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元禅师语录卷第十
嗣法门人如一编
颂古
世尊拈花
花中有刺,笑里藏刀。机锋相触,鬼哭神号。莫谓人天皆罔措,流传耳口转腥臊。
世尊涅槃
出丑摸胸态,怜儿不觉生,临行伸两脚,踏却断尝坑。
傅大士一日披衲顶冠靸履,朝见梁武帝,帝问:「是僧耶?」士以手指冠。帝云:「是道耶?」士以手指靸履。帝云:「是俗耶?」士以手指衲衣。
道冠儒履佛袈裟,问的分明指不差,华屋三间留不住,拖泥带水入皇家。
女子出定
三五成群,夜聚晓散,出入非尝,陷人涂炭。水天一色兮玉笛横吹,烟迷两岸兮长吁短叹。
嬾融百鸟不衔花
一片花飞减却春,馨香浪籍更愁人。东君去也枝头静,蛱蝶游蜂何处寻?
马祖不安,院主问:「和尚近日尊位如何?」祖曰:「日面佛、月面佛。」
日面佛,烁破脸皮浑是骨;月面佛,一箭清光射入屋。此时花柳正芬芳,不遇攀郎生受屈。
清源因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庐陵米作么价?」
有货不愁人,无钱生惊怕。作么价?作么价?人人鼻孔下头大。
首山拈竹篦示众曰:「汝诸人若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汝诸人且道唤作甚么?速道!速道!」
竹篦未举已相通,触背两头太朦胧,分付石人休打草,铁蛇不在此山中。
天台莲花峰庵主,示寂日,拈拄杖示众曰:「古人到这里,为甚么不肯住?」众无对。师乃曰:「为他途路不得力。」复曰:「毕竟如何?」以杖横肩曰:「楖栗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言毕而逝。
拈来担去太分明,饿眼如何见得清?风卷残云山色瘦,莲花顶上有人行。
婆子烧庵
正当与么露堂堂,不是吾人孰敢当?二十年前家丑事,一时焚却播诸方。
子湖看狗
子湖恶狗镇当门,佛祖都来一口吞,拼得一条穷性命,不妨报答畜生恩。
夹山参船子
一带清江泛小舟,渔郎抛钓未曾休,一桡点破金鳞眼,涌出洪波四海流。
赵州因尼问:「如何是密密意?」师以手掐之。尼曰:「和尚犹有这个在。」
密密意,如何说?随手轻轻便掐着,不意尼师情未瞥,拟将窗下又敲月。
赵州与文远论义曰:「斗劣不斗胜,胜者输果子。」远曰:「请和尚立义。」师曰:「我是一头驴。」远曰:「我是驴胃。」师曰:「我是驴粪。」远曰:「我是粪中虫。」师曰:「你在彼中作么?」远曰:「我在彼中过夏。」师曰:「把将果子来。」
潦倒教儿退步强,蹇驴粪里卸刀鎗,虽然得胜归来日,千古腥臊不可尝。
赵州因僧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师曰:「老僧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觔。」
法法从来不自忙,家人无故喊郎当,知音可意归何处,细雨窗前泪两行。
赵州到一庵主处,问:「有么?有么?」主竖起拳头。师曰:「水浅不是泊船处。」便行。又到一庵主处问:「有么?有么?」主亦竖起拳头。师曰:「能纵能夺,能杀能活。」便作礼。
一叶轻舟两岸流,放来收去自悠悠,蟠龙不爱双门饵,任汝沧浪下月钩。
赵州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师曰:「无。」
出门遇莽卤,断绝去来路。欲举足,怕韩卢。咄!枝头弄千娇,一任春风舞。
俱胝竖指
俱胝得一指头禅,下拄地兮上拄天。莽卤衲僧无忌讳,撑撑拄拄到驴年。
德山托钵
托出托入,时人罔措。密启分明,同坑一土。会也未会无孔锤,等闲打杀人无数。
洞山初秋
送君疋马出皇都,踏遍荒郊寸草无,欲过大同关子外,也须肘后有灵符。
香严击竹
恍惚依稀二十秋,舌头浪涌迅如流。偶然击碎南山竹,万古弦歌一韵收。
南泉云:「马祖说即心即佛。王老师不恁么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不是心兮不是佛,明明披露黄金骨,一阵西风那畔来,几多愁鸟啼幽谷。
南泉斩猫
持起明明无覆藏,谩他一队哑郎当,不因新妇戴鞋子,谁识婆婆两脚长?
三顿棒
佛法的的意如何?三顿为他彻也么?直至大愚轻泄后,恶风流布满江河。
灵云见桃花悟道,偈云:「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而今更不疑。」玄沙云:「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
三十年前读者也,而今方解道周之,桃边擉瞎灵云眼,花下行人那得知?
