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元禅师语录卷第九
嗣法门人性愿编
源流颂
第一世南岳让禅师,诣曹溪,参六祖,祖问:「甚处来?」师曰:「嵩山来。」祖曰:「什么物恁么来?」师无语。遂经八载,忽然有省,乃白祖曰:「某甲有个会处。」祖曰:「作么生会?」师曰:「说似一物即不中。」祖曰:「还假修证否?」师曰:「修证即不无,染污即不得。」祖曰:「秪此不染污,是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颂云:
打翻八载旧公案,掇出当人脑后腮。赤骨律,绝安排,耀古腾今正眼开。
第二世马祖一禅师,在衡岳,常习坐禅,让和尚知是法器,来问曰:「坐禅图作什么?」师曰:「图作佛。」让乃取一砖于庵前石上磨,师曰:「磨作什么?」让曰:「磨作镜。」师曰:「磨砖岂得成镜?」让曰:「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作佛?」师曰:「如何即是?」让曰:「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打车即是?打牛即是?」师无对。让示偈曰:「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萌。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师蒙开悟,心意豁然。颂云:
病处下钩痛处锥,车牛打动转风规,轰轰踏杀人无数,得力还他脑后槌。
第三世百丈海禅师,参马祖,侍行次,见一群野鸭飞过,祖曰:「是什么?」师曰:「野鸭子。」祖曰:「甚处去?」师曰:「飞过去也。」祖遂扭师鼻,负痛失声,祖曰:「又道飞过去也?」师于言下有省。次日,祖升堂,众才集,师出卷却席,祖便下座,师随至方丈,祖曰:「我适来未曾说话,汝为甚便卷却席?」师曰:「昨日被和尚搊得鼻头痛。」祖曰:「汝昨日向甚处留心?」师曰:「今日鼻头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颂云:
距爪锋铓不异常,面门一掣便超方,从兹日用家风振,哭笑拈提鼻孔昂。
第四世黄檗运禅师,参马祖,值祖迁化。时百丈庐于塔傍,师乃请问祖平日得力句。丈举再参因缘言:「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师闻举,不觉吐舌。百丈目:「子已后莫承嗣马祖去么?」师曰:「不然。今日因师举,得见马祖大机之用,然且不识马祖;若嗣马祖,已后丧我儿孙。」丈曰:「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受。子甚有超师之见。」一日,丈问:「甚处来?」师曰:「大雄山下采菌子来。」丈曰:「还见大虫么?」师作虎声,丈拈斧作斫势,师打丈一掴,丈吟吟而笑,遂归。上堂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虫,汝等诸人也须好看,百丈老人今日亲遭一口。」颂云:
一喝耳聋脱体彰,舌头拖出断人肠,超师机用临时活,胜敌威狞露爪长。
第五世临济玄禅师,在黄檗会中,时陆州为首座,勉令问黄檗:「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檗便打。如是三问,三度被打,遂辞檗参大愚。愚问:「甚处来?」师曰:「黄檗。」愚曰:「黄檗有何言句?」师遂举前话,复云:「不知某甲有过无过?」愚曰:「黄檗恁么老婆为汝彻困,犹觅过在。」师于言下大悟,云:「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愚搊住曰:「者尿床鬼子!适来道有过无过,如今又道佛法无多子。汝见个什么道理?速道!速道!」师于愚肋下筑三拳,愚拓开曰:「汝师黄檗,非干我事。」师回黄檗,举前话,檗曰:「大愚老汉饶舌,待来痛与一顿。」师曰:「说甚待来,即今便打。」随后一掌。檗曰:「者风颠汉来者里捋虎须。」师便喝。檗曰:「侍者!引者风颠汉参堂去。」颂云:
六十山藤敲不惺,一言拨动始知归,还拳便掌风颠掣,坐断乾坤独震威。
