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元禅师语录卷第八
嗣法门人行瑫编
小参
小参。「学道如钻火,逢烟未可休,直待金星现,归家始到头。古人与么道,钝置杀人。黄檗门下贵在一火铸就、一槌便当。有么?有么?出来与汝证明。」一僧拂袖而出,师云:「又恁么去也。」乃云:「大道秪在目前,要且目前难睹。」卓拄杖云:「磕著者个端倪,蓦然𨁝跳如虎。三界生灵,只手提携,十方刹海,一口吞吐。彻骨贫穷,普天豪富,抖搜无有半分文,随手使钱如粪土。等闲拨转上头关,发机直用千钧弩。」掷下拄杖云:「会则庆快平生,不会切忌卤莽。」一僧指拄杖,师云:「逐块不少。」
小参时,禅师说:“学道就像钻木取火,见到烟冒出来还不能停,要一直钻到火星迸现,那时才算真正到家。古人这样讲,真是把人给耽误惨了。我们黄檗门下,贵在一下就能铸成,一锤子就搞定。有这样的吗?有这样的吗?站出来,我给你印证一下。”
这时,一个僧人一甩袖子走了出来。禅师说:“又这样走掉了。”接着说道:“大道其实就在眼前,可偏偏眼前就是看不见。”他用力把拄杖往地上一顿,说:“要是磕碰到这个关窍,一下子就能像老虎一样蹦跳起来。三界里的众生,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十方世界的佛土,一口气就能吞下去。穷得彻彻底底,却又富得普天之下。抖搂全身,找不出半分钱,可随手花钱却像用粪土一样。平常时候,只要拨动最上面的那个机关,发动起来,威力就像千钧重的弩箭一样。”
说完,他把拄杖扔在地上,说:“懂了,那就痛快一辈子;不懂,可千万别鲁莽乱来。”
有个僧人指了指地上的拄杖。禅师说:“追着土块跑的人还真不少。”
因事小参。「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骄,善恶无源,惟人自招。跛鳖藻文彰水面,狞龙戏浪泼天潮。一刀截断千江口,万派声归海上消。如何是万派声归海上消?道得,许汝东涌西涌。脱或未然,不得动着。动着打折汝驴腰。」有僧便喝,师拈棒,直打退,归方丈。
因为有事,临时召集大家开个小会。 “国家太平,读书人才显得珍贵;家境富裕,小孩子就容易骄傲。善与恶,本来没有固定的源头,都是人自己招来的。跛脚的乌龟,也能在水面显出花纹;凶猛的蛟龙,戏耍波浪能掀起滔天巨浪。一刀斩断千条江的入海口,万条水流的声响,都归于大海而消失。那么,什么是‘万条水流的声响,都归于大海而消失’呢?谁能说得出来,就允许你在这里东涌西涌,自由自在。如果说不出来,就别乱动。敢乱动,就打断你这头驴的腰。” 这时,有个僧人突然大喝一声。禅师拿起棒子,直接把他打退,然后自己回到了方丈室。
小参。云:「尽十方世界是个猛火,唤作火烧杀汝们,不唤作火冷杀汝们。汝们作么生定夺?若定夺得去,金烹大冶、雪点红炉,三十年后不得辜负吾。定夺不得,剔起眉毛着个精彩,九十日中间动转施为,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在汝诸人脚跟下经过,莫怪空疏。」蓦竖拂子云:「为甚么又在山僧手里?还会么?赤体条条无盖覆,拈来放去更繇谁。」喝一喝,便转身。
小参的时候,禅师说: “整个十方世界就像一场大火,这火能烧死你们,却不会冻死你们。你们怎么判断抉择呢? 如果能判断抉择清楚,就像金子投入大熔炉、雪花落在红火炉上一样,三十年后可别辜负我。 如果判断抉择不清,就提起精神睁大眼睛,在这九十天用功期间,三世诸佛和历代祖师都会从你们脚下经过,别怪我话说得空疏。” 突然竖起拂尘说: “为什么它又在我手里呢?你们明白吗? 赤裸裸毫无遮盖,拿起来放下去还能由谁做主。” 大喝一声,就转身离开。
小参。举:「临济云:『一人论劫在途中,不离家舍。一人离家舍,不在途中。那个合受人天供养?』」师云:「今日狭路相逢,总被黄檗拄杖子吞却了也。正当与么时,山僧性命在汝诸人手里,赖汝不知。汝等诸人性命在山僧手里。」拈拄杖打散,复召大众。众回首,师云:「是甚么?」便转身。
小参时,禅师举出公案:“临济禅师曾说:‘有个人历经无数劫难,一直在路上奔波,却从未离开过家。另一个人离开了家,却不在路上。你们说,哪个人应该接受人天的供养呢?’”
禅师接着说:“今天咱们狭路相逢,结果全被黄檗禅师的拄杖给吞掉了。正当这个时候,我的性命掌握在你们各位手里,幸亏你们不知道。而你们各位的性命,也掌握在我手里。”
说完,禅师拿起拄杖一挥,把大家驱散。接着又招呼大众。大家回过头来,禅师问道:“这是什么?”随即自己转过身去。
小参。问:「凡有言句,皆无实义,乞师指示。」师竖拄杖,僧无语,师云:「钝汉!」乃云:「现成公案,突出难辨。会与不会,不隔条线。向上提持,轰雷掣电。拟涉思惟,刻舟求剑。」顾左右,便转身。
小参时,有僧人问:“凡是言语句子,都没有真实的意义,请师父指点。” 师父竖起拄杖。 僧人无语。 师父说:“钝汉!” 接着说道: “现成的公案,突然出现难以分辨。 领会或不领会,中间不隔一条线。 向上提持,如轰雷掣电。 若想用思虑去揣测,就像刻舟求剑。” 师父环顾左右,便转身离开。
除夜小参。「北禅烹白牛分岁,手忙脚乱;黄檗阁拄杖过年,藏头露尾。久参上士闻与么道,掉臂而去;后学初机,未免踌躇。还有入此保社者,出来道道看。」众无语。复云:「祖师西来,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曹溪云:『说个直指,早迂曲了也。』且说个直指早已迂曲,何况语言文字机境解会者哉?仔细看来,到这里总用不着。所以山僧单单拈一条楖栗,但有来者便与一锥,直令七穿八穴,彻骨彻髓,抱恨终身,知恩有日。今夜看来,这一条棒不得动着,动着即祸生。」
除夕夜的小参。 北禅寺煮白牛分岁,搞得手忙脚乱;黄檗阁拄着拐杖过年,藏头露尾的。 参学已久的高人,听到这么说,甩甩袖子就走了;刚入门的后学,难免犹豫不决。 还有能进入这个团体的人吗?出来说说看。 大家都没说话。 禅师又说: 祖师从西方来,在教法之外另有传承,不立文字,直接指向人心,让人见到自己的本性而成佛。 曹溪慧能大师说过:“说个‘直指’,早就已经绕弯子了。” 既然说“直指”都已经绕弯子了,更何况那些用语言、文字、机锋、境界、理解、领会来琢磨的人呢? 仔细看来,到了这里,这些全都用不上。 所以,我这个山僧,单单拈起一条楖栗木棒,只要有人来,就给他一锥子,直戳得他七穿八孔,透骨透髓,让他终身抱憾,将来有一天才会知道恩德。 今夜看来,这一条棒子不能动,一动就会惹出祸事。
县主凌公请小参。师举:「临济大师云:『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喝一喝,云:「是金刚王宝剑?是踞地狮子?是探竿影草?是一喝不作一喝用?大众!试判断看。若判断得,山僧拄杖子当堂分付;拟议寻思,剑去久矣,那更形于问荅、涉于语言,彼此置钝,无有了期。所以山僧寻常向诸人眉睫上轮刀走马,汝等诸人须向山僧脚跟下斩钉截铁,两不相伤,各无防碍。得到与么田地,正好孤峰顶上骂月呵风,十字街头拖泥带水,或顺或逆、或抑或扬,激发个事,接引后昆,堪报不报之恩,共助无为之化。且今日山僧与凌公觌面相呈,各出手眼一句作么生道?玉融风雅千年绍,黄檗山辉一点奇。」复喝云:「漏逗不少。」