佛果举:「僧问云门:『如何是诸佛出身处?』门云:『东山水上行。』天宁即不然,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
薰风才动顶门开,白玉阶前长绿苔,路上行人俱滑杀,弓弦走马却归来。
薰风南来,寒毛卓竖,拟涉思惟,无本可据。
黄龙室中尝问僧曰:「人人尽有生缘,上座生缘在何处?」正当问答。复伸手曰:「我手何似佛手?」僧拟答,却复垂脚曰:「我脚何似驴脚?」三十余年示此三问,学者莫有契其旨,丛林目之为黄龙三关。
我手何似佛手,这个阿谁没有?翻转本来面目,笑渠又不知丑。
我脚何似驴脚,何必人前伸缩?未过黄龙关子,不妨被他碍却。
人人有个生缘,铁壁银山眼前,拶出虚空骨髓,当下别有青天。
雪峰因三圣问:「透纲金鳞以何为食?」师曰:「待汝出纲来,向汝道。」圣曰:「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师曰:「老僧住持事繁。」
崚层山势来高古,隐隐溪声流转长,寄语金鳞休摆尾,谁家池内没鸳鸯?
盐官一日唤侍者曰:「将犀牛扇子夹。」者曰:「破也。」师曰:「扇子既破,还我犀牛儿来。」者无对。
犀牛扇既破,头角已全彰,不解牵将去,默地泪亡羊。
中邑猕猴
老狐出语忒轻欺,返被狌狌换却眉。不是草堂春梦醒,那知窗外月高低?
鲁祖寻常见僧来便面壁,南泉闻,曰:「我寻尝向师僧道:『向佛未出世时会取,尚不得一个半个。』他恁么,驴年去。」
狼忙面壁,展转不堪,收得塞北,未宁安南。也是怜儿不觉丑,青天白日黑漫漫。
沩山见尼刘铁磨来,师曰:「老牸牛!汝来也。」磨曰:「来日台山大会斋,和尚还去么?」师乃放身作卧势,磨便出去。
马肥筋骨壮,牛瘦肚皮宽,明日台山会,追风一往还。
云门因僧问:「树凋叶落时如何?」师曰:「体露金风。」
体露金风大地秋,树凋叶落满山头,云门扶起中心树,直至于今系马牛。
云门因僧问:「不起一念,还有过也无?」师曰:「须弥山。」
一念不起须弥山,烟波塞断去来难。若人再问韶阳旨,推倒须弥向汝谈。
云门示众曰:「古佛与露柱相交,是第几机?」僧无语。师曰:「你问我,与你道。」僧遂问,师曰:「一条縚三十文。」曰:「如何是一条縚三十文?」师曰:「打与。」自代前语云:「南山起云,北山下雨。」
相交露柱是何机?铁马檐前对汝嘶。可惜云门空撒网,寒山那有鹧鸪啼?
本师举:「赵州会中新到僧求指示,州云:『吃粥了也未?』僧云:『吃粥了也。』州云:『洗钵盂去。』僧繇是悟入。后来古德拈云:『往往多少人都作洗钵盂会去。』今日试问诸人:如何是不作洗钵盂会底意旨?」
老不知羞,鼓粥饭气,粥罢洗盂,一时便利。咦!那堪雪上加霜,展转有甚巴鼻?
高沙弥住庵,一日,雨中来看药山,山曰:「汝来也。」师曰:「是。」山曰:「可煞湿。」师曰:「不打这鼓笛。」云岩曰:「皮也无,打甚么鼓?」道吾曰:「鼓也无,打甚么皮?」师曰:「今日大好一场曲调。」
一片舌头,高低普应,不犯宫商,拍拍是令。鴈塔楚天高,云收海岳静,数声欸乃离长江,断送浑家穷性命。来也煞湿,带水拖泥;不打鼓笛,靴里动指。无鼓无皮响冬冬,未审知音能几几。
玄沙因僧礼拜,师曰:「因我得礼汝。」
渔郎俊俏驾扁舟,放去滔天拍浪游,月落江寒鱼不饵,钩头一线冷啾啾。
临济将示寂,谓众曰:「吾灭后,不得灭却吾正法眼藏。」三圣出曰:「争敢灭却和尚正法眼藏?」师曰:「已后有人问,汝向他道甚么?」圣便喝。师曰:「谁知吾正法眼藏,向瞎驴边灭却!」
瞎驴占当道,白贼惯夜行,灭却正法眼,日午打三更。
临济上堂,僧出,师便喝,僧亦喝,便礼拜,师便打。又僧来,师便举起拂子,僧礼拜,师便打。又有僧来,师举起拂子,僧不顾,师便打。又僧参,师举起拂子,僧云:「谢和尚指示。」师亦打。
定乱一剑,安邦一言,十方坐断,六国并吞。而今四海狼烟息,若个男儿解报恩?