第六世兴化奖禅师。初为临济侍者,后在三圣会里。尝曰:「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着一个会佛法底人。」圣闻得问曰:「汝具个什么眼,便恁么道?」师便喝,圣曰:「须是汝始得。」后又到大觉为院主。一日觉曰:「闻汝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着一个会佛法底人。』汝凭个什么道理与么道?」师喝,觉便打,师又喝,觉又打。来日从法堂过,觉召:「院主!我直下疑汝昨日者两喝。」师复喝,觉又打,师再喝,觉又打。师曰:「某甲于三圣师兄处学得个宾主句,总被师兄折倒了也。愿与某甲个安乐法门。」觉曰:「者瞎汉!来者里纳败阙。脱下衲衣痛与一顿。」师于言下荐得临济先师于黄檗处吃痛棒底道理。开堂日拈香云:「此炷香本为三圣师兄,三圣于我太孤;本为大觉师兄,大觉于我太赊。不如供养临济先师。」颂云:
主宾棒喝滑如流,折倒供招却害羞,棒下顿明亲的旨,一香拈出有来繇。
第七世南院颙禅师,上堂云:「赤肉团上,壁立千仞。」时有僧问:「赤肉团上,壁立千仞,岂不是和尚道?」师曰:「是。」僧便掀倒禅床。师曰:「汝看这瞎驴乱作。」僧拟议,师便打趁。颂云:
千仞壁立赤肉团,直透毘卢顶上关,掀倒禅床夸好手,雷轰拟议隔千山。
第八世风穴沼禅师,参南院,院问:「南方一棒作么商量?」师曰:「作奇特商量。」师却问:「和尚此间一棒作么商量?」院拈拄杖曰:「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见师。」师于言下大彻玄旨。李使君守郢州,请师上堂。云:「祖师心印,状似铁牛之机,去即印住,住即印破;秖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时卢陂长老出问:「某甲有铁牛之机,请师不搭印。」师曰:「惯钓鲸鲵澄巨浸,却嗟蛙步𩥇泥沙。」陂伫思,师喝曰:「长老何不进语?」陂拟议,师打一拂子曰:「还记得话头么?试举看。」陂拟开口,师又打一拂子。牧主曰:「信知佛法与王法一般。」师曰:「见何道理?」牧主曰:「当断不断,反招其乱。」师便下座。颂云:
大彻无生棒下翻,师资道合赤团圞,单提一个铁牛印,百怪千妖没处钻。
第九世首山念禅师,晚居风穴会中。穴勉担荷大法。师曰:「愿闻其要。」穴遂上堂,举世尊以青莲目顾视大众,乃曰:「正当恁么时,且道说个什么?若道不说而说,又是埋没先圣。且道说个什么?」师乃拂袖下去,穴掷拄杖归方丈。侍僧问曰:「念法华因甚不秖对和尚?」穴曰:「念法华会也。」次日,与真园头同上问讯,穴曰:「作么生是世尊不说说?」真曰:「鹁鸠树头鸣。」穴曰:「汝作许多痴福作么?何不体究言句?」又问师,师曰:「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穴谓真曰:「何不看念法华下语?」颂云:
拨动秋波掷钓钩,不贪香饵自昂头。阐扬古路动容旨,烟雨堆中豁两眸。
第十世汾阳昭禅师,历参知识七十一员。后到首山,问:「百丈卷席,意旨如何?」山曰:「龙袖拂开全体现。」师曰:「师意如何?」山曰:「象王行处绝狐踪。」师于言下大悟,云:「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有问曰:「见何道理便尔自肯?」师曰:「正是我放身命处。」师颂三玄三要曰:「三玄三要事难分,得意忘言道易亲。一句明明该万象,重阳九日菊花新。」颂云:
磨裙擦裤入无门,体露象王脱见闻,一句了然超百亿,放身命处独为尊。
第十一世石霜圆禅师,谒汾阳经二年,未许入室,每见必诟骂。一日,诉曰:「自至法席,不蒙指示。念岁月飘忽,己事未明,有失出家之利。」语未卒,汾叱曰:「是恶知识,敢裨贩我!」怒举杖逐之。师拟伸捄,汾掩其口,乃大悟,曰:「是知临济道出尝情。」师后室中插剑一口,以草鞋一双,水一盆置在剑边,每见人入室,即曰:「看看!」有至剑边拟议者,师曰:「险!丧身失命了也。」便喝出。颂云:
恶辣钳锤作者机,一番风雨一惊疑,平尝有理无伸处,掩口冰消始得知。
第十二世杨岐会禅师,参慈明,总院事,每咨参,明曰:「库司事繁,且去。」他日又问,明曰:「监院异时儿孙遍天下在,何用忙为?」一日明出,师侦之,小径搊住曰:「者老汉今日须与我说,不说打汝去。」明曰:「知是般事便休。」语未卒,师大悟。一日,明上堂,师问:「幽鸟语喃喃,辞云入乱峰时如何?」明曰:「我行荒草里,汝又入深村。」师曰:「官不容针,更借一问。」明便喝。师曰:「好喝。」明又喝,师亦喝;明连喝两喝,师礼拜。明曰:「此事是个人方能担荷。」师拂袖便行。颂云:
挺出孤标横夹道,行人个个避荒草。忽然破绽起春风,狼籍枝头何处扫?