县主凌公请禅师开示。禅师举出临济大师的话说:“有时候一声大喝,像金刚王的宝剑一样锋利;有时候一声大喝,像蹲在地上的狮子一样威猛;有时候一声大喝,像探竿和影草一样试探虚实;有时候一声大喝,又不当作一声大喝来用。”
禅师随即大喝一声,问道:“这是金刚王的宝剑吗?是蹲地的狮子吗?是探竿影草吗?还是不作一喝用的大喝?各位!试着判断看看。如果判断得出来,山僧我这根拄杖子当场就交给你;如果犹豫不决、寻思琢磨,那宝剑早就飞走了,哪里还需要在问答、言语上纠缠,彼此钝置,没完没了。”
“所以,我平常就在你们眼皮上轮刀走马,你们各位也必须在我脚底下斩钉截铁。这样互不相伤,彼此都没有妨碍。到了这个地步,正好可以在孤峰顶上对着月亮清风喝骂,也可以在十字街头拖泥带水。或顺或逆,或抑或扬,都是为了激发那件事,接引后学,报答难以报答的恩情,共同助成无为的教化。”
“今天,山僧我与凌公当面相见,各自展现手眼,该说一句什么话呢?玉融的风雅千年传承,黄檗山的光辉一点奇绝。”
禅师又大喝一声,说道:“露馅儿不少啊。”
下坝筑成小参。「此数时有烦诸上人搬泥拽石,神通妙用不同小小。这边着实,那边稳当,兼乃中孚,无有一毫渗漏,自然水到渠成。广收森罗万象,直截狂派横流,不但灌溉生民,亦乃度驴度马。今日功完果满,大家一齐放下。末后一着赖有石将军,无能窥缝罅。」
下坝修成了,咱们简单聊聊。
这段时间辛苦各位师父搬泥运石,大家展现的神通妙用可真不一般。这边夯得结实,那边砌得稳当,而且整体非常牢固,没有一丝一毫的渗漏,自然是水到渠成。
这坝能广纳天地万物,也能直接截住汹涌的乱流,不但能灌溉百姓的田地,还能让驴马牲畜都平安渡水。
如今工程圆满完成了,大家都可以一起放下担子了。最后这关键一步,多亏了石将军(指坚固的石头或石料),它严丝合缝,谁也找不到一点缝隙。
师诞日小参。云:「生生死死死生生,六道循环梦未醒。今日根尘俱历落,刚刚日午打三更。诸上座!若会得日午打三更意旨,便知山僧本命元辰落处,亦知释迦老子本命元辰落处,亦知古今天下老和尚本命元辰落处,亦知现前诸上座本命元辰落处,所谓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故。如是山僧庆赞诸上座亦得,诸上座庆赞山僧亦得,互为主宾,递相举扬,为天人之标榜,作将来之眼目,岂不尽善尽美者哉?且今互相庆赞一句作么生道?金粟花开黄檗果,不馨香处也馨香。」归方丈。
师父生日这天的小参开示。他说:“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在六道里转来转去,就像一场还没醒的梦。今天,眼耳鼻舌身意这些感官和外在的尘境,都清清楚楚地放下了,明明是大中午,却刚刚打过了三更的钟声。各位上座!如果你们能领会‘日午打三更’这个话头的意旨,就能知道我这个山僧本来生命的源头在哪里,也能知道释迦牟尼佛本来生命的源头在哪里,也能知道古往今来所有老和尚本来生命的源头在哪里,还能知道现在在座的各位上座本来生命的源头在哪里。这叫做没有两个、没有分别,没有差别、没有间断。这样,我这个山僧为各位上座庆贺赞叹也行,各位上座为我这个山僧庆贺赞叹也行。我们互相做主人和客人,轮流举扬佛法,成为天界和人间的榜样,作为未来学佛人的眼睛,这难道不是最圆满、最美妙的事吗?那么现在,我们互相庆贺赞叹的一句话,该怎么说呢?金粟树的花开了,结出黄檗树的果,在闻不到香味的地方,也散发着芬芳。”说完,师父就回方丈室去了。
师为彻志禅人小参。云:「彻志禅人,去岁参见礼拜起,山僧拦胸把住云:『道!道!』志拟对,山僧便推出。下午呈偈,山僧接住,复伸手云:『还有么?』志拟对,山僧直打出。次日复呈赵州勘二庵主颂,数次征诘,至末后一颂,颇惬山僧意。复征云:『今颂得二庵主,又未明那一个?』志竖拳,山僧云:『又在者里着脚。』志云:『看破和尚了也。』山僧云:『看破个甚么?』志云:『看破和尚能杀能活,能纵能夺。』山僧云:『莫谤山僧好。』便推出。今冬复来亲觐,未几染病沉重,山僧亦病,未曾勘问。早间将终,请首座亘公至单前请问,见他荅话有着落处。所以临末稍头有一毫受用,预知时至,果到午时坐化。若是业识茫茫者,到此时节,七手八脚,搥胸扼腕不彻,何暇及此?山僧不敢昧他见处,特特对众举扬。诸兄弟!且道彻志禅人迁化后,毕竟向甚么处去?木人对月明如镜,铁马嘶风吼似雷。」归方丈。
师父为彻志禅人做小参开示。说:“彻志禅人,去年你来参拜,礼拜起身后,我一把抓住你胸口说:‘说!说!’ 彻志刚要回答,我就把他推了出去。下午他呈上一首偈子,我接过来,又伸出手说:‘还有吗?’ 彻志刚要开口,我直接把他打出去了。第二天他又呈上关于赵州勘验两位庵主的颂诗,我反复追问了几次,到最后那一首,还算合我心意。我又追问:‘你现在能颂出两位庵主的事,可还没明白哪一个?’ 彻志竖起拳头,我说:‘你又在这里落脚了。’ 彻志说:‘看破和尚了。’ 我说:‘看破个什么?’ 彻志说:‘看破和尚能杀能活,能放能收。’ 我说:‘别毁谤我。’ 就把他推了出去。今年冬天他又来亲近拜见,没多久就染上重病,我也病了,没来得及勘验他。今天早上他快不行了,请首座亙公到他床前问话,我看他答话有落到实处的地方。所以临到最后关头,他有一丝受用,预知时至,果然到了午时坐化。如果是那些业识茫茫、糊里糊涂的人,到了这个时候,手忙脚乱,捶胸顿足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这个?我不敢埋没他的见地,特地当众为他举扬。各位兄弟!你们说说,彻志禅人迁化之后,究竟到哪里去了?木人对月明如镜,铁马嘶风吼似雷。” 说完,师父就回方丈室了。
除夜小参。问:「腊月三十日到来,如何回避?」师云:「秪得脚忙手乱。」乃云:「斫尽青山没可把,飘飘脱洒明窗下。年穷岁尽不知春,笑杀东村王大姐。此四句中有一句子坐断乾坤,有一句子卖弄风月,有一句子今古条铁,有一句子祖佛莫窥。若人一一明得,敢保万福堂前暗合孙吴。于此不明,未免葛藤窠里之乎也者。诸禅德看看,逗到腊月三十夜来,山僧到这里秪德手忙脚乱。汝等诸人又且如何?」僧云:「爆竹声声除旧岁,明朝尽是太平春。」师云:「丹凤撩空去,乌龟摸壁行。」遂顾大众云:「再道看。」众拟对,师直打散归室。
除夕夜的小参。有人问:“腊月三十到了,该怎么躲过去?”禅师说:“只能手忙脚乱。”接着又说:“青山砍光没处抓,飘飘洒洒明窗下。年尽岁终不知春,笑死东村王大姐。这四句话里,有一句能镇住天地,有一句在卖弄风月,有一句古今不变像铁一样硬,有一句连佛祖都看不透。要是有人能一一明白,我敢保证他在万福堂前,能暗中合上孙吴的兵法。要是这里不明白,免不了在葛藤窝里之乎者也。各位禅德看看,等到腊月三十夜真的来了,山僧我到了这儿也只能手忙脚乱。你们各位又打算怎么办?”有僧人说:“爆竹声声除旧岁,明朝尽是太平春。”禅师说:“丹凤撩空去,乌龟摸壁行。”于是回头看着大家说:“再说说看。”众人正要回答,禅师直接打散众人,回房去了。
