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雨禅师法檀卷第四
嗣法小师净柱编
住建宁府考亭灵峰寺语录
崇祯十四年,腊月十五日,入寺。
崇祯十四年,腊月十五那天,我进了寺庙。
元旦,上堂。「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衲子无家,随缘即住。住不住,法堂深草雨滋培,般若林凋孰撑拄?好撑拄,年新、月新、日新、时新、一切新,只是不劳顾伫,顾伫依然成旧去。独有拄杖无旧新,只解朝游山水、暮宿烟霞,依稀逗到灵峰寺,只见西邻进椒酒、东舍饮桃汤,到者里作何抵待?」乃卓拄杖,曰:「会么?此去武夷应不远,何须重举赵州茶?」
元旦这天,禅师上堂开示。 “不经历一件事,就不会增长一分智慧。 出家人四海为家,随顺因缘,当下安住。 安住也好,不安住也罢,你看这法堂前的深草,被雨水滋润生长;那象征智慧的树林凋零了,又有谁来支撑呢? 要说支撑啊,新年新、新月新、新日新、新时新,一切都是新的。只是不必刻意去关注它、守候它,你一关注守候,它转眼就又变成旧的了。 唯独这拄杖没有新旧之分,它只知道白天游山玩水,夜晚宿在云霞之中。 恍恍惚惚,就来到了灵峰寺。 只看见西边邻居在献上椒酒,东边人家在饮用桃汤。 到了这里,该怎么应对呢?” 禅师说完,将拄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问道: “明白吗? 从这里去武夷山应该不远了,何必再端出赵州禅师那杯茶呢?”
朱居士请上堂。「山为寿,海为福,一毁一誉;齐彭殇,一生死,半醒半酣。易短寿为长年,转祸患为福乐,以楔出楔。所以道:人人本有,个个不无。只是取之不得、舍之不得,说个不取、不舍恁么得?我道:也不得,也不得。大众!于此会得,省力异常。若待黄面老人说圣、说凡,说心、说性,说罪、说福,说生死、说涅槃,亦是当道栽荆棘,致使达磨特特西来,对梁武帝只道得个『不识』,乃至九年面壁得个神光,也只道:『觅心了不可得。』今日居士以庆山僧之寿,即忏自己之愆。你看:三祖以居士身来参二祖,曰:『某甲身缠夙疾,乞师忏罪。』祖曰:『将罪来,与汝忏。』士曰:『觅罪了不可得。』祖曰:『与汝忏罪竟。』有僧问赵州和尚:『尊姓?』州曰:『常州有。』又问:『和尚年多少?』州曰:『苏州有。』你看:赵州、苏州有为寿,三祖觅罪不得为忏罪。山僧虽不肯与赵老仝年,且要居士与三祖同忏。还忏得么?虽则新年新令好,挨过明朝始是春。」