第十三世白云端禅师,参扬岐,岐问:「受业师为谁?」师曰:「茶陵郁和尚。」岐曰:「闻伊过桥遭颠有省,作偈甚奇,能记否?」师诵偈,岐笑而趋起,师愕然,通夕不寐。黎明咨询之,岐曰:「汝见昨日打敺傩者么?」师曰:「见。」岐曰:「汝一筹不及渠。」师复骇曰:「意旨如何?」岐曰:「渠爱人笑,汝怕人笑。」师大悟。颂云:
杀活锋铓笑里刀,愕然通夕竖寒毛。一筹提省娘生面,特地春风瞥我曹。
第十四世五祖演禅师,参白云,遂问南泉摩尼珠话,云叱之,师领悟,献投机偈曰:「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云特印可,令掌磨事。未几,云语曰:「有数禅客自庐山来,皆有悟入处,教伊说亦说得,有来繇举因缘问伊亦明得,教伊下语亦下得,秖是未在。」师遂疑,私自计曰:「既悟了明得说得,如何却未在?」参究累日,忽然省悟,从前宝惜一时放下,走见白云,云为手舞足蹈。师后曰:「吾因兹出得一身白汗,便明得下载清风。」颂云:
半钩明月人皆见,下载清风若个知。抛却从前无价宝,通身庆快笑怡怡。
第十五世圜悟勤禅师,为五祖侍者。一日,部使诣祖问道,祖曰:「提刑少年曾读小艳诗否?有两句颇相近,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部使应喏喏。祖曰:「且仔细。」师侍立次,问曰:「提刑会否?」师曰:「他秖认得声。」师曰:「秖要檀郎认得声,他既认得声,为甚却不是?」祖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聻?」师忽有省,遽出见鸡飞上栏干,鼓翅而鸣,乃曰:「此岂不是声?」遂呈偈曰:「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秖许佳人独自知。」祖遍谓山中耆宿曰:「我侍者参得禅也。」颂云:
金鸡鼓唱玉栏干,盖色骑声正眼端,者段风流亲看破,从今不被瞎驴瞒。
第十六世虎丘隆禅师,谒圆悟,悟问:「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举拳云:「还见么?」师曰:「见。」悟曰:「头上安头。」师闻,脱然契证。悟叱曰:「见个甚么道理?」师曰:「竹密不妨流水过。」悟肯之。有问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为哉?」悟曰:「瞌睡虎耳。」颂云:
脱然契证密施为,卓破乾坤不露锥。夜静虚堂人睡稳,无劳明月再来窥。
第十七世应庵华禅师,见虎丘,侍行半载,顿明大事。丘忌日,师拈香云:「平生没兴撞著者无意智老和尚,做尽伎俩,凑泊不得,从此卸却干戈,随分着衣吃饭。二十年来,坐曲录木,悬羊头,卖狗肉,知他有甚凭据?虽然,一年一度烧香日,千古令人恨转深。」颂云:
无意智人不近情,卸杻脱枷天下平。尝忆前村烟坞里,年年此日乱啼莺。
第十八世密庵杰禅师,参应庵,一日庵问:「如何是正法眼?」师遽荅曰:「破沙盆。」庵颔之。未几,辞白省觐,庵以偈送曰:「大彻投机句,当阳廓顶门。相从今四载,征诘洞无痕。虽未付钵袋,气宇吞乾坤,却把正法眼,唤作破沙盆。此行将省觐,切忌便躲跟。吾有末后句,待归要汝遵。」颂云:
七花八裂破沙盆,掷出当阳惟独尊。力拔山兮将不去,分明千古累儿孙。
第十九世破庵先禅师,参密庵,庵住灵隐,师分座,有道者请益曰:「胡孙子捉不住,愿垂开示。」师曰:「用捉作么?如风吹水,自然成文。」颂云:
胡孙𨁝跳尾连颠,放去头头契本然。倒腹为君注破了,现成公案莫钩牵。
第二十世无准范禅师,初谒育王佛炤,炤问:「何处人?」师曰:「剑州。」炤曰:「带得剑来么?」师随声便喝。炤笑曰:「者乌头子也乱作。」后至灵隐,破庵居第一座,同游石笋庵。有道者请益胡孙子话,师于侍傍大悟。后开法,一香供破庵。颂云:
竹竿打水鱼头痛,不犯钩锥岂腌瓮?摆尾摇头破浪游,翻身自有风雷送。
第二十一世雪岩钦禅师,在无准会下,每遇入室,举主人公,便可𨁝跳;举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无下口处,此病碍在胸中。十年后到浙东天育两山,偶佛殿前行,忽然抬眸,见一株古柏,触着向来所得境界,和底一时飏下,碍膺之物朴然而散。始见径山老人立地处,正好三十拄杖。颂云:
爪牙巴鼻碍胸中,十载区区烟雨笼,触着参天柏树子,豁然迸出一轮红。
第二十二世高峰妙禅师,谒雪岩,才问讯,被打出。后凡入门,岩便问:「谁与汝拖者死尸来?」随即打出。后因睹五祖真赞,忽然打破疑情。一日,岩问:「日间浩浩时作得主么?」师曰:「作得主。」岩曰:「睡梦中作得主么?」师曰:「作得主。」岩曰:「正睡着时,无梦无想、无见无闻,主在什么处?」师无对,遂奋志入龙须。越五载,偶同宿友推枕堕地作声,廓然大彻,自谓如在网罗中跳出,元来秖是旧时人,不改旧时行履处。自此安邦定国,天下太平,一念无为,十方坐断。颂云:
无想主翁觅不得,翻来覆去被他惑,一声枕子廓双眸,跳出元来是者贼。
第二十三世中峰本禅师,因观流泉有省,诣高峰求证,峰打趁出。既而民间讹传官选童男女,师问:「忽有人来问和尚讨童男女时如何?」峰曰:「我但度竹篦子与他。」师于言下洞然彻去底源。峰书真赞付师曰:「我相不思议,佛祖莫能视,独许不肖儿,见得半边鼻。」颂云:
拈个竹篦度与他,忽然弹破半边牙,生成出格风流子,打统乾坤作一家。
第二十四世千岩长禅师,见中峰,峰问:「日用如何?」师曰:「念佛。」峰曰:「佛今何在?」师拟议,峰厉声斥之。师求示法要,峰授以狗子无佛性话。三年,因往望亭,闻雀声有省,峰复斥之,师愤然。夜半,忽鼠翻食,猫器堕地有声,忽然开悟,觉身跃起数丈,如蝉蜕污浊之中,浮游玄间,天地一时清朗。复往质峰,峰问:「赵州何故云无?」师曰:「鼠食猫饭。」峰曰:「未也。」师曰:「饭器破矣。」峰曰:「破后如何?」师曰:「筑碎方甓。」峰乃微笑。颂云:
偷心死在器掀翻,突出虚空珠走盘,千圣当前迷出处,全无踪迹与人看。
第二十五世万峰蔚禅师,谒千岩,岩便问:「将什么与老僧相见?」师竖拳云:「者里与和尚相见。」岩曰:「死了烧了,向何处安身立命?」师曰:「沤生沤灭水还在,风息波平月映潭。」岩问:「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什么?」师以坐具打一圆相,叉手而立。一日,普请斫松,师拈圆石作献珠状曰:「请师酬价。」岩曰:「不值半文钱。」师曰:「瞎。」岩曰:「我也瞎,汝也瞎。」师曰:「瞎瞎。」岩命师充第一座。一日,岩上堂,举:「无风荷叶动,必定有鱼行。」师震威一喝,拂袖便行。岩示偈曰:「郁郁黄花满目秋,白云端坐碧峰头。无宾主句轻拈出,一喝千江水逆流。」颂云:
态作献珠谋酬价,分文不值主宾周,等闲坐断孤峰顶,一喝轰天海岳收。
第二十六世宝藏持禅师,久依万峰,峰付师偈曰:「大愚肋下痛还拳,三要三玄绝正偏。临济窟中狮子子,灯灯续燄古今传。」颂云:
三玄三要旨,端的痛还拳,料拣无差异,灯灯终不昏。
第二十七世东明旵禅师,因睹松有省,见宝藏具陈悟因,藏斥之,遂亲炙座下。一日,藏问:「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会?」师向前问讯,叉手而立。藏呵曰:「汝在此许多时,还作者个见解。」师乃发愤。至第二日,蓦然彻法源底,遂呈偈曰:「一拳打破太虚空,百亿须弥不露踪。借问个中谁是主,扶桑涌出一轮红。」颂云:
蓦然彻底始知安,海岳晴空尽打翻。世界平沉无可据,孤光闪烁露倪端。
第二十八世海舟慈禅师,初于万峰机下有省,遂庐于洞庭山。后一僧呵其见解,师即弃庵诣东明。一日,明问:「曾见人否?」师曰:「见万峰。」明曰:「万峰即今在什么处?」师罔然。明曰:「恁么则何曾见万峰?」师归寮,三昼夜寝食俱忘,偶香灯绳断堕地,廓然大悟。诣关前呈悟繇,明曰:「老阇黎!承嗣万峰去。」师曰:「和尚为我打彻,岂得承嗣万峰?」明遂出关,升座曰:「瞿昙有意向谁传?迦叶无端开笑颜。到此岂容七佛长?文殊面赤也茫然。今朝好笑东明事,千古令人费唾涎。幸得海公忘我我,济宗一脉续绵绵。」掷拄杖云:「千觔担子方全付,玄要如今拄杖谈。」以拂子击三击,下座。颂云:
痛领万峰白棒痕,洞庭摇拽小乾坤。无端一阵业风起,浪拍孤舟过海门。
第二十九世宝峰瑄禅师,因海舟造塔院,斧伤足有省,乃充火头。一日负柴,舟见,曰:「将荆棘去作甚么?」师曰:「是柴。」舟呵呵大笑,师罔然。舟曰:「是柴,将去烧却。」师遂起疑曰:「和尚毕竟是个什么道理?故尔问我?」是夕刻意参究,不觉被火燎去眉毛,面如刀割。以镜炤之,豁然大悟,作偈呈舟,舟便打。师夺拄杖曰:「者条六尺竿,几年不用,今日又要重拈。」舟大笑。师又呈偈曰:「棒头着处血痕斑,笑里藏刀仔细看。不是英灵真汉子,死人吃棒舞喃喃。」舟曰:「即此偈语,可绍吾宗。」颂云:
虎头关上挂钳锤,莫道人惊鬼亦悲,更拽炉汤业镜后,如何存得两茎眉。
第三十世天奇瑞禅师,参宝峰,峰问:「甚处来?」师曰:「北京。」曰:「别有去处么?」师曰:「随方潇洒。」曰:「曾到四川否?」师口;「到。」曰:「四川境界与此间如何?」师曰:「江山虽异,风月一般。」宝竖拳曰:「还有这个么?」师曰:「无。」曰:「因甚却无?」师曰:「非我境界。」曰:「如何是汝境界?」师曰:「诸佛不能识,谁敢强安名?」曰:「汝岂不是着空?」师曰:「终不向鬼窟里作活计。」曰:「西天九十六种外道,汝是第一。」师拂袖便行。宝乃付偈曰:「济山棒喝如轻触,杀活从兹手眼亲。圣解凡情俱坐断,昙花犹放一枝新。」颂云:
打破着空窟,掀开六一俦,纵横潇洒去,脱体自昂头。
第三十一世绝学聪禅师,依天奇,奇问:「苦乐皆心,因何外取?」师曰:「秖为不了。」曰:「是非皆事,因何妄承?」师曰:「错认定盘星。」曰:「迷悟皆人,因何不懂?」师曰:「早知灯是火,岂向四方求。」奇乃付偈曰:「道者心同慈妪心,争教赤子困群阴。辅成架海金梁子,佛缺方知补浩任。」师后居龙泉寺,有僧问:「如何是本来面目?」师曰:「石香亭。」僧云:「便恁么去时如何?」师曰:「丧却了也。」僧问:「今朝孟夏八日,天下丛林皆庆如来降诞之辰,未审如来何处降生?」师于几上画个圆相。颂云:
南海波斯鼻孔焦,眼空不被舌头摇,浑身赤骨条条露,险径相逢接断桥。