小参。僧问:「如何是学人入头处?」师打一拂子。进云:「如何是出头处?」师掷拂子。进云:「恁么则日应万机,得自繇去也。」师云:「退身三步。」进云:「应用蒙师指,如何是向上一路?」师云:「合取两片皮。」乃云:「十月十有五,把住戴角虎,虽不动毫端,通身遍界露。」举拂子云:「会么?此时若不究根源,莫待他生冤佛祖。」
小参时,有僧人问:“学人该从哪里入手呢?”师父用拂尘打了一下。僧人接着问:“那该从哪里脱身呢?”师父把拂尘扔在地上。僧人又说:“这么说,就能应对万事,自由自在了。”师父说:“退后三步。”僧人接着问:“应用方面承蒙师父指点,那向上更高的境界是什么呢?”师父说:“闭上你的嘴。”然后说道:“十月十五,按住戴角的猛虎,虽然毫毛未动,全身却已遍满世界。”师父举起拂尘说:“明白吗?此时若不追究根源,等到来世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端午小参。「此时此日正端阳,小院微风彻骨凉,惟有汨罗江上客,一番提起一悲伤。山僧今日无端将佛法世法尽情漏逗了也。动弦别曲,不妨千载知音。胡喝乱道,驴头不对马嘴。正如三家村里臭老婆斗厮骂相似,有甚么交涉。是事且止,动弦别曲一句作么生道?」良久云:「愁人莫向愁人说,说向愁人愁断肠。」
端午节小参。 现在这个时候正是端午节,小院里微风吹来,透骨地凉。 只有那汨罗江上的屈原,每次提起他,都让人感到一阵悲伤。 我这个山野僧人今天无缘无故,把佛法、世间法全都抖搂出来了。 弹奏不同的曲子,不妨等待千年后的知音。 胡乱吆喝、乱说一通,就像驴头不对马嘴。 正好比偏僻小村里,几个臭老婆子互相吵架骂街一样,跟佛法有什么相干呢? 这些事暂且打住。 “弹奏不同的曲子”这句话,到底该怎么理解呢? 沉默了很久,说道: “忧愁的人不要向忧愁的人诉说,说给忧愁的人听,只会让愁肠寸断。”
小参。僧问:「未出方丈作么生?」师云:「略较些子。」进云:「出后作么生?」师云:「特地一场愁。」僧拟议,师便打。乃云:「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斋堂前狗子太杀伶俐,闻板声便觉头痛。汝等诸人到这里,为甚么不肯承当?纵有承当,也是个担板汉。作么生道得完全去?」顾视大众云:「若将耳听终难会,眼里闻声方始亲。」
小参。僧人问:“还没走出方丈室时,怎么样?”师父说:“稍微有点不同。”僧人接着问:“走出以后又怎么样?”师父说:“平白添了一场愁。”僧人还在犹豫思考,师父就打他。然后师父说:“心随着各种境界转动,在转动的地方其实很幽深。顺着水流去认识本性,就没有欢喜也没有忧愁。斋堂前的狗子实在太机灵了,听到敲板声就觉得头痛。你们这些人到了这里,为什么不肯承担?就算有承担的,也是个死板的人。要怎么说才能完全呢?”师父环视大家,说:“如果用耳朵去听,终究难以领会;用眼睛听到声音,才算真正亲近。”
师诞日小参。僧问:「今日诞生,如何施礼?」师云:「一点座中圆。」行者问:「如何是禅宗正脉?」师云:「壁立万仞。」进云:「如何是净土弥陀?」师云:「拖泥带水。」者拟议,师便打,乃竖拂云:「四十八年前秪如是,四十八年后亦如是,正当四十八年亦如是。既都如是,觅生处不可得,觅死处不可得,觅不生不死处不可得,觅亦生亦死处不可得。既都不可得,诸上座向何处庆诞?于此明得,天下老和尚无奈汝何。若也见处糢糊、关津逗漏,炤用不分、主宾莫辨,铺文章为故事、以佛法当人情,正是阎老子面前吃铁棒的张本。山僧不得不说破。且今诸上座为山僧庆诞,山僧特特小参酬谢,是文章耶?故事耶?佛法耶?人情耶?」良久云:「会么?花中簇锦繇来妙,锦上铺花色更奇。」
师父生日这天的小参法会。有个僧人问:“今天是您诞生的日子,该怎么向您行礼呢?”师父说:“就在这一点上,圆满具足。”
有个行者问:“什么是禅宗真正的传承?”师父说:“像万丈悬崖一样壁立千仞。”行者接着问:“那净土宗的阿弥陀佛又是什么?”师父说:“拖泥带水,不清不楚。”
行者还在犹豫思考,师父拿起棒子就打,然后竖起拂尘说:“四十八年前是这样,四十八年后也是这样,就在这四十八年当中,也还是这样。既然都是这样,你想找个出生的地方,找不到;想找个死去的地方,也找不到;想找个不生不死的地方,找不到;想找个又生又死的地方,还是找不到。”
“既然都找不到,各位上座,你们到底该到哪里去庆祝生日呢?如果能把这个道理弄明白,天下的老和尚都拿你没办法。如果你的见解糊里糊涂,关键的地方有漏洞,分不清照和用,辨不明主和宾,只会铺陈文章当故事讲,拿佛法来送人情,那正好是给阎王爷面前准备挨铁棒的由头。我这个山野僧人不得不把话说破。”
“今天各位上座来为我庆祝生日,我特地开这个小参法会来答谢,这算是文章吗?是故事吗?是佛法吗?是人情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师父又说:“明白了吗?花朵里簇拥着锦绣,本来就奇妙;锦绣上再铺满鲜花,色彩就更神奇了。”
上梁小参。云:「托出脊梁横法界,大开眼目耀乾坤。都卢一座空王殿,八万四千解脱门。正当与么时,撑持者撑持,盖覆者盖覆。且道阿那个作得其中主?」良久云:「儿孙卓立如麻粟,没量大人独个尊。」喝一喝,转身。
上梁仪式的小参。说: “托起脊梁横跨法界,睁大眼睛照亮天地。整座都是空王的殿堂,八万四千道解脱的门。 正当这个时候,支撑的支撑,覆盖的覆盖。且问,哪个能做得其中的主人?” 沉默片刻,又说: “儿孙们密密麻麻站立如麻秆粟米,唯有那无量的大人独自尊贵。” 大喝一声,转身离去。
晚参。云:「今宵八月十五,晚参无劳打鼓,时节因缘到来,自然月圆当户。正当与么时,你也一分受用,我也一分受用,你也一分光彩,我也一分光彩,你也没量罪过,我也没量罪过。若也缁素分明,黄檗平分半座。有么?有么?」众默然。师云:「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
晚上参禅时,禅师说:“今晚是八月十五,晚上参禅不用敲鼓了。时机因缘到了,月亮自然会圆圆满满照在门前。就在这个时候,你享受一分,我也享受一分;你光彩一分,我也光彩一分;你犯下无量的罪过,我也犯下无量的罪过。如果能把出家和在家的分别看得清清楚楚,黄檗禅师就会分一半座位给你。有这样的人吗?有吗?”大家沉默不语。禅师说:“竹影扫过台阶,尘土不会动;月光穿透潭底,水面不留痕。”