朱居士请我上堂说法。山代表长寿,海代表福气,这不过是一贬一褒的说法。把长寿和短命等同看待,把生和死混为一谈,这就像半醒半醉的状态。把短命变成长寿,把灾祸变成福乐,这就像用木楔子去敲出另一个木楔子。所以说:人人本来都有,个个都不缺少。只是你想拿也拿不到,想丢也丢不掉,那说个不拿、不丢,又怎么得到呢?我说:也得不到,也得不到。各位!如果能在这里领会,那就省力极了。如果还要等释迦牟尼佛来说什么圣人、凡人,说心、说性,说罪、说福,说生死、说涅槃,那也等于在大路上种荆棘,自找麻烦。弄得达摩祖师特意从西方来,面对梁武帝,也只说了个“不认识”。乃至他面壁九年,等到慧可来,也还是说:“找心怎么也找不到。” 今天居士你来庆贺我这个山僧的生日,其实就是忏悔你自己的过错。你看:三祖僧璨当初以居士的身份去参拜二祖慧可,说:“我身上缠着旧病,请师父为我忏悔罪业。”二祖说:“把罪拿来,我给你忏悔。”居士说:“我找罪,怎么也找不到。”二祖说:“我已经给你忏悔完了。” 有个僧人问赵州和尚:“您贵姓?”赵州说:“常州有。”僧人又问:“和尚您多大年纪了?”赵州说:“苏州有。” 你看:赵州说“苏州有”,就算是回答了年龄(寿);三祖说“觅罪不得”,就算是完成了忏悔。我这个山僧虽然不敢和赵州老和尚同年同寿,但希望居士你能和三祖一样完成忏悔。还能忏悔得了吗?虽然新年新气象好,但要挨过明天,才算是春天。
朱步紫使君祝师五旬,请上堂。「慧业文人、云游野客,觌面相逢,妙云不识。」乃召大众,曰:「山僧恁么举扬,还有向上事也无?若道有,则山僧辜负大众;若道无,则大众辜负山僧。到者里,山僧既已知非,大众无烦复庆,何迺掬溪水以为觞、折松枝以为拂,会启人天,场开选佛?且道:那个溪无月?何山不带云?若论祝 圣寿以无疆,保万民而乐业,此是拄杖头本分家风,乌纱下寻常活计,独有同补灵峰缺陷句,搔着山僧痒处,亦搔着大地人痒处。且问:唤甚么作灵峰?还会么?只在你穿衣吃饭处、迎宾待客处,倘暂时迷昧,急须补葺故。山僧有重兴偈曰:尽地是个灵峰,大家住在里许,见得者边颓落,便请者边修起。还修得起么?」良久,曰:「灵山一会果然在,你是何人他是谁?」卓拄杖,下座。
朱步紫使君为师父五十岁祝寿,请我上堂说法。
“有学问的文人,四处云游的闲人,就算面对面相见,也认不出其中的妙处。”于是招呼大家,说:“我这样讲法,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吗?如果说有,那就是我辜负了大家;如果说没有,那就是大家辜负了我。到了这里,我已经知道自己不对了,大家也不必再庆贺。为什么还要捧起溪水当酒杯,折下松枝当拂尘,开设法会迎接人天大众,打开道场选拔佛门人才呢?你们且说说:哪条溪水里没有月亮?哪座山上不带云雾?至于说到祝愿圣上寿数无穷,保佑万民安居乐业,这本是拄杖头分内的事,是官员们平常该做的活儿。唯独那句‘一同修补灵峰的缺陷’,说到了我的痒处,也说到了天下所有人的痒处。那么我问:什么叫做灵峰?你们明白吗?就在你穿衣吃饭的地方、迎宾待客的地方。如果一时糊涂迷失了,就赶紧修补好。所以我有一首重兴灵峰的偈子说:整个大地就是一座灵峰,大家都住在里面。看见这边塌了坏了,就请从这边修起来。还修得起来吗?”
