说:“常侍是经得起火炼的真金,临济手里拿着宝剑,一碰一撞,越显得光亮。今天各位护法都来了,僧人们也规规矩矩坐着,见了面不用多说一句话,其实早就已经说漏了话。那真正关键的地方在哪儿?懂的人不需要反复提,明白的人自然会心里知道。”说完用锡杖一顿,就下了座。
结制,持直监院领众居士设斋,请升座。问:「结制开炉,诸方旧例,德藏门下如何施设?」师云:「一棒一条痕。」进云:「眉间宝剑,袖里金锤,铜头铁额,一锤粉碎。未审无眼、耳、鼻、舌、身、意底如何煆炼?」师云:「识得你了也。」进云:「今日现前大众个个入圣超凡去也。」师云:「你脚跟下作么生?」进云:「金镵影下翻身转,直踏毘卢顶上行。」师云:「且缓缓。」问:「选佛场开,凡圣交参,人天瞻仰,请师示。」师便打。进云:「除却棒喝,请师别道。」师云:「将谓别有那?」进云:「利生之句蒙师示,向上宗乘事若何?」师云:「脚跟下会取。」进云:「漕溪一脉传千古,平江万派尽朝宗。」师云:「瞻仰有分。」乃云:「德藏今朝事不同,新开炉鞲力施功,山僧应有钳锤别,要逼生蛇化活龙。诸兄弟!剔起眉毛看取火色,不假一锤现成公案,一锤便就平地青霄,总不恁么,天上天下性燥汉子闻恁么道,直下承当多少省力。若是顽铜钝铁,炉锤之下未解翻身,停机伫思早已钝置,须向九旬期内密用功夫,三七日中频加煆炼。且功力俱到一句作么生?历尽三冬节,寒梅自吐香。」下座。
佛成道日,本寺各房众师设斋,请上堂。问:「昨夜黄面老子见个甚么道理便恁么道?」师竖拳,云:「秪得者个。」进云:「今朝和上见个甚么道理便恁么断?」师云:「也秪得者个。」进云:「恁么则狮子还生狮子儿。」师云:「切莫乱涂糊。」进云:「大众沾恩赞叹去也。」师云:「知恩即得。」问:「昨夜恶风搅乾坤,今朝日午打三更,如何是世尊不传、迦叶不闻的消息?」师良久。进云:「未离兜率,已降王宫,未出母胎,度人已毕,因甚又入雪山六年?」师云:「知恩者少。」进云:「秪如当时睹明星悟个甚么?」师云:「者柄拂子,三钱银子买得。」进云:「即今某甲掀倒禅床,喝散大众,且道和上今日说个甚么法?」师便打。进云:「等闲坐断千差路,从教何处不光辉?」师微笑,乃云:「一念回机,便同本得,豁开两眼,青天白日,迷个甚么?悟个甚么?夜睹明星,一翳在眼,奇哉奇哉,空花乱坠。一切众生,谁是众生?者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切忌错安名,皆因妄想执着而不证得。」震声一喝,云:「二千年前若得者一喝,截断葛藤,免见相袭,至今后代儿孙簸土扬尘,无有了日。大众!还知得者一喝落处么?若知得落处,则德藏寺里诸位耆德人人顶天立地,个个超宗越格,便恁么去,彼既丈夫我亦尔,不向如来行处行;其或未然,寻常夜夜明星现,切忌抬眸打失睛。」下座。
师父在佛成道日那天,本寺各殿堂的师父们一起设斋供养,请师父上堂说法。有人问:「昨天夜里,那位黄脸的老人家到底悟到了什么道理,就那样说?」 师父竖起拳头,说:「只得到这个。」 那人又问:「今天早上,和尚您又悟到了什么道理,就那样判断?」 师父说:「也只得到这个。」 那人再问:「这样说来,狮子生的还是小狮子?」 师父说:「千万别乱涂乱抹。」 那人又说:「大众都感恩赞叹去了。」 师父说:「知道感恩才行。」 又问:「昨天夜里恶风搅乱了天地,今天中午却打三更钟,什么是世尊不传、迦叶不闻的那个消息?」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那人再问:「还没离开兜率天,就已经降生到王宫;还没出母胎,就已经度化完毕;为什么还要进雪山修行六年?」 师父说:「知道感恩的人少。」 那人接着问:「当时他看到明星,到底悟到了什么?」 师父说:「这把拂子,三钱银子买的。」 那人追问:「现在我要掀翻禅床,喝散大众,请问和尚您今天说什么法?」 师父抬手就打。那人说:「平常一坐就断除千差万别的路,这样哪里不光彩?」 师父微微一笑,然后说:「一念之间回过头来,就和本来面目一样。睁开两眼,青天白日,迷的是什么?悟的是什么?夜里看明星,就像眼里有片翳障,真是太奇怪了,空花乱坠。一切众生,哪个是众生?个个都具备如来的智慧和德相,千万不要胡乱安名字。都是因为妄想执着,才不能证得。」 师父震声大喝一声,说:「两千年前如果能有这一喝,就能截断葛藤,免得互相拖累,到现在后代的儿孙们扬土飞尘,没完没了。大众!你们知道这一喝的落处吗?如果知道落处,那么德藏寺里各位老年有德的人,个个顶天立地,个个超凡脱俗,就这样去做。他们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不跟在如来的路后面走。如果还不知道,平常每个夜晚星星都出现,千万别抬头看失去眼睛。」说完走下座来。