师诞日小参。僧问:「结制半个月,未审水牯牛作么生?」师打云:「不得犯人苗稼。」乃云:「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性既无二,则山僧与诸上座无差。诸上座与山僧无别无差无别。浑然一体,同行同住、同坐同卧、同吃同屙。为甚么问着,十个有五双都云不会?盖为诸上座未曾踏着本地风光、未曾悟得本命元辰,心境两立,彼此间隔,无同异中炽然成异。所以愈看愈疏,转求转远。若能退步一踏,回光一炤,觅其同相了不可得,而况异耶?到这里,佛祖捕觑无门,天人赞颂奚及,诸上座又向何处庆诞?」西堂云:「一人有庆,万民乐业。」师云:「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无。」便归方丈。
师父生日这天的小参。有僧人问:“结夏安居半个月了,不知道水牯牛怎么样了?”师父打了他一下,说:“不许糟蹋庄稼。”然后说道:“回归本性没有差别,方便法门却有多种。本性既然没有差别,那么我和各位上座就没有不同。各位上座和我没有区别,没有不同,浑然一体,同行同住、同坐同卧、同吃同拉。为什么一问起来,十个有五个都说不知道呢?这是因为各位上座没有真正体会到自己的本来面目、没有觉悟到自己的本命元辰,把心和境对立起来,彼此隔阂,在没有同异的地方硬生生地制造出差异。所以越看越疏远,越追求离得越远。如果能退一步,回光返照,去寻找那个相同的相状,根本找不到,更何况差异呢?到了这个地步,佛祖想找你都找不到门路,天人想赞叹都来不及,各位上座又到哪里去庆祝生日呢?”西堂说:“一人有福,万民安乐。”师父说:“门前长出吉祥草,好事不如没有。”说完就回方丈室了。
春日小参。僧问:「腊月年老,今朝青春。如何是春?」师云:「峰峦俱挺秀。」进云:「某甲骑春牛游戏去也。」师云:「脚下又沾泥。」乃云:「春风来竹户,春鸟语南枝,一段真消息,明明不我欺。此乃山僧分上事。汝等诸人分上又作么生?若也荐得,日日风光、时时明媚,左之右之,无往不利。少涉迟疑,山河大地碍汝眼睛,云腾雾起塞汝鼻孔,春来秋去移汝脚跟,生住异灭坏汝心源。年久月深,不觉不知头白齿黄,三家村里流俗阿师算将去。诚为可惜。且今竭力挽回一句作么生道?就路还家春正闹,得便宜处且便宜。」归方丈。
春天的一次小参。有僧人问:“腊月已经过去,现在是新春时节。什么是春天?”禅师说:“山峰都挺拔秀丽。”僧人进一步说:“我要骑着春牛去游玩了。”禅师说:“脚下又沾了泥。”禅师接着说:“春风吹进竹门,春鸟在枝头鸣叫,这其中的真实消息,明明白白,不会欺骗我。这是我山僧分内的事。你们各位分内的事又是什么呢?如果能够领会,那么每天都是好风光,每时每刻都明媚,无论向左向右,无往不利。如果稍有迟疑,那么山河大地会阻碍你的眼睛,云雾升腾会堵塞你的鼻孔,春去秋来会动摇你的脚跟,生住异灭会破坏你的心源。年深日久,不知不觉头发白了,牙齿黄了,在偏僻的村落里,被那些流俗的僧人算计了去。实在是可惜。那么现在尽力挽回,该说一句什么话呢?顺着路回家,春天正热闹,得了便宜的地方就且占便宜吧。”说完,禅师就回方丈室了。
师至曹山,偶言:「此乃曹山禅席,山僧借路经过,岂可撒泥撒沙,埋没此一片净地耶?昨因觉予禅人接至国懽,其主人有忽略之意,山僧遂行至中途,却遇一队没面目汉,拦胸擒至曹山阿里乱搦一上。即今又作么生开交?」顾视大众云:「还有相救者么?」众无语。复云:「自跳去也,千重百匝浑闲事,一道升平处处安。」便行。
禅师来到曹山,偶然说道:“这里是曹山的禅堂,我这个山野僧人只是借路经过,怎么可以在这里撒泥撒沙,埋没了这一片清净之地呢?昨天因为觉予禅人把我接到国欢寺,那里的主人有些怠慢的意思,我就离开了。走到半路上,却遇到一伙没头没脸的家伙,一把抓住我的胸口,把我抓到曹山这里,胡乱折腾了一番。现在又该怎么收场呢?”他环视着大众说:“有能救我的吗?”大家都没说话。禅师又说:“自己跳出去吧。千重百重的障碍都算不了什么,只要内心平和,处处都能安稳。”说完就走了。
至檀度庵,居士请小参。僧问:「大彻底人因甚命根不断?」师云:「青山依旧白云中。」进云:「才到檀度,一枝蜡烛满台红。如何是满台红意旨?」师云:「切莫眼花。」进云:「谢和尚指示。」师打云:「指示个什么?」僧喝,师打。问:「如何是拨尘见佛?」师打云:「见么?」进云:「问和尚几时成佛?」师又打。进云:「为甚么不肯承当?」师打云:「怎怪得老僧?」乃云:「春风浩荡,和气蔼然,世路崎岖,茫茫弗觉。林下野人,披襟独得。独得则不无。秪如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又作么生?莫是得无所得而得么?直饶与么会,未免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若不与么会,业识茫茫,无本可据。作么生道得恰好去?」良久云:「裸形国内夸服饰,想君太煞不知时。」复云:「闲亭二月草萋萋,夹路桃花浪马蹄,磕着棒头一着子,通身红烂血淋漓。」
来到檀度庵,居士请禅师小参。有僧人问:“已经彻底觉悟的人,为什么命根还没断?”禅师说:“青山依旧在白云里。”僧人进一步问:“刚到檀度庵,一支蜡烛就映得满台红。什么是‘满台红’的意思?”禅师说:“千万别看花了眼。”僧人说:“谢谢和尚指示。”禅师就打他,说:“指示了什么?”僧人喝了一声,禅师又打。有人问:“怎样才是拨开尘垢见到佛?”禅师打他,说:“见到了吗?”那人又问:“请问和尚什么时候成佛?”禅师又打。那人问:“为什么不肯承当?”禅师打他说:“这怎么能怪老僧呢?”
禅师于是开示说:“春风浩荡,和气蔼然,世路崎岖,茫茫不觉。山林里的野人,敞开衣襟独自领悟。独自领悟倒不是没有。只是,过去的心念不可得,未来的心念不可得,现在的心念不可得,这又该怎么说呢?难道是得到了‘无所得’而得到吗?就算你这样理解,也免不了一句合头话,成了万劫拴驴的木桩;如果不这样理解,又业识茫茫,没有根本可以依据。怎么说才算恰到好处呢?”
沉默良久,禅师说:“在裸体国里夸耀服饰,想来你也太不识时务了。”又说:“闲亭二月草萋萋,夹路桃花浪马蹄,磕着棒头一着子,通身红烂血淋漓。”
师到报亲寺,请小参。云:「偶入圭峰古道场,浑身落草细商量。相知不用物多品,一盏松花满口香。诸禅人会么?知此一味,百味具足;明此一物,万物灵然。以此报亲,亲无不报;以此酬德,德无不酬。悟之者,历劫受用不尽;迷之者多,生抵债无休。诸禅人!光阴易过,时不待人,何不趁此色身强健,打到彻头彻尾,不被天下老和尚舌头瞒去。如未?也须各各咬嚼,看是甚么味?」僧便喝,师云:「未在,试道看。」僧又喝,师云:「三喝后如何?」僧云:「太多生。」师云:「三餐茶饭寻尝事,不是饱参人不知。」
师父来到报亲寺,请众人小参。他说:
“偶然走进圭峰古寺的道场,浑身沾满杂草,正好细细思量。真正的知己相交,不需要太多物品,一盏松花茶,就能满口清香。各位禅人,你们明白吗?
懂得这一种滋味,百种滋味就都齐全了; 明白这一件东西,万种事物就都灵明了。
用这个来报答亲恩,亲恩没有报答不了的; 用这个来酬谢恩德,恩德没有酬谢不完的。
悟到这一点的人,历经劫数也受用不尽; 迷失这一点的人,生生世世还债没有尽头。
各位禅人!光阴容易过去,时间不等人,为什么不趁着这个身体还强健,彻底参究到底,不被天下老和尚的舌头话语给骗了。如果还没做到?那也须要各自好好咀嚼体会,看看究竟是什么滋味?”