沉默了一会儿,说:“灵山法会果然还在,你是哪一位?他又是谁?”敲了一下拄杖,下座。
福州众宰官居士同诸山禅宿庆寿,请上堂。僧问:「无量寿佛与那个同年?」师曰:「空山白日静。」进曰:「山与那个同年?」师曰:「流水百花香。」进曰:「和尚与那个同年?」师曰:「脚跟下好与三十棒。」进曰:「世尊未出母胎度人已毕,今日说法更度阿谁?」师曰:「不度者一个。」进曰:「者个不愿成佛。」师曰:「愿成个甚么?」僧曰:「礼拜去也。」师曰:「好个不愿成佛的。」乃曰:「芥城劫,拂石劫,一坐十小劫,头脑莫教错接。虚空寿,寿山寿,福城宰官、居士、各山禅友耆旧也要依时及候。何时候?只因爱向武夷游,被人唤作归灵鹫。灵鹫南,考亭北,十里梨花香透骨。会得者,一叶不沾身;不会者,寻香还听馥。若遇有智主人,一齐贬向无生国。咄!有人报道:『今日是清明。』直是古人坟也要放他三木掴。何故聻?不见道:以德报德。」
福州城的官员、居士和各位山里的禅师长老们一起庆祝寿辰,请我上堂说法。 有个僧人问:“无量寿佛和谁同年出生?” 禅师说:“空山白日静。” 僧人追问:“山和谁同年?” 禅师说:“流水百花香。” 僧人再问:“和尚您和谁同年?” 禅师说:“你脚底下该挨三十棒。” 僧人又问:“世尊还没出母胎就已经度完了众生,今天您说法还要度谁?” 禅师说:“不度那一个。” 僧人说:“那一个不愿成佛。” 禅师问:“那他想成什么?” 僧人说:“我礼拜去了。” 禅师说:“好一个不愿成佛的。”
于是禅师说道: 芥子城劫,拂石劫,一坐就是十小劫,头脑可别接错了线。 虚空寿,寿山寿,福城的官员、居士、各山禅友长老们也要赶时候。 什么时候?只因爱往武夷山游玩,被人叫作归灵鹫。 灵鹫山南,考亭北,十里梨花香气透骨。 领会的人,一叶不沾身;不领会的人,追着香气还要闻。 若遇到有智慧的主人,一齐贬到无生国去。 咄!有人报告说:“今天是清明。” 就算是古人的坟,也要让他挨三巴掌。 为什么呢?没听说过吗:以德报德。
上堂。僧问:「《戒经》云:『光非青、黄、赤、白。』毕竟光作何色?」师曰:「汝信得及,向前来与汝道。」进曰:「师师相授,祖祖相传,莫非是者个么?」师劈头一棒。僧一喝,师曰:「此是近日一橛头禅,有人吃在。若是灵峰则不然,待他道:『师师相授,祖祖相传,莫非是者个么?』与他劈头一棒。众中且作么生商量?」一僧曰:「也是一橛头禅。」师曰:「情知你恁么。」乃曰:「明朝是浴佛,周行目顾,手指天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之日。云门道:『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禅和家只知打佛,要打云门却难;打云门亦易,要打山僧却难;打山僧亦易,要各各自打却难。还自打得么?请出众来的的道看,待到明日以香水蓦头浇便见不堪。若道不得,你要扶律,扶律已怜猿捉月;你要谈常,谈常犹愧乌啼花。」喝一喝,下座。
上堂。有僧人问:“《戒经》上说:‘光不是青色、黄色、红色、白色。’那光到底是什么颜色呢?”师父说:“你要是真信得过,就上前来,我告诉你。”僧人上前说:“师父传师父,祖师传祖师,传的不就是这个吗?”师父劈头就是一棒。僧人喝了一声,师父说:“这是近来流行的一截头禅,有人就吃这一套。要是灵峰禅师,就不会这样。等他问:‘师父传师父,祖师传祖师,传的不就是这个吗?’就给他劈头一棒。大家说说看,该怎么理解?”一个僧人说:“这也是一截头禅。”师父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接着又说:“明天是浴佛节,是佛陀诞生时,周行七步,眼观四方,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日子。云门禅师曾说:‘我当时要是看见,一棒子打死喂狗,图个天下太平。’禅和子们只知道打佛,但要打云门却难;打云门也容易,但要打我却难;打我也容易,但要各自打自己却最难。你们能自己打自己吗?请站出来,清清楚楚地说说看。等到明天用香水劈头浇下,就知道谁不行了。要是说不出来,你想扶持戒律,扶持戒律已是水中捞月;你想谈论常理,谈论常理还不如鸟叫花开。”师父喝了一声,下座了。
上堂。僧问:「积骨如毘富罗山,那个是最初父母?」师曰:「看脚下。」进曰:「恁么则未出母胎早已相见。」师曰:「非汝境界。」进曰:「谢师答话。」师曰:「赏罚也不知。」乃卓拄杖,曰:「从佛口生、从法化生,养子之缘,老瞿昙婆心犹在。如来禅、祖师禅,未生面目,香严老未识玄微。要知未生面目么?耕犁只解农夫意,行路谁知客子心?」复卓拄杖,下座。
禅师上堂讲法。有个僧人问:“如果把人一生的骨头堆积起来,能堆得像毘富罗山那么高,那么,哪一块骨头才是我们最初的父母所生的呢?”