持直监院领金明侯居士等请上堂。问:「楖栗横拈,打开祖师关捩,如何是横拈楖栗句?」师云:「突出难辨。」进云:「金鎞倒握,截断衲僧命根,如何是倒握金鎞句?」师云:「坐断舌头。」进云:「无文印子从空挂,鹘眼龙晴觑不能。」师云:「觑着则瞎。」进云:「只如众居士将铁钉饭塞衲僧肚皮,明甚么边事?」师云:「吃了饱不饥。」进云:「恁么则三眼波斯吞露桂,金刚含笑嚼须弥。」师云:「惜取舌头。」乃云:「目前无法,门前双塔子,意在目前,大地绝形踪,不是目前法,四顾晴光溢目,非耳目之所到,闻见甚分明。直得乾坤覆载不得,遍界迥绝囊藏,头头彰衲僧巴鼻,处处显佛祖真机,拈来便用,着着具全提作略,逴得便行,步步有通天活路,生杀临时,纵夺自在,所以若缁若素,莫不承此个恩力,为四生津济,作九有梯航,可以易短劫为长劫,可以转祸祟为祯祥,可以祈嗣胤获麟瑞,可以为植福之弘基,庆无不,功超万德,有如是殊胜,如是奇特,且毕竟功归何所?长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下座。
持直監院领金明侯居士等人邀请方丈上堂说法。问:「横握木杖,打开祖师的门道,什么是横握木杖的句子?」师父说:「突然冒出来很难分辨。」又问:「倒握金锥,截断和尚的命根,什么是倒握金锥的句子?」师父说:「封住你的嘴。」又问:「没有印章的文书凭空悬挂,鹰眼龙睛也看不清。」师父说:「看清了就会瞎。」又问:「至于众居士用铁钉饭塞住和尚的肚皮,这说明了什么道理?」师父说:「吃了就饱不饿。」又问:「这么说就是三眼波斯吞下露桂,金刚含笑嚼须弥。」师父说:「珍惜你的舌头。」于是开示说:「眼前没有佛法,门前的双塔就在眼前;心意在眼前,大地全无踪迹;不是眼前的佛法,四处晴光满眼,不是耳目能到达的,听和看都很清楚。直至于天地无法承载,遍世界空旷没有藏身之处,处处显露和尚的本色,处处显示佛祖的真机,拿来就用,着着都是全身使出本领,拿到就行,步步都有通天活路,生杀临时决定,收放自如。所以无论僧俗,无不承蒙这个恩惠力量,作为四生众生的渡口,作为九有情众的舟桥,可以变短劫为长劫,可以转灾祸为吉祥,可以求子嗣得麒麟祥瑞,可以作植福的宏大基础,庆祝没有不顺利的,功德超过万种善行,有这样的殊胜,这样的奇特,且究竟功归何处?长久回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鸣处百花飘香。」下座。
佛诞日,成山罗居士设斋,兼日珠耆德送新道袍请上堂。师云:「未离兜率降王宫,花发茶䕷处处红,未出母胎度人毕,绿树黄鹂啼不辍。若谓瞿昙今日生,空花眼里乱纷纷;若道瞿昙双树灭,灵利衲僧犹未瞥。拨开生灭觅瞿昙,错过瞿昙落二三,云门一棒较些些,自古风流出当家。山僧捡点将来,者一棒知他打得着、打不着,有甚凭据?争似成山罗居士,饭僧请法信殷勤,山僧着起新袍服,也胜青州衫七斤。且庆贺圣诞一句又作么生道?一轮杲日辉今古,万里晴空绝是非。」
不二知浴领陆府张太夫人寿诞设斋,请上堂。问:「是非人我,拈却一边,如何是衲僧正因?」师云:「头顶天,脚踏地。」进云:「灭却贪嗔痴,虚空无罣碍,此犹是学人行履。如何是到家极则句?」师云:「舌头不出口。」进云:「莫怪渠侬多意气,他家曾踏上头关。」师云:「那里是你踏着底?」僧顿足一下便喝,师云:「且缓缓。」乃云:「榴火初红,薰风扇物,万境森然,真机溢目,直下了然,觌体无间,当阳不昧,洞彻古今,目前一一透露,自然头头显现。所以,释迦老子降生,目顾周行,指天指地,莫非发明此个端倪。以此植福,福海渊深;以此释愆,雪清冤业;以此祝寿,寿山益峻。直得千祥骈至、万善咸臻,得恁么天然奇特、受用自在,且必竟因何而至?莫怪渠侬多意气,他家曾谒圣明君。」下座。
满七,小参。「三七功圆,千戈顿息,各各归家,田地稳密。若是向上一路,直须更进一步。且如何是向上一路?虾蟆跳上梵天,蚯蚓蓦过东海。」
解制,小参。师云:「于其结也,九旬期内壁立万仞,行是行、坐是坐,个个身心同达磨吃茶,打湿嘴唇皮,摸着鼻孔下头大;于其解也,八字打开,平生庆快,住便住、去便去,顶门有眼人人具,脚头脚底总春风,魔宫虎穴恣游戏。惟有山僧主杖子,结也结他不着、解也解他不着,拈来觌体光生,放下历历落落,有时扶我下阶墀,步步咸承渠恩力。」卓主杖,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