这时,有位僧人便大喝一声。 师父说:“还没到家,试着说说看。” 僧人又喝一声。 师父说:“三喝之后又怎么样?” 僧人说:“太多余了。” 师父说:“一日三餐喝茶吃饭是寻常事,不是真正饱参过的人不会明白。”
师诞日小参。云:「薄福住村院,寒风疾如箭,四壁没遮拦,雪珠扑满面。冻得诸人,彻骨彻髓。驱驰衲子,如雷如电,个样没面目长老,正好拽下,烂搥一顿,以庆所愿,那更备办如许果物以为祝延,致令山僧展转福薄。福既薄也,寿将安寄?汝等诸人未能脱却寻尝故套,又不能如吾所愿,直须向自己本命元辰上究竟看,还有生相也无?还有死相也无?还有不生不死相也无?还有亦生亦死相也无?既觅四相了不可得,有何寿相而可祝哉?大丈夫须具如是眼目,看破世间,草屋琼楼奚优奚劣?粪衣珍服何贵何贱?一种平怀,法法成现,寿夭穷通,不隔条线。祖师西来,传此慧命,以寿后世;东土衲僧,承此源流,普利无穷。且道福严接个甚么,堪受人天庆赞?」良久云:「陡乱人间花甲子,都卢千古一长年。」
师父生日这天,小参时说道:“我这个福薄的人,住在小村寺院里,寒风像箭一样刺骨,四面墙壁破破烂烂挡不住风,雪珠直往脸上扑。冻得大家啊,从骨头到骨髓都冷透了。那些奔走的僧人们,来去像打雷闪电一样快。像我这样没脸没皮的长老,正好该被拉下来,狠狠捶打一顿,来庆祝你们的心愿。哪里还用准备这么多瓜果供品来祝寿,倒害得我这个山野僧人,翻来覆去地觉得自己福气更薄了。福气既然这么薄,寿命又能寄托在哪里呢?你们这些人啊,既没能摆脱平常的老一套,又不能如我所愿。那就必须向自己生命的根本源头上去彻底探究看看:还有‘生’的样子吗?还有‘死’的样子吗?还有‘不生不死’的样子吗?还有‘亦生亦死’的样子吗?既然这四种样子都根本找不到,那还有什么‘寿命’的样子可以去祝贺呢?大丈夫必须具备这样的眼光,看透这世间:草屋和琼楼,哪个好哪个差?粪土做的衣服和珍宝做的衣服,哪个贵哪个贱?用一种平等的心怀去看,一切事物都自然显现,寿命长短、穷困通达,中间连一根线的间隔都没有。祖师从西方来,传下这智慧的命脉,来延续后世;东土的僧人们,继承这个源流,普遍利益无穷无尽。那么你们说说看,我福严寺接了个什么东西,就值得受人天大众的庆贺赞叹呢?”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人间那些六十甲子的计算乱纷纷的,说到底,千古以来只有一个真正的‘长年’。”
冬至小参。云:「群阴剥尽一阳来,一线光明任剪裁。惟有山翁多卤莽,无阴阳地独徘徊。大众会么?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天下老和尚,尽在一线光明里作大佛事。现前大众一切生灵,亦在里许安身立命。且道山僧为甚么不在里许?不是与人难共住,大都缁素要分明。」
冬至时节的小参。 禅师说:“漫长的阴寒已经消尽,一丝阳气开始生发。这一线光明,可以任人剪裁利用。只有我这个山里的老和尚,行事鲁莽,偏偏在这既非阴也非阳的地方独自徘徊。大家明白吗?” “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佛,历代的祖师,天下的老和尚们,都在这一线光明里,做着广大的佛事。现在在场的各位大众,一切生灵,也都在这里面安身立命。” “那么,你们说说看,我这个山僧为什么不在里面呢?” “并不是我难以与人相处,主要是为了把出家与在家的界限,分得清清楚楚。”
除夕小参。云:「阎老师殿上开个饭铺,直至腊月三十夜来,鬼也没得上门到好消息。诸人还会么?家有白泽之图,必无如是妖怪。到者里,静悄悄、绵密密、空荡荡、赤洒洒,也无人、也无佛、也无新、也无旧、也无得、也无失、也无来、也无去,大悲千眼窥觑无门,三头六臂捞摸不着。虽然如是,不得住久。住久成劳,恐堕无为寂灭之海。急须转向这边,应个时节始得。且道如何是这边时节?一声爆吼虚空裂,磕碎阎罗鼻半边。」
除夕晚上,师父对大家说:“阎老师在佛殿上开了个饭铺,可一直到腊月三十晚上,连个鬼影都没上门来报个好消息。你们各位明白这意思吗?家里要是挂着一张能识别妖怪的白泽图,就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怪事发生。到了这个境界,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绵密密的、空荡荡的、赤裸裸的。没有人,也没有佛;没有新,也没有旧;没有得,也没有失;没有来,也没有去。就算大慈大悲的千手千眼菩萨想偷看,也找不到门路;就算三头六臂的神通想抓摸,也碰不着边。虽然是这样,但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停留久了,就会成为一种负担,恐怕会掉进那种死寂、什么都不做的深渊里。必须赶紧转向这边,顺应时节因缘才行。那么,你们说说看,什么是‘这边’的时节因缘呢?——只听一声爆竹般的怒吼,虚空都被震裂了,连阎罗王的鼻子都给磕碎了半边!”
上元小参。云:「得休休处且休休,何事竟年向外求?各各回光返炤看,谁家堂上没灯毬。诸人还会么?时逢泰运、节届元宵,灯月交辉、人天共庆。触着毫端,大事已竟。山僧今日向诸人固有之中拨出一道常光,不妨辉天鉴地、耀古腾今。于中一一世界、一一宫殿、一一众生,各各六门放大宝光射入此间,正如宝网交光重重无尽。蓦地看来,也是眼中金屑。只如彼此光未发时,无佛无众生、无见无闻无觉无知,汝等诸人将什么与福严相见?」一僧云:「大家在者里。」师云:「坐断两条明暗路,不风光处却风光。」便归方丈。
上元节的小参。禅师说:“能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为什么整年都在向外追求呢?每个人都应该回光返照,看看自己,谁家厅堂上没有灯笼呢?各位明白了吗?时节正逢太平盛世,节日到了元宵,灯火与月光交相辉映,人间天上共同庆祝。触及这细微之处,大事就已经完成了。我今天要在各位本来具有的东西里,拨出一道常存的光明,不妨让它照耀天地,辉映古今。在这光明之中,每一个世界、每一座宫殿、每一个众生,各自的六根都放出大宝光,射入这里,就像宝网的光明交织,层层无尽。但猛然一看,也不过是眼里的金屑。那么,在彼此的光明还没有显现的时候,没有佛也没有众生,没有见闻觉知,你们各位拿什么来和我相见呢?”一位僧人说:“大家不都在这儿吗?”禅师说:“截断明暗两条路,不在风光处却自有风光。”说完就回方丈室去了。
师到延平象山庵,众居士请小参。云:「剑水静,龙睡稳;象山秀,凤来栖。阿谁卓立万峰顶,遍体分明没点泥。正当此际,宾主圆融、我人一致。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阐扬佛祖家风,逗漏衲僧巴鼻。且道如何是衲僧巴鼻?」僧一喝便出。师云:「目富千峰翠,胸清一带流。」
禅师来到延平象山庵,居士们请他讲法开示。禅师说:“剑水平静,龙睡得安稳;象山秀丽,凤凰来栖息。是谁独自站在万峰顶上,浑身清清爽爽,一点污垢都没有。就在这个时候,主客圆融无碍,你我浑然一体。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到,弘扬佛祖的家风,显露禅僧的根本。那么,什么是禅僧的根本呢?”一位僧人喝了一声就出去了。禅师说:“眼中满是千峰的翠绿,胸中清澈如一条溪流。”
林日升请对灵小参。云:「慎终追远,已尽孝子之心;超生脱死,方休道人之念。念休则佛道弥隆,心尽则孝行圆满。是以感格十方海众,一时云集,成就不可思议之事。苟非菩萨愿力所致,孰能为之?盖公生平喜怒哀乐无动于中,慈悲喜舍博施于外,四邻足法,万姓沾恩,享寿八十有四,斋戒五十余年。今值泰运之时,和气蔼然,正念而逝,必超清净之域,奚用赘言为荐?然则罗汉有出阴之迷,菩萨有隔罗之惑,犹恐微瑕所玷,谨申一偈,聊助末后一段光明。伏惟谛听!茫茫业识杳无涯,悟者浑成智慧花。炤破本来无一物,翻身便是法王家。」敲灵几云:「会么?向这里入。」
林日升请我对他的灵位做个小参。我说: “慎重办理丧事、追念祖先,这已经尽了孝子的心意;但只有超脱生死轮回,才能让修行人的念头真正安歇。念头安歇了,佛道才能更加兴盛;心意尽到了,孝行才算圆满。所以感召了十方世界的僧众,一时间像云一样聚集,成就了这不可思议的事。如果不是菩萨的愿力所致,谁能做到呢? 林公这一生,喜怒哀乐都不动摇内心,慈悲喜舍广泛施于外界,四邻都足以效法,百姓都蒙受恩泽,享寿八十四岁,持斋守戒五十多年。如今正逢太平盛世,他心平气和,保持正念而逝去,必定能超生到清净的佛国净土,哪里还用得着多余的话来超荐他呢? 然而,罗汉还有出离三界的迷惑,菩萨也有隔着一层罗网的困惑,我仍然担心有细微的瑕疵会玷污他,所以谨慎地呈上一首偈子,姑且助长他最后一段光明。请诸位仔细听! 茫茫的业力与意识啊,深远没有边际, 觉悟的人,浑然成就智慧之花。 照破那本来无一物的真相, 翻个身,便是法王的国度。” 我敲了敲灵位前的几案,说:“明白了吗?就从这里进去。”
讷夫程居士,为乃郎德哥作满月,请小参。云:「有智不拣年高,无智徒劳百岁。你看释迦老子才出娘胎,便云:『天上天下,惟吾独尊。』兹者德哥满月,父母同其皈依三宝,大明国里能有几人?殊不知智慧德相本来具足,慈悲喜舍元自现成,一念返炤与佛无二。所谓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净也。一体三宝,圆明如镜。如是皈依,龙天钦敬,十方诸佛默然许可,现前大众懽喜印证。听吾摩顶受记。」乃摩顶云:「慧根少小岂寻常,得我安名名自扬,不负山僧亲嘱付,名成为我作金汤。」
程居士为儿子德哥办满月,请我来说几句。我说:“有智慧不在年纪大,没智慧活到百岁也白搭。你看释迦佛刚出生就说:‘天上天下,只有我最尊贵。’现在德哥满月,父母一起带他皈依三宝,大明国里有几个人能做到?其实智慧德相本来人人都有,慈悲喜舍原本现成,一念回光返照就和佛没有两样。所谓佛就是觉悟,法就是正见,僧就是清净。一体三宝,圆满光明像镜子一样。这样皈依,龙天都尊敬,十方诸佛默默认可,在场大众欢喜见证。听我为他摩顶授记。”于是摩顶说:“慧根从小不寻常,得我安名名自扬,不负山僧亲嘱咐,名成为我作金汤。”
腊月十五日小参。云:「十五日已前,猛虎踞山边。十五日已后,毒蛇横谷口。正当十五日,八面那乂当阳立。汝若进前退后,未免丧身失命。若也不进不退,正是立地死汉。作么生免得那叉手中棒?」乃云:「通身在里许,通身不在里许。」便归方丈。
腊月十五这天,小参的时候,师父说:
“十五日以前,猛虎蹲在山边。 十五日以后,毒蛇横在谷口。 正好是十五日这天,四面八方都明晃晃地对着你。 你要是往前走或者往后退,都免不了丢掉性命。 要是既不前进也不后退,那又是个站着等死的呆汉。 到底怎么做,才能躲开那叉手中的棒子呢?”