横按莫邪,孤光凛烈。铁额铜头,两段三节。倚草附木,皮下无血。冷地看来,徒劳心热。
睦州示众云:「忽然,忽然。」大觉拈云:「不然,不然。」
忽然不然,拄地撑天,寰中天子贵,塞外将军严,四夷八表分王化,万民共祝圣明天。
忽然忽然,天回地转。不然不然,春霜尤严。且喜而今春色煖,江南江北鹧鸪天。
荆棘林中下脚易
水不湿水,火不烧火,触着磕着,分明一伙。
池州甘贽行者,一日入南泉设斋,时黄檗为首座,行者请施财。座曰:「财法二施,等无差别。」甘曰:「恁么道,争消得某甲嚫?」便将出去,须臾复入曰:「请施财。」座曰:「财法二施,等无差别。」甘乃行嚫。
通商坐贾当行家,声价繇来定不差,岂比泛常走水客,纷纷拟议乱如麻。
兴化因僧问:「四方八面来时如何?」师云:「打中间底。」僧便礼拜。师云:「昨日赴个村斋,中途遇一阵卒风暴雨,却向古庙里躲得过。」
倾湫倒岳,势难支吾。一声霹雳,雨点全无。夜半渔舟穿浪去,堪嗟钝鸟又栖芦。
首山上堂云:「第一句道得,石里迸出。第二句道得,挨拶将来。第三句道得,自救不了。」归堂。
一句分明言不当,二三流出太忙忙,声前落落圆音美,口似悬河难举扬。
昔有古德,一日不赴堂,侍者请赴堂,德曰:「我今日庄上吃油糍饱。」者曰:「和尚不曾出入。」德曰:「汝去问庄主。」者方出门,忽见庄主归,谢和尚到庄吃油糍。
脚跟未动便超方,自吃油糍自举扬。不是庄师亲证据,几乎人道错商量。
赵州柏树子
老倒龙钟不害羞,却将柏树当宗猷。侬家自有真金阙,肯听人歌十二楼。
兴化见同参
骨董久成精,逢人即变人,高堂悬白泽,无处可藏身。
赵州因僧问:「如何是赵州?」州?曰:「东门、西门、南门、北门。」
东西南北,七通八达,谁识赵州途路滑?老年不惜两茎眉,十字街头活泼泼。
五祖演和尚曰:「譬如水牯牛过窗櫺,头角四蹄都过了,因甚尾巴过不得?」
门里出身繇来易,身里出门真个难。打破大唐无觅处,浮生穿凿没相干。
润州鹤林玄素禅师,有僧敲门,师云:「谁?」僧云:「是僧。」师云:「莫道是僧,佛来也不着。」僧云:「为甚么不着?」师云:「无栖泊处。」
秦不管,汉不收,断头船子下杨州,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
百丈再参马祖,侍立次,祖视禅床角拂子,师曰:「即此用?离此用?」祖曰:「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师取拂子竖起。祖曰:「即此用?离此用?」师挂拂子于旧处,祖震声一喝,师直得三日耳聋。
一声涂毒闻皆丧,遍地骷髅无处藏。三寸舌伸安国剑,千秋凛凛白如霜。
瑞岩禅师问岩头:「如何是本尝理?」头曰:「动也。」师曰:「动时如何?」头曰:「不是本尝理。」师良久,头曰:「肯即未脱根尘,不肯即永沉生死。」师遂领悟。
借问本尝理,瑞岩沉海底,踏着岩头路,足下风云起。
芭蕉禅师示众云:「汝有拄杖子,我与汝拄杖子;汝无拄杖子,我夺却汝拄杖子。」
天生俊俏岂寻尝,手执芭蕉两面飏,水月帘前冰骨女,不沾风气也清凉。
大彻底人,本脱生死,因甚命根不断?
断头船子掣颠风,那肯沙湾泊短篷?拍浪随波高万丈,河清海晏定寰中。
佛祖公案秪是一个道理,因甚有明与不明?
现成公案莫钩锥,好肉剜疮岂可为?明得头头皆合辙,不明亦不费钳锤。
大修行人当遵佛行,因甚不守毘尼?
老来始觉艺方精,肯与诸人共路行,出入不知天早晚,脚跟在处独圆明。
杲日当空,无所不炤,因甚被片云遮却?
一片浮云点太清,瞎驴当道弄蹄行。虽然踢踏人无数,犹较侬家半月程。
人人有个影子寸步不离,因甚踏不着?
尽日骑牛不识牛,捕风捉影几时休?溪山踏遍归家日,元是寻尝这一头。
尽大地是个火坑,得何三昧不被烧却?
大地都卢是火坑,皮肤脱落焰腾腾,生灵器界俱焚尽,试问高峰出未曾?
经题字
莽卤错传来,颟顸添指注。炭笼作头巾,明眼人笑汝。自从胡乱后,不听奴郎使。
觑驴觑井
跛驴临古井,应物话尖新,拨转驴唇嘴,无端恼杀人。
甘贽一日入南泉设粥,仍请南泉念诵,泉乃白椎曰:「请大众为狸奴白牯念摩诃般若波罗蜜。」甘拂袖便出。泉粥后,问典座:「行者在甚么处?」座曰:「当时便去也。」泉便打破锅子。
河头卖水语喃喃,借债酬渠软放憨,一滴汞银流水走,千金狼籍更何堪?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单鎗疋马走风尘,柳色烟花敢近身,羌笛一声獠胆丧,霜轮现处更愁人。
调达瞿昙因缘
一片骨肉,两处分张,声迹弥布,地狱天堂。占人田地,岂是好心?闺门已玷,无劳外扬。休拟议,谩商量,不听楼头啼鸟语,几乎错过这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