第三十二世笑岩宝禅师,参绝学,便问:「十圣三贤已全圣智,如何道不明斯旨?」学厉声曰:「十圣三贤尔已知,如何是斯旨?速道!」师下语不契。一日,洗菜次,偶一茎菜堕水逐水,圜转捉不着,忽有省,遂携篮归。学见,便问:「是什么?」师曰:「一篮菜。」学曰:「何不别道一句?」师曰:「请和尚别问来。」后与学围炉次,学曰:「人人有个本来父母,子之父母今在何处?」师曰:「一火焚之。」学曰:「恁么则子无父母耶?」师曰:「有即有,佛眼觑不见。」学曰:「子还见么?」师曰:「某亦不见。」学曰:「为什么不见?」师曰:「若见,则非真父母。」遂呈偈曰:「本来真父母,历劫不曾离。起坐承他力,寒温亦共知。相逢不相见,相见不相识。为问今何在?分明举似师。」学深肯之。颂云:
中流勘破较些些,那更拈提举似爷?觌面风光犹自可,到头霜月落谁家?
第三十三世幻有传禅师,闻灯花爆声有省,直造北方,参笑岩求证。岩曰:「汝将从前得力处一一说来。」师具实荅语中间,岩蓦趯出鞋曰:「向者里道一句看。」遂把师话端一齐打断。师通夕不寐,明晨伫立檐下。岩见唤师,师回顾,岩翘一足,作修罗障日月势,师当下脱然。一日,岩入堂曰:「我者拄杖要与人,有要底么?」首座曰:「某甲要。」岩曰:「汝要作么?」座曰:「要他铲断天下人舌根。」岩以杖架肩曰:「楖栗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师跃然下禅床曰:「恁么须分付某甲往前迎取。」岩笑曰:「汝当久久执持一番,始可打草去也。」乃赠一笠曰:「以此覆之,无露圭角。」颂云:
中途按剑截机关,唤得回头省旧颜,八字打开两手付,一肩担荷入千山。
第三十四世密云悟禅师,因挑柴过一山湾,见一堆柴突露面前,忽有省,遂依幻有和尚脱白,请益幻,幻曰:「汝若到者田地,便放身倒卧。」嗣后惟加骂詈,师惭闷交感。一日,城归,过桐棺山顶,忽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正所谓大地平沉底境界。时幻迁北京,乃往觐,幻问:「汝有新会处么?」师曰:「一人有庆,万民乐业。」幻曰:「汝又作么生?」师曰:「某甲得得来省觐和尚。」幻曰:「念子远来,放汝三十棒。」师抽身便出。一日,幻问:「忽有人问汝,如何秖对?」师蓦竖拳。幻曰:「老僧不晓得者是什么意思?」「师曰:莫道和尚不晓得,三世诸佛也不晓得。」又一日,幻举拂问:「诸方还有者个么?」师震威一喝。幻曰:「好一喝。」师连喝两喝归位。幻嘱师扶佛法,师呈偈曰:「若据某甲扶佛法,任他○○○○○,都来总与三十棒,莫道分明为赏罚。」颂云:
进步竿头海岳翻,有无情现一倪端。竖拳两喝出堂去,凛凛霜风彻胆寒。
第三十五世费隐容禅师,初参寿昌博山及云门,皆不能了手。有偈见志曰:「吾年二十五,气海吞佛祖。不过古人关,岂踏今时路。」后闻密云和尚过越寓吼山,遂谒,便问:「觌面相提事若何?」云以番菩提珠便打。师曰:「错。」云又打,师便喝,云秪管打,师秪管喝。至第七打头颅几裂,所有伎俩知见一切冰释,直下似块钝铁。一日云问:「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汝作么生会?」师曰:「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云曰:「离了此又作么生?」师曰:「放和尚三十棒。」云曰:「除却棒又作么生?」师便喝。云曰:「喝后聻?」师曰:「更要重说偈言。」云便休去。颂云:
大用大机狭路逢,顶门劈裂见全功,生平伎俩冰消尽,迸出一团遍界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