接着他又说: “整个身子都在这里面,整个身子又都不在这里面。” 说完,就回方丈室去了。
孝子程一文请对灵小参。云:「人生如梦幻,百岁若须臾,梦破幻无寄,圆明一太虚。曾氏孺人还曾梦破一回也未?若也梦破,直下便是清净解脱之场,了无生死迷悟之隔。如未,山僧重说伽陀为汝点破,令汝所向无不自繇自在。自性元无半点玼,随缘染净叵思惟,云开云合山长在,沤灭沤生海不移。点破业花成慧果,拨开梦眼露全机。善人顿悟个中意,金阁银楼任所之。」
孝子程一文请我对逝者说段开示。人生就像一场梦,百年光阴也不过眨眼之间。梦醒了,幻象消散,只剩下一片清净光明的虚空。曾氏夫人啊,你可曾从这场大梦中醒来过?如果已经醒来,当下就是清净解脱的境界,再也没有生死和迷惑的分别。如果还没有,老僧我就再用偈颂为你点破,让你从此处处自在,无拘无束。
人的本性原本纯净无瑕,没有半点污垢。只是随着外缘,才有了染污和清净的变化,这变化难以思量。就像云朵聚散离合,青山却永远在那里;水泡生起又破灭,大海却始终不移。为你点破烦恼的业花,让它结成智慧的果实;拨开你梦中的眼睛,让你看清本来的圆满机用。善人若能立刻领悟这其中的真意,那么无论是金楼还是银阁,你都能随心所欲,自由来去。
除夕小参。云:「去年此际带累汝等冷冰冰地,滴水滴冻,今年逗到龙泉,瓦解冰消,一滴也无。不独阎老师摸索不着,乃至三世诸佛窥觑无门。胸中了无滞物,正好过此残年。你等终日作诗作偈,不干不净,拟还阎老师饭钱,未梦见在,殊不知正是阎老师殿前吃棒的张本。一字入公门,九牛拖不出。知之一字,众祸之门。知之一字,众妙之门,直饶不知,不觉竟日嘴卢都地,亦是众祸之根,亦是众妙之元。倘能剔脱两重关捩,不妨搥锣打鼓过年,不为分外。何故?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始信闽南天色暖,季来季去总风光。」
除夕夜的小参。禅师说:“去年这时候,连累你们冷冰冰的,滴水成冰;今年来到龙泉,冰雪消融,一滴也没有了。不只是阎老师摸不着头脑,就连三世诸佛也找不到门路。心里完全没有堵塞的东西,正好这样度过这剩下的年。你们整天作诗作偈,不清不楚,想还阎老师的饭钱,连做梦都没做到,却不知道这正是阎老师殿前挨打的缘由。一个字进了官府,九头牛也拉不出来。‘知’这个字,是众多祸患的门户。‘知’这个字,也是众多妙用的门户。就算你不知不觉,整天闷闷不乐,那也是众多祸患的根源,也是众多妙用的源头。如果能摆脱这两重关键,不妨敲锣打鼓过年,也不算过分。为什么呢?有佛的地方不能停留,没佛的地方赶紧走过,这才相信闽南天气暖和,季节来去都是好风光。”
常太禅人请小参。师云:「三日不谈,口生荆棘;三日不相见,莫作等闲看。今日山僧被上座逼个小参,如老鼠入牛角相似,直得钻研不出。不如举个古人因缘,与众兄弟商略。临济大师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师云:「家丑外扬,未免旁观者哂。时有僧问:『如何是无位真人?』」师云:「逐块不少。济下禅床擒住云:『道!道!』」师云:「割鸡焉用牛刀?僧拟议。」师云:「死猫头有甚用处?济托开云:『无位真人是个甚么干屎橛!』」师云:「自首者,原其罪。虽然盖覆将来,要且遗臭万年,致令无位真人至今无出头分。山僧今日与伊出气一番。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在汝诸人脚跟下壁立万仞,已证据未证据总放一边,直饶临济德山当前,敢保目瞪口呿。难难难,阿谁敢动一毫端?易易易,举足踏着自家底。且道不难不易又作么生?且听山僧颂出。二月江南春正肥,黄莺树上弄机系,行人归去好归去,莫待青山啼子规。」归方丈。
常太禅师请我做个简短开示。师父说:“三天不说法,嘴里就像长了荆棘;三天不见面,可别当作寻常事。今天我被上座逼着讲几句,就像老鼠钻进牛角尖,怎么也钻不出来。不如举个古人的公案,和各位兄弟参详参详。临济大师曾说:‘这血肉之躯上,有个没有固定位置的真人,常常从你们的面门出入,还没亲身体验到的人,好好看看!’”
师父说:“家丑外扬,难免让旁观的人笑话。当时有个僧人问:‘什么是没有固定位置的真人?’”
师父说:“这就像追着土块跑的狗,不少见。临济大师跳下禅床,一把抓住他,喝道:‘说!说!’”
师父说:“杀鸡哪里用得着牛刀?那僧人还在犹豫。”
师父说:“死猫头有什么用?临济大师推开他,说道:‘没有固定位置的真人,算个什么干屎橛!’”
师父说:“自首的人,可以原谅他的罪过。虽然想掩盖过去,终究要遗臭万年,害得那个‘没有固定位置的真人’至今没有出头之日。我今天要替它出一口气。这血肉之躯上,有个没有固定位置的真人,就在你们每个人的脚底下,像万丈悬崖一样耸立。不管你是已经体验到了,还是没体验到,都先放一边。就算临济大师、德山禅师现在站在面前,我敢保证他们也会目瞪口呆。难啊难啊,谁敢动一丝一毫的念头?容易啊容易,抬脚就能踩到自己的东西。那么,既不困难也不容易,又该怎么说呢?且听我念一首偈子:二月江南春意正浓,黄莺在树上婉转啼鸣,行人啊该回去就好好回去,别等到青山里杜鹃啼叫‘不如归去’。”说完,就回方丈室去了。
性派为乃师洁公请小参。师云:「一心净洁,大地绝纤尘;一味寻常,普天无二道。净洁,乃成佛之正因;寻尝系为人之本色,以至忘奇特、泯好恶、一贤愚、等物我、净法界、证真空,莫非寻尝净洁之功欤!所谓万般施设不如尝,又不惊人又久长。如常却似秋风好,无意凉人人自凉。吾人于此会得,洗清天地一林霜;其或未然,不妨石笋暗抽条。然我洁公耆旧,中年脱白,晚岁入禅,其为性也疏嬾,其为德也不形,其为行也平正,其为言也不华,博览内外典籍而不倦,闲评今古人物以无差,于我法中颇有见处。惜乎老矣!诚难取用;脱若再来,吾当迟汝。果到告寂之时,预乞山僧数言,以证平生之见闻,故聊陈梗概,与众共知,此便是耆旧寻常受用处。只如不落寻尝净洁,又作么生道?苟能独步威音外,好向门前应马牛。」
性派为他的师父洁公请求小参开示。师父说:“心念清净无染,整个世界就一尘不染;保持平常心,普天之下就没有第二条路。清净无染,是成佛的根本原因;平常心,是做人的本来面目。由此达到忘记奇特、消除好恶、等同贤愚、平等物我、清净法界、证悟真空的境界,这些不都是平常心与清净无染的功夫吗!正所谓:万般造作不如平常,既不惊人又最久长。平常就像秋风好,无意送凉人自凉。我们如果能在这里领会,就能洗净天地,如同洗净一林霜雪;如果还不能领会,那也无妨,就像石笋在暗中悄悄生长。然而,我这位洁公是位年高德劭的老修行,中年出家,晚年参禅。他的性情疏懒,德行不露锋芒,行为平正,言语不浮华。他博览佛经内外典籍而不知疲倦,闲评古今人物而没有偏差,在我们禅法中很有见地。可惜啊,他老了!确实难以再担当重任了;倘若你能再来,我会等着你。果然到了你圆寂的时候,预先请求我这山僧说几句话,来印证你一生的见闻,所以我姑且陈述个大概,让大家共同了解,这就是老修行平常心的受用处。那么,如果不落在这平常心和清净无染里,又该怎么说呢?如果能独自超越到久远威音佛之前,正好可以到门前应接马牛。”