禅师回答:“看看你脚下。”
僧人接着问:“照这么说,难道我们还没出娘胎,就已经彼此相见了?”
禅师说:“这不是你现在的境界能理解的。”
僧人说:“感谢师父的回答。”
禅师说:“你连赏罚都分不清。”
说完,禅师用拄杖敲了一下地面,说道:“从佛的口中出生,从佛法的教化中成长,这种养育众生的缘分,老释迦牟尼的慈悲心肠至今还在。如来禅、祖师禅,那未生之前的本来面目,连香严智闲禅师都未能完全参透其中的玄妙。想知道未生之前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吗?耕地的犁只懂得农夫的心思,赶路的人谁又能真正明白旅人的心境呢?”
禅师又敲了一下拄杖,便下座了。
结制,小参。僧问:「《法华经》云:『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声未绝,师曰:「思量也,思量也。」进曰:「恁么则圆明了知,不因心念。」师曰:「放汝三十棒。」乃曰:「外结其身、内结其心,龙王不怕海深;内不放出、外不放入,波斯那愁脚湿?若论参须实参、悟须实悟,檐前水点点,岂落别处?昔日梵志以左右手擎合欢梧桐花供佛,佛曰:『放下着。』志放下左手一株花。佛又曰:『放下着。』志又放右手一株华。佛又曰:『放下着。』梵志曰:『我今两手皆空,更教放下甚么?』佛曰:『我非教你放舍其花,教汝放下外六尘、内六根、中六识,一时舍却,无可舍处是汝免生死处。』梵志于言下悟无生忍。大众!你看上古人心质朴,教他放下便尔悟去。岂似今时人雕琢扯拽不上,不得已,历代祖师说玄说妙。其实也无玄妙,也不过教你放下,只是改文易字,便被他换却眼睛,至使参询不歇。若问山僧:『两手俱空,更教放下个甚么?』向他道:『佳作仁,可知礼也。』」
结夏安居期间,小参时。有僧人问:“《法华经》里说:‘这个法不是靠思量分别能理解的。’”话音还没落,师父就说:“思量啊,思量啊。”僧人进一步说:“这样的话,圆满明了的知见,就不靠心念了?”师父说:“饶你三十棒。”
师父接着说:“从外面约束身体,从里面约束心念,龙王怎么会怕海水深呢?从里面不放出,从外面不放入,波斯人怎么会愁脚湿呢?说到参究,必须实实在在地参;说到开悟,必须实实在在地悟。屋檐前的水滴,一点一点,难道会落到别处去吗?
从前有个叫梵志的人,用左右手捧着合欢梧桐花来供佛。佛说:‘放下吧。’梵志就放下了左手的一株花。佛又说:‘放下吧。’梵志又放下了右手的一株花。佛再说:‘放下吧。’梵志说:‘我现在两手都空了,还叫我放下什么呢?’佛说:‘我不是叫你放下手里的花,是叫你放下外面的六尘、里面的六根、中间的六识,全部一起舍弃。到了没有东西可舍弃的地方,就是你摆脱生死的地方。’梵志一听这话,当下就领悟了无生法忍。
各位!你们看,古时候的人心地质朴,教他放下,他当下就悟了。哪像现在的人,心思雕琢,拉扯不上来。没办法,历代祖师才说些玄妙的话。其实也没什么玄妙,也不过是教你放下。只是改换些文字说法,就被他们换了眼目,弄得大家参究询问不停。
如果有人问我:‘两手都空了,还叫我放下个什么?’我就对他说:‘佳作仁,可知礼也。’”