耆旧默公六旬请小参。云:「耳顺心通得自繇,随高就下混同流。等闲坐断娘生日,岩桂纷纷传九秋。诸人还知么?岩桂既也长舌,山僧岂可容默。不妨露个巴鼻,与众兄弟共相庆赞。」竖拂子云:「会么?百年三万六千朝,反复元来是者个。若也会得,庆赞周足。其或未然,且听下文注脚。然我耆旧默公腊高德重,六十年来喜怒不形。虽未行脚,撞头磕额,无非不请之友;咳唾掉臂,尽是无缘之慈。虽未尽师友之道,抑亦不无师友之力也。操持戒行圆明皎洁,真不愧为僧也。请转三代法轮,以资二亲冥福,是不忘其大本也。发洪誓愿,广度有情,是不舍法界众生也。闻者迁善改过,动则风行草偃,是有补于皇道也。所谓出家是大丈夫事,非将相之所能为。耆旧与之不其然乎?山僧与么举扬,大似负布鼓而过雷门。汝等诸人,电光影里同音赞助又且如何?」良久云:「五云堆里申三祝,突出寿山万古春。」
老前辈默公六十大寿,请我来说几句。
他说:“六十岁了,耳朵顺了,心里也通了,自在得很。高处能待,低处也能待,和光同尘。平常日子就这么过,把老母亲的生日也看淡了。你看那山岩上的桂花,纷纷扬扬,把秋天的消息传遍了。各位知道吗?这桂花既然像长舌头一样说个不停,我这个山里的和尚,怎么好意思沉默呢?不如也露点话头,和各位兄弟一起庆祝庆贺。”
他竖起拂尘,说:“懂吗?人活百年,三万六千天,翻来覆去,原来就是这个。如果懂了,庆祝赞美的话就说完了。如果还不懂,且听我下面再解释解释。”
“不过,我们这位老前辈默公,年高德劭,六十年来,喜怒不形于色。虽然没有到处云游行脚,但他遇到的人,磕头碰脑的,没有不是主动来帮助他的朋友;他的一举一动,咳嗽甩手,都充满了无缘无故的慈悲。虽然没有完全尽到老师和朋友的责任,但也不能说没有老师和朋友那样的帮助力量。”
“他持守戒律,行为圆满光明,皎洁无瑕,真不愧是个出家人。他请求转动三代的法轮,来为去世的父母积累冥福,这是不忘根本啊。他发下宏大的誓愿,要广泛度化一切有情众生,这是不舍弃法界的一切众生啊。听到他言行的人,都向善改过,他的行动就像风吹草伏,这对世道人心是大有补益的。”
“所以说,出家是大丈夫的事业,不是那些将军宰相能做到的。老前辈默公,不正是这样吗?我在这里这样宣扬,真有点像背着布做的鼓经过雷门(比喻不自量力,班门弄斧)。你们各位,在这电光石影般短暂的人生里,一同出声赞美助兴,又该怎么说呢?”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在五色祥云堆里,献上三次祝福,愿寿山突出,万古长春。”
师到资福寺,良守禅人请小参。云:「敲空作响,唤回业识茫茫;指叶为金,流露婆心片片。识法乃能尊法,知恩方解报恩。然则法无定相,作么生识?恩无形迹,又如何知?苟能于此明得,堪起临济之纲宗,可接曹溪之正脉。如未,直须离有无之心为心,心心不异;超断常之见为见,见见无差。无差故,高处高平,低处低平;不异也,大则大圆,小则小圆。事事无碍,法法全彰。大似月映澄江,非心应物物常现;风清大野,无意凉人人自凉。有时在家舍,不离途中;有时在途中,不离家舍。兹者请升此座,且道是家舍?是途中?一座巍然千古振,门开四面好青山。」
禅师来到资福寺,良守禅人请禅师开示。禅师说:“敲打虚空发出响声,唤回迷失在茫茫业海中的心识;指着树叶说是黄金,流露出慈悲心肠一片片。懂得佛法才能真正尊重佛法,知道恩情才懂得报答恩情。然而,佛法没有固定的样子,要怎么去认识?恩情没有具体的痕迹,又怎么去知道?如果能够在这里明白,就能振兴临济宗的宗旨,可以接续曹溪禅的正脉。如果还没明白,就必须离开‘有’和‘无’的分别心,让每一个念头都不偏离;超越‘断灭’和‘永恒’的偏见,让每一种见解都没有差错。因为没有差错,所以高处自然平坦,低处也自然平坦;因为念头不偏离,所以大的就圆满地大,小的就圆满地小。每一件事都没有障碍,每一种法都完全显现。就好像月亮映照在清澈的江水中,不是心刻意去对应,万物却常常显现;清风吹过广阔的田野,没有意图让人凉爽,人们却自然感到清凉。有时候在家里,却离不开修行的路上;有时候在修行的路上,却离不开家。现在请你登上这个法座,你说说看,这是家呢?还是路上?一座法座巍然耸立,千古振响,禅门四面敞开,青山多么美好。”
僧惟实为荐乃尊门头良大,请小参。乃云:「门开八字对南山,竟日呆呆望子还,及至子还君已往,始知恩爱不相关。恩爱既不相关,要山僧荐拔作么?诸人会么?父子上山,各自努力,行到水穷山尽处,敢保爹来也不识。虽然不识,谩他一点不得。何故?为伊竟日门头户底打扫的净洁、觑捕的分明。凡来圣来,请升最上之级;贤到愚到,引入不二之门。广纳大方,迎送有礼;开闭以时,洒扫合节,能事已毕,撒手归去。所谓山门头打扫净洁,便知水穷处消息。水穷处分明,便知山门头景。况天光下临、地德上载,天地位否,地天乃泰,上下交辉,圆明无碍。良大良大,果证得者个地位,则生死去来,自繇自在。其或未然,山僧再垂方便,以全其美。」震声喝一喝,云:「会么?白日青天霹雳声,狸奴产下玉麒麟,一毛头上翻身转,四海恩波尽坦平。」便转身。
僧人惟实为了超度他的父亲门头良大,请我小参说法。我就说:
“大门敞开着正对南山,整天呆呆盼着儿子回还,等到儿子回来您已不在,才明白恩爱情深也无关。既然恩爱情深都无关,还要山僧我超度做什么?各位明白吗?父子一同上山,各自努力向前,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方,我敢保证,爹来了你也不认得。虽然不认得,却一点也骗不了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整天在门口、在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看得清清楚楚。凡人来、圣人来,都请上最高的台阶;贤者到、愚者到,都引入不二的法门。广泛接纳各方来客,迎来送往彬彬有礼;开门关门按时守节,洒水扫地合乎规矩,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就撒手归去。所谓山门头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能知道水穷处的消息。水穷处看得分明,就能知道山门头的景象。何况天光向下照临,地德向上承载,天地各安其位,地天于是安泰,上下交相辉映,圆满光明没有障碍。良大啊良大,果真能证到这个境界,那么生死去来,自然自由自在。如果还没达到,山僧我再行个方便,来成全他的美事。”
然后我提高声音大喝一声,说:“明白吗?青天白日响起霹雳声,狸猫生下玉麒麟,在一根毛的顶上翻个身,四海的恩情波浪全都平坦无垠。”说完便转身。
冬至小参。僧问:「日用中那个是我主人公?」师打云:「礼拜着。」僧礼拜云:「谢师荅话。」师云:「随语生解汉。」乃云:「一气氤氲,万灵景仰。句下无私,言中有响。小人道消,君子道长。报道阳春那畔来,风光已占梅梢上。正当与么时,好与三十大棒。何故?不合已随群阴而去,又逐一阳而来。催得天下人头白齿黄,眼睛落地,业识茫茫,无本可据。若是英气衲僧,孤迥迥、峭巍巍,不与万法为侣、不共诸尘作对。阴阳未判之先,一坐坐断,敢保碧眼黄头无处摸索,德山临济棒喝不入,天下老和尚展尽神通、用尽伎俩,只在门外之绕。乃至人天奉供无门、猿鸟献花无路。绵绵密密不通风,正是五家所共宗,放开线道儿孙事,叶叶枝枝分淡浓。」竖拂子云:「诸人会么?惟有这条真正脉,流传万古永无穷。」
冬至小参。有僧人问:“日常生活中,哪个是我的主人翁?”禅师打了他一下,说:“先礼拜吧。”僧人礼拜后说:“谢谢师父的回答。”禅师说:“你这是顺着我的话瞎理解的人。”于是说道:“天地间气息交融,万物生灵都景仰。话语之下没有私心,言语之中自有回响。小人的道行消退,君子的道行增长。报道说阳春从那一边来,风光已经占据梅梢之上。正当这个时候,正好给他三十大棒。为什么呢?不应该已经跟着群阴离去,又追逐一阳而来。催得天下人头发变白、牙齿变黄,眼睛掉落,业识茫茫,没有根本可以依靠。如果是英气十足的僧人,孤零零、高巍巍,不与万法为伴、不与诸尘对立。在阴阳还没分开之前,一坐就坐断,敢保证碧眼黄头无处摸索,德山临济的棒喝也进不去,天下老和尚展尽神通、用尽伎俩,只能在门外绕圈。甚至人天供奉没有门路、猿鸟献花没有途径。绵绵密密不透风,正是五家共同尊崇的,放开线索是子孙的事,叶叶枝枝分出淡浓。”竖起拂子说:“各位明白吗?只有这条真正的血脉,流传万古永无穷尽。”
师回狮岩辽天居,首座慧门沛公同众请小参。师云:「无端卓锡傍僊家,惹得浑身是紫霞。就石寻源穷鸟道,满岩缭绕散天花。祯祥既现,灵气所钟,石竹林间真栖美境,青松岩下别一洞天。双溪水绕龙蛇动,万点峰朝佛祖关,自得于中无限妙趣,频来个里愈见风光。十五年前点铁成金,重楼杰阁一时幻出。十五年后敲邪打正,驴儿马子四面云臻。逼得山僧口阁壁上、鼻孔辽天,眼空四海、舌覆大千。只得无言可对、无理可伸。如何得个转身句子以赴来机?吾人于此道得一句相应,便是返掷狮子。其或未然,山僧按下云头,俯观浊世去也。谁知赤心片片,活埋万顷烟波。业识茫茫,生陷无边苦海。且道有何法力,出脱苦海、破除烟波,以至清净之域,而登解脱之场?」喝一喝云:「出也出也,破也破也。还信得及么?舌卷迅雷醒客梦,杖挑杲日晓愚蒙,道是宾耶还作主,何妨下榻待诸公。」
师父回到狮子岩辽天居住,首座慧门沛公和众人一起请他开示。师父说:
“无缘无故拄着锡杖来到仙家旁边,惹得浑身都是紫霞光。顺着石头寻找水源,走尽鸟飞的小路,满山岩缭绕飘散着天花。吉祥的征兆已经显现,这是灵气聚集的地方,石头竹林之间真是隐居的好地方,青松岩石下另有一番洞天景象。两条溪水环绕,像龙蛇一样流动,万点山峰朝向佛祖的关隘,在这里自然能体会到无限的妙趣,常常来这里更能看到好风光。”
“十五年前,我点铁成金,高楼杰阁一下子就变了出来。十五年后,我敲打邪见、扶正法门,驴儿马子从四面八方像云一样聚集过来。逼得我这山里的和尚嘴巴贴在墙上、鼻孔朝天,眼睛看空四海、舌头覆盖大千世界。只好无话可说、无理可讲。怎样才能说出一句转身的话来应对大家的提问呢?”
“我们这些人,如果在这条路上能说出一句相应的话,那就是把狮子扔回去。如果还做不到,我这山里的和尚就按下云头,低头去看那污浊的世间了。”
“谁知道一片赤诚之心,却活活埋在了万顷烟波之中。业力与妄识茫茫无边,让人生生陷入无边的苦海。且说说看,有什么法力能脱离苦海、破除烟波,到达清净的地方,登上解脱的场所?”
师父大喝一声,说:“出来啊出来啊,破除啊破除啊。你们还相信吗?舌头卷起迅雷惊醒客人的梦,禅杖挑起明亮的太阳照亮愚昧的人,说是客人还是主人,不妨放下床榻等待各位。”
除夕小参。云:「竟日说禅说道、作诗作偈,逞尽伎俩、展尽神通,逗到腊月三十日来,一字也用不着。大事为汝不得,小事自己支当。各各回光返炤看,了无一物送残年。山童放爆惊山鬼,弹破娘生鼻半边。鼻头既破,不成面门。虽然如是,不妨因事长智,上与三世诸佛同一鼻孔出气,下与六道众生共一鼻孔通风。年来年去净如洗,动着毫端碍碧空。」
除夕晚上小参。禅师说:“整天讲禅说道、作诗写偈,把各种本事、神通都使尽了,等到腊月三十这天,一个字也用不上。生死大事我帮不了你,小事得你自己承担。各自回头看看自己,干干净净,没有一物可送走旧年。小童放爆竹吓到山鬼,炸破了娘生来的半边鼻子。鼻子破了,脸面就不完整了。虽然如此,不妨借着这事长点智慧,向上能和过去、现在、未来一切佛同一个鼻孔出气,向下能和六道众生共一个鼻孔呼吸。年来年去,心境清净得像洗过一样,稍一动念头,就妨碍了那无边的晴空。”
师到资福寺,请小参。云:「良守禅侄,禁足未满千日,闻予南游,即开禁出山,迎接归寺,略其小节而全大体,仍请山僧小参以慰大众。余虽朽拙,岂可吝其法施而却至诚耶?聊叙数言,伏惟净众各各谛听。一镢生涯,翻尽本来清净地;半瓢活计,频添无量福田家。耕云锄月,功不浪施;带水拖泥,福归有地。令方来龙象个个饱齁,使诸上善人俱来资福。所谓种田博饭寻常事,不是饱参人不知。是事姑置,只如斩钉截铁汉子,驱耕夺食手段到来,如何施设?」竖拂子云:「会么?觌面扬鞭千里震,铁牛惊跳出栏圈。」
师父来到资福寺,应请作简短开示。他说:“良守师侄,闭关修行还没满一千天,听说我南下云游,就提前结束闭关出山,迎接我回到寺里。他不拘泥于小规矩,而是顾全了大体,还邀请我这山野僧人来给大家说几句,以慰藉大众的心。我虽然年老愚钝,又怎么能吝啬分享佛法,拒绝这份至诚的心意呢?我就简单说几句,请各位清净大众都仔细听好。”
“一把锄头,就是我一生的活计,翻遍了那本来清净的大地;半个水瓢,就是我的全部家当,却能为无量的福田之家不断添福。在云雾中耕作,在月光下锄地,这功夫不会白费;即使弄得一身泥水,福报也终有归处。要让将来所有的修行人都能吃得饱饱的,让各位善心人都能来资福寺得到滋养。这就是所谓的‘种田换饭是平常事,但没真正参透的人不会懂’。”
“这些事暂且放下不谈。现在,只问那斩钉截铁的汉子,那驱赶耕牛、夺人饭碗的手段要是来了,你该怎么办?”
师父竖起拂尘,说:“明白吗?当面扬鞭,千里震动;铁牛受惊,跳出栏圈。”
叶善祜居士荐考请小参。师云:「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路头看得破,来去摠无差。苟无差也,便知因缘和合而生,生即无生。因缘离别而灭,灭即无灭。无生无灭,见本来是,则名为观自在。故能居富贵之中,不为富贵之所罗笼;临生死之际,不为生死之所障碍。尘尘刹刹展演三昧,在在处处游戏神通。百花丛里叶不沾身,千佛场中俨然一数。了却世缘,还菩萨债。爱情尽处道心现,当念超登九品莲。山僧与么举扬,还当得荐拔也未?紫薇顶上灵根草,不借春风花亦开。」
叶善祜居士为推荐亡者考问而请求小参开示。禅师说:“天上神仙的府邸,人间宰相的家宅,若能看透人生道路的本质,来去都不会有偏差。如果没有偏差,就能明白一切都是因缘和合而生,这个‘生’其实本无生。因缘离散而灭,这个‘灭’其实本无灭。明白了无生无灭,见到本来的真实面目,这就叫做观自在。所以能够身处富贵之中,却不被富贵所束缚;面对生死关头,也不被生死所障碍。在每一粒微尘、每一个世界中展现禅定,在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处所自在运用神通。在百花丛中走过,叶子不沾身;在千佛道场之中,庄严地占有一席之地。了结世间的缘分,偿还菩萨的债务。当世俗的爱欲情执穷尽之处,求道之心自然显现,当下一念就能超升,登上九品莲台。老僧我这样讲说,是否足以担当荐拔亡者的责任呢?紫薇星顶上的灵根仙草,不借助春风,花朵也会自然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